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是不聽我的,每次都這樣!」麗莎不理父親,將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我意識到出了問題,有人在酒店裡行竊,但每次一提斯蒂芬大家就都護著他,對我群起而攻之。」
「你一開始明明挺喜歡他的,經常跟他在一起。」
「我那是努力嘗試讓自己喜歡他,因為你們都希望我這樣。而我接近他唯一的原因——我都不知道跟您說過多少次了——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何企圖。事實證明我是對的,不是嗎!雖然發生在十二號客房裡的事令人非常遺憾,但它證明我是對的。」
「兇手到底從弗蘭克那裡偷了多少錢?」我問。
「一百五十英鎊。」勞倫斯回答。
「你們真的相信斯蒂芬會為了這麼一點錢殺人,把人用錘子活活砸死嗎?」
「我認為斯蒂芬一開始並沒有計劃殺人。他半夜悄悄潛進房間,打算能偷點什麼是什麼,完事趕緊溜,結果那個可憐的男人醒了,並與他發生衝突,斯蒂芬一時情急就下了重手。」麗莎輕蔑地說道,「這些庭審的時候都說過了。」
這套理論在我看來毫不合理。如果斯蒂芬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殺弗蘭克,那他為什麼要隨身攜帶一把錘子?為什麼要趁房間有人的時候去偷東西?但我沒吭聲。有些人真的不適合與之理論,而麗莎就是一個典型。
她招呼服務生過來,又點了一杯酒。我趁這個機會趕緊點了餐,一碟沙拉和一杯紅酒。勞倫斯點了牛排。
「可以跟我說說案發當晚的情況嗎?」我一邊問,一邊覺得有些荒唐和不可思議。這些人言談思想是如此守舊,簡直像活在過去一樣。這要是在我編輯的小說裡出現,一定會被刪掉。
勞倫斯回憶道:「我們邀請了三十位親友過來住一個週末,但是正如之前告訴您的那樣,酒店依然正常營業,因此也有其他客人前來住宿。所有客房都滿了。」
「弗蘭克·帕里斯是婚禮前兩天登記入住的——那是個星期四——訂了三天的房間。我能記得他,是因為這個人打從進門起就諸多抱怨:他很累、他要倒時差、他不喜歡我們之前給他分配的客房,堅決要換。」
「他原本在哪間客房?」
「我們給他安排的是十六號房,就在您住的月光花翼。」
在去往客房的路上,我曾經過十六號房間,就在防火門的另一邊,門後就是鋪著難看的旋渦狀地毯的走廊。
「他說想住在酒店的舊樓區。」勞倫斯繼續道,「幸好我們想辦法做了些調整,讓他如願以償。順帶提一句,那是艾登的功勞,討客人歡心,他很擅長這個。」
「和弗蘭克換房間的人沒有怨言嗎?」
「我記得那是一位退休的中學校長,正獨自旅行,他應該不知道房間被調換了。」
「您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那位校長的?不記得了,但您若需要,我可以去查記錄。」
「那就勞煩您了,謝謝。」
「婚禮是週六傍晚舉行的,我們提前通知了所有外客,酒店的某些服務可能會臨時取消。比如,我們暫停了週五晚上的水療館服務,好讓員工們在泳池邊搞個派對,喝點酒、休息一下。雖然不能到場參加婚禮,我們還是希望能讓他們有些參與感。員工酒會晚上八點半開始,十點結束。」
「斯蒂芬有參加嗎?」
「有的,他去了。艾登和塞西莉也是,還有波琳和我。麗莎……」
麗莎也去了?還是沒去?這個話頭就這麼懸著,再無下文。
「那天晚上很熱。或許你還能記得,那年夏天特別熱。」
「那天晚上熱得汗流浹背,真讓人受不了。」麗莎接過話題,「我簡直等不及想回家。」
「麗莎不住在這裡。」勞倫斯補充說,「不是因為住不下。酒店佔地三百英畝。」
「我之前的房子讓艾登和塞西莉住了。」麗莎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
「布蘭洛農舍。」我應道。
「我搬到伍德布里奇去住了,挺舒服的。我很早便離開了酒會,開車回家睡覺。」
「剩下的事我讓德里克跟您講吧,」勞倫斯說,「他是那天的夜班經理。和我們差不多同一時間到的,沒有參加酒會。」
「沒被邀請嗎?」
「當然不是,只是德里克不喜歡社交。您見到他就會明白。兇殺案發生時,他就在前臺值班。」
「那是什麼時候?」
「根據警方的調查,帕里斯是週五半夜大約十二點三十分遇害的。」
「當時您在嗎,勞倫斯?」
「不在。波琳和我退休後便在索思沃爾德買了棟房子。那天晚上我們回家休息了。」
「但我們都參加了第二天的婚禮。」麗莎說,「那真是美好的一天……當然,直到案件發生前。可憐的艾登!這肯定不在他的完美計劃中。」
「夠了,麗莎,你太過分了。」勞倫斯斥責道。
「我就是覺得他是把塞西當長期飯票。他倆認識之前他是什麼樣?什麼也不是!就是一個房產公司的小職員而已。」
「他很有能力,工作也做得很出色。不管怎麼說,他也為酒店出了很多力。」勞倫斯生氣地咕噥道,「再者,你這麼說話很不合適,現在大家都在為塞西莉擔心。」
