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就像一件兵器,一柄關羽關老爺手中的那種極為華麗鋒利無比的大刀——這是她給我留下的難以磨滅的印象。
她向我提出結婚申請時,我們已經做了半年毫不含糊的朋友。其間經過無數的考驗,最無恥最肆無忌憚的挑撥者也放棄了離間我們關係的企圖。可以說這種關係是牢不可破和堅如磐石的,就像沒有及時換藥的傷口紗布和血痂粘在一起一樣,任何揭開它的小心翼翼的行為都將引起撕皮裂肉的痛楚。杜梅是在一個最銷魂、最柔情蜜意時刻之後提出這一申請的,這就使她的申請具有一種順理成章的邏輯性並充滿發自內心的真誠。溫情脈脈的摩娑和嘆息般的近乎自我遐想自我憧憬的祈使句式使人完全忽略了並不以為這是一個要挾。
但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像個在警察局接受盤問的罪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導致皆大歡喜。
然後她提到了愛,這個我很痛快地回答了她,有什麼回事。接著她沉默了,意思很明顯,倒要看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當時我還很年輕,不想太卑鄙,於是答應了她。其實我蠻可以給她講一番道理的,一個人在餐館裡誇讚一道菜可口並不是說他想留下來當廚師。
新婚之夜,杜梅反覆糾纏問我一個問題;她是不是心目中從小就想要的那個人?「
「你以為呢?」我狡猾地反問。
「不知道呵。」她欠身用胳膊支著頭說,「所以才問。」
「我呢?」我說,「我是不是你心目中的那個人?」
「當然是?否則我也不會和你結婚。」她斬釘截地回答。
「你也是。」「是什麼?」她不容許我含糊其詞。
「我心目中的……那位。」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著我?」
「是的,守身如玉。」她俯身對著我的眼睛研究地看了半天,露出微笑,顯而易見相信了。她躺下放心地睡覺。快入睡時仍閉著眼睛小聲問:「你覺得咱們這是愛情麼?」「應該算吧?我覺得算。」說完我看她一眼。
「反正我是拿你當了這一生中唯一的愛人,你要騙了我,我只有一死。」「怎麼會呢?
我是那種人麼?「我把一隻手伸給她。
她用兩隻手抱著我那隻手放在胸前孩子似得心滿意足地睡了。她睡了,我心情沉重,感到責任重大。
她是麼?這我也不知道。
那天我一去就注意到了吳林棟帶來的那姑娘,她像蒸餾水一樣清潔,那身果綠的短褲背心使人看上去十分涼爽充滿朝氣。我沒有和她過多搭訕,甚至沒多看她一眼,只是和朋友們談笑,和兩個粗俗女人調情,說些瘋話。
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著她。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我都睡了,吳林棟打來電話,說他熱得睡不著,邀我一起去游泳。
我穿上衣服下了樓,看到她和吳林棟站在馬路牙子等我,她在月光下格外動人。我們附近有一座公園,公園裡有一帶跳臺的標準游泳池。很小的時候,我們便在夏天的夜裡跳牆進去游泳跳水。
我們三人在月聲下翻牆進了公園,穿過颯颯作響的竹林,沿著甬道來到鎖了柵欄門的游泳池。
翻越鐵柵欄時我發現杜梅十分敏捷,縱身一跳時,落地無聲無息,站定便四處觀望,神態從容,像是一頭習慣奔騰避險的牡鹿。她褪去衣褲,穿著游泳衣,裸露的四肢在月光下熠熠閃爍,人像鍍了鉻似的富有光澤。
動作迅速的吳林棟這時已上了十米跳臺,正在上面迎風展翅,作種種豪邁矯健狀。我緊隨其後沿梯攀援。誰也沒說話,我們都迫不及待地想體會那高速濺落瞬間由悶熱化為徹骨冰涼由頭至腳的莫大快感。
高處的風像鞭子一樣刷地一下將我的皮膚抽得緊繃繃的,乾燥光滑。吳林棟從我眼前象巨大的黑色蝙蝠張翅掠過。接著我登上十米平臺,風像決了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與此同時,我聽到黑黢黢深淵般的池底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那是肉體拍摔在堅硬水泥地面的響聲。
這一響過去是一片死寂,我期待著活潑的濺水聲,甚至在幻覺中也極為逼真地聽到豁喇喇的潑濺聲,然而側耳諦聽時,這一切又都消逝了。連杜梅也彷彿驀地消失在黑夜中,再沒有訊息。
我在十米高空向下面的黑暗中呼喊吳林棟,沒人回答。我再三喊,又喊杜梅,同樣得不到回答。我感覺就像他們倆共同策劃一場惡作劇,把我孤零零地拋在高臺上,而他們卻手攜手地在夜色掩護下溜走了。
第二天天亮,我才重新看見他們。第一縷陽光射進乾涸的池底,很快充滿了整個凹陷池子,明亮的光波在雪白的瓷磚池壁跳躍,劃出一道道強烈、生動的流漾的線條。
吳林棟臉朝下伸開四肢一動不動地趴在池底,如同全身塗滿了紫藥水,在陽光下彷彿是一個皮膚油亮的男人的酣睡。
渾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都摔裂了,心臟也像一個汽球炸開了。每一個關節、每一塊骨頭都摔得粉碎,以至後來人們把他撈上來時不得不用一塊塑膠布兜著像兜起一攤鼻涕。
