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貓頭鷹謀殺案》小說信息

塞西莉·特里赫恩(第1頁,共2頁)

字體:

回到蘭僕林街時,已近深夜,但我並不打算休息。我把詹姆斯塑膠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裡面有《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的列印版原稿,字裡行間還標示了各種符號,並在頁面左右空白處新增了註解,裝訂在一個塑膠封套中。除此之外,還有幾本筆記本;六七張照片;幾張草圖;關於布蘭洛大酒店謀殺案的簡報,其中一份是《東安吉利亞時報》的報道,我早前已經看過了;還有幾份電腦列印的材料和三個行動硬碟。看著這堆材料,我幾乎可以確定真相就在其中——到底是誰殺了弗蘭克·帕里斯?塞西莉·特里赫恩又去了哪裡?這些是連警方都沒有的資料。可是,我應該從何處開始看起呢?

那份原稿看起來像是小說的第一次修改,對於眼尖的檔案管理員來說或許非常寶貴,比如開篇的第一句話原本寫的是:「水上的塔利是一座極小的村莊,整個村落的規模基本只有一個港口和兩條狹窄的街那麼大,周圍僅有四片湖泊環繞。」艾倫用筆在上面圈出了「極小的(tiny)」「基本只有(little)」和「狹窄(narrow)」這三個詞。換了是我也會這麼做,因為一句話裡面出現的關於「小」的形容詞太多了。之後他又把這一整段都畫掉,挪到了後文中,然後將小說的開篇場景設定在「克拉倫斯塔樓(clarencekeep)」的廚房裡。這也是他後來修改的名字,最初是叫「克拉倫斯庭院(clarencecourt)」。

諸如此類。但這些字斟句酌的細節對於普羅大眾來說並無吸引力,和那件兇殺案更是毫無瓜葛。

筆記本里的內容也和原稿十分類似,大多是對故事情節的推敲等。艾倫工整、纖細的字跡用他喜歡的淺藍灰色墨水寫成,十分好認。有好幾十頁上寫滿了各種問題,故事情節構思,一些勾勾畫畫和箭頭。

阿爾吉儂知道遺囑的事。

敲詐勒索他?

傑森和南希有過一夜情。

六十英鎊

衣櫥裡的內褲被偷走了。

儘管筆記中的個別名字最後有改動,但大部分構思都以某種形式出現在了正式的小說草稿裡。他還畫了布蘭洛大酒店的詳細平面圖,作為書中那座名為「月光花」的酒店的模板,可以說月光花酒店的佈局完全就是按照布蘭洛大酒店一磚一瓦照搬到德文郡去的。在艾倫的小說裡,案件發生的具體地點或村莊通常都是虛構的,但是根據他的描述,那裡很像是離德文郡很近的阿普爾多爾海濱小鎮。

電腦列印的檔案大多是作家最愛用的維基百科裡的內容,還有一些關於享譽世界的鑽石珠寶、英國電影院、法國聖特羅佩的發展歷史,和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出臺的「謀殺法案」的資料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情節構思。我記得它們都被寫進了小說裡。

其中一支儲存檔裡是艾倫調查時見過的人的照片,我能認出的有勞倫斯和波琳·特里赫恩、麗莎和塞西莉、艾登·麥克尼爾和德里克。還有一張照片裡是一個身材矮小而結實的女人,頭髮很短、雙目細長,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外罩一條白色圍裙。我猜這應該就是那個來自愛沙尼亞的女傭娜塔莎·馬爾克了,就是她第一個發現了屍體。另外還有一個男人的照片,在療養館外面匆匆拍攝的——看起來像是萊昂內爾·科比。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酒店建築的照片:第十二號客房、原馬廄改建的宿舍區、酒吧和舉行婚禮的草坪等等。越看我心裡越覺得沉重,我的調查似乎從一開始便和艾倫不謀而合,倒像是我對他步步緊隨。

詹姆斯新增的一張列印在紙上的老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裡面也有艾倫。他坐在兩個人中間,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家高檔餐廳,可能在倫敦。他的身邊一側坐著更年輕時的詹姆斯,另一側是一位有著銀灰色捲髮和古銅色皮膚,身著天鵝絨外套的男士。看樣子這就是弗蘭克·帕里斯了。那天晚上,詹姆斯是跟了弗蘭克還是艾倫?這可說不好。照片中的三人緊緊靠著彼此,微笑著。

