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醒來,我依舊覺得疲憊,昨晚睡得不是很好。迎著清晨的第一道曙光,趁克雷格還沒有起床,我趕緊離開了。我要趕在早上七點之前穿過整個倫敦,去見兇殺案發生時曾在布蘭洛大酒店水療館擔任經理的萊昂內爾·科比。我睡眼惺忪地坐在地鐵上,感覺這趟旅程彷彿有一萬光年般漫長。地鐵座位上扔著一份免費報紙,我瞥了幾眼,上面有意義的內容很少,只夠看兩三站路。
我對萊昂內爾·科比的第一印象並不怎麼好。他騎著一輛價格不菲的細輪單車,穿過車流朝我招手。他穿著一套萊卡纖維的運動衫,褲腳剛好只到大腿二分之一處,恰到好處地顯示著充滿男性魅力的結實肌肉以及健康飽滿的男性生殖器的形狀。我向來喜歡把人往好處想,尤其是在調查一樁殺人案時,單個線索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但萊昂內爾身上有種氣場,讓我下意識地感覺他很——是的,傲慢。他是在健身房工作,不得不展示自己健碩的身材和肌肉,但有必要這麼高調嗎?握手時,他從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一種自慚形穢之感從我心底油然而生,而他卻毫不在意地把腳踏車斜靠在路邊柵欄上,用鐵鏈鎖了起來。
「所以,蘇珊,要來點兒早餐嗎?」他的澳大利亞口音喜歡把音節拖得長長的,像是唱歌一樣,「這裡的咖啡廳不錯,我有卡能打折。」
我欣然應允,和他一起走了進去。這間維珍活力健身房位於倫敦一條繁華馬路旁的一座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建築中。有趣的是,小說裡阿提庫斯·龐德的公寓就在這條街的轉角後……看來艾倫是從這棟建築中獲得的靈感。咖啡廳剛開始營業,尚無別的客人,可廳裡的冷氣卻已開啟,凍得要命。萊昂內爾給自己點了一杯能量飲料之類的東西:就是把各種所謂健康水果榨成汁,然後和一種看起來有點噁心的綠色黏液混合在一起。他坐下時,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頂針織小圓帽戴上。他的頭髮不算少,只是頭頂有些單薄,而他顯然對此頗為介意。我心裡一直想吃炒雞蛋,可這裡只有荷包蛋配牛油果泥和酸麵包,讓人食慾全無。於是,我點了一杯卡布奇諾草草了事。
我倆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恐怕只有半小時可以聊。」萊昂內爾開門見山地說。
「謝謝你願意見我。」
「小事一樁,蘇。塞西出事真是太糟糕了。」他說得過於真摯,以至於讓人覺得有點假,「有什麼進展嗎?」
「很遺憾,恐怕暫時還沒有。」
「真是太糟了。您怎麼會參與這件事呢?您和她家是朋友嗎?」
「不算是,勞倫斯·特里赫恩請我來幫忙。」我不想再從頭到尾解釋一遍,再說和他只有半小時可以聊,於是簡單回答了這個問題後,便把話題轉到了塞西莉的失蹤案上,告訴他這件事或許跟八年前弗蘭克·帕里斯被殺一事有牽連。
「弗蘭克·帕里斯!」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收到你簡訊的時候我就開始思考,自己能幫上什麼忙。自從離開布蘭洛大酒店我就再沒回去過。我直說吧,蘇,那地方我真是待不下去了!能離開我很開心。」
「可你不是在那裡工作了很長時間嗎?萊昂內爾,足足四年呢。」
他微笑道:「看來你提前做了功課。準確地說是三年九個月。水療館剛建成便交給我打理,確實挺棒的。裡面全是當時最先進的裝置,一切都是嶄新的,游泳池也很棒;我也有不少優質客戶……其中不少是專門從別的地方過來的,就是工資太低。除了經理我還當私人健身教練,可是特里赫恩一家卻只付我四分之一的錢。真是無良僱主。而且,我跟你說,那個地方有時簡直就是一座瘋人院,一點豪華酒店的樣子都沒有。斯蒂芬人還不錯,有幾個廚房員工跟我關係也不錯,但我對其他人真是忍無可忍。」