杜梅坐在游泳池邊,迷惘地看著我,好象這事是我乾的,而她怎麼也想不通我為什麼要這麼幹。
我抖得像個桑巴舞女演員,牙齒為周身韻律打著節拍。我從跳臺的梯子上是蹲著屁股朝後爬下來的,腳軟得像耳朵一樣撐不住任何東西,直到踩著了地面仍感到隨時都會仆地而死。
我的腳能走路時我就自己走了。
差不多在整個夏天已經過去的時候,我才再次見到杜梅,那時我已經能繪聲繪色不訪其詳地對別人講述吳林棟的死亡之夜。潘佑軍來找我,他使他的女朋友懷了孕。這是他第一次讓人受孕,不免有些驚慌,央我陪他一起處理善後,兩個男人同時出面總可以減輕一些當事人的羞愧。
那天早晨,我陪著他和他那個薄有姿色的女孩去一家軍隊醫院找人。我們來到病房大樓後面的單身宿舍,一直上了三樓。這幢有上百個房間和很寬很昏暗的走廊的老式樓房,一字排開的數扇大玻璃門上鑲有沉重粗大布滿鏽蝕的銅扶手,很像五十年代的駐軍司令部。三樓住的都是女兵,這從每個房門上掛著的不同花色的門簾可以看出。大多數房間的門都敞開的,有風從朝北的那排窗房吹進來,我們從走廊穿過時,南面一側的房間門簾紛紛飄舞,如同一排紛飛的旌旗。
潘佑軍在一扇關著的門前敲門,敲了半天才聽到裡邊有女子庸懶的聲音問:「誰呀?」
「我。」潘佑軍說。片刻,聽到裡邊問:「幾個人呀?」
「就我。」潘佑軍看我一眼,又說:「還有個朋友。」
「進來吧。」裡邊道。潘佑軍和他的女友推門進去了,我知趣地等在走廊裡。一頭髮蓬亂的姑娘穿著睡裙迷迷糊糊從廁所出來,看我一眼,進了隔壁房間用力把門摔上。
潘佑軍探頭出來,叫我也進去。
我往屋裡走,一陣風吹來、門簾呼地兜頭包住我的臉,使我看上去像個蒙面大盜。我一把扯開貼在臉上的門簾,看到杜梅坐在被窩裡正望著我。
「我把她叫來,讓她領你們去產科。」她輕臉對潘佑軍說。
然後眼睛盯著門口,坐在床上一聲一聲沉靜地叫:「賈玲,賈玲!」叫了幾聲,沒有迴音,她便摸起瘦削的拳頭「咚咚」砸牆,又拿起床頭的一把梳子敲暖氣管子。
隔牆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大叫:「賈玲不在,出去了。」
「內科門診今天誰值班?」杜梅看著牆上的美女年曆斜著眼珠彷彿失神地問隔壁。「不知道。」隔壁回答。
杜梅掀被下床,一邊梳頭一邊對我們說:「我領你們去吧。」她在睡裙上面套了一件襯衫,紮了把頭髮,穿著拖鞋引我們出了門自己走在前面,一手食指轉著鑰匙環,一邊不住地打呵欠,偶爾用手遮口,低著頭踢踢踏踏地走,看到太陽便仰臉眯起眼。門診大樓裡病人不少,到處是拿著病歷候診的萎靡不振的軍官和士兵,還有很多家屬和地方病人,時而人們閃開一條路,讓一個身著便衣由年輕戰士攙扶的退休將軍顫巍巍地通過。
杜梅領我們到掛號室門前,自己進去替我們掛了個號,拿了一份空白病歷出來問女的姓名,潘佑軍胡亂編了個名字,她隨手寫上,又隨便填其它欄目,領著我們去婦產科。
她進了婦科診室,把病歷放到一個正在寫診斷的老年女大夫面前。女大夫的表情很不耐煩,她全然視若無睹,和顏悅聲地和女大夫講,女大夫顯然拒絕了她的要求,掉頭自顧自地繼續給一個孕婦看病。
杜梅拿著病歷站在一邊,耐心地等到對桌一箇中年男大夫看完病人,又湊過去和這位男大夫嘀嘀咕咕地說什麼,一會兒出來叫潘佑軍的女朋友進去。
那個男大夫站起把潘佑軍的女朋友引到裡邊診床上去。
「今天能做麼?」潘佑軍問杜梅。
「做不了,還得再約。」杜梅坐到一排大肚子「蟈蟈」中間向走廊兩頭東張西望。一個護士領一對青年男女走過來,她站起來和那小護士很意見地交談。小護士拿著病歷進了診室,她讓那個顯然也是來打胎的姑娘坐她的位子。
她就站在我身邊,可樣子好象沒我這個人似的。
她不時對遠遠近近走過的認識的醫護人員堆出一臉笑容,指指她身邊的潘佑軍和我,以示來此的目的。
潘佑軍的女朋友從診室出來,那個男大夫又把杜梅叫了進去,很嚴肅地和她說什麼。
「怎麼啦?」她走回來,潘佑軍忙問。
「她這個手術一時還不能做。」杜梅看了眼那姑娘對我們說,「醫生說她有婦科病,要先治病。」
那姑娘臉一下紅了。「她是你們倆誰的?」她又問。
潘佑軍只得連忙申明:「我的我的。」
「那你也要檢查一下,她的病傳染性很強的。」
這時我在一邊笑了。潘佑軍狼狽不堪。杜梅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恢復了嚴肅。
潘佑軍一定要請杜梅吃午飯。
「不用了,何必呢?」杜梅說,「我中午在食堂吃就行,下午還要上班。」潘佑軍再三堅持,這就像一個人當街摔了大馬趴,一定要迅速站起來,不顧傷痛,佯作無事地泰然走開。
「那就在附近隨便找個地方吧,簡單點。」杜梅說她要回宿舍換件衣服。我們說好了要去吃的地方,潘佑軍帶著他那個女友先去佔座,我在醫院側門口等杜梅。
十分鐘後她來了,仍穿著拖鞋,只是把睡裙換了,又穿上她那條果綠色的短褲,長長的襯衣下襬很肥大,給人感覺她好像光著兩條腿。醫院院牆外是一條很窄的街,來來往往的人中有不少是醫院的幹部、醫生。她一路走一路和人打招呼,不時站下和人聊上幾句,路上她只和我說了一句話。一個穿軍褲的老頭在街對面遠遠用手指點她。
