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都熬過來了,為什麼妻子又變成這樣呢?
車開得慢,風很大,把趙清遠的眼眶吹紅了。
「喀喀……」身邊吳靜思的咳嗽聲把趙清遠拉回了現實。
「是不是有點冷?」
車是改裝過的,為了方便吳靜思上下車,後排的座椅全部拆了,為了不顯得突兀,他還專門在前後排之間攔了一塊茶色玻璃,如此改裝一番,副駕駛的空間更大,成為殘疾人專用座位。
趙清遠關上車窗,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額頭,趕緊停車下車,從後備廂裡取出一條毯子,蓋在吳靜思的胸口。
車重新開動,吳靜思看出趙清遠神色不對,小聲問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醫生說什麼了?」
趙清遠故作輕鬆道:「醫生說恢復得很好啊。他說堅持下去,再有半年你就可以站起來了。我剛才在想,你真要好了,會不會就看不上我,要離開我了。」
「說什麼呢!」吳靜思被逗笑了,「我怎麼可能離開你。」
「我擔心嘛,畢竟你當初可是晚報一枝花。」趙清遠嘴上說笑著,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吳靜思當年是《星港晚報》最靚麗的名片,每次去中文系給學生們上傳媒課,教室裡都被男同學們擠得滿滿當當。
雖然這些年的病痛折磨讓她的皮膚失去了光澤,眼角肆意生長的皺紋也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衰老許多,但趙清遠依舊覺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一如初見時的模樣。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拿這個來取笑我。」吳靜思笑起來,病懨懨的臉上現出一絲緋紅。
趙清遠壓抑著心中難以言說的苦楚,笑著說:「不管你是十八還是八十,在我心裡都是這麼好看。」
不遠處是星港市剛建起來的猴子石大橋,因為天氣轉好,橋下廣場上已經有散步的情侶、放風箏的小孩、釣魚的老頭兒了。橋洞裡,還有個衣衫襤褸的拾荒客,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收音機,正跟著收音機裡的聲音哼唱無名的曲調,看上去倒是無憂無愁。
吳靜思滿心羨慕,握了握趙清遠的手,問道:「清遠,我要是好了,還可以要小孩嗎?也可以帶著他來放風箏嗎?」
「當然可以。不過醫生說了,得等到你徹底康復以後才行。」
「嗯,那我努力。」趙清遠有多喜歡孩子,吳靜思是知道的,因為自己的身體問題沒能要個孩子,一直令她心懷愧疚。
趙清遠見吳靜思一直盯著江邊散步的情侶,笑道:「要不,我們也去逛逛再回家?」
「好啊。」吳靜思雀躍起來。
趙清遠放慢車速,打算找個停車位,一輛黑色大眾忽然斜刺裡衝過來,差一點就撞上了趙清遠的車尾。
趙清遠一個急轉,吳靜思沒坐穩,踉蹌一下,繼而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趙清遠趕緊停下車,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呼吸,大口呼吸。」
吳靜思好不容易才停下咳嗽,又忽然尖叫了一聲,看著座位下一個粉色的盒子,滿臉心疼:「清遠,這個……這個摔碎了。」
那是昨天趙清遠送給吳靜思的「海藍之謎」,被吳靜思偷偷揣在口袋裡,這會兒已經摔了個稀碎。
「清遠,對不起,我……我想著今天康復治療,帶著你送給我的禮物,可以給我多一點鼓勵,但是……對不起……」
