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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秘流暗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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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倫斯塔樓裡,菲莉絲·錢德勒塗上最後一層口紅,準備出門。她站在臥室裡,房間位於別墅的用人生活區,由她和兒子共用。整個別墅的東側都是他們的地盤,被厚厚的牆壁和結實的門與別墅的其他區域隔絕開來。主廚房的後方有一道用人用的樓梯,通向樓上的兩間臥室、一個共用衛浴、一間起居室和另一個小廚房的居住區域。小小的起居室裡還有一張沙發和一臺電視機。這個區域和別墅主區域之間隔了一道拱門,上面裝著厚厚的天鵝絨幕簾。詹姆斯小姐在家的時候,這道幕簾便會放下,將兩邊隔開。詹姆斯小姐的臥室就在幕簾後的左側,方便菲莉絲出入,更換被褥和打掃清潔。這樣的安排可謂是天衣無縫、井井有條,既給予了錢德勒一家足夠的生活空間與舒適度,又把他們和主人的一言一行隔絕開。

菲莉絲有些擔心會遲到。她跟妹妹貝蒂說自己晚上七點到,可現在已經快六點了,詹姆斯小姐還沒回來。他們必須等她到家才能用車。埃裡克這會兒正在起居室裡看一個叫作《蘋果園》的電視節目,那其實是演給孩子們看的,可埃裡克很喜歡。屋外一輛車緩緩駛近、停下。應該是詹姆斯小姐回來了!菲莉絲整了整帽簷,走出房間檢視。

別墅後側有一條狹長的通道可以通往別墅正面,首尾兩端各有一扇窗戶。通道兩側的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繪畫和照片,都是和塔利有關的:燈塔、海灘、酒店。菲莉絲朝前端的窗戶走去,從那兒可以清楚地看見屋外的車道。然而剛踏出臥室門,她便覺出了一絲異樣,這種感覺之前也有過。菲莉絲一直以自己過人的洞察力為豪,無論是餡餅上的一個褶皺還是一張毛巾掛曬的角度,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有什麼事不大對勁。

她皺著眉、小心翼翼地朝窗邊挪動,沒注意到另一側起居室的門開著,而埃裡克就在裡面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

弗朗西斯·彭德爾頓也聽見了汽車駛近的聲音。他第十一次或十二次向窗外望去,卻什麼也沒瞧見。梅麗莎在哪兒?她說去找加德納夫婦只需要半個小時,可現在已經過了整整一個小時了,早該到家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那是一隻勞力士蠔式恆動型腕錶,是梅麗莎在結婚一週年紀念日送給他的禮物。時間指向下午五點五十五分。要是再等下去,恐怕就要錯過今晚在巴恩斯特珀爾上演的歌劇《費加羅的婚禮》了。然而現在令他憂心的並非此事,他已經沒心情看歌劇了,只想見到梅麗莎。

弗朗西斯走進起居室,從一隻銀色盒子裡掏出一支香菸。那個盒子是米高梅影視公司總裁送給梅麗莎的禮物,盒蓋上印刻著公司廣為人知的標語「arsgratiaartis」,意思是「為藝術而藝術」。克拉倫斯塔樓裡到處都能看見各種電影紀念品、獎章和禮物,就連他此刻用的打火機也是電影《卡薩布蘭卡》的主演亨弗萊·鮑嘉在戲裡用過的。

弗朗西斯一邊抽菸,一邊在煙霧中看著放在鋼琴上的梅麗莎的照片。梅麗莎在洛杉磯的照片,梅麗莎與沃爾特·迪士尼的合影,梅麗莎在《甘冒奇險》片場。最後一張照片讓他想起他們初遇時的場景。她一直是那個大明星。他做了她的助手,並不是因為他需要錢,而是因為他很想了解電影是怎樣拍攝的。

當弗朗西斯第一次見到梅麗莎時,他整個人呆住了。誠然,他和國內所有人一樣早就在電影螢幕和報章雜誌上見過梅麗莎,可是當她活生生出現在眼前時,弗朗西斯還是被她那驚人的美貌和優雅的氣質所折服。梅麗莎的迷人不僅僅在於那凝脂般的肌膚、顧盼生輝的藍色眼眸和嬌俏的笑容,甚至不完全在於她那因萬人愛戴油然而生的自信,而是骨子裡透出的那種可愛魅力,天然而純粹。只一眼便讓弗朗西斯下定決心,即使兩人間地位相差懸殊,又有十歲的年齡差距,他此生也非她不娶。

他很快便打聽到了梅麗莎的喜好,對其瞭如指掌:浴室裡要用橙花的香皂;喜歡玫瑰,討厭康乃馨;只抽杜穆裡埃牌的香菸;未經許可不得拍照;下雨時要有人為她撐傘。儘管一九四六年的英國還在過著按需配給的日子,但通過梅麗莎的美國經紀人和電影工作室的幫助,弗朗西斯總能為她找來一切所需、所喜之物——只要她開口。很快梅麗莎也意識到,無論白天黑夜,只要她給弗朗西斯打電話,對方一定會接,並且始終守候著她。

