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富豪帕格特和他太太以為龐德會繼續上前檢視那隻保險箱時,卻失望地發現他只是站在原地,略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彷彿在嗅著空氣裡的味道。過了一會兒,龐德才開口問道:「您進房間的時候開燈了嗎?」
「您是說臥室的燈嗎,開了,但是衣帽間沒有開燈。」
「為什麼呢?」
「我們不想留下腳印或指紋。但可以告訴您的是,當時的亮光足夠我們看清房間裡的一切。保險箱的門敞開著,裡面已經被洗劫一空。不得不說,我真慶幸當時有約翰·伯克利先生陪著。我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遇事通常都能保持冷靜,可那天我覺得很難受,幾乎快要暈過去了。我的想法還和昨天跟您說的一樣,龐德先生,可當時的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這次損失太慘重了,幾百萬美元!可那明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那把獨一無二的鑰匙就在我手裡,該死的!當時就握在我手上!」
「那您當時做了什麼呢?」
「顯然臥室是不能進了,這裡已經成為犯罪現場。我不想破壞任何可能的證據。」
「您的決定非常理智。」
「多虧約翰掌控局面,他讓伊萊恩打電話叫警察,又把我扶到樓下休息,還給我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他還把管家哈里斯叫了起來,問他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可惜哈里斯什麼也沒聽見。說真的,哈里斯年紀太大了,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但畢竟跟了我這麼久了,我不忍心辭退他,只能寄希望於他自己主動提出退休。」
「您相信他嗎?」
「他已經服侍我們整整三十年,龐德先生,即便他離開,我們也會照顧好他的。這一點他也知道。再說,他那麼大的年紀,拿著鑽石能幹嗎呢?我想不出他會和這件事有任何瓜葛的理由。」
龐德點了點頭:「請允許我看看……」
他說著,走進了衣帽間,穿過狹長的走廊來到保險箱前,蹲下檢視,一隻手撫在它的鋼質表面上。就兩百磅的重量而言,這隻箱子比他想象的要小。保險箱的尺寸比例類似於撲克牌盒,窄長而不深,除了一個把手、一個密碼鎖及旁邊的一個鎖孔之外,通體光滑;箱子頂上刻印著製造商的名字;箱門嚴絲合縫地焊接在箱體上,連一張紙片也塞不進去,更別說撬棍之類的開鎖工具了。保險箱是灰色的,三面環牆,牆壁是深紅色的,和臥室的中國風一致,這樣的位置和色彩對比形成了一種奇妙的戲劇張力。龐德沒有嘗試移動箱子,他一眼便能確定保險箱確實堅固結實,牢牢地焊入地面,無法移動。
「您能開啟保險箱嗎?」龐德問。
「當然,不過現在裡面什麼也沒有。」
「警方勘查過了嗎?」
「是的,從裡到外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了。半枚指紋也沒有,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跡,什麼也沒有。」
帕格特俯下身,開始轉動密碼鎖——往左轉到十六、往右轉到五、再往左轉到二十二……來來回回一共轉了七次,才終於聽見齒輪咬合的聲音;接著他把鑰匙插進旁邊的鎖孔,然後按下把手。保險箱的門「咔嗒」響了一聲,終於開啟了。龐德越過帕格特肩頭望去,的確能看見箱子裡空空如也。
龐德把保險箱的門拉開又關上,用手感受著它的重量,很沉、很硬。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好檢視的了,於是他直起身,把注意力轉移到周圍的牆面上,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擊,試圖尋找可能的秘密通道。伊萊恩·帕格特從臥室裡遠遠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看起來有些不悅。龐德把手指伸進牆紙的一道裂縫裡,用拇指輕輕揉搓了一下,陷入沉思。隨後他們鎖上保險箱的門,離開臥室,回到樓下。
