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呢?」我問。
「去散步了。」拉爾斯答得很模糊,彷彿對我的問題感到驚訝。
目前為止,我看到的一切都很古典,但當我踏進走廊卻發現,每扇門上都安裝著電子門匙讀卡器,走廊的角落裡還有一臺監控器。這些一定是案發後換上的,大概是一種補救措施——當初要是有這些裝置,兇手肯定一早就被人發現了。映入眼簾的第一扇門上寫著十號,隔壁是十一號。可原本該是十二號的門上卻空空如也,也沒有十三號客房,這應該是出於十三這個數字會帶來厄運的迷信。是我的錯覺嗎,怎麼拉爾斯好像忽然加快了腳步?我聽見地板在他的腳下吱呀作響,行李箱的滑輪也響個不停,每滾過一道地板的接縫處便會輕跳一下。
十四號房旁邊是一扇防火門,門後是另一條走廊,看上去很新,是酒店擴建的一部分,一直連通大樓盡頭。看起來就像是在原來的復古酒店的基礎上,增建了一座新的現代風格的酒店,不知道八年前弗蘭克·帕里斯在的時候是不是這樣……新建部分的地毯花紋很是刺眼,是那種沒人會用在家裡的樣式;客房門是木製的,顏色淺一些,看上去也比較新,門與門之間的距離更近,即表示門後的客房空間更小;走廊裡燈光昏暗。這裡就是月光花翼嗎?我沒有問拉爾斯,他已經遠遠地走在前面了,而我的行李箱一直吱呀作響。
他們為我安排的不是一間客房,而是個套間,就在走廊盡頭。拉爾斯刷了門卡,帶著我推門進去。房間明亮而寬敞,以奶白色和米黃色為基調,裝飾溫馨而舒適。牆上嵌掛著一面寬闊的電視顯示屏;床上鋪著高檔的被褥和床單;桌子上放著一瓶紅酒和一碟果盤,那是酒店為我準備的禮物。我走到窗前眺望,外面是酒店背後的庭院,遠處有一排看上去像是馬廄改造後的建築;右側是水療館和泳池。一條車道向外延伸,盡頭處連著一棟現代式的別墅,大門邊有幾個大字:「布蘭洛農舍(branlowcottage)」。
拉爾斯把行李箱放到酒店常備的摺疊行李架上,那是絕不會在波呂多洛斯出現的東西,不僅佔地方還不美觀。
「冰箱、空調、小吧檯、咖啡機……」他細心地為我一一介紹客房設施,以防我找不到,雖不是熱情洋溢卻也彬彬有禮,「無線網的密碼在桌上,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撥打座機的0號鍵。」
「謝謝你,拉爾斯。」我說。
「您還有別的需要嗎?」
「還真有,我想去十二號客房看看。可以把鑰匙給我嗎?」
他有些訝異地看了我一眼,不過顯然特里赫恩夫婦倆已事先交代過了。「我來為您開門。」他說。
他走到門邊,這正是住酒店最令人尷尬的時刻,你永遠不知道是該此時給小費好,還是再等等,也不知道人家是否有此期待。在克里特島,我們會在吧檯上放一頂草帽,誰要是願意給幾歐元小費,直接扔進帽子就好,最後再平分給員工。總的來說,我不太喜歡給小費,感覺這種行為有點過時,就像回到了過去那個把服務生或者酒店工作人員當下層階級的時代。但拉爾斯顯然不這麼想,見我無意支付小費,他皺了皺眉,轉身出了房間。
我一面開啟行李,一面體會著心中油然而生且不斷增強的不適感。在這樣一間昂貴客房的光鮮亮麗的衣櫥裡,我帶來的衣物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它們提醒著我已經差不多兩年沒有買過新衣服了。
窗外,一輛黑色的路虎駛過馬廄、開上布蘭洛農舍門前的車道,我聽見車輪軋過碎石路的摩擦聲,聽見車門「砰」地關上的聲音,轉頭朝窗外望去,正巧看見一個穿著棉質西裝馬甲、戴著帽子的年輕男人下來,腳邊還跟著一隻狗。與此同時,別墅的門開了,一個黑頭髮的小姑娘衝出來朝男人跑去,後面還跟著一個膚色黝黑、身形瘦削的女人,手裡提著一隻購物袋。男人一把將小女孩攬進懷裡抱了起來。雖然看不清面容,但我知道他便是艾登·麥克尼爾,而小女孩是他的女兒羅克珊娜。身後跟著的女人一定就是埃洛伊絲了——女兒的保姆。男人和保姆簡單地說過幾句話後,三人轉身一起回了別墅。
我忽然感到有些愧疚,彷彿自己在監視他們。於是我轉身離開床前,塞了些錢、筆記本和香菸在手提包裡,離開房間、推開防火門,向十二號客房走去。這裡看起來是調查最好的切入點。拉爾斯用一隻廢紙簍撐開了門,然而我不希望被打擾,於是將紙簍挪開。門「啪」的一聲在我身後關上。
這間客房只有我住的那間一半大。裡面沒有床,也沒有地毯:大概是因為都浸滿了鮮血。許多研究犯罪的書籍都說,惡性事件會在案發地留下不好的影響,我從不相信這個理論,可這間客房的確有種說不清的氣場……原本擺放傢俱的地方如今空空蕩蕩;褪色的牆漆還清晰地殘留著過去懸掛畫框的痕跡;窗簾彷彿再也不會被開啟。房裡有兩臺手推車,上面疊放著廁紙和清潔用具,還有一堆書和器械——麵包機、咖啡機、拖把和水桶——所有你認為不會在高檔酒店裡見到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弗蘭克·帕里斯就是在這個房間遇害的。我試想著有人推開門、躡手躡腳走進來的情景。如果弗蘭克遇害時正在睡覺,想進來就必須用到電子鑰匙,顯然斯蒂芬·科德萊斯庫具備這個條件。從牆上兩個電插座的位置來看,之前床的位置就在兩個插座中間。我想象著黑暗中弗蘭克躺在床上的情景,然後下意識地再次開啟了房門。門樞很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從外面刷卡時應該會有解鎖的震動聲或者「咔嚓」聲。那種程度的聲響會吵醒他嗎?新聞報道里關於案件的細節少之又少,特里赫恩夫婦也所知寥寥。可是,警察局一定會有關於弗蘭克被害的詳細報告,比如被殺時他是站著還是躺著,身上穿的衣物以及準確死亡時間,等等。如今這間殘破衰敗的儲藏室根本提供不了任何線索。
站在十二號房間裡,我忽然感到一陣抑鬱。我到底為什麼要離開安德魯?我到底在幹嗎?來的要是大偵探阿提庫斯·龐德,這件案子只怕早就破了。說不定他從房間的方位甚至狗窩上就能看出端倪。還有那隻胸針——那不正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裡的經典線索嗎?
可惜我並非大偵探。甚至連編輯都不是了。我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