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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消失的腳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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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暴雨下到第二天中午還沒有變小的趨勢,從市局辦公室的窗戶向外望去,整個世界被雨幕籠罩,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路上的車燈像是劃過這片混沌雨幕的匕首,濺起一片刀光血影。

「劉建軍人還不錯,我跟他同事十多年,從來沒有紅過臉。他當保安以前給領導開過車,很會察言觀色那一套,用現在的話怎麼說來著?情商很高的……除了喜歡貪點小便宜,還有點好色……仇人?那不可能有仇人吧……」

「建軍對工作認真負責,對同事也是不錯的……但是吧……不瞞你們說,這人手腳確實有點不乾淨,有時候報銷方面,會多要那麼一點點,比如四百塊錢油費,他可能報個五百,但是無傷大雅,無傷大雅!再說,好色這件事情……警察同志,哪個男的不好色嘛。」

「胡國秋這個人咋說呢,確實小氣。按道理,他一直在環衛局上班,開灑水車的,國家單位,待遇很好的,自己又開了茶葉鋪子,這麼些年下來也挺有錢吧,但是喜歡貪點小便宜,小區要有什麼免費的活動,他保證第一個報名,也不嫌累,有一次,廣場舞那邊發衣服,他一個男的都去領了一套……」

「胡國秋?我倒是認識,不熟,據說人還不錯,就是喜歡貪點小便宜,按道理也不會啊,他一直都是公務員退休待遇啊,對吧?」

「啪!」

區公安分局刑偵隊會議室內,張國棟還沒看完手中的筆錄本,就煩悶地用力合上,忍不住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芙蓉王,猶豫了一下,還是給點上了。煙霧繚繞中,後排那個「打響一百天攻堅戰,爭做全國文明城市」的紅色橫幅格外醒目。

壓力大啊!

省公安廳、市公安局各級領導高度重視,案情諮詢電話打了無數個,可整整一天一夜了,案情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

不但案發現場一無所獲,更可氣的是,為了防止線索遺漏,從第二起案發現場回來以後,整整二十多個小時,張國棟又安排了十多名刑警連軸轉,把胡國秋和劉建軍兩名死者的人際關係全部摸排了一遍,可既沒發現任何跟他們有仇的人,也沒發現兩名死者的交集。

看來,還是得從在案發現場佈置的那兩個方面入手。

其一,就是「報復社會」,追蹤網路上那個《老人變壞了,還是壞人變老了》的帖子和相關影片。可技偵部門統計後得出了一個龐大的資料—媒體這個抄那個,那個抄這個,居然有四百多家做過這個選題,下面的跟帖總量已經過萬。兩個被害人的影片被轉來轉去,網警那邊查了一天都還沒查到原始上傳ip。

其二,就是根據溺亡這個死法,從「同態復仇」上入手,調查這些年星港有關溺亡的刑事案件,看看能不能從中查詢出端倪。調查結果依舊是一個龐大的資料—從市局有電腦建檔開始,近二十年來,與溺亡有關的刑事案件一共有一千五百六十三起,牽涉的被害人親友加起來上萬。張國棟還召集了二十多個檔案科民警,把這些案卷裡面所有和劉建軍、胡國秋這兩個名字有關係的都調取出來,結果都和這兩人扯不上一毛錢聯絡。

綜上,這麼多人不眠不休地查了一天一夜,還在原地打轉轉。

「突破口啊!」會議室裡,張國棟望著堆積如山的案卷,鬆了一顆風紀扣,摸著虎口的傷疤,忍不住看向邊上的陳孟琳。

陳孟琳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似乎絲毫沒有受到眼前這個棘手案件的影響,細緻地翻看著案卷,甚至還有心思時不時抿上一口茶。

這讓張國棟也有些佩服陳山民的這位接班人了。難怪二十四歲就能成立陳山民鑑定中心,二十五歲就成為平安和國泰兩家保險公司的首席顧問,這心理素質怕是比不少警隊老油條還要強。「張局,不用著急,還有兩個點沒有落實。」陳孟琳也感受到了張國棟的心焦,寬慰道。

