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要離開休息室,一個身材矮小且膚色黝黑的男人忽然急匆匆地闖進房間,徑直朝黑爾高階警督衝去。來者是西蒙·考克斯,商人兼未來電影導演。他還穿著和梅麗莎見面當日的那套服裝,一副怒火中燒的樣子。
「警督!」他急躁地開口,「我聽人說你在這裡,就立刻過來了。我要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已經受夠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監禁,並且已經致電我的律師。他們明確無誤地告訴我,您的這種行為是毫無道理且不可接受的,您沒有權力限制我的自由!梅麗莎·詹姆斯的死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我和她是在酒店裡的酒吧見面的,聊了十來分鐘她就走了。我強烈要求您也同樣允許我離開。」
龐德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濃密的黑髮、結實的身材,再加上口音,樁樁跡象表明這人有俄羅斯或者斯洛伐克血統。憤怒的情緒不太適合他,因為身材矮小,其貌不揚,這種怒火只讓他顯得暴躁且不講理。
「這位是我的調查夥伴,阿提庫斯·龐德先生,你之前見過嗎?」高階警督答道,迴避了這通衝著他而來的詰難。
「我哪來的這種榮幸。沒見過。」
「我建議你和他好好談談,考克斯先生。我想他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你。」
「我的上帝啊!你聾了嗎?我剛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關於讓你留在這裡這件事,這麼說吧,要是你不樂意,我也可以直接逮捕你。這樣你的律師大概就沒話說了吧。」
「逮捕我?憑什麼?」
「憑你對警方撒謊;憑你阻撓警察依法辦案……」
「我沒有撒謊!」考克斯嘴上依舊強硬,但聲音裡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要不你先坐下?」龐德用盡可能和藹的聲音說,又伸手指了指旁邊一張空椅子,「我敢肯定,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我就再多佔用你幾分鐘的時間,考克斯先生,聊完說不定這件事和你之間就算了結了,你也可以儘早離開。」
商人看了龐德一眼,在平靜地聊天和繼續被監禁之間做出了選擇,點了點頭。他選了龐德和黑爾之間的一張沙發坐下,瑪德琳·凱恩已經重新掏出了筆記本和筆,準備就緒。
「你是戰爭爆發前就來到英國的嗎?」龐德問道,聽起來是真的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考克斯點頭:「一九三八年,來自拉脫維亞。」
「這麼說,考克斯也不是你真實的姓氏?」
「差別不大,我的本名是西曼斯·卡克斯。我沒什麼需要隱瞞的,龐德先生,但請您理解,以一個外國人的身份要想在這個國家做生意,是非常困難的。最起碼不能表現得過於外國……」
「我完全理解。對我而言也是如此,我並非在英國出生。」龐德微笑著,像是和他達成了某種共識一般,「你專程開車來這個村莊就是為了見詹姆斯小姐?」龐德接著問。
「是的。」
「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吧。我是昨天才趕來這裡的,趕了好幾個小時的路、轉了三趟火車才到。還有那些英國鐵路提供的三明治!味道可真不怎麼樣。」
「這個嘛,實際上,我是開車來的。不過您說得也沒錯。我已經跟警督說過了,我來是為了和她商量拍電影的事。」
「是什麼電影?」
「一部歷史題材的電影,名字是《女王的贖金》。梅麗莎對電影的主角‘阿基坦的埃莉諾’很感興趣。」
「亨利二世的妻子!」龐德年輕的時候曾在薩爾茨堡大學修習過歷史專業,「你說她對這個角色很感興趣,那麼你們簽訂合約了嗎?」
「我來找她就是為了這件事。電影兩個月後就要開拍了,我想來確認一下她的想法是否沒有改變。」
「她改變了嗎?」
考克斯正準備回答,龐德卻豎起食指做出警告的姿勢。
「我必須事先提醒你,考克斯先生,酒店是公共場所,酒吧尤其如此。你應該預想到自己的談話可能會被很多人聽見。如果你——那話怎麼說來著?——故意扭曲事實,尤其是關於一件兇殺案的事實,那將會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
考克斯沉默了。很顯然,他的內心在掙扎,不過他很快便意識到,出路只有一條。「呃,如果非說不可……」他終於開了口,「梅麗莎·詹姆斯改主意了。聽她的意思,似乎是接到了更好的工作邀約。儘管這樣的行為是很不專業的,但不得不說,女演員有時候就會這樣,我有心理準備。我當時很生氣,因為她騙了我、浪費了我的時間。不過說到底,這也不是什麼天大的問題,畢竟還有那麼多別的女演員可以找。再說了,她已經整整五年沒有拍戲,名氣已大不如前。」
考克斯說話的速度飛快,凱恩小姐費了一番功夫才記下來。龐德聽見筆尖在紙上簌簌劃過的聲音,凱恩小姐在考克斯說的最後幾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然後你跟著她出了酒店。」黑爾咕噥了一句。他之前訊問過考克斯案情相關的問題,可是龐德輕鬆說了幾句話後,便逼問出了完全不同的重要資訊。
「我只是在她離開後不久也離開了而已,並沒有跟著她。」
「那麼你去了哪兒呢?」
「我跟你說過了。」西蒙·考克斯眼中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來,「我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才來到這裡,剛下車就立刻登記入住,我需要出去走走、看看風景,而且當時剛好雨停了。」
「你去了阿普爾多爾。」黑爾步步緊逼。
「這我也跟你說過了。」
「你說你沿著海邊散了步。」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是的,那個地方叫作‘灰沙海灘’。」
「而這段時間你沒有遇見任何一個人,誰也沒有看見你。」
考克斯轉頭看著龐德,彷彿希望後者能幫幫自己。「我已經和警督解釋過了。當時是下午,臨近傍晚,差十五分六點。剛下過雨,天還是灰的,空氣也很潮溼。我就一個人!我能看見遠處有一個男人牽著一條狗,可是距離太遠了,他不太可能看見我。而且當時我本來就希望一個人待著!我需要考慮接下來的計劃,不希望被人打擾。」
黑爾充滿懷疑地搖著頭說:「你也知道,先生,這樣一來,我們也很難確認你所說的是真是假。」
「那是你們警方該考慮的事,警督,不是我的問題。」
說完這話,房間裡一陣長久的沉默。正當黑爾以為此次問訊宣告結束時,凱恩小姐忽然開口了。之前的兩段會談她都沒怎麼出聲,此刻突然講話倒令人十分意外:「打擾一下,龐德先生,我可以說句話嗎?」
「當然了,凱恩小姐,請講。」
「呃,抱歉貿然打斷你們的談話,但我其實就是在阿普爾多爾長大的,在那兒一直生活到十五歲,才隨父母搬去了倫敦。我想說的是,我對這兒附近的所有海灘都瞭如指掌。這位先生,請恕我直言,四月末的下午五點以後,是不可能有人能在灰沙海灘散步的。」
「何出此言?」
「因為有春潮。每天下午四點開始漲潮,一直漲到懸崖的高度,持續四到五個小時。那段時間海灘是被淹沒的。雖然可以沿著懸崖邊走,但那樣也很危險,所以到處都有警告標識。過去還曾發生過一兩起溺亡事件,就是走到一半被潮水捲到海里了。」
此言一齣,幾人又是一陣沉默。隨後,黑爾高階警督用審問的語氣對西蒙·考克斯說道:「你對此有什麼話說?」
「我……我……」考克斯絞盡腦汁也找不到應對之辭。
「你沒有去灰沙海灘散過步吧?」
「我的確在海灘散了步,或許……或許記錯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