三人來到畫室,這次龐德終於接受了主人提議招待的咖啡。家裡的女僕用托盤盛著杯碟送了上來,案發當晚,她並不在家,此刻也一臉茫然,彷彿對家裡發生的事一點也不瞭解。帕格特夫婦坐在龐德對面的沙發上,比他坐的像是教堂裡的古董大椅子要略低一些。
「如果我能和您的朋友伯克利先生談談,會對調查很有幫助。」他說。
「我不覺得他能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帕格特回應道,「之前警方已經從他那裡得到了十分完整詳細的案情陳述,他現在已經回紐約了,不過如果您願意,我可以給殼牌公司打電話。」
「警方——」龐德抿了一口咖啡,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回墊在膝蓋上的杯託上,轉而看著伊萊恩說,「是您打電話聯絡的,對嗎,帕格特夫人?」
「是的。吉爾伯特警督三十分鐘後便趕到了,同行的還有一名警長,是個很有禮貌的小夥子。當時是凌晨兩點,那天晚上他們倆值班。他們就是在這個房間裡對我們進行的案情詢問,問了很多問題;然後又到樓上和別墅周圍檢視了一番,看過了被打破的窗戶。他們讓我們都別進衣帽間——約翰的顧慮是對的。第二天一早,來了好多蘇格蘭場的人:法醫和罪案現場攝影人員等等,好多人!」
「我更感興趣的是,在詢問案情的過程中,警方是否曾懷疑過二位自身與鑽石失竊案有任何牽扯?」
「沒有,恰好相反,他們一直都相當客氣。警方對保險箱做了細緻的調查,包括上鎖和開啟的方式;他們還檢查了保險箱鑰匙——說是從未見過那樣的東西。」帕格特頓了頓,又說,「不過他們確實有問,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密碼。」
「您的回答和剛才對我所說的一致嗎?」
「完全一致。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知道保險箱密碼。我太太、我自己和我的律師。」
「可這並非事實,帕格特先生。」
「您說什麼?」這位富商憤怒地注視著龐德,為他剛才的反駁感到不快。
「除了我們三個,沒有別人知道密碼。」他的夫人堅持道。
龐德閉目默想了一會,隨後睜開雙眼道:「左十六,右五,左二十二,右三十,左二十五,右十一,左三十九。是這樣嗎?」
帕格特漲紅了臉:「我開箱的時候你偷看了!」
「是的,我偷看了。」
「好吧,這是個聰明的小把戲,龐德先生。但我不明白您想借此傳達什麼資訊?每次開箱的時候,除了我太太,從來沒有任何人跟著,而且順便提一句,剛才輸密碼的時候我也知道您盯著看。您的記憶力很好,但最好趕快把密碼忘掉,因為已經沒用了。那話怎麼說的來著——‘亡羊補牢’,這隻保險箱我不會再用了,要買個新的。」
「是的,沒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這是您想說的原話。」龐德微笑道,「不過您對我,倒是敞開大門!」
「您說什麼?」
龐德並未作答,只起身道:「我還需要調查幾件事。不過,魯登道夫鑽石和您的其他財物究竟是如何失竊的,以及盜竊者是誰我已經清楚了。您還會在英格蘭待上幾天吧?」
「您需要多久我就在這兒待多久。」
「不會花很長時間的,帕格特先生。很快就會真相大白!」
如龐德所言,四天後,警方便逮捕了犯人,並尋回了鑽石、帕格特太太的所有珠寶首飾和絕大部分錢款。帕格特先生信守諾言,於是有了如今這套嶄新的公寓,以及龐德品著雪利酒、抽著名煙的悠閒時光。他回憶著當初收到帕格特的支票和簡短感謝信的場景,支票上的錢比他前幾年加起來賺的還要多。收到支票的當天,他便支付了塔納閣公寓的押金,後來又陸續購買了全新的傢俱,包括設計精美的比德邁式寫字檯,還僱了一位秘書小姐來幫忙管理日常工作檔案及事務。這倒提醒他了,得告訴凱恩小姐處理那張床,真是不該買。
所以究竟鑽石失竊案的罪犯是誰呢?