兩人關係真正的轉變,是從梅麗莎發現這個熱情又年輕的助理的真實身份開始的。儘管早有懷疑,但當她發現弗朗西斯竟出生於英國貴族家庭時,仍舊相當意外。弗朗西斯是貴族家的次子,祖上的貴族血統能一直追溯到中世紀。他從未主動向她提起過自己的身世,卻故意留下些蛛絲馬跡等她自己發現。他還記得梅麗莎看到廣告後,他陪她來克拉倫斯塔樓看房子時的情景。他們被人領著在別墅裡四處轉悠,而他腦子裡想的不是別的,滿滿的都是自己和梅麗莎一起、作為夫婦在這裡生活的場景。

弗朗西斯把菸灰彈進一個水晶菸灰缸裡,那是《月光花》那部電影的導演送的生日禮物——當然,不是他的生日。真是難以置信,這座別墅裡真正屬於他的東西竟然少之又少。環顧四周,房間一隅是梅麗莎買的一臺價值不菲的鋼琴,可她只偶爾彈奏一曲;桌臺上擺放著一些只讀了一半的書;牆上、桌上掛著、擺著的照片裡只有梅麗莎一人,他在這個家裡簡直像個陌生人。把梅麗莎娶回家是他夢寐以求的事,如今雖美夢成真,卻並非沒有代價,那便是自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透明人。

不過弗朗西斯並不在意這個。他知道,想要靠近太陽,就不能抱怨被她的炙熱灼傷。為了和她在一起,他連家族姓氏「彭德爾頓」也被剝奪。梅麗莎一直是梅麗莎·詹姆斯,而他的家人卻與他斷絕了關係。「你要娶個女演員?!」父親嘴裡吐出的短短幾個字包含著難以想象的諷刺與鄙夷,尊貴的彭德爾頓勳爵對言語的情緒拿捏精準。但弗朗西斯並不驚訝,他的父親本就是一個剛愎自用、自視甚高的老古董,從來不去電影院,更不允許在世代傳承的古董老宅裡安裝電視。他喜歡的是那種用牛皮做封面的、充滿歷史滄桑感的小說和書籍,比如狄更斯、比如斯莫利特。「有價值的是文化,而非娛樂。」——這句話幾乎可以當作他家的座右銘刻在家族紋徽上。父親曾一字一句地宣佈,弗朗西斯將不再繼承他的任何財產。他的未來完全掌握在梅麗莎的手裡。

然而從去年開始,情況急轉直下。家裡的財務問題彷彿滿月時的潮汐般,無聲無息卻勢不可當地襲來。翻修克拉倫斯塔樓的費用幾乎掏空了他們的大半積蓄;酒店經營只賠不賺;梅麗莎在那個所謂理財顧問阿爾吉儂·馬許的指導下,花錢如流水,而投在那些所謂專案上的錢,一個子兒也沒賺回來。然而比這一切更糟糕的是,梅麗莎自身的市場價值似乎也在不斷縮水。沒有新戲再來找她。這一次也並不是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大導演請她見面,而是她去找導演試戲。這兩者間豈止是天差地別,放在五年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

弗朗西斯捻熄菸頭。心中忽然湧起的念頭促使他起身走到房間另一側牆邊的寫字檯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裡面塞滿了舊賬單和付款單,這些梅麗莎從來都不會看——所以他才把那封信藏在這裡。他拿出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紙球,一點點展開來。信上用深藍色的墨水寫著寥寥幾筆,那是梅麗莎愛用的墨水,筆跡很好認。這封信弗朗西斯已經反覆讀過好幾次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但還是強迫自己再次閱讀起來。

二月十三日

致我最親愛的你,

我無法再繼續生活在謊言中了。我真的做不到。我們必須鼓起勇氣,向全世界宣告你我之間的緣分與真情,即便這將為我們身邊最親近的人帶來傷害。弗朗西斯也知道,我和他的感情已經走到盡頭。我想回美國去,迴歸我的事業,而我希望這一切都有你的陪伴。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

最後一句話被梅麗莎劃掉了。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星星點點的汙漬。她寫到一半卻忽然停筆,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臥室角落的廢紙筐,然後被弗朗西斯發現。她為什麼不直接把信撕碎呢?或許這正是梅麗莎的心願吧,無論是否故意,她希望弗朗西斯發現這封信、發現真相。她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有時真的很像她當初剛踏進演藝圈時參演的那些廉價電視連續劇情節。就連這封信的用詞和行文,什麼「緣分」、什麼「親愛的」,都像是那種愛情肥皂劇裡的臺詞。

弗朗西斯握著這封信,心痛得難以呼吸。他還沒有告訴梅麗莎這個發現。有好幾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問,可又因害怕面對結果而作罷。他想知道這封信是寫給誰的,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對方是誰其實根本不重要。真正令他崩潰的,是無法想象自己今後的人生不再有她。

可他知道這事不能再拖了,他必須當面和她談談。即便如此,他也依舊懷抱著一絲希望,覺得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只要能留住她,他願意付出一切。

無論代價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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