我本以為照片應該是餐廳服務生拍的,可仔細看了看,發現鏡頭的角度很低,且離三人很近,且餐桌上能看見四個人的餐具。那麼,想必拍照的是聚餐的第四個人。會不會就是詹姆斯提到的那位叫利奧的男招待?兩個尋歡的男人和兩個男招待,這個組合聽起來很合理。

樓下響起大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克雷格從劇院回來了。我只開了臥室裡的床頭燈,又把窗簾拉得緊緊的,此刻卻發現自己身體僵硬、屏息凝神、一動不動。我忽然意識到,我回來後的一切安排都是刻意為之,為了不讓人看到臥室裡的燈光,不給人打擾的機會。我靜靜地聽著克雷格上樓,聽著另一扇臥室門開啟又關上,才輕輕地吐了口氣。

我把注意力轉移到另外兩支儲存檔上,拿起第二支插進電腦。裡面是和勞倫斯、波琳和麗莎的採訪記錄。這些對此刻的我來說沒什麼用處。於是,我拿起最後那支儲存檔,插進電腦。終於——存留在這裡的內容,正是我尋覓已久的。

塞西莉·特里赫恩。

我拿出耳機,懷著忐忑的心情把它們接入電腦。我不清楚塞西莉現在是生是死,但我這次是為她而來。從抵達薩福克的那一刻起,她的靈魂便似乎一直縈繞在我周圍。我真的準備好聽她說話了嗎?一想到這有可能是塞西莉生前唯一留下的聲音,心中便驀然升起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僅如此,我也好幾年沒聽過艾倫的聲音了。除了掃墓,我並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然而這份採訪記錄是我此刻最需要的東西,絕不能留到明天早上再聽。

於是我移動滑鼠點選「播放」。

一開始有一刻短暫的空白,之後便響起了兩人的聲音。很可惜,當年的智慧手機還沒有影片拍攝功能,否則我真希望能看見他們。塞西莉接受採訪時穿著怎樣的衣服呢?或者說,搬回來住的時候,她長什麼樣?這場採訪是在哪裡進行的?聽起來像是在酒店內的某處,但又無法確定。

聽得出來,艾倫在竭力控制自己的用詞,維持最得體的禮節。聽著錄音裡他帶著一絲討好的腔調,我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只要他願意,艾倫也能很討人喜歡,可惜我沒那麼幸運,每次跟他打交道總是聽不完的抱怨和各種不合理的要求。看不見艾倫我並不遺憾,反正過去絕大多數的交流都是通過電話進行的,對他的瞭解幾乎都來自語音。但塞西莉就不同了,這是她第一次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儘管看不見。她的聲音和姐姐麗莎有些相似,但聽上去更溫柔和善些,語氣和音調給人一種溫暖放鬆的感覺。

真不敢相信這番對話發生在八年前,因為兩人的聲音是如此生動,彷彿就在身邊。這讓我猛然想起,父母過世後,我失去的關於他們的第一個記憶便是聲音。這樣的事如今已不會再發生了,現代科技徹底改變了死亡的本質。

艾倫:您好,麥克尼爾太太。感謝您接受採訪。

塞西莉:我不太習慣別人這麼稱呼我,請叫我塞西莉就好。

艾倫:啊,好的,沒問題。蜜月旅行還順利嗎?

塞西莉:這個嘛,一開始確實受到了一些干擾,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們推遲了兩個星期才去的。不過我們住的酒店很舒適。您去過安提瓜島嗎?

艾倫:沒有。

塞西莉:我們去了島上的納爾遜灣。我倆實在是太需要放鬆了,真的。

艾倫:不管怎麼說,您得到了非常漂亮的小麥膚色。

塞西莉:多謝誇獎。

艾倫:我希望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

塞西莉:沒關係。今天不怎麼忙。您對房間還滿意嗎?

艾倫:非常滿意。這座酒店真是不錯。

塞西莉:是啊。

艾倫:對了,您知道嗎,我的前妻租了一棟你們的房子。

塞西莉:哪一棟?

