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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僕林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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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編輯時,我就有了解我的作家們住所的習慣。我想知道他們的書架上有些什麼樣的書,牆上掛著怎樣的藝術品,書桌是整潔有序還是散落著各種筆記和創意靈感的碎片。每次一想到我最得意的作家艾倫·康威竟然一次也沒邀請我去過他那佔地寬廣、猶如一座城堡的「格蘭其莊園」(名字是他借用柯南·道爾一篇短篇小說裡的莊園名),我就十分生氣。我只在他去世後才得以一睹其風貌。

我不確定瞭解作家的生平是否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欣賞他們的作品。就拿查爾斯·狄更斯為例,如果讀者知道作者本人也曾是倫敦街頭的一名流浪兒童,也在黑乎乎、髒兮兮的工廠裡當過童工,並且那裡也有個名叫費京的男孩,會不會讓他們在閱讀《霧都孤兒》時有更加生動的體會?相反,當我們讀到書中有關女性角色的描寫時,又是否會因聯想到他是多麼冷酷無情地對待自己的第一任妻子而無法徹底融入故事?遍佈全國的文學節把作家們變成了演員,為公眾開啟了一扇窺視作者私生活的窗戶,而我總覺得,這扇窗戶還是關著的好。在我看來,通過作品瞭解作者才更令人滿足。

不過,編輯作品和閱讀作品迥然不同。那是一場編輯與作者的合作。對我來說,這份工作就是要進入作者的大腦、瞭解他們的思路、共享創作過程。儘管伏案寫作是孤獨的,但周遭的環境卻會在某種程度上塑造它們的創作者。而我發現,當編輯越是瞭解這些作者,就越能幫助他們達成所願、創作出令人心儀的作品。

在編輯克雷格·安德魯斯的處女作時,我曾去過一次他家。那是一座有三間臥室的別墅,坐落在一條寧靜的街道邊,有居民專用停車位,周圍綠樹環繞。地下室被他改造成了寬敞的廚房和餐廳,裝有白色的法式落地大窗,連著一座小小的庭院;一樓總共兩間房,一間是猶如小型圖書館的書房,另一間是客廳:牆上掛著一臺寬屏電視,一側放著一架鋼琴;臥室安排在二樓和三樓。克雷格的女性朋友很多,卻從未結過婚,因此房子的裝修純屬他的個人風格:低調的奢華。屋裡到處都是書,將整個書架塞得滿滿當當,起碼有數百本。書架連犄角旮旯都精心設計過,沒留下一點空白——如此熱愛讀書的人一定不會太壞。一個能夠將黑幫暴力和罪行描寫得栩栩如生,並能細膩(或者說深入)刻畫那些幫助罪犯將毒品偷運進監獄的女性的人,業餘愛好竟是浪漫主義詩歌和法國水彩。然而真正令我歎服的,還是他文筆的從容優雅與生動真實。

克雷格是我發掘的。至少,我選擇了相信那個推薦他的年輕的版權代理人。讀完原稿,我當即拍板與他簽訂了兩本小說的合約。他的第一本小說名為《沒有鏡子的人生》,書名本身來自著名詩人兼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話——「監獄裡的生活是沒有鏡子的,而沒有鏡子的人生意味著沒有自我。」這也是第一處被我修改的地方。小說寫得不錯,但畢竟不是純文學,且克雷格亦無意涉足該領域。改成《牢獄時光》聽起來或許俗氣,但簡短有力,這樣的書名放在封面,很能吸引眼球。正如他在郵件裡寫的那樣,自那以後,他的書名總也離不開「時光」或「時間」這類字眼。

我到的時候,克雷格已經在門口迎接,身上穿著一件印著他名字的t恤和一條牛仔褲。我注意到他光著腳。大概在銀行工作二十幾年,早已受夠了規規矩矩地打領帶和穿襪子了吧。根據他的個人簡歷,克雷格今年四十四歲,但本人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年輕。他是當地健身房的會員,看起來會員卡並未閒置。他的身材管理和精神狀態都很不錯,十分上鏡,屬於把照片放在小說封面上可以促進銷售的型別。

「蘇珊!真是好久不見。」他輕吻了我的臉頰,「我來幫你拎包,快請進。」

他領著我一路走到頂樓的房間。那是一間十分溫馨的臥室,朝外的一側是傾斜的屋簷,透過窗戶可以望見別墅後的公共花園——絕對比普瑞米爾連鎖酒店客房好多了。房間自帶衛浴,淋浴間裡安裝著可以從四面八方噴水的花灑。克雷格提議我先洗個澡、換身衣服,稍微休息一下,他正好用這個時間燒水沏茶。今天晚上我倆都要出門,他要去劇院,而我要去見詹姆斯·泰勒。

