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貓頭鷹謀殺案》小說信息

麗莎·特里赫恩(第1頁,共2頁)

字體:

抵達酒店的當晚,波琳和勞倫斯·特里赫恩邀請我一起用晚餐。可當我走進餐廳,卻發現只有勞倫斯一人在座。「真抱歉,波琳有些頭痛。」他解釋道。我注意到餐桌上的餐具依舊是三個人的。「麗莎說會加入我們,」他補充道,「不過我們不用等她。」

他看起來竟比在克里特島時蒼老了些,上身穿著一件寬鬆的格子襯衫,下著紅色燈芯絨長褲,眼周多出了好幾條皺紋,臉頰上還出現了一些在我看來只有病人或老人才會有的深色斑點。女兒的失蹤顯然對老兩口打擊不小,我估計波琳的「頭痛」也是為此。

我在勞倫斯對面坐下。今晚我選了一條長裙和坡跟鞋,但穿起來並不舒服。我真想甩掉鞋子,光著腳踩在沙灘上。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賴蘭女士。」勞倫斯說。

「請……叫我蘇珊就好。」我記得稱謂的問題我們已經在希臘說過了。

一名服務生走上前來,我們點了飲料。勞倫斯點了金湯力,而我要了一杯白葡萄酒。

「您對客房還滿意嗎?」他問。

「非常滿意,謝謝您。您的酒店真的非常美麗舒適。」

他嘆了口氣,說道:「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了。經營者是我的兩個女兒,目前也很難有什麼樂趣可言。我和波琳花了一輩子的時間設計、建立、經營這座酒店,如今卻發生這樣的事,真叫人懷疑這一切是否值得。」

「酒店是何時擴建的呢?」

他看起來有些不解,彷彿我的問題很奇怪。

「當年弗蘭克·帕里斯被殺的時候,酒店就是現在的樣子嗎?」

「啊——是的。」他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們在二〇〇五年改建了酒店。增加了兩翼,分別叫‘月光花(moonflower)’和‘穀倉貓頭鷹(barnowl)’。」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名字是塞西莉起的。月光花總在夕陽落山後綻放,而貓頭鷹只會在夜晚出現。」他微笑著,「您或許已經注意到了吧,酒店裡各處都有貓頭鷹。」他拿起桌上的選單,給我看上面燙金的貓頭鷹標識:「這也是塞西莉的主意。她發現‘穀倉貓頭鷹’其實是一個拆字遊戲,把‘布蘭洛’這個詞的字母拆開重組就會變成這個名字,所以她想,倒不如干脆就用貓頭鷹作為酒店標識。」

我的心沉了沉。艾倫·康威也喜歡玩拆字遊戲。比如,他的其中一本小說裡,所有角色的名字都是由各種倫敦地鐵站的名字拆開、打亂、重組而來的。他很喜歡和讀者玩這個奇怪的遊戲,即便影響文筆質量也在所不惜。

勞倫斯還在繼續講述。「翻修酒店的時候,我們專門增添了一臺升降電梯,供殘疾人使用。」他解釋說,「還拆了一面牆擴大餐廳面積。」

也就是我們如今所在的房間,從入口處圓形的酒店大堂就可以抵達,進門時我也注意到了那臺新電梯。廚房在餐廳的盡頭,很是寬敞,一直延伸到酒店後側。「從廚房可以上樓嗎?」我問。

「可以的。那裡有一臺工作用升降機和樓梯,也是那時一起修的。我們還把原來的馬廄改成了員工宿舍,並新增了游泳池和水療館。」

我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把他說的要點一一記下。根據這些資訊可以知道,殺害弗蘭克的人有四條路徑可以到達十二號客房:一處是酒店大堂的電梯;一處是酒店後方廚房裡的電梯;另外還有主廳樓梯和廚房裡的員工樓梯。如果是原本就已經在酒店裡的人,也可以從三樓下到二樓。儘管接待處有人通宵值班,要想通過那裡而不被人發現還是有辦法的。

可是,在克里特島時,波琳說過曾有人看見斯蒂芬進入弗蘭克的房間。他為什麼會這麼不小心?