「我也很擔心!」麗莎嚷道,她的眼裡竟泛起了淚光,這倒挺讓我驚訝,但我能感覺出她說的是真心話。服務生託著她的第二杯威士忌走來,麗莎一把將杯子拽進手中,「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她可是我的妹妹!萬一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連想都不敢想。」
說完,她低頭盯著酒杯。我們三人一陣沉默。
「關於婚禮的細節,你還記得什麼?」隔了一會兒,我問。
「就是一場普通的婚禮,我們酒店經常舉行的那種,這是我們收入來源的一大部分。」她吸了口氣答道,「儀式是在玫瑰園舉行的。我是伴娘;婚禮司儀是從伊普斯威奇請的;午餐安排在主花園搭的大帳篷裡。觀禮時我坐在艾登母親旁邊,她專程從葛拉斯哥趕來參加婚禮。」
「他的父親來了嗎?」
「艾登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癌症去世了。他有一個姐姐,但沒受到邀請。說實話,他家裡基本上沒什麼人來。麥克尼爾夫人很親切,是個有些傳統保守的典型蘇格蘭人。我正覺得無聊的時候,忽然聽見帳篷外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尖叫,幾分鐘後,就見海倫衝了進來,臉上的表情彷彿見了鬼。」
「海倫?」
「她是我們的客房部主管。據說是一名女傭進入十二號客房打掃時,發現了腦袋被砸得稀爛的弗蘭克·帕里斯,腦漿都流出來了,濺在床單上。」麗莎說著,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先前剛剛真情流露,現在又為妹妹的大喜日子被毀而止不住地開心。我看著她,心想,這人怕是心理有點問題。
「女傭名叫娜塔莎。」勞倫斯插嘴道,「她本想進屋打掃,沒想到發現了弗蘭克的屍體。」
麗莎將杯子裡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說:「我不知道你想找什麼,蘇珊。斯蒂芬已經認罪,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他還要再蹲十年監獄,他們才會考慮釋放他,那是活該。至於塞西,等她想通了自然就會回來。她就是喜歡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說不定是故意玩失蹤、求關注呢。」
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我意識到,來之前她肯定就已經喝過了,那兩杯威士忌不過是續攤兒罷了。「我先回了,你們聊吧。」她說道。
「麗莎,你該吃點東西。」
「我不餓。」她朝我俯過身,惡狠狠地說,「你要為塞西莉的事負責。那本該死的小說是你出版的。你要把她找回來。」
勞倫斯注視著麗莎踉踉蹌蹌地走出餐廳。「真是非常抱歉。」他對我說,「麗莎工作很努力,負責運營整座酒店,有時候實在是太累了。」
「她看上去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妹妹。」
「您千萬別在意,麗莎喜歡小題大做。」他努力想要說服我,可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她倆很小的時候就這樣了,」他不得不承認,「總喜歡和對方爭吵。」
「她臉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
「啊,我就知道您會問。」他有些遲疑,我沒有催促。「那道疤是因為塞西莉,但她不是故意的……」終於,他嘆了口氣說,「那時候麗莎十二歲,塞西莉十歲。有一天兩人吵架,塞西莉抓起廚房的刀就朝姐姐扔了過去。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傷害麗莎,只是小孩子幼稚、不懂事,氣頭上做了蠢事。刀刃不偏不倚落在了麗莎嘴上,後來……你也看到了。塞西莉非常難過。」
「她們為了什麼事吵架?」
「這很重要嗎?大概是為了男孩吧。她們倆總愛拿男朋友的事做比較,爭風吃醋。但依我看,小姑娘難免這樣。塞西莉長得更好看些,所以麗莎看到她交男朋友就會不開心。話說,這也是麗莎如此針對艾登的緣故。她說的那些話——只是出於嫉妒而已。艾登人挺好的,真的。我們相處得很愉快。」
說著,他舉起了酒杯。
「女孩天性嘛!」
這話是當作祝酒詞說的,可我沒有回應。女孩們或許是經常爭風吃醋,我想,但並不都是邊緣型人格障礙患者。麗莎被塞西莉毀了容,內心又對艾登極度怨恨,這種怨恨全部源自某種對於性的嫉妒。而這種情緒很可能也轉嫁到了斯蒂芬·科德萊斯庫的身上。
問題是,它會嚴重到令人產生殺人的衝動嗎?
會嗎?
註釋
「布蘭洛」的英文拼寫是branlow,「穀倉貓頭鷹」的英文是barnowl,和布蘭洛的英文字母構成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