「傻子!這有什麼關係!」趙清遠咧嘴一笑,抽出紙巾把座位擦拭乾淨。他知道自己送的禮物,吳靜思總是捨不得用,每次去醫院都隨身帶著,也算是一種精神寄託。
「對不起,那麼貴的東西,我那麼不小心……」本來就覺得自己是個廢人連累了趙清遠,現在又把這麼貴重的禮物打碎了,吳靜思小聲啜泣了起來。
就在此時,那輛黑色大眾在前面掉了個頭,停到了對街的停車位上,搖下了車窗。趙清遠微微一愣,狠狠地咬了咬後牙槽。
「乖,不哭了,只要人沒事,咱們再買就是了。」哄好妻子,趙清遠一推車門,跨步下了車,「思思,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清遠,算了,咱們不找麻煩……」吳靜思急得趕緊一把扯住趙清遠。
「沒事的,我又不是去打架,就是去評評理。」趙清遠大踏步往對面街道走去。
此時,黑色大眾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趙清遠,趕緊又把車窗搖了上去。
06
那扇窗戶,張國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依舊覺得胸口發悶,有些喘不過氣來。
「老了啊……」
已經深夜十一點半了,市局刑偵總隊會議室裡依舊燈火通明,煙霧繚繞,張國棟深吸了一口煙,坐回椅子上,摸著右手虎口上那道刺眼的疤痕,心頭感嘆了一句。
年輕時蹲點抓捕疑犯,一蹲就是兩天兩夜不合眼。如今只是這種工作強度就已深感疲累,唉,看來人不服老不行啊!可惜兒子不爭氣,要不然在退休前還能再為警隊培養一名合格的刑警。張國棟嘆了口氣,又盯向了辦公桌上的案卷。其實他也知道,與其說是身體吃不消,不如說是心理壓力大。剛才許廳又打來電話,語氣急切。限時七天破案,已經過去兩天了,不可能不急。
幸好陳孟琳和肖敏才把月山湖的拋屍手法研究出來了,不然他還真不知道怎麼跟許廳交代。
「呵!這疑犯也算是‘人才’了。」張國棟看著肖敏才從案發現場拍回來的照片,一陣無語。正思索著,肖敏才推開門進來,手裡還抱著厚厚一疊資料。
「結果怎麼樣?」張國棟焦急地問道。
肖敏才把資料一放,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下才回道:「全市能買到這種繩子的五金店和建材市場,初步統計結果是一百二十家。」
為了加快進度,從月山湖回來以後,肖敏才和陳孟琳就分工合作,他來局裡統計資料,陳顧問帶著現場的證物去陳山民鑑定中心做化驗。
「張局,陳顧問有訊息了嗎?」
「暫時沒有。」張國棟搖了搖頭。局裡是有化驗中心的,但裝置不如陳山民鑑定中心先進齊全。
「一百二十家,沒有遺漏吧?」
張國棟翻看了一下資料,一百多家店鋪,數量不大,相對比較正規,這麼長的繩子銷量肯定也不多,如果疑犯真是在星港購買的,有很大機率能追溯到源頭。
肖敏才搖頭道:「沒有遺漏。但我擔心疑犯不是最近購買,或者不是在星港購買的,那樣就比較麻煩了……」
正說著,陳孟琳推門進來,手上拿著兩頁薄薄的紙。
「結果出來了。」陳孟琳把兩頁紙攤開在辦公桌上,「經過化驗,案發現場樹幹上,也就是疑犯使用的繩索上遺留的物質,主要是鞣酸、沒食子酸和硫酸亞鐵等成分彼此化合,生成的鞣酸亞鐵和沒食子酸亞鐵,還有檸檬芳香劑……」
「機油?」張國棟和肖敏才同時聽出了端倪。作為技偵老手,聽到前面三個化學名稱,他們就已經可以斷定,樹幹上的東西,應該是某個牌子的機油。
「對。」陳孟琳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繩子,機油……」張國棟眼睛一亮,「修理廠、汽車租賃公司、拖車公司,基本只有這麼幾個地方會同時有這兩樣東西。」
「我同意張局的看法。」陳孟琳笑著點頭。
肖敏才立刻開啟了電腦,噼裡啪啦敲著鍵盤,很快就報出了一串資料:「拖車公司一共四家,汽車租賃公司三十八家,修理廠多一點,三百多家……」