她對這個案子的信心,來自兩個基礎邏輯—

其一,網上有這麼多關於老年人不講道德的帖子,疑犯挑選被害者絕不是從其中隨便找的。最大的可能是,這兩名被害人的影片是疑犯親自拍攝,而且在動手之前,經過了長期跟蹤踩點。從犯罪心理學上來說,這屬於雙層投射,也就是既把自己投射成了揭露社會醜惡的正義人士,又把自己當成了替天行道的俠客。因此,只要能查出原帖的ip地址,順藤摸瓜鎖定疑犯並不算難事。

其二,即便影片不是疑犯親自拍攝,也存在另一種可能,疑犯目睹了這兩起事件,從而激發了他殺人報復的慾望。那麼,只要能找到兩條影片中的當事人進行問訊,也有很大可能性挖出新的線索。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聽完陳孟琳的分析,張國棟頗有些無可奈何。時間不夠啊,七天的破案期限,眼下只剩下六天不到的時間了。

「張局,陳顧問!」會議室的門被撞開,肖敏才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查到ip地址了。」

張國棟激動地站起身,大腿撞到桌角也顧不上疼痛,趕緊問道:「哪裡?!」

肖敏才把手中的一沓資料攤到桌面上:「兩個原影片都是發在這個叫‘震驚中國’的論壇,並且都是同一個ip發出來的,在鞍山路一個網咖。」

「同一個ip?」張國棟心頭一喜。兩個原影片發在同一個論壇,還是同一個id,使用者名稱叫「老頭兒很壞!」,這基本能說明,和陳孟琳分析的一樣,拍攝者就是作案者本人。

「發帖日期呢?」

「第一次發帖,是去年11月20日,也就是胡國秋案發生前一個多月;第二次是上個月16日,劉建軍案發生前一個半月。」

「這個id一共就發了這兩個影片?」陳孟琳問道,「拿手機號還是身份證註冊的?」

「對,一共就發了這兩個影片。」肖敏才嘆了口氣,「不過,這個論壇不正規,註冊不需要實名制,無法查到發帖人身份資訊。」

「拍攝工具呢?」

「我們根據原影片做了分析,發現拍攝的手機是唯一牌手機x23的型號,這種手機是五六年前的老款了,來源……不太好查。」

「呵!」張國棟只能苦笑。還以為來了個新線索呢,結果碰了一隻老狐狸,知道專門跑到網咖這種人流量大的地方發帖,還知道挑一個不用實名制的論壇,第二個影片發出的時間到現在一個多月了,網咖的監控影片肯定早已經清空了。

這等於又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啊!

陳孟琳秀眉微皺:「兩個影片當中的當事人聯絡上了嗎?」

「人是都找到了。」說起這個,肖敏才的臉色更難看了,「被胡國秋插隊的那個女人說,事情過去那麼久,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至於那個被劉建軍猥褻的姑娘……」他一攤手,「她說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她不想回憶,現在只想好好工作正常生活,讓我們不要再去打擾她。」

「這叫什麼話!配合警方調查是公民應盡的義務!」張國棟氣得一捶桌子,「你沒有把政策跟她們講明白?!」

「講了,苦口婆心了都……」肖敏才尷尬道,「但這兩人就是一口咬定什麼都不記得了。」

陳孟琳皺起了眉。這兩位如此不願意配合,確實有點讓她始料未及。她原本以為當事人絕對能提供有用線索,畢竟從影片來看,疑犯的拍攝距離也就五六米,只要稍微留意,肯定會有印象,特別是第二起才過去一個多月。但她們非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陳孟琳的計劃便走進了死衚衕。

「我覺得,查案子就像是開一個放在迷宮裡的俄羅斯套娃……」陳孟琳下意識想起了鍾寧的話,難道這小子還真說對了?莫非真的應該先去開一開月山湖那把「鎖」?