她對我說:「我們政委。」
然後把襯衣下襬在腹前鬆鬆地挽了個結,這樣看上去不那麼色情。我們到了街拐角處的那個大飯莊,進去樓上樓下找了一圈,沒發現潘佑軍和他的女伴。
「怎麼回事?地方說錯了?」她站在一廳大吃大喝的人們中間問。「不會吧?是說的這兒沒錯,這附近還有別的飯莊麼?」
「那就算了。」她掉頭往外走。
「別別,都來了,我請你吧。」
正好靠窗的一桌人吃完,呼拉拉起身離席時我們便在杯盤狼藉的桌旁坐下。我們坐下又伸著脖子在大廳找了一遍潘佑軍,杜梅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地像個玩具竹節蛇,確實沒有潘佑軍,我們才規規矩矩坐好。「你好象不太愛說話?」杜梅說。
我正在專心致志看菜譜,對前來收拾桌子的服務員點了幾樣菜,把菜譜遞給杜梅:「你再看看。」
杜梅不接菜譜,「我隨便,吃什麼都行。」
我把菜譜還給服務員,說:「就這樣兒吧,不夠再添,轉臉對杜梅說:」其實我挺愛說話的?只不過在生人面前話少——性格內向。「她」噢「了一聲,看了眼窗外的街景。一輛越野吉普車在馬路上猛地剎住,稍頃,一個長髮男子從車頂槓下飛出,一骨碌面對面坐在車前馬路上,兩手抱著右膝神態痛苦地向一側倒下。
我剛喝了一大口冰鎮啤酒,哇地一下從口鼻中噴出來,一臉酒沫兒,放下酒杯連連咳嗽著忙用餐巾紙擦揩鼻子。
「嗆著了。」我用餐巾紙用力擤著鼻涕說。
「慢點喝。」她關照了我一句,全神貫注地看窗外。半個餐廳的人都伸著脖子瞪眼往外看,有好事者飯不吃了,撂下碗筷跑出去。一個端著魚盤上菜的女服務員也歪著脖子看傻了,手裡的魚盤傾斜,湯汁一滴滴落在脅下正埋頭吃喝的顧客頭髮上。
那個神氣十足長了一頭好皮毛的漢子驀地警覺。
「像你這樣的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肯定送我們醫院去了。」
車禍現場已圍起一圈人,警察也從路口的崗亭上下來;幾個小夥子指著受傷者沿街飛奔;肇事司機愁眉苦臉地一邊掏駕駛執照一邊向警察解釋。
滿餐廳的人都在互相捅著胳膊肘問:「死沒死?」
杜梅收回視線,瞅著我:「嘿你剛才說什麼?」
這一問倒也把我問楞了:「沒說什麼。」
「以後你跟人有事可以找我。」她蠻有把握地對我說。
「什麼事?」「嗯……」她用手比劃半天,也沒比劃出個形狀。「沒事就算了。」我能有什麼事?「我說,」我能跟誰有事?「
「你這麼大歲數還沒女朋友?」她似乎有些為我惋惜。
「我哪麼大歲數了?」我頗為不快,「我還覺我含苞欲放呢。」「噢。」她凝神想了一下,忽然來了興致:「我們宿舍有一女孩不錯,今天不五講四美,她不在。我覺得她跟你挺合適的。哪天我介紹你跟她認識認識呀?」
她說著看了眼腕上的手錶。立刻站起來:「接班的時間到了,我得走了,謝謝你請我吃飯呵。」
她轉身匆匆走了。我結了帳,出門時又見她一頭汗匆匆走回來。
「落什麼東西了?」我問她。
「忘了留你一個電話了,到時候怎麼找你呀?」她張著手掌對我說:「就寫我手上吧。」
「筆呢?」「噢,沒筆。」她轉身攔住一個過路人問:「同志,有筆麼?」
那人站住,渾身上下烈火地摸,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帶筆沒有,半天回答:「沒帶」。
又過來一個背書包的小學生,她又攔住人家小孩花言巧語地借筆。小學生從書包裡翻出鉛筆盒,她自己挑出一支圓珠筆交給我。我便把我的電話號碼寫在她的掌心上。
她往醫院走的路上,不時張開手掌歪著腦袋看。
「為什麼呀?你為什麼看不上她?我覺得她人挺好的。」
「人是不錯,她要是一男的,我能和她成為特好的朋友。」
「我覺得你這樣特別不好,以貌取人。」「不不,我覺得我挺高尚的。要幫助一個同志吧,就要幫助最困難的同志。」我說著走過去把她床上拽起來,摟在懷裡。
她一邊熟練地和我擁抱,一邊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你是這麼說的。可不是這麼幹的。
再考慮考慮,別匆忙下結論,多跟她接觸幾次你就知道她其實有多溫柔,另外她也挺有錢的……「杜梅陶醉地和我接吻,閉著眼向後仰著頭似在寂寞時深深地吸足了一口煙。外面天色尚亮,她們宿舍的光線已很昏暗。有些女兵在樓下打羽毛球,可以聽到網拍擊球的」嘭嘭「聲和一陣陣驟然而起的清脆笑聲。」我是不會和你性交的。「停了一下她又說:」除非你是我丈夫。「」這個容易,那就是吧。「我說著還是丟了手。
「你別勉強。」她坐回床邊,蹺著二郎腿繼續磕瓜子。「我不是有意考驗你,你別害怕。」
「我害怕?我就不知道什麼是怕。」我大聲乾笑。
「哎」她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你要覺得掃興,可以不理我,現在就走。」「沒有,我不是,噢,你以為我就是專門來跟你幹那事的?」
我在她身邊並排坐下,茫然看窗外。
她把那袋奶油瓜子遞給我,我抓了一把。
「你彆著急,現在我還沒感覺呢。得等我什麼時候有了感覺,我就去找你。」「行行,不急。」「現在咱們就好好坐著說會兒話吧。你知道我們宿舍見過你的女孩怎麼說你麼?說你特酸……」