「敏才,你馬上去通知專案組其他成員來會議室集合,進行具體的排查安排!」張國棟狠狠一捶桌子,他就不信了,範圍已經縮小到這個程度,還不能揪出這隻狐狸的尾巴來。
肖敏才正要領命,陳孟琳開口道:「肖隊,有個人我希望能一併通知一下,他肯定也在等我們的鑑定結果,而且,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把他調入專案組……」
「你是說鍾寧?」肖敏才明白過來。
「鍾寧?」張國棟滿臉不解。
「是這樣的,張局……」鍾寧去月湖山這事,肖敏才也沒跟張國棟提,畢竟一個片警自己跑去案發現場私下調查,不是那麼合規矩,但現在陳顧問主動提起,而且案子確實是因為這個有了起色,肖敏才便不再隱瞞了。
張國棟聽完來龍去脈,眯了眯眼睛。看來這個小片警確實有點本事啊。只是這個脾氣嘛……上次那起謀殺失足婦女的案子,確實是鍾寧打了幾隻蚊子給破的,可疑犯招供以後,這小子居然在審訊室裡操起凳子把疑犯砸得下巴脫臼,牙齒掉了三顆。要不是廳裡愛才,鍾寧怕是早被開除警籍了,哪裡還有機會貶回派出所當副所長。
見張國棟有些猶豫,陳孟琳分析道:「張局,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抓住一切有可能幫助破案的人才。我相信鍾寧就是這樣的人才。」
「我對他進專案組倒是沒意見。」張國棟苦笑著搖了搖頭,「但他不是拒絕了嗎?」
肖敏才有些納悶道:「要說他對案子沒興趣吧,偏偏又自己跑去案發現場,搞不懂這小子的想法。」
「他對任何案子都有興趣。」陳孟琳笑了,「他不想進專案組,是因為我。」
「因為你?」張國棟和肖敏才同時問道。
陳孟琳一攤手,無奈道:「我們之間有過一點兒糾葛。」
「你們?」肖敏才上下打量著陳孟琳。難道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麼情感糾葛?
「也不是因為我。」陳孟琳看肖敏才的表情不對,解釋道,「主要還是因為我爸。」
「陳山民教授?」
陳孟琳點了點頭:「六年前,他們發生過一次不小的矛盾。」張國棟越聽越糊塗了,陳山民可是全國有名的刑偵大拿,而六年前鍾寧應該還在上高中,這樣的兩個人,矛盾從何而來?陳孟琳看向張國棟,道:「您知道鍾寧為什麼當警察嗎?」
「這個我知道,入籍的時候,我查過檔案。」肖敏才插嘴道。每年的警員招聘會,肖敏才都會看看新警員的檔案,想篩選幾個好苗子重點培養,對於鍾寧,他還是有印象的,「我記得好像是他姐姐被人害了,所以他才決定當警察。」
陳孟琳抬頭看向了黑漆漆的窗外,像是在回憶著當年的情景,好久才道:「他高中時成績很好,是個考清北的好苗子,只是他也是個苦孩子,從小跟著姐姐鍾靜相依為命。在他高三那年,鍾靜在夜班後出了事。」
「命案?」張國棟猜到了。
陳孟琳點頭:「被幾個喝了酒的小混混攔住了,開始估計是想搶點錢,鍾靜不肯給,拉扯中,為首的一個被她抓傷了,於是幾個小混混惱羞成怒,把鍾靜綁上了麵包車……後來就……」
想起當時在案卷上看到的現場照片,陳孟琳依舊心有餘悸:「幾個小混混玷汙了鍾靜,怕她報警,在她身上捅了七刀。」
辦公室裡出現了短暫的靜默,張國棟似乎想起了什麼,道:「這案子我有點印象,當時我還在分局,聽你爸提過一嘴,好像是最重的那個才被判了六年吧?」
「嗯,六年。」陳孟琳無奈一笑,「我爸是那起案子的刑技組長,當時我還在上大學,剛好放假實習,擔任我爸的助手。」
張國棟瞭然了,難怪鍾寧對陳孟琳這麼大意見,看來在這小子心裡,認定了陳山民是那幾個兇手的「幫兇」。
「他脾氣確實火暴。」陳孟琳苦笑,「庭審還沒結束,就衝到證人席打掉我爸兩顆牙,法警怎麼拉都拉不住。」
「呵呵,性子這麼烈?」他都敢在法庭上揍警察,難怪敢在審訊室揍犯人!
