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琳看了看丈夫。
「答案就在這本書裡。」勞倫斯解釋說,「《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您比任何人都瞭解。」
「可是,我已經好幾年沒讀過它了。」我誠實地回答。
「您曾和作者共事,艾倫·康威,這個人。所以您很熟悉他的思維方式。如果您能再看一遍,相信一定可以從中發現我們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如果您能親自前往布蘭洛大酒店,在那裡身臨其境地讀一遍,或許就能發現我的女兒到底發現了什麼,驅使她不得不打電話給我們。而我們說不定也能從中獲知她身處何地、出了什麼事。」
說到最後,勞倫斯的聲音有些顫抖:出了什麼事——也許她只是暫時離開幾天。但我們都知道,這種可能性太低。她知道了一些很重要的事,而這對某人造成了威脅。然而這些想法還是不要告訴老兩口的好。
「能給我一支嗎?」我問道,自顧自地從波琳的煙盒裡拿了一根。我的那包留在吧檯後面了。抽菸的整個流程——抽出香菸、點上、吸一口——能為我勻出思考的時間。「我沒法回英國去。」我終於開口了,「這裡的工作太忙了。不過,如果您能把書留下,我會好好看的。雖然無法保證一定能發現什麼,畢竟,我還記得小說情節,並不覺得和您的故事有什麼特別的關聯,但我會發郵件給您,我是說,如果……」
「不,不行。」波琳看起來很決絕,「您一定要親自和艾登還有麗莎談談——包括埃洛伊絲。您還應該見見夜班經理德里克。弗蘭克·帕里斯被殺那晚是他當值,他也接受過警察的訊問,還被寫進艾倫·康威的小說裡了——裡面的角色叫埃裡克。」她向我探出身體,懇求道,「我們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
「而且會付您佣金。」勞倫斯補充道,「我們有錢,只要能找到我女兒,花再多錢也在所不惜。」他頓了頓,又說,「一萬英鎊可以嗎?」
聞言,波琳猛地轉頭、目光犀利地瞟了他一眼。看樣子,那個價錢是勞倫斯未經思考脫口而出的,比夫妻倆原來商定的高了許多,說不定翻倍了。是我的遲疑迫使他這麼做的。本以為波琳會出聲阻止,結果她只是愣了愣,便放鬆了姿態,點了點頭。
一萬英鎊。我想到了陽臺上需要重新粉刷的地方;安德魯需要的新電腦;出了故障的冰激凌展示櫃;還有帕諾斯和萬吉利斯總唸叨的加薪。
*
「讓我怎麼拒絕得了?」那天夜裡,在臥室裡,我是這麼回答安德魯的,「我們需要這筆錢,而且說不定我還能幫他們找到女兒。」
「你覺得她還活著嗎?」
「有這個可能。就算沒有,或許我也能找出是誰殺了她。」
安德魯坐起身來。他現在算是徹底清醒了,很擔心我。我為剛才衝他罵髒話感到抱歉。「上一次你去調查兇手,結果可不怎麼好。」他提醒道。
「這次不一樣。這件事和我無關,沒有私人牽扯。」
「所以更不應該管。」
「或許吧,可是……」
可是,我已經決定了。安德魯知道。
「我本來也需要暫停,休息一下。」我說,「整整兩年了,安德魯,除了去聖托里尼島休了一星期的假,我們哪兒也沒去過。我實在是撐不住了,一天到晚都在四處滅火、收拾殘局,東邊好了、西邊又壞了。我以為你理解。」
「暫停旅館的工作還是暫停和我在一起?」他問。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回去住在哪裡?」他又問。
「我住凱蒂家,不會有事的。」我伸出一隻手撫著他的胳膊,手心感受著他的體溫和肌肉的曲線,「就算我不在,你也能把旅館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會請內爾過來幫忙,也會每天給你打電話。」
「我不希望你走,蘇珊。」
「但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安德魯。」
他沒說話,我能看見他掙扎的表情。那是懂我的安德魯和希臘美男安德魯之間的搏鬥。「去吧。」最終他說,「去做你想做的事。」
***
兩天後,安德魯開車送我去了伊拉克利翁機場。從聖尼古拉奧斯起,途經那不勒斯和拉特希達的那幾段路風景絕美。群山綿延向天際舒展,景色壯闊而蒼茫,是千年來未經塵世汙染的美麗。駛過瑪利亞小鎮後,新建的高速公路兩旁是迷人的鄉村風光,再往下還有一片寬闊的白色沙灘。這秀美的景色竟讓我生出一絲傷感來,因為知道即將離它而去。剎那間,經營波呂多洛斯旅館的諸般煩惱不再縈繞心頭,取而代之的是希臘風情萬種的夜色、迴盪的海浪和一輪滿月,以及香醇的紅酒和歡聲笑語——我的鄉野生活。
收拾行李時,我故意只用了最小的旅行箱。這是一種宣告,是對我也是對安德魯承諾:這只是一次短暫的商務旅行,很快就會回來。想法是好的,可當我一件件掃過衣櫃裡那些暌違兩年之久的服飾,不知不覺間,床上便堆疊起一個小小的衣物山。此時回去,英國正值夏季,也就意味著天氣一日之內可能忽冷忽熱、潮溼與乾燥交替;我會住在一座豪華的鄉村酒店,這表示他們或許會對晚餐著裝有所要求;整整一萬鎊佣金意味著我需要穿得正式一點,以免被人質疑專業性。
結果,當我們抵達伊拉克利翁機場時,我還是拖著原來那隻碩大的滾輪行李箱,小小的輪子被壓得向外歪斜,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安德魯和我在候機室冰冷的空調房裡,頂著刺眼的電燈光線,默默地站了一會兒。
他把我攬進懷裡,說:「遇事多加小心,千萬保重自己。到了聯絡我,用facetime視訊通話。」
「如果無線訊號好的話!」
「答應我,蘇珊。」
「我答應你。」
他用雙手握住我的手臂,俯身親吻了我。我衝他笑了笑,然後拖著行李箱走到一名身著藍色機場制服、身材魁梧、表情嚴肅的希臘女孩面前,她檢查了我的護照和登機牌,示意我可以過安檢了。我轉過身揮了揮手。
可安德魯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