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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洞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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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回到波呂多洛斯的那天晚上,安德魯和我請來了所有朋友一起狂歡。一方面是為了慶祝我們的迴歸,一方面是為了讓之前的陰霾全部散去。廚師帕諾斯在其八十六歲高齡的母親協助下,用幾乎一整隻羊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我們喝完了整整一箱聖托里尼島產的紅酒。萬吉利斯彈著吉他和希臘布祖基琴,讓我們在濃墨般幽深的天幕下盡情舞蹈,一彎如絲般細的月牙掛在頭頂。酒店的兩名客人下樓來投訴我們太吵,可最後卻乾脆加入了派對。良夜如斯。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逐漸重新適應了聖尼古拉奧斯的生活節奏。而後來發生的兩件事更是加快了這個腳步。

第一件,我的妹妹凱蒂過來找我度假一星期,這也是她第一次來到我們的酒店。她需要休息一下。冗長又糟心的離婚訴訟官司已經開始,戈登也和他那年輕的「真愛」搬進了倫敦的公寓。我們並沒有過多地聊起他,也沒有談論布蘭洛大酒店的事。我們一起散步、參觀名勝古蹟、享受著彼此難得的陪伴。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美麗的克里特島,而我之前卻一直想著逃離。

另一件——相當令人意外地——我得到了一份企鵝蘭登出版社助理編輯的工作邀請。這並不是邁克爾·比利的功勞,他一點忙也沒幫過,而是因為克雷格·安德魯斯。他在參加神探克里斯托弗·肖系列的第四本——《赴死之時》的新書釋出會時,向某位出版社的同仁提到了和我見面的事。我一定在他面前提過想找工作,因為很快就收到了一封來自企鵝蘭登出版社的郵件,為我提供了一個職位。當然,這份工作是以自由職業為基礎,但我剛上任就收到了一份長達四百頁的原稿。

同時,勞倫斯的支票也幫我們擺平了絕大部分欠賬。更令人意外的是,下半年酒店的生意異常火爆,日日客滿。有了新工作的薪水,我們招募了更多人手。於是,儘管每天一大早,我還是會為照看客人和安撫員工忙得人仰馬翻(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更令我頭疼),到了中午卻可以閒下來,坐在露臺上,重新拾起我做了一輩子的心愛工作,安逸而滿足。

話雖如此,我卻還是忍不住會想起之前發生的事——包括弗蘭克·帕里斯剛剛被害時,和艾倫·康威完成小說之後。離開倫敦時,我把調查中涉及的所有筆記和以前在三葉草出版公司編輯過的小說初稿一起帶了回來,還專門去書店買了一整套阿提庫斯·龐德探案系列,儘管花錢買自己出版的作品這件事讓我很不爽。在炎炎夏日裡,我再一次伏案苦讀,心中確信自己以前一定漏看了什麼東西。我太瞭解艾倫了,他最喜歡把秘密隱藏在最顯眼的地方,不讓我發現。

我明白他為什麼無法揭露真兇的身份,為什麼要刻意隱藏這點。艾登說得對,當時的艾倫是成功出版兩本暢銷書的作家,並且即將成為全球暢銷書作家,手裡還有第三本書正準備出版。他正聲名鵲起。

那時,他還沒有向世人宣告自己是同性戀。當然,就算說了也無所謂——後來當他終於決定宣佈自己已和梅麗莎離婚,並與詹姆斯同居時,這件事根本沒有掀起一點水花。這恐怕是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發生的為數不多的好事之一:沒有人會再為自己的性取向感到恐懼,或許只有那些宣揚仇恨言論的人和好萊塢大明星除外。不過同時,艾倫恐怕也曾擔心過「利奧」嘴裡的故事版本。同性戀本身沒什麼不好,但他和男招待們乾的那些事卻不一定能被世人接受。他很不安,因此決定隱瞞這些事。