「我會把家裡的備用鑰匙給你,再跟你說明一下廚房和冰箱在哪兒,其他的你可以自便。」

能再次見到他真好,讓我回憶起曾經的時光——那段被艾倫·康威的糾葛耽誤的時光。我拉開行李箱,掏出帶來的衣物,包括剛在伍德布里奇買的兩件。下車時我順手把它們塞進箱子裡了,我才不要讓他發現我專門買了新衣服,還是打折的。

儘管如此,當我把衣物攤開放在床上時,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不舒服。這種感覺一部分是因為,我本來就對在別人家借宿感到有些不安:彷彿越了界、侵入別人的生活。這也是我決定不去凱蒂家借宿的原因之一。我真的只是為了節省便宜酒店兩晚的房錢才來蹭住的嗎?不,這樣說有失偏頗。是克雷格邀請我在先,而我沒有理由拒絕。有人陪總比自己孤零零的好。

儘管如此,給克雷格打電話時,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愧疚。看著攤開放在床上的電腦,我忽然明白了原因。我已經和安德魯訂了婚,我們雖然推遲了婚禮,但並未取消婚約。求婚的鑽石戒指雖然退了,但這世上又不止那一枚鑽戒。所以我現在是在做什麼——跑到一個不怎麼了解的男人家裡住著,而且還是一個富裕、單身且和我年齡相當的男人?我完全都沒跟安德魯提過這些。你想,要是他跑去住在某個希臘美女的家裡我會怎麼想?會有什麼反應?

當然——我提醒自己,我跟克雷格之間不會發生任何事。他從來都對我沒興趣,而我也一樣。可當我站在淋浴間裡,感受著在克里特島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充足水壓時,這些自我暗示卻依舊無法安撫我愧疚的內心,感覺自己彷彿除去遮羞布般,從各種意義上說都赤條條的。我猶豫著是不是應該打一通影片電話給安德魯,告訴他我在哪兒,至少這樣可以證明我問心無愧。我只是來工作的,是來賺那一萬英鎊的,而這筆錢全都屬於我和他的旅館。算上時差,現在應該是克里特島的晚上八點左右,正值酒店晚餐時間,儘管本地人的用餐時間會更晚。這時候他或許正在忙著照應廚房,或者幫忙照看酒吧。他肯定已經看到我的郵件了!可為什麼還沒有回覆我?

洗完澡出來,筆記型電腦還是靜悄悄地躺在床上,彷彿在指責我。我決定再等一天,如果還沒訊息,就再給他發一封郵件。克雷格還在樓下等我,拖久了不禮貌。再說了,似乎不應該是我急著找安德魯說話,而是他要主動來找我。

我穿上新買的禮服,戴上一對在克里特島買的設計簡單的銀色耳環,在手腕上噴了點香水,施施然走下樓去。

「你真美。」走進廚房時,克雷格剛好關上熱水壺開關,把滾燙的水倒進一樽玻璃茶壺中,裡面浮起大片的茶葉,看起來很正宗。他也換了一件長袖襯衫,還穿了襪子和鞋子。「斯里蘭卡白茶。」他說,「去年二月去斯里蘭卡的加勒節時買的。」

「那兒怎麼樣啊?」

「很不錯。只是,好像誰要是寫了什麼得罪了他們的內容,就會被關進監獄裡。我不應該去的。」他拿了兩隻茶杯和茶碟走到桌旁,「說到監獄,你給斯蒂芬·科德萊斯庫寫信了嗎?」

「在等他回信。」

「所以這一切究竟所為何事?」

我跟他大致講了講關於艾倫的小說、勞倫斯和波琳·特里赫恩、他們的克里特島之行還有塞西莉失蹤的事。我儘量講得低調,避免讓他覺得我似乎把這次事件當成一場冒險之旅,像一個驍勇的英雄一樣去追尋真兇。這或許是受到理查德·洛克在馬特爾舍姆荒原說過的話的影響。塞西莉·特里赫恩,一位有著一個年幼女兒的母親,可能在外出遛狗時被人無情殺害了;弗蘭克·帕里斯無疑是八年前被人打死的。這兩件事很容易就可以一筆帶過,甚至聽起來毫不吸引人。我不是來查案的,也不是大偵探阿提庫斯·龐德。我的任務,我解釋道,就是把小說讀完,看看能不能從中發現可以找到塞西莉的線索。

「你有多瞭解艾倫·康威?」克雷格問。

「這個嘛,他的第一本小說是我經手的,和你一樣。」我回答,「不過你要親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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