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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洛農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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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時,我發現偌大的地方竟一個人也沒有,車道上也沒有警車,因此我想(並且希望)高階警司洛克一定已經離開了。時近中午,看起來這是拜訪艾登·麥克尼爾的好時機。雖然心裡還是有些抗拒,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我坐在車裡打給勞倫斯,但接電話的是波琳。

「勞倫斯現在在花園。」她說,「真抱歉昨天沒能見你,我有些不舒服。」

「沒關係,波琳。我正打算去見艾登。」

「噢,明白。他今早剛跟警察談過。」

「有進展嗎?」

「沒有。」

「我就是想問問勞倫斯有沒有跟他打過招呼,說我會去找他。」

「我不太清楚,稍等,我問問他。」

她放下聽筒,耳機裡傳來一聲輕響,很快便聽見電話那頭遠遠傳來波琳衝著窗戶外面喊的聲音。「親——愛——的——」不一會兒她便回來了,聽聲音有些輕喘,「是的,他跟他說了,艾登在等您。」

「他不介意見我?」

「完全不介意。只要能幫忙找到塞西莉……」

這話讓我心裡稍微有數了些。

我穿過酒店,經過坐在前臺的拉爾斯,他正在埋頭翻閱一本叫作tipsbladet的丹麥足球雜誌。我徑直走到酒店後方,路過桑拿館和游泳池,沿著斑駁的碎石車道向布蘭洛農舍走去。

為什麼要刻意給這麼一座房子取名為「農舍」?這明明是一棟堅實的三層樓的別墅,自帶花園,周圍還有一圈矮牆和一道大門。花園裡有一座鞦韆和一個給孩子玩的充氣水池。那輛黑色的路虎就停在車道上,經過它的時候,我的雙腳感受著碎石子的擠壓,心裡升起一種極為奇怪的不安甚至是恐懼感。然而我的恐懼並非因為艾登,而是由於塞西莉。她是女兒,也是妻子,更是一個七歲女孩的母親,某天出門散步時,走進薩福克郡的郊外,卻再也沒回來。還有什麼能比這種事更糟的嗎?住在遠離城市的郊區,時刻被大片空曠的田野樹林圍繞,此刻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你永遠不會想到,自己或許有天會長眠於這曠野之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剛到別墅門前,門便開了,艾登向我走來。他必是透過窗戶看到了我。他伸出手問候道:「您一定就是蘇珊·賴蘭了。」

「正是。」

「時間剛好,羅克西剛和埃洛伊絲出門,她放學了。請進。」

艾登給我的第一印象使我驚歎。他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淺金色的頭髮、碧藍的雙眼、身材也很健碩。他穿著一件polo衫、一條牛仔褲和一雙平底便鞋,儘管特里赫恩夫婦倆告訴過我,他三十二歲,可看上去最多不過二十七八歲,活潑陽光、腳步輕快,讓人想起彼得·潘。我跟在他身後走進廚房,而他問也沒問便自然地摁下了燒水壺。屋子裡十分整潔,東西都擺放得井然有序。

「您什麼時候到的?」他問。直到他轉過身來面對我時,我才從他的眼眸中捕捉到一抹疲憊以及眼周的憔悴。看得出他最近一直睡不好,有些消瘦。

「昨天。」我琢磨著該如何開場,「真抱歉,您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不好受?」他揣摩著這個詞,苦笑了一下,「這個詞連我心裡最輕微的感受都不足以形容,蘇珊。真正讓人難受的是,警方竟然認為這件事跟我有關。還有,他們已經上門七八次了卻毫無進展,一絲頭緒也他媽的沒找著。」

壓抑的極度憤怒讓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認識洛克高階警司,」我說,「他是個仔細且盡職的人。」

