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俄羅斯劇作家。他曾說過,如果戲劇的第一幕裡,牆上掛著一把槍,那麼第二幕中,就必須有人開槍。這話是用來說明,故事裡的每個細節都必須有目的性。」
「他有沒有說還必須把故事編得十分離譜並加上一個荒謬的結局?」
「這麼看來,你並沒有試著去找故事裡的線索?」
「根本懶得試。我看那本書是以為它和塞西莉的失蹤有什麼關係,結果發現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這本書在全世界的銷量達到了五十萬冊。」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艾倫的書說話,或許我只是想為自己辯護。
「唉,你是知道我的看法的,賴蘭女士。你們把謀殺變成一場遊戲,還讓人們參與其中。那本小說裡的警探叫什麼名字來著?黑爾(hare)。我猜那是因為他的腦子就跟野兔(hare)一樣,是個大笨蛋,是吧?什麼事都猜不對。」他用指節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面,「你一定很自豪吧,這種小看犯罪、貶低法治的哄小孩的爛書竟然賣了五十萬冊。」
「儘管你心意已決,但我還是要說,你對犯罪小說一直有所誤解,洛克高階警司,還沒恭喜你升職呢。我認為艾倫的書從未害過任何人,除了我以外。讀者喜歡他的書,也知道自己看的是什麼。他們知道這些並非紀實文學,而是一種對現實的逃避,而我們誰敢說自己不需要呢?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新聞播報;假新聞;自身本就不乾淨的政客們卻互相攻擊、潑髒水……或許人們只能通過一個可以邏輯自洽且會帶你發現絕對真相的故事,才能獲得一點安慰。」
然而對面的人根本沒打算聽。「你來這兒是做什麼呢,賴蘭女士?」他問。
「如果你是想問我為什麼來馬特爾舍姆荒原的話,我是希望能請你讓我看看當初斯蒂芬·科德萊斯庫的原始調查報告。事情已經過去整整八年,應該已經沒人關心了吧。我想看看屍檢報告和審訊記錄——所有的資訊。」
他搖頭:「那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是保密檔案!這些都是警方的工作記錄。你真以為任何人只要上門要求,我們就會把犯罪調查報告公佈給他嗎?」
「可如果斯蒂芬不是兇手呢!」
這句話徹底打破了洛克的耐心,他的語氣開始變得有些危險。
「聽著,」他說道,「當初負責調查的是我,所以你剛才的話,說白了,就是對我的一種侮辱。案件發生時,你根本不在現場。你不過閒坐著,讓你那會下金蛋的雞把它寫成了一個天方夜譚罷了。在我看來,科德萊斯庫為了賭博偷錢,並殺掉弗蘭克·帕里斯這件事鐵證如山。他認罪時所在的房間就跟這間一樣,在樓上,當時他的代理律師就坐在身旁。沒有刑訊逼供。」
「科德萊斯庫是個職業慣犯,招這樣的人去酒店工作本就很瘋狂。你要是對犯罪這麼感興趣,不如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一個真實的故事。布蘭洛大酒店殺人案發生的一個月前,我所在的分隊剛好搗毀了伊普斯威奇的一個羅馬尼亞黑幫團伙。那幫人三教九流什麼都有,討飯的、暴力襲擊的、搶劫的,簡直像是從什麼專業犯罪學校統一培訓出來的一樣。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他們真的有教材,教他們如何躲避電子探測器、隱藏dna之類的。」
「經調查發現,他們的最大收入來源是拉文斯伍德的一家妓院,裡面最小的女孩才十四歲。十四歲!她被人販子賣到那裡,被迫一晚上接待三四個男人。要是不聽話,他們就揍她、不給飯吃。你覺得你的讀者會喜歡這樣的故事嗎?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每天被人輪姦?或許你應該派阿提庫斯·龐德大偵探去查查那件案子!」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說,「你說的案子的確令人髮指,但和斯蒂芬有什麼關係?」
「沒有——」他盯著我,那神情好像在說我根本沒聽懂。
「那你的意思是,就因為他是個羅馬尼亞人,所以弗蘭克·帕里斯肯定是他殺的!」
洛克近乎冷笑地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太快,要不是椅子被固定在地上,只怕已經被掀翻了。「滾。」他說,「不只這裡,滾出薩福克郡。」
「我本來就打算開車去倫敦。」
「很好。因為如果讓我發現你阻礙我調查塞西莉失蹤案,我會立刻逮捕你。」
我站起來,但並沒有立刻離開。「你認為塞西莉出了什麼事?」我問。
他瞪著我,但還是回答了問題:「不知道。我推測她已經死了,或許是他殺。兇手可能是她的丈夫。或許他們吵架了,丈夫一怒之下拿刀捅了她。但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在他身上或者任何不尋常的地方找到塞西莉的dna。也有可能是那個和自己的母親住在一起、值夜班的怪人乾的。說不定他暗戀塞西莉。也說不定兇手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那天恰好經過德文郡的河邊,一時鬼迷心竅。」
「我們或許永遠無法知道答案,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兇手絕不會是一本八年前的白痴偵探小說裡的角色。這一點請你記清楚,然後打道回府吧。不要再問東問西,我可沒耐心再警告你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