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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時間問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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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乘了六個小時的火車,才終於抵達水上的塔利,中午從帕丁頓出發,中途還在埃克塞特和巴恩斯特珀爾轉了兩趟。凱恩小姐辦事雷厲風行,短短幾個小時便準備好了一切,令龐德相當歎服。她不僅對換乘的各個站臺號瞭如指掌,還能清楚記得每一站接他們的行李員的名字,充分保證整趟旅途順暢無虞。龐德一路上都在專心致志地閱讀最近收到的一份研究報告,寄自聲譽卓著的「美國法醫科學院」,是一個名叫弗朗西絲·格萊斯納·李的研究者通過為案發現場建立複雜精細的模型,對案情進行分析的一種被稱為「迷你模型研究」的東西。而他的秘書小姐則在一旁閱讀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瑪麗·韋斯特馬科特的小說《女兒的女兒》。

比迪福德火車站外,一輛計程車早已等候多時,載著兩人一路駛過比迪福德橋到塔利時,太陽還沒落山。其時正逢雨過天晴,展現在兩人眼前的村莊風景如同畫廊裡的明信片一般,一派明朗秀麗。車子駛過港口盡頭一座色彩明麗的燈塔,一列停泊在岸邊的漁船,一家名為「紅獅」的酒吧和一片彎月形的沙灘。沙灘上面鋪著柔軟的細沙和錯落的小碎石。此刻的沙灘上雖無嬉戲的孩童和沙堆的城堡,周圍也沒有小驢玩具車或冰激凌車,但毫不費力便能想象出那裡節假日或白天的場景。夕陽在海面上投下一抹明媚的紅色絹帶,閃耀著光芒輕輕沉浮。波浪輕柔搖曳,彷彿一首溫柔的歌謠。直到月亮悄悄爬上半空,暮色四合。

「誰能想到,如此美好的地方竟會發生兇殺案。」凱恩小姐望著車窗外的美景唏噓道。

「任何地方都會發生兇殺案。」龐德答道。

他們訂了月光花酒店的房間。計程車駛入酒店車道,卻沒人出來迎接,也沒有人來幫忙拿行李。凱恩小姐不滿地翻了個白眼,龐德倒是心寬。畢竟這座酒店正在接受警方調查,服務不如平日周到也情有可原。

酒店前臺的接待員小姐態度十分友好。「歡迎光臨月光花酒店。」她微笑著說,「兩位預約了兩晚的客房,對嗎?」

「也許會多住幾天。」凱恩小姐提前預告說。

「如需延長住店時間,請通知我。」前臺小姐轉頭看著龐德,「龐德先生,您的房間在‘船長室’,相信您一定會滿意的;您助理的房間在樓上。行李可以留在這裡,我會安排人幫二位搬上樓……」

所謂「船長室」,是酒店前身還是海關辦公樓時的一間辦公室。房間方方正正的,床所在的位置之前大概放著寫字檯;兩扇大海景窗正對著海濱大道,沙灘就在大道的另一側。房間的裝潢依舊保留著濃濃的航海風。床尾放著一個水手箱;房間一隅有張船長坐的旋轉椅;兩扇海景窗之間還擺著一個地球儀。龐德對浴室裡的置物櫃好奇了一陣,那也是船上用的櫃子,有好幾個迷你小抽屜,防止船身搖晃時東西四處散落。龐德打量自己房間時,凱恩小姐也被帶往為她安排的位於酒店頂樓的客房,和龐德的房間相比稍小些。兩人一路勞頓,吃過晚餐後便早早就寢。

伴著海鷗的鳴叫聲,龐德再次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碧藍如洗的天空。到餐廳吃早飯時才七點半,昨天接待他們的姑娘還沒來上班。前臺後面站著一個男人,油光鋥亮的頭髮規矩地向後梳起,唇上留著一抹小鬍子,穿著西裝、繫著男士領巾。他正用左右手食指費力地敲擊著一封信,但龐德走近時,他還是抬起頭來。