「您真這麼想?如果洛克警探和他的人從一開始就能仔細盡職地調查,說不定早就找到塞西莉了。」

我默默地看著他。他沏茶的動作和狀態讓我想起那些酒精成癮的人給自己倒威士忌時的樣子,而這個過程中,即便他一直背對著我,嘴裡也一直說個不停。

「她失蹤那天晚上八點我就打電話報警了。那是星期三,她通常六點就會到家,哄羅克珊娜睡覺。可是那天我給她打了十幾通電話都沒有人接,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結果等了一個小時才有人上門——還是兩個‘社群警察’,但就連他們也沒把這當回事。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她是不是有憂鬱症?直到兩個小時後,她的狗孤零零地出現在伍德布里奇火車站,警察才開始搜尋。她的車也在那裡。」

「就是外面那輛路虎?」

「不,那輛是我的。她開的是一輛‘高爾夫’家庭車。」

我注意到他提到他妻子時並沒有用過去時態。他說得毫不猶豫,說明他認為她還活著。

「洛克警探今天跟你說了什麼?」我問。

「什麼有用的資訊都沒有——這就是他們的進展。」他開啟冰箱,取出一盒牛奶,聽聲音只剩下最後一點,然後重重地摔在廚房檯面上,差點把盒子摔破。「別人是無法想象這種滋味的,」他繼續說道,「警察要了她的銀行資訊,醫療記錄,照片……其中有一張還是我們婚禮當天拍的,被登在各種大小報紙上。警方派了一百人沿著德本河搜查,卻一無所獲。接著我們便陸續收到各種彙報,一會兒有人看見她在倫敦出現過,一會兒又變成在諾維奇,甚至有在阿姆斯特丹見過她的——我也不知道這怎麼可能,明明她的護照都還在樓上放著。」

他把牛奶倒進茶杯。

「我聽說失蹤後的七十二小時是搜尋的關鍵時期,與失蹤者相關的人很可能還在附近,目擊者也還能記得比較清楚,有一線希望能找到線索和證據。您知道嗎?大約有80%的失蹤人口都是在離家四十公里的範圍內被找到的。」

「這我倒是不知道。」

「這是洛克告訴我的。他覺得跟我說這些能讓我心情好點,可他們並沒有找到人,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

他把茶端給我,然後在我對面坐下,我倆卻都沒有心思喝茶。我想抽菸,但我能看出艾登是不抽菸的——房子裡一絲煙味也沒有,並且他的牙齒白得發亮。我想起了安德魯在影片電話裡說的——「絕對是他。每次到最後兇手都是丈夫。」照今天的接觸來看,我只能說,要麼艾登是一個絕頂演技派高手,要麼他就是真心焦慮到快要崩潰了。我看著他弓著背坐在我面前的樣子,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緊張焦慮。他已經快被折磨垮了。

「你的岳父母認為塞西莉的失蹤可能和她最近看的一本書有關。」我終於開始問詢。

他點了點頭:「《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是的,他們跟我提過。」

「你看了嗎?」

「看了。」言罷,他沉默了好一陣兒,「這本書是我給她的,是我讓她讀的。」他說著突然憤怒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如果她的失蹤真的和這本書的內容有關,那這一切就是我造成的。早知如此,我寧願當初根本沒聽說過這本該死的小說!」

「你是從哪兒聽說的呢?」

「是聽一位客人說的。我的工作就是這樣,陪客人閒聊,哄他們開心。塞西莉管理酒店經營的大小事宜,麗莎管賬,我主要負責公關。」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一個櫥櫃前,嘴裡卻沒歇著,「很多年前艾倫來酒店時,我曾見過他,但從沒想過他以我們酒店為原型寫了一本小說。相反,他曾很認真地告訴過我說他不會寫的……真是個混蛋!後來客人們在討論這本書時,提到書裡酒店的名字叫‘月光花’,和我們酒店的其中一個側翼同名,於是我就去買了一本來看。當然,我一眼就認出裡面的各種角色完全就是在影射酒店裡的人。勞倫斯和波琳,夜班經理德里克,我……」