「他差點被判藐視法庭罪,被我爸壓下去了。」陳孟琳感慨道,「他如今當了警察,我想我爸應該也會高興的。」
「還是一個很聰明的警察。」張國棟補充了一句,又猶豫道,「你們這個結挺深,他不一定願意一起查案。」
「我相信他是個明事理的人。」陳孟琳起身拍了拍衣袖,「把道理說通,應該可以爭取過來。」
「行,那你就爭取爭取。」張國棟也起了身。身為警察,他太清楚鍾寧的遭遇意味著什麼了,心中不由得對鍾寧多了幾分感慨。
「行,我這就去。」陳孟琳又恢復了神采,「我一定幫您爭取到一個得力干將。」
此時已是午夜十二點,天空黑沉沉的,不見星星,不見月亮,幾盞昏黃的路燈力不從心地照耀著這座城市……
07
黑沉沉的天空不見星星,不見月亮,只剩下傾瀉而下的暴雨,在昏黃路燈的照耀下,噼裡啪啦地砸在車前的擋風玻璃上,死無全屍。
「寧哥,等支援嗎?」
鍾寧把警車停到路邊,車頂的一盞路燈垂死掙扎般「吱呀」了兩聲,冒出一股青煙,瞬間暗淡下來。
「誰報的警?」鍾寧拿出手電筒,看向駕駛座上的張一明問。
「一個女的。」
「說了什麼事沒?」
張一明搖頭:「沒說,就報了地址,叫我們趕緊過來,聽上去很害怕。」
「別等支援了。」
兩人前後腳下了車,往馬路右邊的一條小巷走去。
拐進去五十來米距離,就看到一片城中村。此時是凌晨時分,一大片修建得密密麻麻的低矮破敗的樓房一片死寂,看不到一個人影。
巷子不寬,勉強能過兩個人,再往右去十多米,赫然出現了一棟老掉牙的二層紅磚小樓,斑駁的牆壁上畫著一個大大的「拆」字,邊上貼著一張穿著豔紅色西裝的男明星海報,男明星表情誇張地舉著一部手機,試圖叫他的粉絲去下載一個用來買機票的app。
整棟樓沒有開一盞燈,黑漆漆一片,大門倒是開著的,被呼嘯的北風灌得噼裡啪啦地摔打著牆壁,看起來就快要散架了。
「有人嗎?」張一明高聲喊了一句。沒人回答。
「跟在我身後,注意安全。」藉著手電筒微弱的光,鍾寧摸索著進了大門。
「啪」的一聲開啟燈,鍾寧就因為所見的畫面下意識一聲驚呼—眼前不到一米遠的地上躺著一個女人,面部被長髮遮住,破爛的白色短袖t恤上全是血跡。
「小寧……」女人氣若游絲,拼盡全力向鍾寧抬了抬手,「我是姐姐。」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我姐!」鍾寧緩緩蹲下身,雙手顫抖著扒開女人臉上的頭髮……
「啊!」看到女人樣貌的一瞬間,鍾寧的喉嚨像是被火燎了一樣乾號了一聲,全身抖如篩糠。他抱起女人,嘶吼著:「姐,你醒醒!姐!你別丟下我!」
女人再沒回應,只剩下鍾寧的哭號聲響徹整個房間。「寧哥!小心!」
就在此時,裡屋的燈忽然亮了,出現了三個男人的身影,個子最高的那個手上還提著刀,猩紅的血液正順著刀尖往下滴著,在地板上畫出奇怪的圖案。
「人是我們殺的,你來報仇呀!」拿刀的男人挑釁地笑著,「才捅了七刀而已,不會真死了吧?」
鍾寧像是一頭狂怒的野獸,猛地起身,從腰間掏出槍對準了拿刀的男人:「給我去死!」
「開槍啊!你開槍啊!」邊上一個矮個子獰笑起來,「你要敢開槍,你早就開槍了!」
「畜生!」鍾寧猛然扣動了扳機……
