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呈上了第二道菜。詹姆斯的是牛排,而我點了龍利魚。看著服務生用兩把刀熟練地將魚骨剔除,我忽然發覺,自己現在做的事恰巧和他一樣:將魚肉和隱藏其中的魚骨分離開來。唯一的區別是,他要將魚骨扔掉,而我要將它們拼起來,還原事情的真相。
「關鍵是,當時艾倫找不到創作靈感了。」詹姆斯續道,「在托斯卡納的時候他情緒很糟。因為頭兩本小說非常成功,名氣已經打響,錢也源源不斷地匯入賬戶。這一點你肯定比誰都清楚,多虧了你。但是第三本書卻遲遲寫不出來。」
「直到後來他去了布蘭洛大酒店。」
「沒錯。他還在那兒租了一個房間住了幾晚。其實根本沒那個必要。我們明明就住在離酒店二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我當時特別擔心他是不是想和梅麗莎和好。」
「為什麼會擔心?」我不明白,「我以為她那時已經搬去布拉德福德了。」
「沒有,後來才搬的。他倆離婚以後把牛津的房子賣了,當時她說想在附近多住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是需要一段時間整理思緒、平復心情吧。所以梅麗莎就在附近租了一座房子,對了,就在那座酒店隔壁。她租的房子的花園盡頭處有一扇門,開啟就能通往酒店的園區。」
這麼說梅麗莎也算是在案發現場!我暗暗記下這個資訊,打算之後詳查。
「結果艾倫並不是去和她複合的,謝天謝地!」詹姆斯接著說道,「要知道,當時只有梅麗莎知道艾倫是同性戀,而艾倫又還沒有準備好出櫃,也沒跟任何人提過我!你當時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我還是後來看報紙才知道的。」
「是啊,艾倫就是這樣。總之,他在那邊待了三四天,回來的時候心情很好,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找到靈感了。他說他採訪了不少人,腦海中已經有了故事的雛形。」
一聽這話,我來了精神:「你知道他都採訪了什麼人嗎?」
「所有人!」詹姆斯進來時,拿著一個塑膠購物袋,他坐下之後就把袋子扔在腳邊。此時,他俯身拾起袋子遞了給我,「我把能找到的資料都放在裡面了。有些照片、筆記、u盤什麼的……有些是錄音。家裡可能還有些別的,我之後再找找,如果找到了就通知你。」
「可真是太好了,詹姆斯,謝謝你!」我非常意外,「我沒想到你竟然還留著艾倫的舊資料。」
詹姆斯點點頭說:「本來沒想留的。賣掉莊園的時候,我原想把這些東西都扔了,簡直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光書就有好幾百本。你想想,他自己的小說有總共九部,每一部都有三十種不同的語言版本!」
「三十四種語言。」我糾正道。
「我拿著日語版的《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幹什麼?除此之外,還有大量原稿、定稿影印件、筆記本和各種各樣的手記。我已經在伊普斯威奇預約了一輛小貨車,打算把這些東西運到垃圾場去,可後來發生的兩件事卻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第一件,我接到了一通從美國一所大學打來的電話。對方表示聽聞艾倫的死訊非常惋惜,並有意收購他的全部作品和手稿等資料。注意他們用的是‘收購’這個詞!他們倒是沒有明確說要給錢,畢竟那只是一通簡短的電話,但傳達的資訊卻很明確:艾倫的所有舊資料和原稿都是值錢的。」
「第二件——當時遺囑證明還沒下來,我手頭又有點緊,於是便決定賣掉幾本艾倫的舊書。我選了他的阿加莎系列。你知道他書多得很。我選了好幾本拿到薩福克郡的費利克斯託城一家二手書店去賣,幸運的是,店主是個誠實的人,他告訴我這些書全是初版,加起來能小賺一筆!僅《羅傑疑案》一本就值兩千英鎊,而我一開始還想著只要能賺夠買炸魚薯條的錢就行了……還是那種街邊小店的炸魚薯條!」
「所以你保留了所有的東西。」我確認道。
「我讓那所美國的大學給我報個價,還在等回覆,剩下的東西全留著呢——一大間屋子!本來我想一一翻看,分門別類整理好的,可我實在是太懶了,還沒抽出時間。接了你的電話以後,我專門跑去把所有和《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相關的資料都翻了出來。是這本沒錯吧?」
「是的。」
「你真走運,所有的資料和書籍都貼了標籤。艾倫喜歡這樣,每次看到什麼報紙上有關於他的報道,都會剪下來夾在書裡,簡直是自我研究專家。」他說完自己愉快地笑了起來,「如果你不介意,用完以後希望能把它們還給我。我的養老金說不定就靠它們了。」
我可想象不出詹姆斯·泰勒老去的樣子。
「他有跟你提過那件兇殺案嗎?」
「艾倫從來不跟我講任何關於寫作的事,即便把我寫進小說了也沒講過。不過,我剛說過,從酒店回來的時候他心情很好,那時,他倒是說了這麼一句話:‘他們抓錯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他說的是斯蒂芬·科德萊斯庫吧。」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就是被當作殺人兇手抓起來的人。」
「噢,那我想說的就是他了。艾倫認識負責調查的警探,並且非常肯定那傢伙辦了樁錯案。」
「他沒跟你說真兇是誰嗎?」
「沒有,很抱歉。」
「我以為他要是知道了真兇一定會說的,尤其死者弗蘭克還是他的朋友。」
詹姆斯做了個鬼臉:「那可不一定。我很喜歡艾倫,可他有時候真不是什麼好人,是我見過最自私的人之一。我認為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是誰殺了弗蘭克·帕里斯。」他說著用叉子指了指我,「不過話說回來,他很可能確實不知道真兇是誰。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承認道。
「可你會把他找出來的。」他微笑,「說真的,蘇珊,咱倆還能坐在一起吃飯聊天也真是件奇事。艾倫真是連變了鬼也還纏著咱們,真不知他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不放過咱們了?」說罷他舉起酒杯:「敬艾倫!」
我舉杯和他輕輕碰了碰。
但沒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