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車趕往倫敦。
郵件回覆一個接著一個地湧進電子郵箱……唯獨沒有安德魯的。這並不奇怪,對於回覆郵件他從來不積極,尤其是涉及個人隱私或情感問題時更是惜字如金。他需要時間慢慢思考。
不過詹姆斯·泰勒聽說我回英國了倒是很激動,他會很高興再見到我,不管我想讓他帶什麼都可以,包括和《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有關的東西。他提議說要在高階法式餐廳「lecaprice」見面,我心裡想著只要最後是他付賬就行。除此之外,我還和萊昂內爾·科比約好在他現在工作的健身房見面;邁克爾·比利也約我去希臘街上的樂活酒吧「小酌一杯」。
最後我給克雷格·安德魯斯打了電話。我很可能會在倫敦小住幾天,但絕不想再住在普瑞米爾酒店了。既然他提議可以讓我借宿,我又何樂而不為?我還記得之前到蘭僕林街拜訪他時,看見的那棟華美的維多利亞式別墅。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財富並非來自寫作出書,而是他的前一份銀行業的工作。「克里斯托弗·肖」系列小說銷量穩定、暢銷度中等,除此之外並無爆點,卻給了他足夠的自由和時間充分享受之前積累的財富。克雷格果然很樂意讓我借宿,並和我愉快地煲了一通電話粥。但不知為何,結束通話電話後,我的心裡卻充滿了歉意。這真是太沒道理了,我只不過期待能在一間閒置的客房裡小住兩晚,最多再蹭一頓晚餐和半瓶紅酒罷了。
駛上a12公路前,我順道先去了一趟伍德布里奇。我帶的衣服在酒店裡尚可穿,凱蒂也不在意我穿什麼,但我可不能穿著那些衣服去吃高階法餐或者出現在克雷格家。伍德布里奇的老廣場附近有幾家令人意外的精品服裝店,我挑了一條及膝的深藍色禮服和一件拉夫·勞倫的棉外套(七五折)。這錢花得有點超出預算,但我提醒自己勞倫斯還欠我調查費,但願這筆錢能在下次信用卡還款期限之前收到。
我把裝著衣服的袋子塞進後備廂,再次踏上了南下的路途。然而就在離開伍德布里奇幾英里處出現了一個環形交叉路口,那裡立著的路牌上寫著「馬特爾舍姆荒原」。一股衝動驅使著我按下指示燈,在第三個路口轉彎、駛離了公路。不管願不願意——說實話我真不怎麼願意——該見的人還是得見。不能再拖了。
薩福克郡警察總部所在地是一棟極為醜陋的現代化建築,離主路不過短短五分鐘的路程。鋼筋水泥搭建的四方形建築物上中規中矩地安裝著平板厚玻璃窗,幾乎完美避過了所有建築藝術審美。真不知道馬特爾舍姆荒原的居民做錯了什麼,要承受這令人慘不忍睹的畫面:一邊是難看的警察局大樓,另一邊還有英國電信公司那造型可怖的研發中心,摧毀了鄉村的天際線。不過還好,我想,這兩棟建築為當地居民提供了不少工作崗位。
我走進警察局大廳,申請和高階警司洛克見面——不,我沒有預約。為了什麼事?關於塞西莉·特里赫恩的失蹤事件。身著制服的女警員一臉疑惑,但還是為我撥通了電話,我在一旁的塑膠椅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介紹薩福克郡生活的小冊子翻了翻,發現那已是五個月前的了。我並不確定洛克會不會見我,從打電話的警員的動作,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接了電話。因此,當幾分鐘後,他步出電梯時,我倒是吃了一驚。他一齣電梯便徑直朝我走來,那股毅然決然的氣勢讓我感覺下一秒就要被他抓住胳膊、戴上手銬、關進監獄。這人就這種風格……時刻處在實施暴力的邊緣,彷彿感染了某種罪犯的暴力病毒。我知道他不喜歡我,這一點我們上次見面時便很清楚了。
然而,從他口裡說出的話聽上去竟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哎呀呀,賴蘭女士,在酒店裡看到你時,我就知道這不是個巧合。後來他們說你來了,我完全不驚訝。這麼著吧,我能給您五分鐘,這層樓有間空辦公室,我們可以去那兒談……」
看來我對他的判斷有誤。在酒店裡擦身而過時,他注意到我了,只是故意不理我而已。我跟著他走進一間空蕩蕩的正方形房間,只有正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房間裡有一扇窗戶,外面是大樓周圍的林地。他站在門邊讓我進屋,等我坐下後,立刻關上了門。
「別來無恙啊?」他問。
這個問題讓我訝然:「我很好,謝謝。」
「我聽說你上次來是為了調查艾倫·康威的死因,還差點遇險。」他豎起食指搖了搖,「我警告過你別被捲進來的。」
我可不記得他說過任何類似的話,但沒有反駁。
「那麼,你這次重回薩福克郡,還特別住在布蘭洛大酒店又是為了什麼?不不,不用告訴我,艾登·麥克尼爾已經打電話跟我投訴過了。挺有意思的,是不是?要我說,艾倫·康威的事之前就已經夠讓你頭疼了,但你就是不肯放過他。」
「應該說是他不肯放過我吧,洛克高階警司。」
「他活著的時候就是個討厭鬼,現在死了也一樣。你真的相信他在書裡留下了什麼線索嗎?又有秘密資訊……這次是關於弗蘭克·帕里斯的?」
「你看過了?」我問。
「是的。」
「所以……?」
洛克伸了伸腿,想了一會兒。我忽然意識到,今天的他竟格外有禮貌,甚至友好。說起來,他的抱怨一直都是衝著艾倫·康威的,而不是我,當然他完全有理由那麼做。艾倫請他幫忙為自己蒐集素材,結果卻在某部小說裡把他塑造成了一個略顯滑稽的角色——雷蒙德·丘博。「丘博(chubb)」和「洛克(locke)」都是英文中表示「鎖」的詞,懂了吧?不僅如此,他還在另一本小說《邪惡永不安息》中以洛克的太太為原型,創作了一個滑稽的丑角,儘管我從沒見過他的太太。或許因為艾倫的死,洛克決定原諒我這個部分參與了小說創作的人,也或許是因為那個以他為原型的丑角沒有出現在《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中,讓他的心情有所緩和。
「在我看來,這只不過是另一本胡說八道的書。」他平靜地說,「你知道我對偵探小說的看法。」
「你確實明確表示過自己的態度。」
雖然毫無必要,但他還是重複了一遍:「像艾倫·康威之流寫的這種偵探小說,和現實根本相差甚遠。如果讀者相信他們的鬼話,那就更蠢了。這世上哪兒有什麼私家偵探,最多不過有人幫你查查青春期的兒子每天都在做什麼,或者你老公到底跟誰上了床。而且偏遠的農舍或者豪華的古宅裡通常並不會發生兇殺案——海邊小村裡也不會。什麼《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你能從這本書裡找出一處——哪怕就一處不是胡說八道的地方嗎?好萊塢女演員跑到鳥不拉屎的地方買了一棟別墅;還有那顆鑽石;酒店桌子上的刀——我的意思是,拜託!看見桌上放著刀的時候你就該知道,它早晚會插進某人的胸膛。」
「這話是契訶夫說的。」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