「您有聽說任何新的訊息嗎?」我問,「關於您女兒塞西莉的行蹤。」

勞倫斯愁容滿面:「警察說在諾維奇市的監控錄影裡似乎發現了她的身影,可這根本說不通,她在那裡根本沒有認識的人。」

「調查案件的是理查德·洛克警司嗎?」

「他現在是高階警司了。是他,但我對他沒抱太大希望。報警後,他並沒有立刻著手調查——那本該是搜查線索最重要的時期——現在也沒什麼進展的樣子。」他難過地垂下了頭,又問,「您找到機會重讀那本小說了嗎?」

這真是個好問題。

按理說,從頭到尾仔細地把小說重新看一遍應該是我回來後的首要大事,然而我根本沒帶。應該說,克里特島的家裡根本一本艾倫的書都沒有:對我而言,看到它們,便會想起那些令人難過的往事。在倫敦時,我曾去書店裡找過,沒想到竟然全都斷貨。還在出版社工作時我就沒想通過,斷貨究竟是件好事還是壞事——它代表暢銷大賣還是分銷環節出了問題?

但說到底,還是因為我暫時不想重讀。

小說內容我還記得很清楚:案件發生的村莊叫「水上的塔利」,地點是一個叫克拉倫斯塔樓的地方;各種隱匿的線索;兇手的身份。當初和艾倫通過電子郵件「探討」內容的筆記都還在(探討兩個字打引號,是因為我說的話他基本不聽)。那個故事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驚喜,所有情節至今依然記得滾瓜爛熟。

但有一點非常重要,那就是艾倫喜歡玩文字遊戲,把線索藏在字裡行間:不只有拆字遊戲,還有藏頭詩以及利用某種規律將重要資訊隱藏在行文當中等操作。他這麼做,一方面是自娛自樂,另一方面是其令人不悅的某種天性使然。現在已經明確的是,艾倫在《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中使用了諸多與布蘭洛大酒店有關的元素,然而卻未曾描述過二〇〇八年六月究竟發生了什麼。故事裡並沒有廣告總監,或者婚禮以及錘子。如果他真的在酒店居住期間發現了殺死弗蘭克的真兇,那麼兇手一定會將真相隱藏在書裡的某個詞或者名字、甚至對某個與案件毫無關聯的事物的描述中。他甚至有可能將真兇的姓名隱藏在章回標題裡。塞西莉從小說裡看出了端倪,我卻不一定能看出來——除非我能對她以及酒店中的眾人有足夠了解。

「暫時還沒有。」我說,回答勞倫斯的問題,「我覺得應該先見見酒店裡的所有人,並熟悉這裡的環境。我不清楚艾倫究竟在這裡發現了什麼,但如果我能對酒店瞭解得更全面,就更有可能從他的書中發現線索。」

「您說得對,這個想法很好。」

「可以讓我看看斯蒂芬曾經住過的房間嗎?」

「晚餐後我帶您去。那個房間現在住著別的員工,但我肯定他們不會介意的。」

服務生呈上酒飲的時候,麗莎·特里赫恩也到了。雖未曾見過,但我推測來者應該是她。我在報紙上見過她妹妹塞西莉的照片:一個擁有一張娃娃臉的美麗女子,有著嬌俏的嘴唇和飽滿圓潤的臉頰。然而眼前這位女子留著樣式復古的短髮,除了同樣的淺髮色以外,長得和塞西莉沒有一點相似之處。她看起來一板一眼,臉上沒有一絲微笑,穿著刻意選擇的嚴肅商業套裝和一雙平平無奇的工作鞋,鼻樑上架著一副便宜的眼鏡。她的嘴角有一道傷口,我忍不住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那是一條差不多半英尺長的直線型傷痕:很像是刀傷。這要是在我臉上,我一定會用遮瑕膏掩飾一下,可是她卻完全不加修飾,任其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她一直皺著眉頭,彷彿天生不懂得微笑,又彷彿是那道傷疤奪走了這種權利。

她走到桌前,那種氣勢彷彿一名拳擊手進入了搏擊場。不等她開口我便知道,我倆一定處不來。「你就是蘇珊·賴蘭?」她開口道,一邊說著一邊拉開椅子坐下,很是隨意,「我是麗莎·特里赫恩。」