「你注意看杜梅。」我們站在街上,潘佑軍眼角瞟著站在不遠處高店屋簷下的杜梅小聲對我說。「她站在陰處時臉上的線條很柔和,一旦太陽照到她臉——有沒有一種刀出鞘的感覺?」
我和杜梅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我有什麼活動,譬如吃飯、很熱鬧的聚會或是當時很著名卻又難得一見的電影便招呼上她。她有什麼一個人辦不了的或需要男人陪伴的事,譬如接站、去交通不便的地方取東西也叫上我。有時她值夜班就給我打電話,我們就在電話裡聊上幾個鐘頭,海闊天空地胡扯,最近遇到了什麼好玩的人和好玩的事,哪個醫生對她有意了,我又認識了一個什麼款式的姑娘。話題偶爾接觸到性,我們也能用科學的態度熱烈地不關痛癢地討論一番。她在電話裡很認真地對我說過:「真遺憾,我覺得跟你認識時間越長,咱們越不可能成為那種朋友。」
「真遺撼。」我也說。「不過也無所謂,人生得一知已足矣。」
我們從來不談吳林棟,就像這個人不曾存在過一樣。但我自己躺在床上睡不著時,我卻更多地想吳林棟。我想像不出他是怎麼和杜梅相處。據我所知,吳林棟是一個毫無羞恥,甚至有時對女人使用暴力的傢伙。也許對這樣一個人來說:事情倒簡單。可別人不也認為我是個無恥的人麼?很多場合找也確實是那樣。但和杜梅沒怎麼費事我就變成了一個演說家一個政客一個知識分子,簡言之,一個君子。
人人都認為我和杜梅是情人,可我從第一接吻後連手都沒碰過她。我為自己道德上的進化感到高興。
那天我正在上班,杜梅打來電話,讓我馬上到她那兒去一趟,帶著哭腔說有事。我問她什麼事我正在上班。她不說只是堅持要我立刻去。我跟她解釋我走不開,能不能等下班之後。她說不行。可我確實走不開我再三跟她解釋。她似乎很失望,沒再說什麼,把電話掛了。
其實我沒什麼需要的事,她打電話來時我正看《人民日報》上一篇艱澀的理論文章。我只是不想結我的上司一個自我滿足的機會。我剛接電話露出要出去的意思,他就在一邊搔首弄姿,把自己搞得莊嚴一些,只待我去請假,為難半天,斟吟半天,最後作體貼開明狀鬼鬼祟祟地批准我——寧肯混到下班!下班後我隨著人流出了公司大樓,才覺無聊。這時我看到杜梅在街對面的公共汽車站下車,穿過馬路向掛著醒目大白木牌的公司門口走來。她揹著沉甸甸的書包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上走走停停,東張西望,像是一隻鶴小心翼翼地涉水過河。
她一看見我就笑了。當時天涼了,我穿著一身釦子指到脖頸的深色中山裝,挾著個皮包,活像一個道貌岸然的國民黨市黨都委員。「本來就是小職員麼。」我笑說,「辦公室我還戴套神呢!」
她仍是笑:「真沒想到你還有這麼一副嘴臉。」
我真被她這種率真、大方的態度,毫無一些姑娘的扭怩、斤斤計較。「請不動你,我就自己跑來了。」
「什麼事呵?」我問她。
「沒事,就是想你了,一個人在宿舍待著忽然覺得空虛了。」她說完笑望著我:「沒事就不能來找你麼?」
我不說話,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就走。
「今晚我不想回去了。」她注視著我的眼睛說,「她們都回家了,宿舍裡就我一個人,我們那樓裡還有老鼠。」
小冷飲店裡已經沒幾個顧客了,我們要的飲料也都喝光了,從下午5點起,我們吃了一頓好飯,看了一場好電影,又在這個冷飲店裡坐了幾個小時,吃遍了這家所有品種的冰激凌,花光了我們倆身上的所有錢,再要一瓶汽水也要不起了。
可是我感到幸福,像好天氣好酒一樣讓人周身舒坦。
「去你家。」她要求說。
在燈火通明的地鐵車箱裡,她靠著我的肩頭睡著了。車箱裡都是歡度完週末一起回家的戀人,一對一對依偎著喃喃私語。在我家黑黢黢的樓前,她像夜行的貓一樣雙目炯炯發光,上身挺得筆直,步履矯健。
我輕輕地開鎖,悄悄地進屋,連燈也沒開,直接把她帶進我房間,但還是被我那個做過情報監聽工作的爹發現了,很快把我媽派過來了。我媽媽敲門把我叫出去,說有事跟我說。
我怕她說出什麼難聽話,直接批評她:「你們幹嘛總把人往壞處想呢?為什麼到死也不相信人間有真誠?好啦好啦,知道知道,你家沒出流氓,放心回去睡吧——我到別的房間去睡。」杜梅正坐在我的桌前開著檯燈看書,我覺得這個姿態也大可不必。「我帶她到衛生間洗臉刷牙,指給她我的毛巾和牙具。她自己帶著全套盥洗用品,關了門洗了一遍,容光煥發地回到房間,她甚至換上了自己帶的睡衣。
她在我指定的床上眼安靜地躺下休息。我坐在床頭和她又聊了一會兒。我一邊看著她說話同時非常想低頭再次吻她,不知為什麼總鼓不起勇氣,那貫穿了今天一晚上一路的親密無間的氣氛忽然消失了、稀薄了、變味兒了。
她側身躺著望著我,一接觸到我的目光便垂下眼簾。
我客氣地關門熄燈離去。
這一夜我睡得很安穩,什麼也設想,夢也沒做一個。
第二天早晨,我被人捅醒,一睜眼看見杜梅睡眼惺鬆站在我床前用手背使勁揉眼睛。
看到我睜開眼,她一句話沒說爬上床鑽進我被中,頭拱到我懷裡,枕著我的胳膊,閉眼又睡。
我摟著她,摸著她背上薄薄翹起的肩胛骨,心裡感動萬分。
我們就那麼互相擁抱著又睡了。
中間我醒過一次,看到她已醒了,舉著衣袖褪落的一隻胳膊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中來回轉著五指伸開的手安靜地自己玩呢,腕關節的骨頭髮出輕輕的「咔咔」響。