他沒花多少功夫便查出,帕格特先生的朋友約翰·伯克利有嚴重的財務問題,實際上,帕格特先生自己也無意間透露了這件事——他讓伯克利住在家裡,是因為後者付不起住酒店的錢。再稍稍深入瞭解一下就會發現,吉爾伯特警督(當時正在打離婚官司)和迪金森警長(酷愛賽馬)案發當晚凌晨一點還在警局也並非巧合,而是他們主動要求那天值夜班,因為知道會接到報警電話。這三個人齊心協力,攻破了世上最堅不可摧的保險箱,儘管具體操作的細節,龐德並不完全清楚,但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可行的辦法。
這個辦法的關鍵便是伯克利。當天和帕格特夫婦一起離開別墅時,伯克利知道家裡只有一位年老耳背的管家在,睡得昏昏沉沉,什麼也聽不見。於是等三人一走,迪金森便偷偷溜進別墅,砸破窗戶、破壞警報器。他有足夠時間來佈置一個真實的盜竊案現場:首先,將一張平整的深紅色中國風格牆紙擋在鎖好的保險箱前面,就像舞臺劇中的背景牆;然後把一個照著森特里保險箱樣式打造的假保險箱放在背景牆前,開啟箱門,露出被洗劫一空的內部——假箱子是木頭做的,比真品輕不少。
當帕格特夫婦離開派對回到家時,伯克利恰巧「發現」地上的碎玻璃碴。讓帕格特夫妻倆在進屋前就意識到家裡遭賊,也是計劃十分重要的一環,因為這會直接影響他倆之後的行為。當然,發現有人闖入後,三人便徑直上樓察看,此時局面再一次由伯克利掌控——「幸好有約翰掌控局面」,這是帕格特先生的原話。伯克利阻止二人開啟衣帽間的燈,又囑咐兩人不要進去「破壞犯罪現場」,就在十英尺遠的地方看著,再加上臥室燈光的反射,紅色牆紙背景板與周圍的真牆紙融為一體,把真保險箱擋在後面,而假保險箱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堪稱完美的障眼法。
至此,帕格特夫婦已經完全相信保險箱被盜了,儘管完全想不通竊賊究竟採用了何種手法。伯克利陪著帕格特先生下樓,所謂照顧和安撫他的情緒,實際上卻是避免帕格特靠近佈景檢視。並且,就算夫婦倆在此階段意識到剛才的景象是假的,也不會懷疑到伯克利和他的共犯頭上,只會把這當成一場未遂的詭異騙局,根本想不到背後竟藏著這麼一個驚天計劃。
不過,事情在吉爾伯特和迪金森警探抵達之後發生了變化。龐德光憑想象就能知道他們會如何做——「先生,能否請您提供保險箱的密碼?」只需這麼說,查爾斯·帕格特先生便會不假思索地主動獻上密碼,畢竟對方是警察。這麼一來,羊圈大開,羊兒們自然被輕鬆叼走。「先生,可以讓我們檢查一下保險箱的鑰匙嗎?」——再一問,帕格特又會乖乖交出鑰匙。他以為警察來時自己的保險箱已經被盜一空,卻不知道其實真正的盜竊過程發生在警察來後、他們坐在起居室裡輔助案情調查時。其中一個警察——估計又是迪金森,會立刻奔上樓去,開啟真正的保險箱,轉移所有財物。他會利用別墅後門,將財物、假保險箱和背景板一起帶走,然後將現場的真保險箱佈置成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場景。
一切天衣無縫,他只是不小心犯了一個小錯誤。在拆除剛好抵住三面牆的背景板時,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牆面,把牆紙撕開了一個小口子。這個重要卻不起眼的小細節被龐德發現,彷彿丟失的拼圖碎片被尋回,一切迎刃而解。
龐德又看了一眼時鐘,六點半,是時候出門了。他仰頭喝完杯裡剩下的雪利酒,捻滅菸頭,撿起用來矯飾尊貴身份的黃檀木手杖,最後確認了一下鏡中自己的形象,拍了拍放在內襟口袋裡的演講稿,終於開啟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