向警方舉報艾登很可能會使得艾倫自己的事業受到牽連,至少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而且,即便從公關經理的角度來看,我也得承認此事會比較棘手。畢竟阿提庫斯·龐德的形象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正面,小說裡從未出現過任何性的描寫,連一個髒字都沒有。

可我敢肯定,他在小說裡隱藏的線索絕對不止獻詞頁這一處。艾倫根本不可能讓這樣的秘密就此湮沒,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用自己獨有的方式,用那些小心機、小轉折以及他個人風格的小玩笑來留下提示。所以,我已經把《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反覆讀了五六遍,甚至有好幾段都能默誦了,又用鉛筆在書頁上做了各種筆記,坐在陽光下凝神細思。

終於,我找到了。

基於對布蘭洛大酒店的詳細瞭解,我終於發現了他的手法——是水上的塔利的那間名為「紅獅」的酒吧。儘管名字普通,但我相信那是他特意挑選的。

一切都在暗示著利奧,或者說獅子座(leo)。於是艾倫一遍又一遍地在書中提起,彷彿回聲般不斷敲擊著人們的潛意識,而塞西莉·特里赫恩一定聽見了。

但這還不夠。

他在故事裡起碼提到了十幾次關於獅子的事,遍佈全書。

這不僅僅包括水上的塔利的酒吧,還有那座教堂。人人都知道聖徒丹尼爾進入獅穴的著名傳說,而阿提庫斯·龐德在教堂裡還提到彩繪玻璃上畫著聖徒的生平事蹟。

還有克拉倫斯塔樓(clarencekeep)——梅麗莎·詹姆斯的別墅,這個名字是取自《紅眼獅子克拉倫斯》(clarencethecross-eyedlion),一部六十年代的喜劇電影;而設計這棟別墅的威廉·雷頓是設計了特拉法爾加廣場雕像下那四隻巨大守護獅子的建築家;梅麗莎的寵物狗品種是鬆獅(puffyliondog),源自中國,它的中文名字裡便有明確的「獅」字,而故事中它的名字「金巴(kimba)」又是日本經典漫畫大師手冢治虫的作品《森林大帝》中那隻小獅子的名字;別墅的走廊上,瑪德琳·凱恩認出了掛著的《綠野仙蹤》的海報,上面有演員伯特·拉爾的簽名,並說明梅麗莎從未出演過這部電影,而拉爾在劇中扮演的正是那隻膽小的獅子。

幾個星期過去,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沉溺其中,一有時間就去翻書。看我這樣,安德魯開始越來越不耐煩。可是暗示太多了,我根本停不下來——薩曼莎剛剛開始給孩子們講c.s.路易斯的《納尼亞傳奇》,想來讀的一定是第一冊《獅子、巫師與衣櫥》;梅麗莎原定出演的電影角色是阿基坦的埃莉諾,也就是後來被稱為「獅心王(thelionheart)」的英格蘭國王理查德的母親;梅麗莎的起居室裡放著一個銀色香菸盒,上面刻著米高梅公司的標誌——一隻咆哮的雄獅;小說最後部分中,高階警督黑爾在醫院看望過南希後,忽然突兀地提到了「赫拉克勒斯的任務」,說案件讓自己想到了這位神明清理奧革阿斯的牛棚的傳說。但其實他說的並不是這個任務,而是第一個:「剝下尼米亞巨獅的獸皮。(it'stheslayingofnemeanlion.)」

我又想起之前與艾倫爭執不下的修改意見——他當然一定要讓阿爾吉儂開著一輛法國標緻車了,因為那個被歌劇演員撞癟了的車標就是一隻騰躍的獅子;還有載著龐德離開比迪福德的火車引擎lmr57,稍微查一下維基百科就會知道,儘管是百年前的器械,但當初它也被稱為「獅子」。

到後來,我甚至會半夜爬起來偷偷繼續我的「獵獅行動」,那本四百頁的手稿根本動也沒動,而安德魯常常斜睨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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