「咔呲」一聲,槍沒有響,三個男人依舊在獰笑。「你不能殺人。」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誰?!」鍾寧猛地回頭,看到陰暗的角落中站著一男一女,男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衝鍾寧似笑非笑地說道:「你不能殺人,鍾寧,你是個警察。」
鍾寧一怔,隨即額頭上青筋暴露,狂暴地大吼著:「滾!老子就要殺了他們!」
「你不能殺人。」女人也說話了,語氣平淡,「有法律制裁他們。」
說話間,兩人已經攔在了三個男人身前。
「給我滾開!我要殺了他們!」鍾寧依舊舉著手槍怒吼著,「他們是殺人犯!他們殺了我姐!」
「放過他們!」
「憑什麼!」
又是「咔呲」一聲,槍裡依舊沒有子彈。
「你放過他們!」老者臉色平淡,伸出手來,指向了鍾寧,「我最後說一遍,你放過他們!你只能放過他們!不然的話……」
說著,老者拿出了一把和鍾寧一模一樣的槍。
「砰!」
「嗡!」
一聲悶響,鍾寧只感覺後腦一疼,一個翻身,醒了過來……
「呼!」他長吁了一口氣,翻身起床,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溼透。他擰開一瓶水,咕嚕一口灌下去大半瓶。壁鐘「嘀嗒」響著,告訴他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姐,我又夢到你了……」他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水晶鑰匙扣,一陣揪心地痛。
那是高三下學期在縣城最大的「家家樂」超市拍的當時最流行的大頭照,照片中,鍾寧瘦得像猴子,姐姐漂亮得像仙女,兩姐弟笑得像是這世上永遠沒有憂愁一般。
當時把大頭貼做成水晶鑰匙扣需要十塊錢,他知道姐姐供自己讀書辛苦,好幾年連一件衣服都捨不得買,便不肯做那個鑰匙扣浪費錢。但是姐姐說他們姐弟沒拍過合照,等他考上大學去了大城市,聚少離多,要留個紀念。鍾寧當時就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工作,賺很多錢,給姐姐買最漂亮的衣服,還要買部數碼相機,這樣就可以留下很多照片。
想不到,這張大頭照成了姐弟倆唯一一張合照。
因此,當時極有希望考上清北的鐘寧毅然報考了公安大學,成了一名警察。
「姐,我碰到陳山民的女兒了,但是我沒答應她查案子。」鍾寧看著照片裡的姐姐,嘴裡一陣發苦,「我當警察是為了多抓幾個賊,不是為了和這種人合作,你能理解嗎?」
沒有人回答,屋子裡靜得連眼淚滴在地上都能聽到聲響。「你要是還在,那該多好。」
鍾寧眼眶發酸,「我恨他們。他們都是幫兇。」他像是在說給姐姐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一定會當一個好警察,姐,我不會讓這個世界上再出現另一個你,也不會讓這個世界上再出現另一個沒有你的我。」
沒有人回答。樓外遠遠傳來灑水車的聲音,鍾寧細細地擦了擦鑰匙扣,小心地放回了口袋中。
就在此時,響起了一陣敲門聲。「誰?」這麼晚了,誰會突然來訪?