「早安。」他輕聲道,「先生是昨天從倫敦來的,對嗎?」

龐德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您對房間還滿意嗎?」

「非常舒適,謝謝。」

「我是蘭斯·加德納,酒店總經理。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我猜您需要用早餐,對吧?」

「正是如此。」

「酒店早餐通常八點開始,我幫您看看廚師來了沒有。」話雖如此,加德納卻沒有動身,「您來這裡是為了那起謀殺案嗎?」

「我是來協助警方查案的,沒錯。」

「我很高興您不是記者。過去的一個星期,這裡擠滿了各地來的記者——當然是公費,差點沒把酒吧喝空。至於警方,要我說,他們簡直太需要幫助了。離案發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星期,還把我們困在這裡不準走,天天問些蠢問題。不知道的還以為住在俄國!」

「你認識詹姆斯小姐嗎?」龐德問,同時在心裡默默比較了一番,發覺水上的塔利和蘇聯實在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當然認識。她是這座酒店的所有者,我負責幫她打理酒店,雖然她不怎麼認可我的工作。」

「你是說,工作上她不怎麼好相處嗎?」

「我跟您說實話吧,您是……」

「阿提庫斯·龐德。」

「德國人?我可沒什麼好說的,我也沒有上過戰場,天啊。」他揉了揉脖子,想起還沒回答龐德的問題,「她是個好相處的人嗎?怎麼說呢,我挺喜歡她的,我們關係不錯。可事實上,她對酒店經營並不瞭解,對這裡的辦事方式更是知之甚少。在這裡,什麼事都靠商量。要和那些世代都在這裡種地或者打魚的人打交道,首先得學會用他們的方式。她不是本地人,也從來沒有搞明白過,這是不爭的事實。」

蘭斯·加德納一口氣說了好幾個「事實」,根據龐德的經驗,越是言必稱事實的人,往往嘴裡越是沒有一句實話。

「你一定特別沮喪吧,」龐德意有所指地說,「調查結果一直沒出來。」

「如果能夠早些結案,就最好了。」

「你對兇手是誰有什麼看法嗎?」

蘭斯·加德納衝龐德俯身,一副興沖沖的樣子回答:「人們都說是她丈夫乾的。發生這種事兇手通常不都是丈夫嗎?天知道,要是哪天我老婆把車開進海里,大家鐵定都會認為開車的是我。可他們都猜錯了,我不會在車裡,只會在後面推罷了!」他說完,哈哈笑了幾聲,「聽我說,弗朗西斯·彭德爾頓沒這個膽子,他不可能殺人。」

「那會是誰呢?」

「您要是問我,我認為兇手不是本地人。梅麗莎·詹姆斯是個大明星,有不少奇奇怪怪的追隨者和影迷,酒店經常能收到他們給她寫的信。他們知道她住在哪兒。要我說,就算最後發現是哪個腦子不太正常的影迷,因為不喜歡她的上一部電影或者沒有收到她的簽名照,又或者就是想一舉成名而專門跑來把她殺了,我也不會驚訝。警察天天想著怎麼質詢,在我看來,完全是浪費時間。不僅浪費他們的時間,還有我們大家的!」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加德納先生。早餐在哪裡提供呢?」

「在餐廳裡。」加德納指了指餐廳的方向,「穿過那扇門就是。我去看看廚師來了沒有。」

*

酒店的早餐意外美味。龐德買了一份《泰晤士報》,那是昨晚火車從倫敦運來的。龐德邊看邊吃著盤裡的炒蛋、煎培根和烤麵包配橘子醬,還有一杯濃濃的錫蘭茶。凱恩小姐沒來,龐德一點也不意外。她是那種一板一眼、嚴守身份地位和行為規範的人,和僱主在同一個房間裡吃早飯,在她看來屬於過從甚密,絕對不合適。

凱恩小姐九點整才出現,和平時的上班時間一致。兩人再次會和,來到酒店公共休息室。十分鐘後,黑爾高階警督來了,他見到二人,立刻走了過來。

「您是龐德先生?」高階警督迎面站定,龐德站起身來,兩人握了握手。黑爾對龐德的第一印象是,一個身材頎長、穿著考究的外國人,經驗豐富,只需一眼便能洞察自己的一切,並且此刻已經用他那雙敏銳的眼睛打量著自己。黑爾的判斷沒錯,在龐德看來,面前這位警官已被這起許久都未偵破的案子沉重打擊,幾乎就要舉手投降、接受失敗了。不過,這次見面卻驀然生出一種柳暗花明的希冀,彷彿二人聯手即可打破僵局,為案件偵查詢到新出路。