我最終醒來已是中午,我父母在房外走路,低聲說話,窗外傳來不知是誰家收錄機放的老流行歌曲。
她已經起床,穿戴整齊地坐在桌前眺望窗外的景色,一邊吃著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肉脯。聽到我在身後發出響動,她牙齒咬著一片肉脯轉過臉來,把手裡的一片赭紅色的肉脯塞到我嘴裡。我並不是出於感動才導致後來和她結婚。畢竟感動來是一瞬間的情緒波動,而大部分時間在理智地權衡。
那之後不久,我去外地為政府辦點事。在長江邊一個旅館的小房間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她。那夢境不堪人目,她躺在我上司的懷裡,似乎比那天躺在我懷裡還心甘情願,看見我出現在床邊上也無動於衷。在夢裡我就很心酸,醒來仍在流淚。我想我還是對她發生了感情。算不算愛情我不敢說,起碼可以說她使我珍惜,如同我對自己的尊嚴、權利或者健康一樣。我回來時她去車站接了我。我立刻發現了她的變化,嘴起了一大溜燎泡,塗著紫藥水。一見我她就拉住我手用指甲掐我。
那疼痛真是鑽心。領結婚證那天我們就吵了一架。
本來是喜洋洋地去登記,事情辦得也非常順利,辦事處的工作人員簡直是毫不負責地扯了證蓋了章,連我們帶去的各種手續都沒仔細看一眼。當時我還想:騙個婚很容易嘛。
從辦事處出來,杜梅無端地就有些情緒低落,低著頭走路不吭聲。其實我心緒也有些浩渺,沒什麼獲得感,卻好象被剝奪了什麼。但我就不使性子,還和她開玩笑,既然已經拴在了一起。「從此就不算通姦了吧?」
她看我一眼,慢悠悠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沒意思了?」
「沒有,我就是覺得自個忽然大了。」
「沒人管了是不是覺得不舒服?」得做賊似地才過癮?你要是覺得後悔,現在改正還來得及。「說著她便站住。
「走呵。」我拉她,「你瞧你這人,還開不得玩笑了。」
「本來就是嘛,我不想留下話把兒,好象我逼著你結婚似的。」「誰說你逼我結婚了?」
「我聽你那話就是這意思,莫大遺憾似的。」
「開玩笑。」「我覺得不是開玩笑,你心裡就那麼想的。」
「你這人怎麼那麼小心眼呵?」
「你才發現呵?對,我就是小心眼兒,我毛病多了,瞧不上我早打主意。」「真他媽煩人!」「覺得我煩了是不是?現在就覺得我煩了,那將來我看咱們也沒什麼好結果。」「不知你什麼意思?是不是你後悔跟我結婚了?你要後悔那我成全你,咱們回去離婚。」
一句話說完,她流下眼淚:「我什麼時候說過後悔?自己後侮,又不好意思說,往別人頭上栽髒。」
「杜梅杜梅,」見她哭了,我忙上前安撫,「你瞧這本來是喜事,無緣無故地弄得挺傷心。街上人都看你了——咱不這樣行麼?」她狷身低頭用手帕擦淚,光鮮紅豔地掉回身,挽起我胳膊默默地朝前走。一路上我不住嘴地給她喂好話,解除她的各種顧慮。
「你說我要不是真心對你好,我能跟你結婚麼?我這麼自私的人能決定跟你結婚——我完全可以不這樣,反正也那麼回不——那就說我……動了情,你說我後悔麼?」
「那麼多好女孩兒……」
「不不不,你,就是最好的!」
我以為她會笑,但沒有,她只是仰起臉瞅我:「我能相信你的話麼?」我們在一個餐館訂了兩桌飯,請請我和她的狐朋狗友。老闆是我的熟人。我給了他二百塊錢,對他說:
「多一個兒沒有,還得吃好。」
「沒問題。」老闆忙道,「酒水歸我,我就不單送禮了。」到了開飯時間,杜梅自己樸素大方地來了。
「你的姐們兒呢?」我忙迎上去問,「我們這兒一幫糙老爺們兒等著和她們認識認識呢。」
「她們都有事來不了,我們自己吃吧。」
她坐下就和我的朋友們乾白酒,對他們的粗魯玩笑報以哈哈大笑,一個人把氣氛挑得極為熱烈。
老闆看到這場面把我找到一旁誇獎她:「你媳婦——行!」
回家她對我說「我沒通知她們,明天給她們帶點糖就行了。」「是不是沒朋友呵?」
「對。」她翻箱倒櫃找出我們家存了好幾年的奶糖、水果糖,花花綠綠裝了一大塑膠袋,對我說:「從今後我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了。」她為再見我父母改口叫「爸爸」、「媽媽」愁了好幾天,最後實在躲不過去,脹紅了臉,彆彆扭扭,聲音還沒蚊子大地叫了一聲搞得我父母比她更難為情。叫了一次後再沒勇氣叫第二聲。我親眼看見她為了和我媽說件事,耐心地在一邊等了半天,直到我媽轉過身看見她,她才張口說那件事。
我不必受此折磨,因為她是孤兒。
結婚後我和她去過一次她姨家,給人家帶了一些糖。她是在她姨家長大的,但成人之後和她姨的關係似乎就變得冷淡,很少再去。我們去拜望時,她姨雖然備了一份不薄的賀禮,但並不抱怨她結婚沒打招呼,也未過多盤問我,似乎並不關心我是不是個壞人。很客氣很周到地留我們吃了一頓很拘謹的飯。倒是她的表妹和她有說有笑的,跟我貧了幾句,留了個我們新家的地址,說哪天去參觀一下。
她對我說她父母是鐘山大地震給砸死了。
我問她有沒有遺照,看看我那丈母孃和老丈子的照片也可以知道她是什麼鳥變的。