思忖著,陳孟琳攤開桌上那摞厚厚的案卷,把月山湖案發現場的幾張照片抽了出來。

因為案發時正處在枯水季,湖水已經乾涸,湖邊泥地龜裂,從照片上看,整片湖區像是一隻趴在枯樹嶺中的巨大烏龜,只有龜背中心還剩下一攤水跡。

「腳印……為什麼沒有腳印?」陳孟琳起身走到了視窗。

此時,肆虐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終於顯露出了疲態,雨水漸小,有氣無力地落在玻璃窗上。警察局的廣場上積起了大小不一的水窪。

陳孟琳不知想起了什麼,微微一怔,忽然扭頭看向了張國棟:「張局,我想向您借個人,去一趟月山湖。」

02

月山湖公園是一座佔地面積較大的自然公園,位於城市的西南側,因為背靠著一座月亮形狀的山而得名。

最近幾年,全國各地房地產事業發展得如火如荼,星港自然也不甘人後,一家名叫「星港地建」的房地產公司買下了月山湖周邊一大片土地,計劃以「經濟搭臺,文化唱戲」的路子,把月山開發成星港乃至全國有名的高階文化別墅群。結果專案開發到一半,這家公司資金鍊斷裂,老闆跑路了,留下一堆還在建設中的爛尾樓。

因此,原本熱鬧的月山湖公園莫名多了幾分陰森恐怖的味道,遊客逐漸稀少,最近兩年也只有周圍的居民偶爾來這裡逛逛。

進門的保安亭倒是還在,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保安在打瞌睡,攝像頭早就成了擺設。

「寧哥,我昨天找肖隊打聽了一下那個陳孟琳的來頭,她可不簡單啊。」

下午五點,鍾寧和張一明開著那輛破比亞迪出現在了月山湖公園。不過,張一明對陳孟琳的興趣,明顯比對月山湖要大一點兒:「我聽說這美女不光是陳山民的關門弟子,還是他的養女。據說陳孟琳的親爹年輕時和陳山民一起扛過槍,她也算是英雄之後了。她自己就更了不得了,年紀輕輕的,在平安和國泰兩家保險公司年薪百萬。之前那起很轟動的騙保案,據說就是她調查出來的。」

鍾寧懶得搭理張一明,徑直走過保安亭。那保安依舊睡著,頭都沒抬一下。

「我說,寧哥……」鍾寧不搭理,張一明也不識趣,依舊說個不停,「你真不認識她?我怎麼感覺你們很熟?肖隊說,要不是看在省廳許廳長和她爸陳山民以前是同事的面子上,她都懶得浪費時間來幫忙。據說她上大學的時候就能把《刑法》倒背如流了!」

「你能不能歇一歇?」

說話間,兩人已經進了公園。暴雨初歇,公園裡沒什麼散步群眾,再加上天氣陰沉,整個月山湖籠罩著一股沉悶的氣息。

「寧哥,你就跟我說說你們倆的關係唄,有啥好保密的。」張一明天生神經大條,依舊抱著他那顆八卦的心刨根問底。

「仇人。」

鍾寧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腳步沒停,很快穿過了公園門口那個荒廢的爛尾別墅群。再往山上去,因為開發商還沒來得及破壞,樹木逐漸多了起來,道路也越來越難走。

「仇人?」張一明氣喘吁吁地跟在身後,一臉愕然。

鍾寧有些生氣了:「再提這個話題,你就先滾回所裡。」這一下,張一明總算老實閉上了嘴。

二十多分鐘以後,兩人已沿著小土坡上到了半山腰,向下看去,一片鬱鬱蔥蔥的綠植中,那個別墅群居然生出一種奇特的殘缺美。

「這地方環境還可以啊。」張一明的嘴巴又忍不住了,「要是我有錢,把這兒買下來好好開發,也讓我爸對我刮目相看一次。」

「那你還是好好當警察更現實一點,爭取有一天當上你爸的領導。」鍾寧繼續往前走著。月山湖就在半山腰上,不遠了。

「呵呵,那這輩子更不指望了。」張一明忽然憂傷了起來,「我爸這人吧,什麼都好,就是對我期望太高,永遠對我不滿意。」

「當父母的不都這樣嗎?」鍾寧隨手撿起一根枯木,劈開面前的一堆雜草,「他覺得你有這個能力,才對你有期望。」

「我有個屁能力。」張一明苦笑,「有時候我只希望他能鼓勵我一句,可從來沒有。」

「你做出成績來,他自然就會鼓勵你。」

鍾寧也不會安慰人。兩人再度無言,腳步不停地穿過一條水泥小道,不到五分鐘,月山湖便出現在了眼前。

枯水期已過,湖面比照片上看著要大一點兒,左右兩面是二十多米高的懸崖,呈一個開口的峽谷狀將湖面夾在中間。此時正是春天,懸崖上鬱鬱蔥蔥,倒映在湖面上,真是風景如畫。誰又能想到,就在不久前,有一條鮮活的生命結束在裡面。

