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我需要坦白。」龐德接著說,「弗朗西斯·彭德爾頓被害時,我就在克拉倫斯塔樓,而現在我發現自己要為他的死負一定的責任。」
「是你殺了他?」阿爾吉儂問道,一臉難以置信。
「不,馬許先生。把刀插進他胸膛的人並不是我,可是,如果當時我能更警惕一些,思考能再快些,他說不定就不會死了。」
「您已經做得夠好了,龐德先生。」凱恩小姐輕聲說,有些責備地看著他。
「謝謝你的好心,凱恩小姐。但水上的塔利教會了我一個道理,將來我會把它寫進書裡。」
「還請您有話明說,龐德先生。」高階警督提議。
龐德點了點頭。
「很奇怪,」他說,「與您共進晚餐的那天夜裡,我一個人站在酒店客房的陽臺上,心中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當初不應接這件案子,而後來發生的事證明了我的預感是正確的。託您的福,我解開了梅麗莎·詹姆斯被殺的案子,可是弗朗西斯·彭德爾頓的死,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碼事。」
「我必須再問一次,他為什麼會被殺?這個房間裡誰想讓他永遠閉上嘴?先前我也說過,南希·米切爾應該是最對他懷恨在心的人,並且完全可以理解;加德納夫婦或許也有理由害怕他的存在;錢德勒太太和她的兒子,毫無疑問,也覺得他的存在是一種威脅。」
「我根本沒碰過他!」埃裡克哀號道。
「哦,別哭哭啼啼的,你這個長不大的孩子。」菲莉絲低聲斥道。
「阿爾吉儂·馬許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公司很難說會做出什麼來;而我們還得分析分析薩曼莎·柯林斯。」
從剛才丈夫承認犯下第一起殺人案開始,薩曼莎就呆呆地坐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有警員為她倒了一杯濃茶,可她碰也沒碰。很明顯,她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此時聽見自己的名字,才慢慢回過神來,抬起了頭:「您的意思是?」
「在教堂時,你曾毫不避諱地說自己不喜歡梅麗莎·詹姆斯。我曾考慮過這是否足以促使你殺死她。請原諒我這樣說,但你給我的印象是那種,為了保護自己的名譽、家庭和孩子願意犧牲一切的女人。要是弗朗西斯·彭德爾頓知道了妻子和你丈夫的事呢?為了阻止他把這件事公之於眾,你會怎麼做?」
「簡直荒謬!」
「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龐德並未堅持,「我想過許多種可能,但又一一排除了它們。加德納夫婦或許是狡猾的竊賊,但不是殺人犯;馬許先生差一點開車撞死人,可他沒有膽量故意殺人;而你,米切爾小姐,是一個好姑娘,我只希望你將來的人生能夠幸福;錢德勒太太,你應該對兒子更寬容一些,要我說,他需要的是你的幫助而不是憤怒;而你兒子也一樣不可能犯下這樣的罪行,即便可以,他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離開現場。」
「那會是誰呢?」
龐德環視著周圍。
「我來告訴各位為什麼我不應該來這裡。」他繼續說道,「一個美國的委託人找到我,他叫埃德加·舒爾茨,自稱是紐約一家名叫威廉莫里斯的中介機構的高階合夥人。這是我第一次從素未謀面的客戶那裡接受委託,因此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太舒服。我做過簡單的調查,可以證明確實有這家中介和這麼一個人,他也確實是梅麗莎·詹姆斯的代理人。」
