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j.比利是個十分忙碌的男人。
他的私人助理打電話通知我說樂活酒吧的小酌恐怕去不了了,能不能改成十二點半的午餐見面?而所謂午餐,結果就是在他位於國王路公寓旁的pret連鎖咖啡廳的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吃什麼我倒是不介意,我只擔心和邁克爾是否能聊得夠兩道菜的時間。他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儘管他經手的出版物加起來得有上百萬字。值得一提的是,名片上他的名字中間那個首字母縮寫「j」對他而言十分重要。據他本人說,因為有幸結識了大作家亞瑟·c.克拉克和菲利普·k.迪克,為了向他們致敬,所以將自己的名字也依葫蘆畫瓢地改成了同款。他是關於這兩位作家作品的專家,還曾在《星座》(這也是他在格蘭茨出版社工作時負責編輯的期刊)和《驚奇地平線》等期刊上發表過關於他們的長文。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咖啡廳等著了,正用手滑著平面電腦看稿。他工作時的樣子有點像鼴鼠,弓著身子,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彷彿那是個洞穴,而他想要鑽進去。我需要不斷提醒自己,才能記得他和我同齡,因為那一頭銀灰色短髮、鼻樑間的鏡片和老氣的西裝都讓他起碼老了十歲。不過他倒是安之若素,有些男人從不曾、亦不願年輕。
「哦,你來啦,蘇珊!」他坐著跟我打了招呼。他一向不喜歡親吻禮,哪怕只是碰一碰臉頰也不肯,不過至少合上了平板電腦的保護罩,衝我微笑致意。陽光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睛。他的面前放著已經點好的咖啡和一個果醬撻,放在咖啡店特有的包裝紙上。「你想吃點什麼,我幫你點?」他問。
「不用了,我不餓,謝謝。」我看了一眼選單上那令人毫無食慾的鬆餅和起酥點心,拒絕了。我迫不及待想結束這次會面。
「行吧,不過我強烈推薦你嚐嚐這個。」他把果醬撻推到我面前,「味道挺好。」
對話就此打住。真是一點也沒變。他就像兩次世界大戰期間舞臺劇的演員,臺詞可以講很長,卻沒什麼實質性的內容。
「你還好嗎?」他問。
「還不錯,謝謝關心。」
「我記得你現在住在希臘,對吧!」
「在克里特島。」
「我還從來沒去過克里特島呢。」
「有機會應該來看看。風景很好。」
即使是週日,國王路上依然擁堵,我可以聞到陣陣塵埃和汽油的味道。
「你呢,一切都好嗎?」我說,主要是為了填補這尷尬的沉默。
他嘆了口氣,又眨了好幾次眼才說:「唉,流年不利啊,你也知道。」他的流年總是不利,憂鬱幾乎已經變成了一種藝術創作形式。
「我很高興你接手了‘阿提庫斯·龐德系列’。」我說,決心要打破這種陰鬱的氣氛,「還保留了我之前的封面設計。前幾天有人給了我一本,看起來很不錯。」
「重新設計封面沒什麼意義,既費錢又費力。」
「銷量如何?」
「挺好的。」
我以為他會接著這個話茬再多聊兩句,然而並沒有,他就那樣坐著,就著紙杯喝著裡面的東西。「所以……是發生了什麼事嗎?」終於,我忍受不了這種沉默,開口道。
「噢,主要是和大衛·博伊德那檔子事。」
我只對這個名字有個大概的印象,卻想不起來:「大衛·博伊德是誰?」
「一個作家。」
說完這句,邁克爾又沒下文了,隔了一會兒,才遲疑地繼續道:「當初是我介紹他進公司的,所以說到底還是應該怪我。第一次買他的書是在法蘭克福,一場三方拍賣會上,我們很幸運地把書拍下了。當時有一家出版社中途放棄,而另一家好像不怎麼熱衷,於是我們得了個好價錢。十八個月前,出版了第一本書,然後去年一月又出版了第二本。」
「科幻小說?」
「不完全算吧,網路犯罪小說。作者調查得相當深入,文筆也很精彩。故事情節很是驚心動魄:大企業、欺詐、政治鬥爭、和中國人的瓜葛等等,結果銷量卻令人失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總之,第一本書銷量不盡如人意,第二本就更差了。與此同時,他的圖書代理又特別咄咄逼人——柯蒂斯布朗經紀公司的羅斯·西蒙斯。他總想讓我們再籤新書的合約,於是我們最終決定結束合作。很遺憾,但只能如此,人生就是這樣。」
真的只是這樣嗎?「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