「照片呢?」

「這兒。」

手機裡的照片是張一明找一起洗過腳的戰友肖敏才要的。他在手機上放大了照片,鍾寧對照著當時的情形。四五百平方米的湖面在枯水期只剩下一百來平方米,周邊全是潮溼的泥土,可現場沒有留下一個疑犯的腳印。

「這裡沒法兒跟涼蓆廠那樣弄個蹺蹺板了吧?」

張一明比畫了一陣,放棄了這個想法。涼蓆廠的廢水池面積小,用竹子就可以搞定,這裡有二三十米,哪兒來這麼長的樹木?即便有,誰有這麼大力氣扛起來?「難不成這個兇手會水上漂?」

「還金鐘罩鐵布衫呢。」鍾寧翻了個白眼,也有些頭大—圍著湖面大半圈,除了樹林就是懸崖,找不到絲毫特別之處。

「寧哥,想出來沒?咋處理的?」張一明性急道。「不知道。」鍾寧老實搖頭。

「連你都想不出來?」張一明無奈了,「那看來這案子……」

鍾寧低頭看向湖面,忽然伸出手指在嘴邊比畫了一下,打斷了張一明:「你先閉嘴。」

「咋了?」張一明順著鍾寧的目光也看向了湖面。

空山新雨後,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綠得跟寶石一般的湖面被吹起了一陣陣波光,煞是好看。

鍾寧忽然道:「看到沒?」「什麼?」張一明一愣。「倒影。」

「我又不瞎。」張一明無語了。

「發現沒?」鍾寧又問。

「發現了。」

「發現什麼了?」

「發現確實挺好看的。」張一明抬頭道,「難怪開發商會看中這裡。」

「你跑題了。」鍾寧哭笑不得,指了指湖面的兩邊道,「我是問你,發現這兩邊都有樹沒有?」

「發現了。」張一明點了點頭,湖面兩邊都是懸崖,上面全是樹啊。

「那明白了沒?」

「明白啥了?」

鍾寧興奮得一握拳頭:「疑犯怎麼拋屍的!」

「啥?」

「走!」張一明還在愣神,鍾寧已經起身了,一揮手道,「去買點兒繩子。」

「買繩子幹嗎?」張一明一腦袋問號,難道是景色太美,要把自己吊死在這兒?

「重演案情!」鍾寧又重重地一握拳頭。

03

半個小時以後,兩人扛著一根五十多米長的繩子,帶著一個綠色的編織袋再次上山,先在月山湖一面的懸崖上找了一棵地勢高的樹,將裝了幾十斤泥土的編織袋收口打了一個活結,穿到長繩內,然後將長繩牢牢系在樹上。張一明拉著繩子的另一頭下了山,十幾分鍾後,爬上了對面的山腰,衝著鍾寧大喊:「這個高度行了嗎?」

鍾寧比畫了一下,張一明的高度和自己幾乎平行,這樣勢能不夠,編織袋滑不下去。他衝張一明喊道:「再矮一點兒。」

張一明跟猴兒一樣往下竄了十來米,又重新找了一棵樹:「這樣呢?」

「行了。」鍾寧交代道,「繫牢一點,把繩子繃直!」

「行。」張一明應了一聲,很快,一根被拉得筆挺挺的繩索架設在了湖面上,「可以了!」

成敗在此一舉。鍾寧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扯住編織袋,猛地一推。

「滋……」

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編織袋在這條滑索上慢慢往張一明的方向滑去。就在編織袋接近湖中心的時候,鍾寧猛地把系在樹上的活結繩頭一扯。

「三、二、一、放!」

「譁!」繩索在樹幹上劇烈摩擦,接著像條蛇一般竄了出去。滑到湖中心的編織袋立刻掉入了水中,「啪」的一聲,激起兩人高的水花。

「我的天!」此情此景令張一明在那頭興奮地大喊,「寧哥,你牛啊!這方法都被你想到了!」

「不是我想到的,是疑犯。」

鍾寧糾正了張一明的說法。說實話,剛才看到激起的水花時,他內心居然對這個人產生了一絲佩服。

不過,鍾寧心頭的疑惑更重了—疑犯究竟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弄得這麼複雜呢?