她說沒有,地震使過去那個家蕩然無存。我搜查了她的全部行李,也確實沒有。她告訴我,她長得像她媽媽。
她姨媽送她出門時眼淚汪汪的。
她們醫院在宿舍區分給我們一間平房,比過去她住的那棟單身宿樓更破舊,是舊日本軍隊侵華時留下來的營房。在一個巨大的坡形瓦頂下,上百間標準開間的屋子沿八卦形走廊左右順序排列。房間裡窗房很窄很高,還是雙屋的,木板地幾乎塌陷了,踩上去嘎嘎作響。走廊的地板已經全部損壞、拆除,下面的磚地也坑坑窪窪,即使在大白天走廊裡也黑綴綴的,對面走過人來,不走到跟看不清嘴臉。走在漫長、曲折迂迴的黑洞洞的走廊裡總有一種走在地道或牢房的感覺,不知有多少剛受完拷打的抗日誌士被如狼似虎的日本憲兵從這條走廊拖走過。這組平房另一端被隔離開的幾間房子在是醫院的解剖室。據杜梅講,總是瀰漫在走廊裡的福爾馬林味兒就是從那邊飄過來的。那幾間屋子裡有三個巨大的屍池,裡面泡著幾十具男女屍體,從日本軍隊斃的犯人到我們槍斃的反革命,什麼身份、年齡的都有。還有大量的夭折的畸形嬰兒和器官泡在廣口瓶中擺滿陳列架。平房裡住滿了醫院的醫生、護士和職工家屬。儘管都互相認識,也沒有一般居民四合院毗鄰而住的人們的親熱勁兒,進進出都繃著臉不打招呼,彼此存著深仇大根似的。
我喜歡這幢大平房中居住的人們身上的那種誰對誰都視而不見的獨勁兒。這條陰森森的走廊使我每次回家都有一種歷險感。
我們剛分下這間屋,我的一個騙子朋友就發了財,就是說家裡可在達到西方中下階層的生活水平了。他過去的傢俱都不要了,被我們撿了回來,都是些八十年代初的時髦傢俱,在我們看來,已經很體面了。
搬家那天,我們借了一輛卡車,綁來幾個朋友當裝卸工。杜梅跑前跑後,指揮裝卸,也挽起袖子加入到男人中掄大件傢俱。在狹窄拐角處往往被擠到牆上,身上的衣服蹭得玉一塊白一塊,依舊樂此不疲。
晚上,大致安頓停當,朋友們也走了。她又開始佈置。像舊業深閨裡的小戶人家姑娘一樣,她攢了一箱子嫁妝:杯墊、鉤針織物、不鏽鋼刀叉諸如此類,沒一樣值錢的。她用這些花裡胡哨的廉價貨把這間兵營裝飾得市民氣十足。
一邊鋪掛一邊還沾沾自喜地問我:「好看麼?」
我已經很累了,從改革開放以來就沒幹過這麼苯重的力氣活,躺在床上也著眼說:「俗氣!」
「哎,就是俗氣。」她美滋滋地對我說:「你老婆本來就是個俗妞兒。」「你這架式是打算跟這兒過一輩子?」
她停下手裡的忙碌,嚴肅地望我一眼:「你是打算住兩天再挪新窩?」「當然。」我坦然道,「我還想老死在一個帶花園帶游泳池的大房子裡。」「你做夢去吧。」她笑道,轉身繼續忙活,嘮嘮叨叨地說:「住一天就得像個家的樣子呵。」
「門上再貼倆喜字。」我叫。
「那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杜梅,過來。」「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求你了!我已經是你老婆了,別逮不著似的。」「你是不是陰冷呵?」「我還陰冷?我覺得我都有點……快成女流氓了。」
「你見過女流氓麼?你最多也就算個逆來順受的地主丫環。」「有什麼意思呀?你真覺得特來勁兒麼?覺可以不睡飯可以不吃?」「你這話我就不懂了。咱們是為了一個什麼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來。」「就為這個呀?那你何必找我?隨便在街上找個女的不都可以?」
「你答應麼?不說話了吧?在其位就要謀其政。真逼我走到那一步,回過頭來我還要控訴你。」
「這對你是最重要的是麼?」
「哎,我今天覺得你特年輕。」
「除了這個,別的都是可有可無。」「我可沒這麼說,你別往這套兒裡繞我。這是不可分割的。譬如說一個政權的鞏固,槍桿子掌握在誰手裡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視基層組織建設。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有點一手硬一手軟?」「我覺得你無恥!」「那麼你說,在你看來唯此為大是什麼?得得,我也甭問了,肯定你也是那個回答。」
「你知道麼?」「我太知道了,就像知道你姓什麼哪國人民族籍貫徹文化程度。」「你說我聽聽,你真那麼瞭解我?」
「就是那最酸的,被各種糟人玷汙得一塌糊塗,無數醜行借其名大行其道的那個字眼。」
「你對這個恨成這樣?」
「是是,深惡痛絕。簡直都有生理反應了,一聽這字我就噁心,渾身起雞皮疙瘩,過敏,嘔吐。一萬個人說這個字一成個是假招的!」「是不是勾起你什麼傷心事了?」
「你別跟我開這玩笑呵。」
「……我是真的。」「你不信?」「沒說不信,信。」「看出你不信,但早晚會讓你信!」
我們的蜜月沒有出去旅行。本來想起財政危機轉嫁到外地的親友頭上,但我們都覺得累,一身都很緊張,不想再人為地製造更大的緊張了。那些天,我們除了吃飯、排洩,就整天躺在床上,了睡,醒了就聊天,不捨晝夜。有人來敲門,我們也不吭聲,裝作屋裡沒人。
我們聊過去,在我們倆相逢前各自認識的人,遇到的悲喜憂憤,從不想未來,因為他們沒來未來。