艾倫:奧克蘭。

塞西莉:你是說梅麗莎!我不知道你們是……

艾倫:我們去年離婚了。

塞西莉:噢,我很遺憾。我只和她聊過一兩次,有時候會在酒店的水療館遇見。

艾倫:沒關係,我倆是和平分手的。我很高興她能在這兒過得開心。希望您不介意回憶當初發生的事。

塞西莉:我不介意。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十二號客房也清理乾淨了。酒店裡經常發生一些不好的事……就像《閃靈》那部電影裡演的那樣。不知道您是否看過。我都沒怎麼見過弗蘭克·帕里斯,幸好也沒進過那間客房,所以對我來說,這件事的衝擊力不算太大。很抱歉,我這麼說沒有不敬的意思,我知道您和死者是朋友。

艾倫:我們很久沒聯絡了。當初是在倫敦認識的。

塞西莉:而您現在搬到了弗瑞林姆?

艾倫:是的。

塞西莉:艾登跟我說您是位作家。

艾倫:是的,我出版過兩本書。《阿提庫斯·龐德案件調查》和《邪惡永不安息》。

塞西莉:真不好意思,我都沒有看過。我平常很少有時間可以看書。

艾倫:兩本都比較暢銷。

塞西莉:您打算把我們也寫成故事嗎?

艾倫:並無此意。之前也向您父母說明過,我只是想了解事情的原委。過去我遇到困難時,弗蘭克對我多有照拂,我覺得自己於情於理都應該瞭解此事。

塞西莉:我不希望自己被當成角色寫進書裡。

艾倫:我從來不會把真實人物寫進故事裡,除非徵得對方同意;我也從來不寫真實發生的案子。

塞西莉: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艾倫:言歸正傳,我聽說警察已經抓到了兇手?

塞西莉:是的,斯蒂芬。

艾倫:您能跟我描述一下這個人嗎?

塞西莉:您想知道什麼?

艾倫:他被警方逮捕時您感到意外嗎?

塞西莉:是的,非常意外。說實話簡直難以置信。您知道我的父母一直有僱用年輕的刑滿釋放人員來酒店工作的專案,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好,也大力支援。這些年輕人需要我們的幫助。我知道斯蒂芬有前科,但以前那些事並不能怪他,想想他從小成長的環境,他是迫不得已。他被酒店僱用以後一直非常感恩,工作也勤勤懇懇,我感覺他的心是善良的。我知道我姐姐不喜歡他,但那都是因為斯蒂芬不願意按她說的做而已。

艾倫:你指什麼事?

塞西莉:她說他工作不夠努力,還覺得斯蒂芬手腳不乾淨,可是並沒有證據。要說盜竊的可能性,其實很多人都有,比如萊昂內爾、娜塔莎等等,她只是故意針對斯蒂芬罷了。因為她知道我喜歡他,不同意解僱斯蒂芬。我當初就是這麼跟麗莎說的,她沒有證據,我覺得她的指控很不公平。

艾倫:警察認為斯蒂芬闖進弗蘭克的房間是因為得知自己被解僱了……他知道自己沒法再在酒店繼續工作了。

塞西莉:他們是那麼說的,但我不太相信。

艾倫:您不認為兇手是斯蒂芬?

塞西莉:我也不知道,康威先生。我一開始並不認為他是,還跟艾登說過,連他也同意我的看法,儘管他也不太喜歡斯蒂芬。斯蒂芬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跟我打交道的時候總是很注意分寸。而且,剛才我也說過了,他知道我父母提供的這個工作機會非常寶貴,所以不想讓他們失望。當我聽說他認罪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警察說他們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起訴他,卻不告訴我是什麼證據。我也不明白,他們似乎認為這件案子的真相顯而易見,還說在斯蒂芬的房間找到了贓款。對不起,可以請您給我一點時間平靜一下嗎?主要是這一切簡直太可怕、太令人難過了……竟然有人被殺了。

錄音到這裡暫停了一會兒,不多時又重新開始。

塞西莉:真不好意思。

艾倫:沒事,我能理解。那天是您大婚的日子,發生那樣的事,任誰都難以接受。

塞西莉:是的。

艾倫:您要是希望,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再聊。

塞西莉:不,就現在吧。

艾倫:好的。不知您是否能夠跟我多講講關於弗蘭克的事。

塞西莉:我沒怎麼見過他,剛才也說過了。

艾倫:他星期四抵達酒店的時候,您見過他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