「我。」是個女人的聲音,「陳孟琳。」
08
鍾寧把門開了一條小縫,屋內的光斜著照在陳孟琳的臉上,剛好把她的臉分成明暗的兩半。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想知道星港市最年輕的派出所副所長住在哪裡,應該並不難吧。」陳孟琳微微笑了笑,「你不打算請我進去坐坐?」
「我剛要出門。」鍾寧隨口說,他實在不願意讓陳孟琳踏進自己的房間。
「這麼晚了還出門?」陳孟琳顯然不信,「去幹什麼?」
樓下傳來一陣熱鬧的喧譁,不時還飄上來一陣一陣香味。「吃東西。」鍾寧隨口胡謅。
「一起?」陳孟琳似乎不打算走,「我請你?」
「不用。」鍾寧搖頭,「我喜歡一個人吃東西。」
陳孟琳不依不饒:「行,我到你隔壁桌吃總可以吧?」
鍾寧沒再說什麼,開啟門下了樓,陳孟琳還真跟著下了樓。小區是個老小區,門口就有一個燒烤攤,深夜正是生意好的時候,油膩膩的老闆露著個大肚子站在烤爐前扇著風,爐火上一排黃燦燦的雞排正滴著油。
看到鍾寧,老闆大聲招呼著:「喲,鍾警官,坐坐,喲,還帶美女來了?」
「不是跟我一起的。」鍾寧自顧自抽了個凳子,找了張小桌子坐下,「一碗蛋炒飯,一份雞排,兩份韭菜。」
「行嘞!」老闆吆喝了一聲,扭頭道,「美女呢?」
「我跟他一樣。」陳孟琳也抽了一個凳子坐到鍾寧對面,開門見山,「還是對我爸有意見?」
「談不上。」鍾寧頭都沒抬。
「可以理解。」陳孟琳幫鍾寧把桌上的碗筷拆開,泡上了熱水,「但你是警察,不能因為私人情緒影響工作。」
鍾寧冷笑一聲:「就因為我是個警察,才不願意和你這種人一起工作。」
陳孟琳並不氣惱,反而笑了:「我就是你拒絕進入專案組施展自己才能的原因?」
鍾寧沒回話。
「你知道什麼比公平正義更加重要嗎?」陳孟琳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鍾寧依舊沒有回話。
「法律。」陳孟琳重重地說出了這兩個字,「因為公平正義在每個人心中的標準都不一樣。有人被偷了五百塊錢都恨不得小偷去死,那麼,為了實現他心中的公平正義,小偷就要被判死刑嗎?」
鍾寧面帶嘲諷地看著陳孟琳:「所以,你和陳山民就鑽了法律漏洞,讓那三個畜生輕判?」
「不,那不叫鑽漏洞,那恰恰是尊重法律。」陳孟琳看著鍾寧,良久才道,「你姐姐確實死於心臟病發,而不是刀傷,我相信你心裡清楚這一點。」
「嗯,我記得。」鍾寧冷聲道,「陳山民說的嘛,我姐在被刀子捅之前就已經心臟病發死了,跟他們沒有關係。」
「並不是我爸說的,是法醫檢驗後得出的真實情況,而且也不是跟他們沒有關係,他們也確實都被判刑了。」陳孟琳糾正。
「年齡呢?」鍾寧反問,「那個動刀子的明明滿了十八歲,被你們改成了十七歲。」
「這也不是我們改的。他母親為了入學方便,把他的年齡改大了一歲,只是這個情況被我爸發現了而已。這一點有許多證人可以證實,我爸甚至還專門申請了骨齡測試。」
「呵呵,滿了十八歲的是司機,只是在邊上看著,動手的剛好沒滿十八?有那麼巧?」
「從刀傷可以看出來,是右利手,但是滿十八的那個人是左利手,而且他們三個也只有一個人會開車。」陳孟琳搖頭嘆息,「以你現在的能力,這些情況你心裡都知道,別被仇恨矇蔽了眼睛,好嗎?」
鍾寧知道陳孟琳說的都是事實,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姐姐已經死了,而那三個畜生坐了幾年牢,現在已經出來了,又能繼續禍害社會了。
「其實,知道你上了公安大學要當警察,我爸心裡就挺高興的,他一直跟我說,你不錯,沒有走上歧路。」陳孟琳從包裡掏出兩張照片放到桌子上,「這是這兩起案子的死者親屬……」
鍾寧瞄了一眼,一老一少兩個女人,一個稚氣未脫一臉純真,另一個滿頭白髮老態龍鍾。
