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來沒有說好任何事。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真的,西蒙,這一切都不對。你不應該來找我,你沒有權利對我施壓。」
男人看上去就差心臟病發了,但梅麗莎已經不想再糾纏下去。她掙開他的手,站了起來。
「我覺得你應該趕緊回倫敦去,馬上重新找人。」她說,「請不要再來找我說這件事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
西蒙·考克斯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整個人像是垮了一樣,陷進沙發裡。他的一隻手還搭在茶几上,手指卻緩緩捲曲,最終緊緊握成一個拳頭。酒店外傳來車門狠狠關上的聲音,然後是引擎隱隱的轟鳴。他依舊無法動彈。
有人走進酒吧,是前臺的那個姑娘南希。她看著男人,一臉擔憂。「您要喝點什麼嗎,先生?」她問。
「不、不用了,謝謝你。」
終於,他站起身,從南希身邊經過,走出了酒店。一對夫妻正迎面走來,看到他明顯嚇了一跳,趕緊讓道。
事後有人聽見這對夫妻形容說,那個男人的雙眼充滿了殺意。
*
南希·米切爾坐在前臺後,把剛剛梅麗莎和製片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這不能怪她,她也不是故意偷聽的,可酒吧門開著,大廳裡又一個人也沒有,他們的聲音清晰可聞。她看著梅麗莎·詹姆斯從酒吧裡出來,走出酒店大門,於是走進酒吧去看那個名為考克斯的男人,又眼睜睜看著他也以同樣的路線離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南希悄悄跟在男人後面出了酒店,正好看見他坐進一輛黑色的汽車裡離開。她能看出那車是往塔利外通向克拉倫斯塔樓的路駛去。他是打算去追梅麗莎嗎?
這本不關她的事。南希望著黑色汽車消失在遠處,忽然意識到雨已經停了,只是蓄積的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地從樹梢枝頭滴落,在車道上形成一個個小水坑。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轉身回到前臺。還差十五分鐘就到六點了——她的下班時間。加德納太太負責值晚班到十點,然後由夜班經理接班。
她掏出一面手持鏡,整理了一下儀容,忽然想起剛剛詹姆斯小姐曾說過,她的頭髮看起來亂糟糟的。可是應該沒有人知道她哭過,希望詹姆斯小姐——尤其是她——也不會注意到。她竟然說她倆是朋友!南希聽過關於這個有錢又有名的梅麗莎·詹姆斯小姐的許多事,並且是塔利的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也不曾懷疑過的事:梅麗莎裝出一副善良溫柔的樣子,實則不然。
即便如此,她此刻確實需要一個朋友。想到此處,淚水便盈滿了眼眶:她怎麼會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她怎麼會這麼愚蠢?
上次去看柯林斯醫生已是兩週前,這件事南希沒有告訴父母。她父親身體健壯,從小到大幾乎沒怎麼生過病,所以覺得別人也理應如此。一開始她也以為自己只是略有些小恙,然而柯林斯先生的診斷結果卻令她驚懼莫名。
「我不知道你聽到這個結果會不會高興,南希,你懷孕了。」
「懷孕」這個詞南希幾乎從未聽身邊的人提過,更別說從一個男人嘴裡說出——即便他是個醫生。它代表著一個對她來說極其陌生的世界,充其量只能說是略有耳聞,但卻足以顛覆她的人生,包括她尚未了解的生活。「這怎麼可能!」她壓著嗓子低呼道。
「怎麼這麼說?難道你從來沒有……沒有和男人一起過?」
南希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覺得雙頰像火燒一樣滾燙。
「如果你有約會物件,儘早告訴他。不管你做怎樣的決定,他都應該參與。」
她該如何是好?要是被父親知道了會怎樣?無數的問題湧進腦海,卻沒有一個能找到答案。除非……除非這不是真的,說不定是醫生搞錯了。
「只有一次。」她低聲說,泫然欲泣,雙眼盯著地面,不敢看醫生的眼睛。
「一次也足夠了。」
「您確定嗎,柯林斯醫生?」
「百分百確定。你要不要跟我夫人談談?或許那樣更方便些,都是女人?」
「不要!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這……人們早晚會發現的。你的肚子已經開始長了,再過一個月……」
就會很明顯了!她伸手撫著小腹,手指下意識地用力。
「我必須要給你做更細緻的檢查,也請你一定要去巴恩斯特珀爾的大醫院檢查。你很年輕,身體很好,所以不必擔心……」
什麼叫不擔心,這簡直是要命的事。除了擔心,南希心裡什麼想法也沒有。
「你想跟我說說孩子父親的事嗎?」
「不!」她不能再多說什麼了——這件事至少要先讓那個人知道。可是,這叫她如何開口?