越聊我們越覺得我們相識純屬偶然,有大多的因素可以使我失之臂。純粹是一念之差,邂逅了,認識了,一步發展了。在此之前,我們能活到與對方相識都是僥倖。疾病、車禍以及種種意外始終威脅、伴隨著我們,還有那些危險的人們。杜梅緊緊擁抱著我,頭抵在我的胸前哭泣,我們都感到對方彌足珍貴。破涕為笑之後,杜梅又問我,在她之前我和多少女人睡過覺。「沒有。」我一口咬定,「你是頭一個。」
「有沒有比我好的,長得比我漂亮的。」
「沒有。」「就是說她們都長得不如我?」
「既不比你長得漂亮也沒不如你,我是說壓根沒有。」
「好吧,不管有沒有,反正從此以後她們就都不存在了,從沒存在過,你心裡只許想著我一個人。」
「好吧,就當她們沒出生過。」
「真能像她們從沒出生過那樣忘乾淨?」「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呵,你還是有過。不不,不必解釋,這不怪你,怪我沒有早點認識你,把你一個人孤單單地扔在社會上,社會多複雜呀——我失職。」杜梅堅決表示不要孩子,激進得像個低年級的大學生。
其實我對孩子也不感興趣,但她既然已經激進在先,我不妨多表現出一些傳統價值觀。
「孩子還是應該要一個的,一個家麼。」
「不不,堅決不要。人家說了,有孩子夫妻感情就淡了。」
「誰說的?」「人家。」我想也是,有了孩子你就會對孩子好不對我好了。我不能容忍我們倆之間會這麼個第三者。
「還是要。現在可以不要,將來一定得要,否則老了怎麼辦?」「將來也不要,永遠不要!就我們倆,一輩子,老了我伺候你。」「萬一你死在我前頭呢?」
「那我就先毒死你,然後自己再死。」
「我的天!」我們挎著籃子去農貿市場買菜。在一長溜吆喝此伏彼起的菜攤前挑挑揀揀,討價還價。杜梅不厭其煩地叮囑小販:「稱給足呵。」那天是星期天,農貿市場的顧客摩肩接踵,其中有不少醫院的熟人。杜梅見到熟人就大聲打招呼,對人介紹我是她愛人。我就得對人家笑,騰出一隻手和那些不昧平生的人握手。杜梅挽著我在農貿市場從頭逛到尾,我看著陽光下熙攘的人群想:這大概就是幸福吧。
晚上,賈玲和醫院的一幫小護士來我家串門,一進走廊就聽到她們的吵吵嚷嚷,扯著嗓子喊杜梅的名字。找到我們家門就用腳「乒乓」地踢門,然後瘋瘋顛顛地一擁而入,大說大笑,在屋裡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新鮮。
賈玲大聲對杜梅抱怨,「怎麼搞的?我回家休趟假,你就匆匆忙忙把自己嫁出去了,也不等我把關,將來吃虧怨誰?」
「怨我怨我。」我對賈玲說,「本來杜梅是想等你回來再說的,可我的魅力實在無法抵擋。」
一屋子姑娘大笑,賈玲也笑,橫我一眼,「別臭美了,我要在就沒你什麼事了。」
「對,那就是咱們倆的事。」
「哎,杜梅,看出你丈卜是什麼人了吧?」
「早看出來了。」杜梅倚在桌邊笑。
我拿出糖招待姑娘們:「吃糖吃糖。」
姑娘們一齊搖頭:「不吃,太甜。」
「那喝水。」「不喝。你別忙了,我們呆一會兒就走。」
「你們讓他忙,他就愛向女孩兒獻殷勤。」杜梅在一邊說。
「怎麼樣,他對你好麼?」賈玲剝了一塊糖含在嘴裡,坐在床上問杜梅。
姑娘們又笑,笑得杜梅有點不好意思:「還行吧。」
「那當然,」賈玲看我一眼道,「這人一看就慣會甜言蜜語,越是這種人才越要提防呢。」
「賈玲經驗豐富,人傢什麼人沒見過呀?」我說,笑眯眯地吸菸。「反正你要想對我們杜梅使壞,那你就算倒霉了,毀你太容易了。」我和賈玲你一句我一句地窮逗了會兒,她們起身告辭要走。「忙什麼的,再坐會兒。」我挽留她們。
「還是早點走吧,別影響你們休息。」
賈玲的話又引起姑娘們一陣會意的大笑。
送走賈玲她們,回到屋杜梅望著我意味深長地笑:
「特戀戀不捨是麼?」「哎,我說你這人怎麼那麼庸俗啊。」我掩飾著愉快的心情,坐到一邊看電視,看了兩眼忍不住笑了,掉臉對杜梅說:「我不應該對你的朋友們熱情點麼?」
「應該應該。」杜梅笑吟吟地說,「賈玲可愛吧?」
「你說的是她性格吧?長得只能算一般,比你差遠了。」
「你不是就喜歡她這型的,圓圓的,臉紅撲撲的,水蜜桃似的?」「她腰長。」「嗬,觀察還挺細的,腰長都看出來了。別不好意思承認,喜歡就喜歡唄。」「你說你這人多沒勁。你要那麼巴不得我喜歡她,那我就喜歡她——是不錯嘛。」
「哼。」杜梅腰一扭,鼻子一哼。「少跟我來這套!我還看不出你那點壞?可迷著了哈,瞧你那興奮勁兒賈寶玉進了大觀園似的,眼睛都不夠使用了吧?我們醫院漂亮姑娘多了,還有更好的呢。」「好的再我,也是一個個來。」我刺她一句,喜洋洋站起來去洗腳,回頭對她說:「你說你吃這沒頭沒腦的醋有意思麼?」「我才沒吃醋呢。」她拌著一條腿撇著嘴說,「多愛搭理你似的。」「德性!」我斥責她。杜梅躺在床上就著檯燈看一本小說,我躺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翻過一頁,掉瞪我一眼:「看我幹什麼?」
「羨慕你!」我也瞪眼。
「我有什麼可羨慕的,整個一個苦命人兒。」她又看書,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能嫁給我不該羨慕?真是傻人有傻福氣,居然能找著我這樣兒的還不費吹灰之力。」
「得了吧,你別自我感覺良好了。」她笑,眼珠一轉,放下書,偏臉盯著我道:「噢,還想著呢,特替賈玲遺憾是麼?沒關係,你去跟她說說,讓她當二房、我沒意見。」
