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克雷格初次見面時,他和所有新人一樣戰戰兢兢,甚至為自己的創作道歉。那時候他剛滿四十歲,作為新人作家來說年齡不小了,不過亞歷山大·麥考·史密斯發表首個暢銷書系列《第一女子偵探所》時年紀更大,這說不定也是當初我願意考慮和他簽約的原因之一。那時的他已經衣食無憂,儘管從未刻意炫耀,但從著裝、私家車和倫敦蘭僕林街的私人宅院無一不訴說著其主人的富庶。那時的他剛辭去高盛集團英國股份部門總監一職,但從不將這點寫在個人簡介中。
我跟他再三保證,不需要為《牢獄時光》(最後終於還是決定叫這個名字)這本書道歉,我和他的合作也很愉快。他的小說主角是一位名叫克里斯托弗·肖的便衣刑警,被上級指派前往一所最高警戒的監獄,從一名重刑犯口中套取有用資訊。這個設定讓他這個系列的前三本小說火爆大賣。
「你為什麼會對監獄感興趣?」我終於開口問道,主菜已經快要吃完,葡萄酒也幾乎見底了。
「我從來沒有跟你講過嗎?」他看起來有些遲疑,桌上的燭光倒映在他眼中,「我的兄弟在坐牢。」
「我很抱歉……」我很驚訝,他以前從未對我說起過這件事,否則我內心玩世不恭的那一半很可能會利用它來炒熱度。
「約翰本是某家大型銀行的執行長,當時他想從卡達招商引資……那是二〇〇八年的事,金融危機剛過。他給了潛在投資方一些甜頭,當然都是私下進行的,沒有報告,結果被‘反重大詐騙局’給盯上了……」他揮了揮手,「判了三年。」
「我不該問的。」
「不,沒關係。約翰嚇壞了,他是愚蠢多過貪婪,而他的事也讓我開始反思自己的職業生涯,這種事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輪到我頭上,突然一下就被關進監獄!我不是說他坐牢有多冤枉,但是那真是白白浪費了人生。我堅信未來的某一天,當人類回顧二十一世紀時,一定會詫異我們為什麼還會允許這麼一個荒謬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刑罰存在。你想吃甜點嗎?」
「不必了。」
「那咱們回家喝咖啡吧。」
今晚同樣炎熱,我們決定步行回去。我有些擔心自己唐突詢問他的私事會很掃興,然而事實上,這個話題卻讓我倆更親近了。
「你結婚了嗎?」他忽然問。
「沒有。」我有些意外。
「我也沒有。曾經有過兩次機會,但最後都沒成,現在只怕來不及了。」
「你胡說什麼呢?」我問,「你才不到五十歲。」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哪個正常人會想和作家結婚呢?」
「我認識很多婚姻美滿的作家。」
「去年我約會過,她離過婚,和我年齡相仿。我們有很多共同的興趣愛好,我也很喜歡她。可是,我沒辦法接受她在我身邊……工作的時候絕不可以。問題是,我幾乎一直都在工作狀態,最終她受不了了,選擇離開,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創作時,作品就是作家的一切,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一點。」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回到了他家門口。他開啟門,讓我先進。
「你還單身嗎,蘇珊?」他問。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的一瞬間,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天知道我看了多少愛情小說,對於字裡行間的明暗款曲瞭若指掌。我完全明白克雷格的意思——或者應該說,我聽懂了他話裡的暗示。從他邀請我到他那優雅豪華的單身男士家中借宿那一刻起,我就應該明白;再不濟,想想他選擇了離家不遠的一家古典雅緻的餐廳,和我共進燭光晚餐;以及裹在麥稈裝飾的籃子裡的高階葡萄酒,也足夠說明一切了。
然而更糟的是,我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裡不是克里特島,安德魯也不在身邊,我的心忍不住有些動搖——有何不可?克雷格代表著國際大都市的生活、縱情恣意的派對和暢銷書等等幾乎所有被我拋在身後的、曾經的人生;而他本人也英俊瀟灑、善解人意,不僅舉止優雅得體,還十分富有。我的內心天人交戰,一個聲音說:你看看,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吧;另一個說: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趕緊伸開雙手擁抱這大好良機吧。
「沒有。之前有個男朋友,但我們分手了。」
我真想這麼說,也知道開口就能說出來,一切本可如此簡單。可是那並非事實,至少現在還不是,或許我心裡也並不希望它是。
「你還單身嗎,蘇珊?」他問。
「不是,我沒告訴過你嗎?我訂婚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慢慢理解並消化這句話。「恭喜。」他說,「這個幸運的男人是誰?」
「他叫安德魯,和我一起在克里特島經營一座旅館。」
「我不得不說,這是我最不希望你告訴我的事,不過這真的很棒。那——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謝謝。今晚非常愉快,但明天我得早起,否則趕不及回薩福克郡了。」
「明白。」
「多謝你陪我吃晚餐,克雷格。」
「榮幸之至。」
我們就像舞臺劇裡的兩個演員背誦著別人寫好的臺詞。他輕輕吻了吻我的臉頰表示晚安——然後右轉退場——而我上樓回了客房。
註釋
亞歷山大·麥考·史密斯(alexamndermccallsmith,1948—),英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