第一把鎖解開了,但隨之而來的下一把鎖,卻更難解了。

鍾寧搖了搖頭,決定先解決眼前的事情。他俯身檢查剛才繫繩子的那棵樹,果然,上面留下了好幾道很明顯的刮擦痕跡。他衝張一明那邊喊道:「你在那邊找找有劃痕的樹。」

「行!」張一明大聲應了一句,又跟猴一樣竄了出去。

安排好張一明,鍾寧也沒閒著。雖然陡峭的崖壁上都是樹,但是粗壯得能拉動一百四十多斤被害人的大樹並不多。很快,鍾寧就發現一棵大腿粗細的槐樹上有一道明顯的刮擦痕跡。

「呵!有收穫!」

鍾寧細細看了看刮痕。雖然時間過去了好幾個月,但刮痕上還是留下了一圈黑漆漆的東西,樹下的枯草堆也有明顯的掩埋痕跡,鍾寧撥開新土檢視了一番,疑犯果然細心,原本很明顯的腳印已經看不出形狀了。

鍾寧掏出隨身帶著的一把工具刀,小心地刮下一點樹幹上那黑漆漆的玩意兒,再裝進物證袋裡。此時,張一明那邊也大喊著:「寧哥,找到了,有一圈黑不溜秋的玩意兒。」

「行,下面集合。」鍾寧給樹幹拍了照,很快沿著原路往湖邊而去。

張一明看了看手機裡拍下的物證照片,鍾寧發現和自己這邊找到的差不多,也是直徑二十多釐米的大樹,樹幹被繩索磨破了表皮,留下了一道明顯的劃痕,劃痕周圍有一圈黑色不明黏稠物,比自己發現的那棵樹上還要多。

「寧哥,這是啥?還有點香……」張一明掏出自己刮下來的那份聞了聞,然後遞給了鍾寧。

「給局裡化驗吧。」如果沒有意外,這應該是繩子在樹幹上摩擦後遺留下來的,只是……鍾寧反覆對比了一下他和張一明拍下的照片,忽然搖頭道,「不對。」

「什麼不對?」

鍾寧指了指照片:「這東西不對。」

張一明沒聽明白:「有什麼不對的?都是從樹上刮下來的啊。」

「照片不對。你看看你綁的,再看看我綁的。」

「有啥不一樣的?不都是綁著嗎?」張一明還是沒明白。鍾寧放大了兩張照片,道:「你看看我們綁了多少圈?」

這一提示,張一明還真找出不一樣來了。他和鍾寧把繩子綁到樹上的時候,為了牢固一點,一圈一圈纏繞了七八圈,自然在樹幹上也留下了七八道痕跡,但是眼前這兩張照片上,樹幹上的痕跡乾淨利索,都只有一圈。

「這……能說明什麼?」張一明納悶道,「說不定他技術好,綁一圈就綁緊了嘛。」

「有道理。」鍾寧點了點頭,「但以疑犯的性格,為確保萬無一失,他也應該跟我們一樣,來來回回纏上好幾圈吧……」

「然後呢?」張一明越聽越不解。

「然後……」鍾寧正要接著解釋,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來人是陳孟琳和肖敏才,看到鍾寧,陳孟琳明顯愣了愣,不過很快恢復了正常神情,微笑著道:「鍾寧,你不是說對案子沒興趣嗎?」

「嘿,肖隊,陳專家……」張一明知道陳孟琳和鍾寧這兩人不對付,趕緊幫鍾寧解圍,「寧哥是我硬拖著來的,肖隊,我們來做個現場調查,沒關係吧?」

肖敏才倒是不介意,反正案子走進死衚衕了,能有人願意多出一份力,他求之不得呢。再說,鍾寧這小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他哈哈一笑,擺手道:「沒意見,來,幫個忙……」說著,他指了指身後一個編織袋道,「幫我搬一下,剛才上來可累死我了。」