「可是,在與舒爾茨先生溝通的過程中,我立刻注意到了某些奇怪之處。比如他寫給我的信裡的稱呼是‘mrpünd’(龐德先生),可是美國人的習慣寫法是在‘mr’的後面加一個小點(mr.pünd)。這封信裡卻沒有這樣寫。接下來的電話交流中,從美國打來的這通電話訊號卻出奇好,聲音也十分順暢;交談過程中,此人說‘公司裡有個聰明的傢伙(somebrightsparkintheoffice)’推薦了我。這是一種十分英式的表達方式,卻從一個美國人的嘴裡說出來,有些奇怪。雖然注意到了這兩個奇怪之處,我卻沒有多加思考,因為信可能是匆忙寫下的,而舒爾茨先生的祖上或許是英國人。」
「昨天晚上,我親自打了一通電話給舒爾茨先生——儘管此舉有些馬後炮的意思,但一聽聲音就知道和我在倫敦公寓裡通話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他向我確認從未給我寫過信,也不知道我參與了調查。所以我說我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因為實際上,他根本沒有僱我來水上的塔利調查梅麗莎的死因。」
「這怎麼可能!」凱恩小姐驚呼,「是我親自打電話給威廉莫里斯公司的。他們的前臺助理為我轉接了舒爾茨先生的辦公室。」
「這真是一個謎啊,不是嗎,凱恩小姐,這個把戲究竟是如何辦到的?有沒有可能是你問接線員要錯了號碼?」
「我認為那不太可能。」
「我記得你確實十分積極地想讓我接手這件事。」
「我認為您會對這件案子感興趣。您當時手頭也沒多少工作。」
「僅此而已?」
「不然還會因為什麼?」
「讓我們回顧一下,自從來到水上的塔利後,你的一系列行為。當我們第一次抵達克拉倫斯塔樓時,你對那棟別墅感到相當驚豔。你形容它‘既華麗又精緻’。我對你不算特別瞭解,可是這樣的話卻讓我感覺不太符合你平時的行事作風,你很少主動給出自己的意見。我還發現你對詹姆斯小姐的作品相當瞭解。在別墅裡,你對牆上出現《綠野仙蹤》的海報感到十分困惑,因為梅麗莎並未參演這部電影。後來,在我們與柯林斯夫人的對話中,你又根據一些資訊準確指出那是致敬她的另一部電影《青青草地》。」
「我當然瞭解她的作品,龐德先生,這些大家都知道吧?」
「你覺得自己算是她的影迷嗎?」
「這……」
「這是個有趣的詞。有人認為這個‘迷(fan)’字代表著‘沉迷’與‘瘋狂(fanatic)’。」
「我真的不明白您想說什麼。」
「那就讓我來點醒你吧。首先從一封來自梅麗莎·詹姆斯的頭號影迷的信說起。」龐德拿出一封信,紫丁香色的信紙上用大號字型工整地寫著幾段話。蘭斯·加德納立刻認了出來,是寄到酒店的信之一,是他親手交給梅麗莎的。「‘沒有你,電影毫無意義,’」龐德讀道,「‘彷彿我的人生明燈就此熄滅。’」他放下信,「你認得這上面的字嗎?」
凱恩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承認:「是我寫的。」
「你不希望我知道這件事。」龐德又說,「所以在詹姆斯小姐臥室裡時,你才會假裝暈倒。那時候你碰倒了一堆信件,因為你發現上面第一封就是你寫的,並且知道若被我看見一定會認出你的筆跡。隨後,當你將這摞信件遞給我時,故意把自己的信反著放了。這確實是個聰明的舉動……」
「這不過是我的個人喜好罷了。」凱恩小姐抗議道。
「從詹姆斯小姐的臥室裡偷走她的貼身衣物也是個人喜好嗎?」龐德憤怒地看著凱恩小姐,「原因暫且不談,但埃裡克的母親懷疑是自己的兒子偷的。」
「我沒偷!」埃裡克立刻反駁。
「我相信你。落網的劫匪自不必抵賴搶了錢!你既已承認了之前的過犯,就沒有理由刻意抵賴此事。可衣服若不是你偷的,那又是誰呢?」他回頭再次看著助理小姐,「你後來獨自一人待在別墅裡,凱恩小姐,就在你假裝暈厥之後。這就給了你大把機會進入梅麗莎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