「這個叫劉晶晶,是劉建軍的獨生女,二十歲,還在上大學;這個叫蔣先萍,是胡國秋的妻子,六十一歲,有心臟病、糖尿病,醫生說隨時有中風的可能性。」
陳孟琳把照片推到鍾寧眼前:「你對我有意見,對我爸有意見,沒有關係。但是她們呢?你是警察,你有能力,為什麼不願意幫幫她們?」
「我在幫她們。」
「靠什麼?靠你派出所片警的身份?你有足夠的調查許可權嗎?」陳孟琳反問道,「你當警察不就是為了你和你姐的悲劇不再發生嗎?你現在有能力反而退縮了?難道我和我爸就這麼重要,能讓你放棄理想?這不過是你的藉口罷了!」
陳孟琳的語氣越來越重,終於把鍾寧惹毛了,他狠狠盯著陳孟琳,一字一頓道:「這不是藉口!」
「別騙自己了,你知道你姐姐的案子判得沒有問題!」陳孟琳毫不示弱,盯著鍾寧,重重道,「你不原諒我爸就是藉口,你姐為了你輟學打工,死於非命,其實你只是沒辦法原諒你自己!但是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鍾寧暴怒:「閉嘴!」
「我可以閉嘴,但是我希望你走出來,你姐姐如果在天有靈,肯定也希望你走出來!仇恨不能解決問題。」
鍾寧只覺得全身無力,他喃喃著:「我讓你閉嘴……」
「好,以後我不會再提這個了。」陳孟琳收好照片,又從包裡抽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這是你大學四年的學費,所有的匯款單都在,你自己看看。」
鍾寧猛然怔住了,他清楚記得,大學的學費是好心的班主任幫自己墊付的,畢業工作以後他也立刻還了:「不……不是班主任嗎?」
「你還的錢,我爸走之前交給我了,說等你結婚的時候,當彩禮給你。」
陳孟琳開啟信封,把單據一張張攤開來,四年,八個學期,沒有漏掉一期。
「本來我不想說,我爸也不讓我說的。」陳孟琳苦笑,「但是,我希望你走出來,公平理性地看這件事情。你很有天賦,不應該浪費……」
「浪費?」鍾寧冷笑,「你有什麼資格覺得我是在浪費?你自己做著年薪百萬的工作,卻要求我去幫助這些受害者家屬?」
「我爸需要換肝!換肝需要錢!」陳孟琳猛然站了起來,面色凝重,「我必須有高薪工作才能負擔得起!」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她很快坐下來,「我想你也知道我是收養的,這個傻老頭兒,把他的工資都用來資助像我這樣的孩子了,到他自己生病的時候,一點兒存款都拿不出來。」
回憶起養父,陳孟琳的臉上有微微的顫抖,像是在壓抑自己的痛苦:「那時候,我博士畢業,準備進入省廳刑偵總隊,但是……我爸檢查出肝癌,他需要換肝……」
陳孟琳的眼眶紅了:「我幫他聯絡了國外最好的醫院,所有費用加起來需要四百多萬,於是,我和當時想挖我的保險公司簽了四年合同,答應幫他們弄一個最好的鑑定中心,唯一的要求是,必須用我爸的名字命名。」
鍾寧默然。
「還是晚了……」眼淚終於還是奪眶而出,陳孟琳趕緊從包裡掏出了紙巾,「我爸生前最遺憾的是我沒有當警察。他是那種老派人,用他的話來說,學了本事就應該報效國家人民,拿本事去賺錢吃香喝辣的,總是不入流的……還好,今年合同就到期了……」
說到這裡,陳孟琳艱難地擠出一絲笑臉:「這也是我主動提出和警方合作的原因……我相信將來我們會成為同事的。」
爐火興旺,胖老闆不停地擦著汗,招呼著新來的客人們。鍾寧別過頭,腦中浮現出了那個老頭兒的模樣—永遠是一套洗得發白的警服,永遠是一絲不苟的板寸髮型,被自己在法庭上揍得滿嘴是血,爬起來以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扶正頭上的警帽。
這個一根筋的老頭兒,為什麼會得肝癌呢?為什麼這世上,好人沒好報呢?