「這是啥?」張一明往後瞄了一眼,一個編織袋,裡面鼓鼓囊囊塞滿了東西。

「繩子。」肖敏才指了指陳孟琳,道,「陳顧問讓買的。」

「繩子?!」張一明兩眼一瞪,看了看陳孟琳,又回頭看了看鐘寧,呵呵笑道,「肖隊,您是不是打算在湖上架一根滑索,模仿疑犯能夠不在湖邊留下腳印的作案手法?」

「你怎麼知道?」

肖敏才一臉愕然。來公園的路上,陳孟琳說出疑犯的作案手法時,他就對這位顧問佩服不已了,想不到連張一明這個馬大哈都知道了,難道只有自己智商欠費嗎?

「嘿,我們寧哥剛試過了。」張一明得意地指了指鍾寧,道,「疑犯把繩子綁在哪棵樹上,我們都給找出來了。」

這一下陳孟琳也吃了一驚了,她看向鍾寧道:「有收穫嗎?」

鍾寧把手中剛才採集到的黑色黏稠物遞給了肖敏才,道:「樹幹上採集到的,應該是疑犯的作案工具遺留下來的,做個化驗,應該有點用,只是可惜,腳印被破壞了。」

「可以啊你小子!」肖敏才舉起化驗袋,仰頭細細看了看,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亮,興奮得臉都有些漲紅,「我馬上就安排人去做化驗。」

「那我先撤了。」鍾寧衝張一明一揮手,剛想抬腳走人,陳孟琳忽然往前兩步,伸出手道:「要不要考慮加入專案組?」

「沒興趣。」鍾寧頭也沒抬,繞開陳孟琳,往山下走去。「呵,這小子!」兩人走遠,肖敏才扭頭看向陳孟琳,有些尷尬道,「這小子本事大,脾氣也大,陳顧問別往心裡去。」

「沒事。」陳孟琳笑了笑,盯著鍾寧的背影,緩緩搖了搖頭,呢喃道:「還沒放下啊……」

04

「我算是看出來了!我算是看出來了!」

出了月山湖公園,上了比亞迪,張一明剛發動汽車,就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般興奮地喊起來:「你和那個陳顧問以前真有矛盾,說說,是不是她把你給甩了?」

鍾寧沒心思開玩笑:「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以娶老婆為己任?」

「我這不也是被家裡逼的嗎?我爸說,我既然事業上沒出息,就早點成家,兩頭總要顧一樣……你不願意說就不說唄。」張一明見鍾寧一臉嚴肅,只好把話題扯回案子上,「寧哥,案子都有這麼大的新線索了,怎麼你還悶悶不樂的?」

比亞迪冒著黑煙駛出公園大門,鍾寧透過後視鏡一直盯著依舊在睡覺的保安,良久,才搖頭道:「總覺得不對勁。」

「等化驗結果唄,想這麼多幹嗎?」

張一明加了一腳油門,開啟了收音機,一個有幾分滄桑的聲音正唱著「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張一明跟著一陣搖頭晃腦,看上去心情頗佳。

以現在的檢測技術,哪怕是一根在工地上放了兩年沒人管的繩子,都能從中檢測出黴菌,由此推測出放置時長,再從繩子上沾上的水泥成分推測出水泥品牌,按圖索驥找到是哪個樓盤用過的繩子,繼而查到相關人員。所以他們發現的黑色黏稠物絕對是大線索了。

「就是這個不對……」

「什麼不對?」張一明一頭霧水,「難道不是疑犯留下來的?」鍾寧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但還是不對。」

張一明徹底茫然了:「到底啥意思?」

鍾寧沒再接話,他調小了收音機音量,開啟手機裡剛才在現場拍下的照片—疑犯的拋屍手法只能是今天試驗過的這一種可能。但直覺告訴他,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回憶起在涼蓆廠看到的屍體照片,鍾寧問張一明:「你找肖隊要了月山湖這起案子案發現場屍體的照片嗎?」

「我找找。」張一明在手機裡翻出照片遞了過去,「寧哥,和涼蓆廠那起差不多啊。」

鍾寧認真看了看,還真差不多,被害人同樣是被反捆雙手,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捆綁的手法似乎更加……

