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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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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開始翻江倒海,像是發生了一場海嘯。一陣痙攣從胃部開始,猛烈地從下至上穿過整個身體。腎臟像是被整個擊碎,繼而海嘯爆發至喉嚨,令他活生生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他埋下頭,只聽到五臟六腑裡傳來一陣咕囔聲,彷彿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一股膽汁湧上來,他感到自己幾乎要窒息了,踉踉蹌蹌地想找回平衡。

此時的他已經筋疲力盡,整個背部不停折磨著他。海嘯的波浪每襲擊一次,他的身體就拼了命地想從這具皮囊中逃脫出去,想變回原來的他,想化作一攤水,想逃之夭夭。

就這樣過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的母親不停地忙上忙下,給床腳下地毯上的水盆換水,給他擦擦嘴角,用冷毛巾給他敷著額頭,然後又下樓去。

等到痙攣終於平息,安託萬又昏睡過去。

在夢裡,他依然如此疲憊不堪,沒有一絲力氣。躺在那個巨大的黑洞裡,連手臂都抬不起來,只有兩隻小手在顫顫巍巍地揮動著,已然用盡了全身力氣。死神正在來臨,不,它已經在這裡了,拉著他的兩條腿,正在慢慢地把他拖向自己,雷米越陷越深,最後終於消失……

安託萬!

他醒了過來,發現天色漆黑。不知道現在具體是幾點鐘,但應該不是半夜,因為樓下傳來了電視的聲音。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教堂的鐘聲,當風向從教堂往這邊吹的時候,他在房間裡能隱約聽到一些聲音,而此時,風正從百葉窗裡灌進來。是六聲,不過他也不能確定數對了沒有,那就當是早上五點到七點之間吧。

他看了看床頭櫃,上面擺著一個水杯和一個水壺,還有一瓶他沒見過的藥。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電視也被關掉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壓低了嗓音在竊竊私語。

接著是上樓的腳步聲,迪爾拉夫瓦醫生獨自一人出現在了房間裡。他一隻手把隨身攜帶的皮箱放在床邊,然後俯下身來,另外一隻手放在安託萬滾燙的額頭上試探了一秒鐘。隨後他依舊一言不發,脫下大衣,拿出聽診器,整理好床單,又捲起大褂的袖口(他是什麼時候穿上的?已經想不起來了),然後開始安靜地做起檢查。他的雙眼一直盯著一個虛空而又飄浮的點。

樓下的電視又開啟了,只不過聲音被調小了。醫生開始檢查起安託萬的脈搏。檢查完畢後,他收起聽診器,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兩腿微微張開,兩手抱在胸前,一副謹慎卻又思緒萬千的樣子。

迪爾拉夫瓦醫生約摸五十出頭,他的父親是個布列塔尼水手,一輩子隨船去了不少地方,這件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只不過關於他母親的身世,卻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是個越南保姆,有人說她是個中國婦女,或許是個泰國女子……由此看來,這些流言蜚語並沒有透露出關於這個女人的太多資訊,也就是說,至今人們對她一無所知。

迪爾拉夫瓦醫生紮根在這裡已經快二十五個年頭了,可是幾乎沒有人看到他笑過,沒有人有這個榮幸。他成天穿梭在鄉鎮的條條大路上,沒日沒夜地接待病人。所有人都認識他,所有人都曾求助於他,也繼續求助於他。他曾參加過幾十個婚禮、教堂聚會或是洗禮,他出席過葬禮的老人,用一拖車都拖不完。然而人們對他本人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雜貨店老闆娘的女兒負責打掃他的公寓,他自己則承擔了診所的衛生。每逢禮拜天,無論颳風下雨,人們總能看到他的診所大門敞開,迪爾拉夫瓦醫生穿著年代久遠的大褂,正在用吸塵器除塵,細心地打磨,擦拭。如若有病人趁機來問診,他便把門開啟,把病人請進來,打地板蠟的壓縮罐和抹布隨手擱在辦公桌一角,把手洗淨之後,就立即開始看診。

安託萬靠著枕頭坐了起來,他的胃已經歷過千迴百轉,讓他疼痛難忍,嘴裡還有一股嘔吐物的味道,十分噁心。

迪爾拉夫瓦醫生一動不動,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那寬大的混血兒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還有那靜止不動的樣子,這一切讓安託萬感到十分不自在。但是慢慢地,安託萬又開始感覺,他好像不在這個空間裡了,就好像他只是房間裡的一處傢俱,於是安託萬也任憑自己沉浸在翻飛的思緒中。所以說,他沒有成功。本來想就這麼一了百了,可是最終他還是活了下來。現在他可要想想該怎麼解釋這一切了。突然他想起了那次搜救,人們成群結隊往聖猶士坦樹林出發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看來,他已經沒有什麼要解釋的了,只需要承認現在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想到他即將面對的一切,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以至於他又閉上了雙眼,陷入枕頭裡。

「你願意跟我說說嗎,安託萬?」

醫生的嗓音十分溫和,依然沒有移動一分一毫。

安託萬沒有力氣回答這個問題。雷米的死對他來說是一件既迫近又遙遠的事情,太多雜亂的事情充斥在他的腦海裡。他們把雷米的屍體放到哪裡了呢?他想象著貝爾納代特坐在雷米的屍體邊,嘗試著用自己的手把他的小手搓熱……

他們是在等迪爾拉夫瓦醫生通報犯人已經無恙了,再來逮捕他嗎?警察們是不是已經在樓下控制了他的母親?也許因為他是未成年人,所以要派醫生來記錄招供吧……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回答哪個問題了。