他轉過身來,手裡拿著那本小說的全新平裝本。我認得那個封面,是名偵探阿提庫斯·龐德的剪影,還有一行浮雕印刷的大字——「《星期日泰晤士報》暢銷書」。天知道我花了多少個晝夜設計這個系列小說的封面!我還能清楚地記得和發行部門協商的場景,苦口婆心地勸誡他們千萬不要落入俗套,把封面設計得過於簡單,字型顏色也不要太淡雅,不要弄得好像夢迴當年伊妮德·布萊頓代表的三四十年代的樣子,儘管小說內容設定的確實是那個年代。市場上已經有不少出版商都走復古懷舊路線,比如大英圖書館的犯罪偵探經典文學系列等等,排著隊等著要在水石連鎖書店上架,我們必須想辦法跟他們區別開。艾倫是生活在當代的偵探小說作家,他的故事都是原創的,和那些模仿成名作家多蘿西·l.塞耶斯或者約翰·迪克森·卡爾的寫手可不一樣。我希望能把這些資訊傳達給讀者。艾倫死後,獵戶星出版集團買走了小說的系列版權,但也只改了相關的出版資訊,封面卻紋絲未動,極大程度地保留了我當初的設計。

「塞西莉看過之後,有跟你說過什麼嗎?」

「只非常簡略地提過一次。她說這本書有點奇怪,讓她開始懷疑或許當初的案子真的不是斯蒂芬乾的——就是那場兇殺案。可是,蘇珊,她就跟我說了這麼多。本來我是想要多問幾句的,可當時酒店裡有事要忙,羅克珊娜又不肯睡覺,麗莎比平時脾氣更差……一時之間有太多事要處理,我們沒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

我和他盯著杯中茶水,忽然同時意識到,我們需要的並不是茶。他跳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瓶葡萄酒,倒了兩杯。「我一直撐著,都是為了羅克珊娜。」他說,「她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媽媽不在家。我要怎麼跟她解釋?」言罷他狠咂了一口酒。

我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給他一些時間讓酒精起作用,然後開口問道:「介意聊聊婚禮的細節嗎?跟我說說你和塞西莉的故事?」

「當然可以,只要有幫助。」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她來倫敦的時候認識的,當時她想在倫敦買套公寓。我是葛拉斯哥人,和母親住在那裡。」

「你母親也來參加婚禮了。」

「是的。」

「這次她沒有過來幫忙嗎?」

他搖了搖頭:「她有阿爾茨海默病。我姐姐喬蒂一直在照顧她。不過,我其實也不希望她們過來。我這邊有埃洛伊絲幫忙就足夠了,她們來了也沒什麼可做的。」

「我很抱歉。」我說,「請繼續。」

「我搬到南方大概是在……二〇〇一年。當時,我在一家房地產公司找了份工作,就是那時遇見了塞西莉。公司派我帶她去倫敦的霍克斯頓區看一套一室一廳的公寓。從那兒來薩福克郡倒是很方便,可公寓本身價格比市場價高出不少,而且房頂還有問題。那天恰好是我生日,我等不及要下班去酒吧喝一杯——約了一大幫朋友一起慶生,所以就直截了當地跟她說別買,順便邀請她一起參加生日派對。」回憶讓他的臉龐泛起微笑,「我的朋友們都很喜歡她,都覺得我倆是天生一對。」

「那之後又過了多久你們訂婚了?」

「十八個月。波琳和勞倫斯覺得太倉促,但我們不想再等了。他們希望我加入酒店工作,我也接受了。說實話我在倫敦的工作和在這裡的……本質上也沒什麼太大差別。都是和人打交道。」

「請跟我講講婚禮當天的事吧,從頭到尾的每個細節。」

酒精果然有效,不管艾登是否感覺有所放鬆,反正我是。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的事。」艾登搖著頭說,「塞西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讀報紙上的星象預測。結果,那個週六的預測說要準備好迎接人生的波折,誰也不想在大喜的日子看到這種話,所以她很是憂心。當然了,事實證明預測非常準。雖然我不應這麼說,但勞倫斯和波琳決定婚禮當天還照常營業確實是一個極其愚蠢的錯誤。要是他們沒那麼做,就不會出那樣的事,弗蘭克·帕里斯也根本不會出現在酒店裡,更不會被殺,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你是什麼時候見到弗蘭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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