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婚禮前一天麗莎和斯蒂芬見過一面——就是星期四的時候,她把辭退信交給了斯蒂芬。所以週五參加泳池派對時,斯蒂芬已經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酒店了。我們給了他一筆慷慨的遣散費——整整三個月的工資,所以就算離開,他也不會捱餓。可即便如此,這個變故或許還是可以說明後來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那天晚上他喝得挺醉,水療館經理萊昂內爾把他扶回了房間。不知道是不是那時,他便決定要偷客人的錢來彌補自己被解僱的損失了。我也不明白麗莎為什麼偏選在婚禮的前兩天辭退他,明明可以選個更好的時間。
關於泳池派對,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德里克·恩迪克特那天沒來。那天晚上他情緒有些奇怪,我想找他聊聊,但他看起來心不在焉,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的,但之前都忘了,這會兒寫著寫著才想起來。波琳說他看起來像是見了鬼!
那天晚上輪到德里克值班。波琳和我大概十點半離開酒店回了家。據警方調查,弗蘭克·帕里斯是在午夜過後不久遇害的,在十二號客房裡被人用錘子砸死了。我們後來才知道出事了。
波琳和我第二天上午到酒店準備參加女兒的婚禮——十點鐘。我們和婚禮賓客一起喝咖啡、用了些小點心。婚禮在玫瑰園舉行,也就是酒店的南邊,對面是那片外有壕溝的矮牆。中午時分,在薩福克郡議會來的司儀的主持下,婚禮按計劃進行。午餐於十二點四十五分在帳篷裡供應。共有一百一十位客人、八張餐桌。十分豐盛。開胃菜是一道泰式腰果黎麥沙拉,然後是清蒸三文魚和法式白桃奶油杏仁派。當時我很緊張,因為要演講,而我對於在眾人面前講話從來不怎麼擅長。結果最後一句話也沒說成,誰也沒來得及講什麼。
最早意識到出事了,是聽見酒店外有人高聲尖叫。雖然隔著帳篷,聲音有些模糊,但那個動靜絕對是出了大事。然後海倫衝進帳篷。她是客房服務部主管,是個可靠、沉穩的女人,平時基本上沒有什麼事能讓她失態,可那天她整個人明顯十分慌亂。我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著火了,否則她不可能這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一開始她還不肯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讓我趕緊跟她走一趟。雖然第一道菜馬上就要上了,我知道我必須去。
娜塔莎就等在外面,她看起來狀態非常糟糕,一張臉慘白如紙,淚流滿面。就是她發現的屍體。現場相當可怖,弗蘭克穿著睡衣躺在床上,沒蓋被子,腦袋被砸得稀爛,根本認不出樣子。房間裡到處是血,還有骨頭渣子之類的東西。太可怕了。海倫已經報警了,這是正確的,但您也能想象,那意味著婚禮得草草結束。我還在帳篷外的時候,就已經能聽見從a12公路上傳來的警笛聲。
接下來的事真是一言難盡。一場完美的英式婚禮瞬間就變成了一場噩夢。四輛警車停在酒店外,來了有十幾個警察、探員、犯罪現場攝影和法醫,在酒店和外面的庭院裡四處蒐證。第一個到達犯罪現場的是一個叫作簡·科雷根的警督。不得不說,她的現場指揮排程做得相當不錯。有些賓客忍不住從帳篷裡出來,想看看到底怎麼了,是她把所有人都請回了帳篷,然後做了一些解釋,安撫他們的情緒。
她對現場情況的判斷非常敏銳,處理的方式也很專業,可無論如何,最後的結果就是婚宴被迫中止,但沒人可以離開。一分鐘前大家還是座上賓,一分鐘後卻變成了嫌疑人或者可能的目擊證人,婚宴帳篷則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拘留室。但最令我感到遺憾和難過的當然還是塞西莉和艾登。本來他倆已經訂好了倫敦的酒店和第二天去安提瓜島度蜜月的機票。我跟科雷根小姐求情,但她還是不允許他們離開。他倆不可能會和這樁兇殺案有任何瓜葛,他們都不認識弗蘭克,也從沒見過他,最多就是婚禮前一天打了個照面。但她還是不允許。最後我們只能找保險公司,走理賠程式退了預訂的錢,讓他們換成幾個星期後去加勒比海度蜜月。但就結婚而言,這個開端可算不上美好。