半明半暗的房間讓他不停地想起雷米。他應該也是被人們從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拉出來的。

安託萬想象著那時的場景,一群男人圍作一圈,俯身看向那棵大櫸樹。德梅特先生顯然沒有把這個機會讓給任何人,自己下去找他的兒子了。就連消防員也恭敬地站在遠遠的地方,只是把擔架和毯子抬到了一邊,一會兒好遮蓋屍體。德梅特先生把孩子往自己身邊拉的那一刻,場景令人十分心酸。他抓住了雷米的一隻手臂往上拉,人們先是看到了雷米的頭,馬上就有人辨認出他栗色的頭髮,然後是他的肩膀。他的身體變得如此支離破碎,身體部位錯錯落落地從底下浮現出來……

安託萬淚如雨下。

他甚至意外地感到鬆了一口氣。此時的淚水已經不似從前,當他還是自由身的時候,那是焦慮的哭,而此刻,哭卻是因為感到了一種內心深處的寧靜,是焦慮殆盡,找回平靜之後的淚水。

迪爾拉夫瓦醫生微微地點了點頭,彷彿是在對一些安託萬沒有說出來的話表示贊同,就好像他分明聽到了這些話。

安託萬的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源源不斷地往下落。說不清楚為什麼,這一刻他竟感到了一絲幸福。他原本已經不再期盼了,現如今他感到了如釋重負。這一切都結束了,而這些淚水是屬於他童年的淚水,一種充滿著保護力的淚水,讓他感到心安。從此以後,不管人們會把他帶到哪裡去,他的內心都將保持著這份安寧。

就這樣,醫生靜靜地聽著安託萬哭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才站起身來,合上提包,又拿上了大衣,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隨後,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安託萬慢慢平靜下來,擦了擦鼻涕,又靠著枕頭重新坐起來。也許他應該穿戴整齊,好迎接來逮捕他的人們……他有些手足無措,畢竟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

先響起來的,是母親上樓的腳步聲。看來他們派了母親來幫他穿衣服,然後再把他帶下去。真希望他們派來的是別人,而不是母親,她肯定會在警察拉走安託萬的時候,整個人撲倒在他身上。

庫爾坦夫人走進來的時候皺起了鼻頭,房間裡這股嘔吐物的味道實在太難聞了……

她撿起床腳下的盆子,端到門外的走廊裡,然後又走進來。儘管外面颳著大風,她還是開啟了一扇窗門來透氣,寒冷的空氣一股腦地灌進了房間。安託萬看到母親的額頭上皺起一道道橫槓,心裡明白,她正在為什麼事而煩憂。

這時她才轉身看向兒子,說道:

「現在看起來好多了,不是嗎?」

還沒等安託萬回答,她又拿起床頭櫃上的藥瓶,倒出一咖啡勺的藥。

「那隻肉雞,真是絕了……我全都扔掉了。誰都想不到,竟然會有人賣這樣的肉!」

安託萬沒有任何反應。

「好了,快喝吧!這是治食物中毒,消化不良的。喝了它你會好起來的。」

母親的話裡只是簡單地提到了一次意外中毒,這讓安託萬又困惑又焦慮,他滿心擔憂地吞下了藥水,完全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庫爾坦夫人重新蓋上藥瓶,又說道:

「我煲了湯,給你端一碗上來。」

安託萬回想起來,母親剛剛提到的肉雞,他幾乎碰都沒碰。而且,如果他是因為吃了肉雞而食物中毒的,那他的母親也吃了啊,為什麼她就沒事呢?

他試著回想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可是記憶模糊不清,如同一團亂麻。顯然,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又是夢境。他想站起來,可是兩條腿虛弱無力,馬上就失去了平衡,只能趕緊扶住床沿。他又想到了瓦朗提娜,她來到房間的事,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呢?眼前又浮現出瓦朗提娜站在他面前,而他在假裝繫鞋帶的情景,當時他也是著急地想起身,卻不得不摔在了床上,就像現在這樣……

接著就是聖誕前夜的晚餐,還有之前,德梅特先生從腰間把他抱在懷裡,最後就是人們出發去林場和聖猶士坦樹林搜救的事……

他閉上眼睛,等著身體上的不適漸漸消失,然後又試著站起來。這一次他扶著牆邊,扶著傢俱,慢慢一直走到走廊上,推開浴室的門,靠在洗手池邊,開啟藥櫃。

空空如也。

他十分清晰地記得,自己睡過去的時候,藥片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床頭櫃上,有一些甚至掉落在地……那些藥片都到哪裡去了呢?

他又艱難地回到了房間。

重新躺回床上,感到如釋重負。

「來吧……」

庫爾坦夫人給他用托盤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上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托盤放在床上。

「我不是很想吃。」安託萬虛弱地說。

「說的也是啊,消化不良就是這樣,一整個禮拜都會變得病懨懨的,什麼都不想吃。」

樓下電視的聲音,也讓安託萬覺得十分蹊蹺。他的母親從來不會在大白天把電視開啟,甚至可以說,這與她的價值觀相悖。照她的說法,電視會讓人變得愚蠢。

「迪爾拉夫瓦醫生說他晚上會再過來一趟,來看看是否一切都好。我都跟他說沒這個必要了,你看起來已經好多了,總不至於因為一次簡單的消化不良就攪得天翻地覆吧!不過你也知道醫生這個人,太有責任心了……看來,他肯定會再來一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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