「您就是黑爾高階警督吧。」

「非常榮幸見到您。您的鼎鼎大名,我早有耳聞。」

實際上,乍聞龐德要來,黑爾立馬便把埃克塞特警局裡所有關於他的資料全部調閱了一遍。他詳細閱讀了龐德調查解決的幾起案件,包括在其位於倫敦海格特區的家中逮捕世界知名藝術家露絲·朱利安的案子。她在結婚四十週年紀念日,用調色刀殺死了自己的丈夫——正是偵破這件案子讓龐德在戰後名聲大振。當然,還有最近那起著名的魯登道夫鑽石失竊案,也曾引起全國的廣泛關注與熱議。

「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助理,凱恩小姐。」

龐德側身指了指凱恩小姐,黑爾也同她握了手:「很高興認識您。」

「您要喝杯茶嗎?」

「不必了,謝謝您,龐德先生。我剛吃過早餐。」

「此番前來,我並無喧賓奪主、打擾貴司辦案之意,還望您不要介意。」一番寒暄後,二人坐下之後,龐德率先表明了態度。

「您多慮了,龐德先生。坦率講,我真巴不得您來。」高階警督抬起一隻手撫了撫眉,「我已在警局服役三十年,戰爭剛開始時,我想參軍,但警局不同意,說他們需要我。然而實際上,我對兇殺案的調查並無多少經驗。在德文郡及康沃爾警署工作的這些年,我經手的案子最多不過十幾件,頭三宗的兇手還是隔天自首的。所以,您能給予的任何幫助,我都會感激不盡。」

此話令龐德很高興。第一眼見到黑爾時,他就知道,他倆一定合得來,剛才那番話正好印證了他的想法:「您很幸運,高階警督,能生活在這樣一個惡性犯罪率極低的地方。」

「您說得沒錯,龐德先生。戰爭時期,這裡也曾出過搶劫、敲詐和逃兵事件;戰後返鄉那段時間,您也知道,算不上太平,許多人都有槍。不過德文郡人很少找自己人麻煩,至少我一直這麼認為——直到遇上這件案子。」他頓了頓,「可以問問您為什麼對這件案子感興趣嗎,先生?」

「是詹姆斯小姐的紐約經紀人找到我,請我代表他們調查。」

「換言之,我想,就是他們不信任警方能力的意思。」

「不管他們怎麼想,高階警督,我可以向您保證這並非我的看法。依我看,咱們聯手查案是更好的選擇。」

一聽這話,黑爾的眼睛都亮了:「若能如此,再好不過。」

「貴司對此案已經調查了一段時間,不知可否告知目前為止的調查成果?」

「當然。」

「您介意我邊聽邊記錄嗎,高階警督?」凱恩小姐問,從手提包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小筆記本。

「請自便。」黑爾自己也掏出筆記本,清了清嗓子說道,「這件案子的為難之處就在於,案情經過本應簡單平白。塔利是個小村莊,人口不多,詹姆斯小姐又是大明星;整個作案時間最多不超過十七分鐘,應該很容易就能查出真相才對。」

「以我的經驗而言,越是明顯的事,反而越難證明。」龐德回應道。

「或許您說得對,先生。」黑爾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檢視調查記錄,隨後便一一道來。

「詹姆斯小姐生前,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是她的丈夫弗朗西斯·彭德爾頓。您或許會感到疑惑,為何我不稱呼她為彭德爾頓夫人。這是因為她的名字已經通過多部電影聞名世界,所以便一直沿用。彭德爾頓先生比自己的太太小十歲,出生於富裕人家。他父親彭德爾頓勳爵是個傳統保守的人,恐怕對這段婚姻並不贊成,據說還因此切斷了兒子的經濟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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