「很高興見到你。」我說。

「是嗎?」

「要喝點什麼嗎,寶貝?」勞倫斯插嘴道,有些緊張。

「我已經跟服務生點過了。」她直直地盯著我的雙眼,「艾倫·康威是你派來的嗎?」

「我之前並不知道他來過。」我回答,「我只知道他在寫一本新的小說,但直到全書完成他才交給我。在你父親去克里特島見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曾來過這座酒店。」

我努力回憶著小說裡是否有以麗莎為原型的角色。《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一書中確實有一個人身上有傷痕,那是一位美麗的好萊塢女演員,名叫梅麗莎·詹姆斯。是了,這的確是艾倫的風格,故意把一個平平無奇的女人寫成風情萬種的模樣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

麗莎像是沒聽見我的話:「哼,要是塞西因為這本小說出了什麼事,但願你能睡個好覺。」

「你怎麼這樣說話——」勞倫斯忍不住出聲阻止。

可我還不需要別人幫我講話。「你知道你妹妹在哪兒嗎?」我問道。

我猜測著麗莎會接受妹妹已經死了,好摧毀父親唯一剩下的希望。看她的表情似乎也差點脫口而出,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我不知道。剛得知她不見的時候,我以為只是和阿登吵架負氣出走罷了。」

塞西和阿登。她用這兩個暱稱並非出於親暱,更像是為了節省說話時間。

「他們經常吵架嗎?」

「是的。」

「不是這樣的……」勞倫斯插嘴道。

「拜託,爸爸。我知道你希望他們幸福美滿,希望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實話說,他和塞西結婚不過是為了走捷徑。人前總是一副笑容滿面、親切迷人的樣子,可誰知道他們背後什麼樣?」

「你想說什麼,麗莎?」我問,為她的開門見山感到驚訝。

另一位服務生走上前來,手裡用銀盤託著一杯雙料威士忌。麗莎拿起威士忌,一句感謝的話也沒說。

「我就是看不慣阿登在酒店裡晃來晃去的樣子,彷彿他才是老闆。僅此而已。明明所有髒活兒累活兒都是我在幹。」

「麗莎管賬。」勞倫斯解釋道。

「我管賬、管合同,還管保險、人事和控股。」她一口喝下半杯威士忌,「他負責對客人逢迎拍馬和閒扯。」

「你認為弗蘭克·帕里斯是他殺的嗎?」我問。

麗莎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故意把話說得很直白,但這個問題並非毫無根據。如果塞西莉被人殺了,那一定是因為她發現了關於八年前兇殺案的重要線索,那麼殺她的人肯定就是當年殺害弗蘭克的兇手。

「我不這麼認為。」麗莎答道,喝完了剩下的威士忌。

「為什麼?」

她像看傻子一樣地看著我說:「因為兇手是斯蒂芬!他自己都承認了,現在還關在監獄裡。」

餐廳裡陸續有人落座。現在是傍晚六點四十五分,天還依然亮著。勞倫斯拿起桌上的選單說:「不如我們點餐吧?」

我確實餓了,但此刻並不想打斷麗莎。我在等她的下文。

「當初決定僱斯蒂芬·科德萊斯庫就是個錯誤。當時我就說過,可沒人聽。他不僅本身就是一個罪犯,而且從小到大周圍全是罪犯。我們給了他改過的機會,他卻把我們當傻子。才來五個月啊,我的天,從進門那一刻就沒少佔我們便宜。」

「你又沒證據。」勞倫斯反對。

「怎麼沒有,爸爸,我有。」她轉頭看著我,「他剛來幾個星期的時候我就發覺不對勁了。我想您大概不會了解經營一座酒店意味著什麼吧,蘇珊……」

就憑這句話,我能把她駁斥得啞口無言,但我忍住了。

「酒店就像一臺巨大的機器,有上千個零部件,如果丟失了某些細小的零件,是很難注意到的。整臺機器並不會因為它們而停滯。酒店物資:比如葡萄酒和威士忌、香檳、魚排、零錢等;客人財物:比如珠寶首飾、手錶、大牌太陽眼鏡、毛巾手帕,甚至古董傢俱,等等。讓小偷來酒店工作簡直就像是給了癮君子藥店的門鑰匙。」

「斯蒂芬來之前從來沒有過盜竊犯罪記錄。」勞倫斯提醒道,但語氣不怎麼自信。

「您說什麼呢,爸爸?他因為搶劫罪和傷害罪被判了刑的。」

「那不是一碼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