「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可以繼續恨下去,但希望你不要因為仇恨耽誤了自己。」陳孟琳收拾好了情緒,又從包裡掏出兩張鑑定報告放到了桌上,「有空看看……我總覺得很蹊蹺,但又說不出來哪裡蹊蹺,如果你想到了什麼新線索,隨時聯絡我。」
她又放了一張名片到桌子上,起身道:「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我相信只要我們合作,破案不是問題。想想她們。」她指了指桌上死者家屬的照片,不再說什麼。
鍾寧默然無言地看著陳孟琳走遠。
陳孟琳說得對,他一直不能原諒的,其實不是陳山民和陳孟琳,而是他自己……
「姐,你能原諒我嗎?」鍾寧又掏出水晶鑰匙扣。鍾靜微笑著,不言不語。看著姐姐,鍾寧的心頭彷彿堵了一塊大石頭,有些喘不過氣來。
「鍾警官,趁熱吃啊,涼了沒味兒了。」燒烤出爐,老闆熱情地端上來,好奇道,「剛才那美女呢?」
「哦……她有事先走了。」
鍾寧回過神,收好鑰匙扣,看向了桌上的資料—兩個家屬,一個叫劉晶晶,一個叫蔣先萍,他還記得這兩個名字。他又看了看檢測報告—「機油。」
又有灑水車開來,揚起一陣水霧,惹得食客們一陣躲避,嘴裡發出陣陣咒罵。
鍾寧沒了胃口,收拾好桌上的照片和報告,起身去付錢。
「呵,媽的,就他會開車,一天到晚耀武揚威。」老闆朝著灑水車的方向咒罵著。他對付灑水車可謂經驗豐富,剛才他是用那把巨大的遮陽傘擋住了水,才保住了食材沒受什麼汙染,反倒將傘上的油汙沖刷下來,傘面變得乾乾淨淨。
鍾寧的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問道:「老闆,你動作很快啊。」
「能不快嗎!不管颳風下雨,這些孫子一晚上準時準點出來兩次,跟瞎子一樣,看到人也不知道關一下,還噴什麼噴!」胖子老闆抱怨著,「我們老百姓做點小生意多難……」
「是挺難的。」鍾寧嘴裡答著,心頭湧起了一個巨大的疑惑,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聽,陳孟琳的語氣十分欣喜:「你決定幫我了?」
「不是幫你,是幫那些死者家屬。」鍾寧頓了頓,開口道,「我覺得,這案子和機油沒有關係。」
「理由呢?」
「理由我現在也說不準。」鍾寧搖頭,接著道,「我打算從另外一個角度查一查。」
「什麼角度?」
「我個人的角度,不過你們依舊可以跟著已知線索去查。」鍾寧沒有直接回答,在案情還看不清晰的時候,他不想影響到看上去更有價值的調查線索。
「那行,需要多少人手,還需要什麼資料?」
「我只需要一個幫手。」想了想,鍾寧道,「還有,你把所有發過那個帖子的網站給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聲響,應該是陳孟琳在翻看資料:「兩個影片的首發論壇叫‘震驚中國’,然後……」
「所有的。」鍾寧強調,「我需要源頭。」
「等一下就給你。專案組的證件我也會幫你去申請,還有……」停了停,陳孟琳低聲道,「我先替死者家屬謝謝你。」
鍾寧沒回話,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似乎有星星,看起來,明天應該會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