「更加規整……」

鍾寧細細看著,越看越肯定了這個想法—照片上,繩子從被害人腋下穿過,再連著大腿部位反綁手腳,繩子在中間系起來,一共只打了兩個死結一個活結,這樣的綁法,被害人不但完全動彈不了,而且看上去相對整潔。

但涼蓆廠那一起案子的屍體綁法就要明顯粗暴很多,兇手只是用繩子胡亂箍住了被害人的手腳和軀幹,確保他不能動彈分毫即可。四五個死結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像是鄉下隨處可見的牛糞堆。

鍾寧把兩張照片放到張一明眼前,問道:「你覺得這正常嗎?」

張一明邊開著車,邊抽空瞥了一眼:「什麼正不正常的?不都是給綁住了嗎?」

鍾寧點了點兩個結繩處道:「為什麼捆綁手法差這麼多?一個從容不迫,一個慌慌張張。」

「這有啥呀,寧哥,你是不是想多了?」張一明撇撇嘴,「說不定在涼蓆廠的時候,疑犯怕有人看到,著急一些,所以就瞎綁了一下。」

「不可能。」鍾寧搖了搖頭,「涼蓆廠可比月山湖荒涼得多。」這麼一分析,張一明也覺得有道理了,扭頭又瞄了一眼照片道:「會不會是疑犯在做第二起案子的時候緊張一些?」

「呵呵,殺第二個人比初犯還緊張?」

更重要的是,從犯罪行為學上來看,一個人的肌肉記憶,或者說生活習慣,一般來說是固定的。比如綁鞋帶,你每次綁鞋帶的綁法都是一樣的,除非……

「除非疑犯是故意的!」張一明一拍方向盤,「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啊?」

「他肯定在遮掩什麼。」鍾寧搖了搖頭。能遮掩什麼呢?

「肯定漏掉了什麼重要的點。」鍾寧來回比對著照片,又翻到下一張—綁著死者的繩索已被剪開,身體被翻過來正面朝上。

「到底漏了什麼?」鍾寧一張一張翻看著照片。比亞迪這會兒已經駛過市區,快要進入派出所的轄區了,他依舊找不到解開心中謎團的線頭。

「寧哥,要不乾脆申請調去專案組得了。」

見鍾寧對這案子實在上心,張一明慫恿道。他也是搞不懂,鍾寧疾惡如仇、視案如命,為什麼這麼倔,兩次拒絕進入專案組。

鍾寧點了根菸,沒有答話。他也知道,如果要繼續查下去,進入專案組是最好的選擇。但一想起陳孟琳,他還是把這個念頭否決了,他實在不想跟這人共事。

很快,車到了派出所門口。鍾寧就租住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套一居室裡。他開啟車門,衝張一明一揮手道:「今天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才伸了一條腿下去,口袋裡「嘩啦」一聲,掉出來一串鑰匙。

張一明彎腰撿起來,正準備遞還過去,看到鑰匙扣上掛著一個印著照片的水晶飾品,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女朋友?」

照片很小,裡面的鐘寧比現在還要瘦,像根竹竿,他身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兩人站在良山高中的門口,衝著鏡頭傻樂著。

「不是。」鍾寧一把接過鑰匙扣,細心地擦了擦照片,拍拍車門道,「回去睡個好覺。」

「哦……」見鍾寧似乎不想提照片裡的姑娘,張一明識趣地點頭,問道,「那明天呢?」

「明天?」

這一問,又回了原點—他不想進專案組,但是不進專案組,又沒有許可權進行下一步調查……有些頭疼,現在唯一可以期待的,是肖敏才那邊的化驗結果。

鍾寧擺了擺手道:「等化驗結果出來了再說。」

「行,那我今天先去洗個腳,按個摩放鬆放鬆。」張一明反正唯鍾寧馬首是瞻慣了,點頭笑道,「寧哥你說咋辦,我就跟著你辦,主要負責為你加油。」

05

「加油,思思,你肯定可以的。」

晚上九點,市一醫院康復理療中心依舊燈火通明,六樓的物理治療室內,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從吳靜思的額頭滴落在復健器上。趙清遠和一名醫生一起攙扶著她,嘴裡還不停鼓勵著。