「最好是你倆一起來複診,這樣對你更好。」柯林斯醫生能夠看出南希有多難受,於是給了她一個安心的微笑,「他叫什麼?」他問。
「約翰。」南希脫口而出,「本地人。我和他是在比迪福德認識的,我們……」她咬了咬嘴唇,「只有一次,醫生,我沒想過居然……」
「要喝杯茶嗎?」
南希搖了搖頭,眼淚奪眶而出。
柯林斯醫生走到她跟前,伸出一隻手撫在她肩頭。「不要太難過了,」他安慰道,「懷孕是一件美好的事,用我太太的話說,是奇蹟,創造新生命的奇蹟。而且你也不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會因年輕衝動而犯錯的孩子。你得堅強一點……就算是為了孩子好。」
「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
「可這事你總得告訴父母吧,他們有權利知道。他們會把你暫時送到親戚家去住一段時間,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的,南希。寶寶出生後就會找人領養,一切都會悄無聲息。等你再回到這裡時,一切將會照舊,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第二天,南希便去比迪福德的圖書館翻找醫學類書籍,可惜並未找到她想要的內容。她必須阻止孩子降生。記得之前好像聽人說過,喝大量金酒就能把孩子流掉。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那酒才被人叫作「滅母酒」嗎?還有,之前在紅獅酒吧的一個姑娘說,泡很熱的熱水澡也能有作用。於是,接下來的那個週六,南希便趁著父母去看電影的空當,把兩件事一起做了。她一口氣喝掉了半瓶「老湯姆」金酒,然後穿戴整齊直接坐進了一大缸熱氣騰騰的泡澡水裡,水一直沒到她的脖子。到了晚上,南希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她想這大概是兩種辦法起效了;然而第二天再去看柯林斯醫生的時候,卻發現什麼也沒有改變。
最終她決定寫信給那個叫作約翰的男人,也就是她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她在信裡清楚地說,自己懷上了他的孩子,並且只可能是他的,因為她從未跟除他以外的任何男人私會過,希望能與他見面商談。她說會保守這個秘密,只是覺得很害怕、孤立無援,不知該怎麼辦,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
第二天早上,南希便收到了回信。那是一個厚厚的白色信封,很重,這讓南希很是驚訝。信封上用打字機打著她的姓名。看來他一定是回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長信給我,南希想。然而當她拆開信封時,整個人卻傻眼了。裡面躺著十二張五英鎊的紙鈔和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只寫了一個名字和地址,那是倫敦貝克街的一位醫生的資訊。
還有什麼能比這樣的回應更殘酷?那張紙上並沒有他的簽名,字也都是用打字機打的,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到本人的蛛絲馬跡,也沒有表示同情或寬慰的隻言片語,甚至連一絲商量的餘地都沒有。把孩子打掉——這是唯一的資訊。更令人驚異的是那筆錢——六十英鎊整,顯然經過了精心計算,並且全是用過的紙幣。南希知道,他一定事先諮詢過別人,因為如果非法墮胎需要六十英鎊零兩先令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再扔進來一把硬幣。
這封信讓一切面目全非。
在此之前,南希一直為自己感到羞愧,一直責怪自己,可現在她的想法改變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和孩子的父親相認,一旦訊息傳出,將會是一場巨大的醜聞,並且最終受傷的還是她。到那時,她將不得不背井離鄉,永遠離開塔利。可她也不是完全沒有對策,她有辦法讓孩子的父親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支付代價——並且遠不止六十英鎊。
南希·米切爾靜靜地坐在走廊裡,看著時鐘的指標一點點緩緩移動,默默地做出了抉擇:孩子的父親以為花這麼點錢就能擺脫她,她要讓他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