我隱約希望那天娜塔莎晚一點再進十二號客房就好了,這樣說不定艾登和塞西莉就可以順利離開酒店,等他們走了以後,人們再發現屍體。娜塔莎八點半上班,去月光花那一翼途中必須經過十二號客房。當時她很確定,經過那間客房時,看見門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所以決定先打掃完其他房間再回來。等她回來的時候,時間剛過下午一點,門上的牌子已經不見了,後來被人在走廊遠處的垃圾桶裡發現,應該是被什麼人扔掉了。
警察也曾懷疑過這一點。那塊「請勿打擾」的牌子如果是斯蒂芬·科德萊斯庫放上去意圖掩蓋罪行的,那他後來為什麼又要把它拿下來扔掉呢?這樣做有什麼必要呢?他不承認碰過那塊牌子,可警察在牌子上找到了他的指紋,還有一小滴弗蘭克的血跡——這說明斯蒂芬確實撒了謊。
說實話,我時常回想這件事,卻依舊毫無頭緒。早上九點半的時候,牌子還在,下午一點卻被扔進了垃圾桶。究竟如何才能合理解釋這件事?是有人先發現了屍體,並且決定要隱瞞三個半小時嗎?還是說斯蒂芬殺人後發現需要再回房間一趟?最終,警察得出的結論是一定是娜塔莎記錯了。遺憾的是,你沒辦法見到她了,因為她回愛沙尼亞了,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我還聽說海倫兩年前已經因為乳腺癌去世了。或許您可以找科雷根警督幫忙。
至於斯蒂芬,婚禮那天他很低調。本來以為他可能因為宿醉而精神不濟,可當我見到他時,卻發現他一臉悶悶不樂,似乎心情很差。酒店前廳的公共廁所堵了,需要他去修。這種工作確實不怎麼令人愉快,但我得告訴您的是,當時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告訴警察,說他看起來一臉憔悴,像是熬夜了。他睡眼惺忪,似乎沒睡好,而且他有能開啟所有客房的萬能鑰匙,要想進入十二號房間簡直易如反掌。而他看上去也確實一副自知犯了大錯、寢食難安的樣子。
希望我寫的這些能幫到您。我也還在等待您關於小說的看法。關於您的另一個請求,請告訴我您男友的賬戶資訊,我願意從約定的費用裡支付一筆預付金。您覺得兩千五百英鎊如何?
祝好,
勞倫斯·特里赫恩
另外,那位原本住在十二號客房,後來被我們調換的客人名叫喬治·桑德斯。他曾是布羅姆斯維爾林中學的校長,回薩福克郡來參加學校聚會的。lt
郵件附件裡還有兩張塞西莉的照片,都是婚禮那天拍的。
勞倫斯曾讚揚這個女兒有多美麗。這是肯定的,作為父親,又是在女兒的婚禮上,誰還能想到別的詞呢?可事實並非如此。照片中的塞西莉穿著一件象牙白的婚紗,脖子上的項鍊掛墜是鉑金或者白金質地,上面刻著一顆桃心、一個箭頭和三顆小星星。天生的金髮整潔優雅地向後束起,那個髮型讓我想起了格蕾絲·凱利。她的眼神穿過鏡頭望向遠方,彷彿在眺望遠處觸手可及的幸福生活。儘管如此,我卻無法忽視一點,那就是,鏡頭裡的她並不令人驚豔,甚至可以說很普通。真的不是我挑剔刻薄,她的確是個有魅力的女人。從照片看來,她是那種我會喜歡並想要了解的人。如果還有機會,無論多麼渺茫,我也想親眼見見她。
我的意思是,我能夠輕易地想象出她認真填寫稅務表、做家務、打理花園的模樣,卻無法把她和那種開著改裝過的阿斯頓馬丁跑車、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摩納哥街道上飆車的瘋狂恣意的女人聯想在一起。
我關上電腦,走回車裡。離倫敦還有一段路,進城後得上北環公路,一直開到蘭僕林街。克雷格·安德魯斯說下午四點會在家等我,我想早點過去洗個澡、換件衣服,然後再去lecaprice赴約。
我應該花點時間好好思考一下剛才的郵件內容。勞倫斯的郵件裡隱藏著這個謎團的大量線索,只是我還沒有猜透。
註釋
約翰·埃弗裡特·米萊斯(johneverettmillais,1829—1896),英國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