吳靜思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每一步都用盡力氣,整整十分鐘才走完這五米的距離。

「思思,你今天真棒!」趙清遠攙扶著吳靜思坐到輪椅上,給她擦拭額頭的汗。

「清遠,你也累了,去坐著歇歇吧。」吳靜思也幫趙清遠擦著汗。從勉強可以站立到兩個人攙扶下可以行走,這小小的進步耗費了他們倆整整兩年的時間,這麼長的時間裡,病情的反覆、心理上的焦慮,外人根本無法體會。

「我一點都不累。」趙清遠傻笑著。

邊上的醫生劉振奇對趙清遠道:「趙老師,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好的,劉醫生,我就來。」趙清遠看著妻子喝完水,把瓶子收好後,才進了醫生辦公室。

「先坐。」劉振奇起身把門關了,這才拿起桌上的兩張片子,問道,「片子都在這裡了?」

「都在這裡了。」趙清遠點了點頭,「醫生判斷陰影部分的情況不樂觀,建議做切片,我暫時沒有同意,你也知道,我妻子的身體情況承受不了微創。」

趙清遠又看了一眼身後的門,小聲問道:「劉醫生,你認為這個情況……」

「是不太樂觀。」劉振奇重重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片子,道,「吳靜思的身體經受過很大的創傷,還動過手術,體內的一些硬結組織一直沒有消散,很容易引起病變。」

「你的意思……」趙清遠的喉結動了一下,良久才擠出幾個字,「不太可能是誤診?」

「也不一定。」劉振奇不知道怎麼安慰趙清遠。這兩年,他看著趙清遠對妻子的照顧有多麼無微不至,由於事事親力親為,他對人體骨骼、穴位、殘疾病人的康復理療等都一清二楚,能頂半個醫生了。

劉振奇安慰道:「總之,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要放棄。」

趙清遠點了點頭:「我懂。我準備過幾天再帶她去腫瘤醫院複查一下。」

劉振奇又囑咐道:「不過,因為吳靜思肺部的情況,我還是建議物理治療方面放緩,不然,我怕引起併發症。」

有風從窗戶吹進來,摻雜著沙子,吹進了趙清遠的眼睛。他伸手擦了擦眼睛,點頭道:「那我們最近就不過來了,我就陪她在家裡練習。」

「那行。」劉振奇取過病歷本,「上次的藥還夠幾天?」

「還能吃一個星期。」

「那這次……」劉振奇抬頭看著趙清遠,「我還是給你開進口的利伐沙班片?」

「那個……」趙清遠再看了一眼門口,確認門關好了,才道,「兩種都開了吧,您是知道的,她這個性格……」

「明白。」劉振奇呵呵一笑,點了點頭,「你說吳靜思的睡眠質量不理想,但是安眠藥有藥物依賴,止痛藥也是,能熬還是熬一下,或者你也可以想想其他方法,總之不能讓患者太依賴藥物……」

「嗯,我知道的。」趙清遠認真道,「其實這兩年劑量也在慢慢減了。」

「知道你辦事細緻。哦,對了,我在腫瘤醫院有個同學。」劉振奇在病歷本上寫了兩筆,接著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找出一張名片,「是系主任,醫術很好,我給你去打個招呼,到時候你直接去找他。」

趙清遠雙手接過名片,起身衝劉振奇鞠了一躬:「謝謝您。」

離開理療中心時已是晚上九點半。

連下了兩天的暴雨終於停歇,城市裡霓虹閃爍,人聲鼎沸,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似乎這場小小的風暴,沒有給這座城市帶來任何影響。

車開上了主幹道,趙清遠思緒紛亂,心頭有一股濃墨色的陰霾,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命運不公啊……

六歲的時候,那個常年出海見不到人,難得回家了也只會揮舞拳頭的父親,死於海難,屍骨無存。母親帶著他改嫁,遠走他鄉,誰知繼父酗酒,喝了酒就發瘋,母親離家出走—沒有帶上他。從此,趙清遠就跟著沒有血緣關係的二叔二嬸長大,寄人籬下的日子裡,他受盡兩個堂哥的欺負,因為營養不良導致身材矮小,他在學校裡也被同學排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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