「我猜你的客戶裡該不會有一位名叫梅麗莎·康威的女士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原因,問了這麼一句。大概是從詹姆斯口中得知她當時也住在伍德布里奇讓我相當意外吧,再加上儲存檔的錄音裡塞西莉說她時不時會去水療館。
「梅麗莎?沒錯,是有一位叫作梅麗莎的女士——幾乎天天都來。可我記得她的名字是梅麗莎·約翰遜,在酒店附近租了一棟房子。」
那就是她沒錯,看來離婚後她又用回了自己的姓。
「你想知道關於她的什麼事?」萊昂內爾問。
「她曾是艾倫·康威的妻子。」我答道。
「噢!原來如此。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她在殺人案發生前的週三和週四晚上來過。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當時她的情緒很差,臉上陰雲密佈。」
「知道原因嗎?」
他聳了聳肩:「不清楚。」
「你是怎麼去到布蘭洛大酒店的呢?」我問,「怎麼找到那份工作的?」
「哦,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那裡會是那樣。在找到那份工作的大約一年前,我從珀斯來到倫敦,我是說澳大利亞的珀斯——我母親是英國人。我在伯爵府那邊租了一個房間,然後找了一份私人健身教練的工作。雖然那時候我只有二十歲,但我之前在珀斯的一所大學讀了一門成人進修課程,再加上一些運氣,總之算是在倫敦站住了腳,逐漸累積了一些私人客戶,他們也會推薦別的客人給我。但即便如此,倫敦的生活成本也十分高昂,我幾乎是拼了命才勉強維持生活。你根本無法想象我都經歷了些什麼!後來有一天,我的一個學員跟我說,他最近剛去布蘭洛大酒店住了幾天,那邊在招人運營水療館。這聽起來是份不錯的工作,我便去面試,然後得到了那份工作。」
「推薦你這個工作機會的客戶是誰?」我問。
「不記得了。」
「你的客戶全是男性嗎?」
「不,大概一半一半。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請繼續。為什麼說特里赫恩一家人是無良僱主呢——除了薪資待遇問題以外?」
「哦,主要就是薪資問題。他們總想著怎麼把人榨乾,付的每一便士不利用徹底絕不罷休。一天工作十小時,一週工作六天。我都不知道這合不合法?而且沒有任何津貼或福利,連在酒店吃飯都要自己掏腰包,雖然飯錢不怎麼貴——酒吧的酒水也沒有員工折扣價。有客人在時,他們不允許員工進去。」
「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們還僱用罪犯!什麼‘青年刑滿釋放者再就業專案’,他們起了這麼個名字,但事實根本不是那樣。那個專案簡直就是個陷阱。他們給斯蒂芬的薪水還不到法定最低標準,卻要他幾乎全天二十四小時待命。他的職位對外說是酒店維修,背地裡卻什麼爛事都讓他做,比如通廁所、清理屋頂上的排水溝、倒垃圾之類……有一次斯蒂芬病得很嚴重,可他們不讓他請假,對他可說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任意擺佈。一旦抱怨,只怕隨時都會被掃地出門,因為他是羅馬尼亞人,還有前科,你想想,根本不可能找到別的工作——除非能拿到他們的推薦信。這家人很清楚這一點,簡直是一幫混蛋。」
「還有那個麗莎·特里赫恩。」他一臉不可置信地搖著頭說,「他家的長女。這傢伙可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指控斯蒂芬盜竊。」
「她明明知道斯蒂芬不可能偷東西。手腳不乾淨的是娜塔莎。」
「女傭?」
「是的,大家都知道。她簡直毫無廉恥!就算只跟她握手,你也最好檢查一下手錶還在不在。可惜麗莎跟她父親一樣,熱衷於權謀。她想要斯蒂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