「別學得這麼下流好麼?這不像你。」
她又舉起書,雖然眼睛盯著書,可臉漸漸地紅了。
她撂下書,埋頭鑽進我被窩,喃喃地說:「就不許你覺得她好。」杜梅真有股粘乎勁兒,那些天她幾乎是沒日沒夜地猴在我身上,即便是在睡夢中也緊緊地抓牢我。當我重新回單位上班,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我們約好下班後她到我們單位來找我,一起逛逛街,然後回我家吃晚飯。下午六點她準時來了,一見她我毛骨悚然。老實說她就不能打扮。我見過很多青春期穿著軍裝度過的女人,一改文職就胡亂穿起來,慘不忍睹莫此為甚。
街上的人都看她,她興致勃勃在我看來近乎恬不知恥。這種情形下,她再欲和我勾肩搭背作親熱狀孰不可忍。
「怎麼啦?」我抽開胳膊閃開身,她問。
「大街上。」我不想無禮,另外我也知道她以為她這是為悅己者容呢。「大街上怎麼啦?你還怕誰看見?」她東張西望,「哪個是你‘情兒’呵?你指給我看看。」
我沒吭聲,只是斜眼冷覷她。
「看什麼?」「看你好看。」她沉下臉,從墨鏡後盯著我。
我忍不住數落她:「你怎麼打扮得只‘雞’似的?」
她扭臉朝旁邊的商店的玻璃櫥窗照了一眼。
你出門照鏡子了麼?頭上那縷頭髮用火筷子燙的吧?哪垃圾箱揀的這條黑網眼的連褲襪?再在肩上釘點亮片脖子上掛串玻璃珠子耳朵上掛倆鑰匙環你就齊——你去哪兒?「
她扭頭就走,我追上去:「你到底想去哪兒呵?」
她不吭聲,只是大步向前走。
「站住,那個方向是派出所,你要去投案呵?」我低聲下氣地勸她:「別生氣呀,有什麼話咱們回家說。」
「別跟著我——討厭!」她站住,大聲對我說。
一街人都聞聲回頭,馬路對面的兩個巡邏的武警也站住往這邊瞅,眼神警覺。我大慚,狼狽不堪,她得意地瞟我一眼,傲慢地向前走去。我一個人回了父母家。我媽媽問我怎麼一個人來了?佯作鎮定地說杜梅在後邊,一會兒就到。
飯都做好了擺上桌,她也沒到。家裡人問我等不等,我沒好氣地說不等了,端起就吃。
一頓飯吃完她也沒來。我無聊就給潘佑軍打了個電話,問他們這陣幹什麼呢。「我還問你幹嘛去了呢?」他說,「至於嘛,不就結個婚麼,面都不照了?」我一會兒到他那兒去。
又等了半小時,杜梅還沒來,我沉不住氣了,也沒心思去潘佑軍家,直接回家。
我一見家裡的窗戶亮著燈,氣就不打一處來。進走廊摸黑尋路時,在一處拐彎提前拐了,一頭撞在牆上,臉都搞髒了。
我一腳踢開門進去,杜梅正一個人一邊吃桔子一邊看電視,床上攤了一片新買的衣物,神態怡然。
「你幹嘛去了?」我厲聲質問她。
「你不嫌我給你丟人麼?我自己逛商場去了。」
「約好了去我家吃飯,你為什麼不去?」
「我跟個‘雞’似的,怎麼去你家呀?一想:算了吧,人家那麼愛面子,就別讓人家臉上下不來了,得裝親熱,那多不好。」「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什麼?最恨女人在大街上跟我耍性子。你嚷嚷一聲倒沒什麼,弄不好我得讓人家當流氓抓了。」
她笑了:「那誰讓你說我的?我還不高興呢。」
「我說你不應該呀?」我一步蹦到她面前,指著她鼻子大聲道:「你說,你自己說你今天像不像只‘雞’?」
「那人家都說好看,就你說不好看。」
「誰說好看?誰說即看誰就是‘雞’。」
「賈玲,我們科女孩兒都說好看。」
「你能聽她們的麼?女的說女的那能有好麼?她們那都是毀你呢,唯恐你不難看。」
「人家才沒你那麼多壞心眼呢。」
「那就只能是一個答案:審美有問題,集體有問題。」
「別人都不行,就你行,你多行呵。」
「這你還真別不服氣,別人就是比不了。再說了,你是為誰看?別人說好看都不行,得我覺得好看。我不覺得好看你不是瞎耽誤工夫麼?」「依著你,恨不得我穿成柴禾妞兒呢。」「那也不能……」「好好,你別說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
「光說錯了就完了?你,天氣死我了。首先你穿得亂七八糟就出了門,我向你指出這一點,你不但不接受批評還衝我厲害……」。「哎,你瞧我今天買的東西。」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拎起一件衣服。「還給你買了一件夾克呢。」
「別打岔,我還沒批評完呢,你坐好……約好去吃飯你在去,讓我乾等。你也是當兵的人,組織紀律性到哪兒去了?」
我說一句,杜梅點一下頭,無比誠懇地望著我:「我錯了,全我錯了,行了吧?」「知道錯了,以後怎麼辦呢?」
「改。」「唉,」我嘆口氣站起來,「比帶一個團的兵還累——這件夾克多少錢?」杜梅跑了。半夜兩點從家裡跑了。
白天她說出去辦點事一早就走了,快到吃晚飯的時間才回來。我正在和賈玲站在禮堂前說話,她從大門進來,一身灰塵一臉疲憊,看見我貞淡淡地打了個招呼,自己回家了。
我和賈玲又聊了兩句,就回了家。
一進門看見她正在發脾氣,早晨起來我們都沒疊被,還有這幾日換下來的髒衣服也沒洗,亂扔在屋裡。
她一邊把髒衣服往地上扔一邊嘟嘟嚷嚷地罵:「家都成什麼樣子了,豬窩似的,早上出去什麼樣晚上回來還什麼樣兒,就不知道伸手收拾一下,當少爺當慣了。」
我沒理她,坐到一邊看晚報。
她蹬了鞋躺在床上伸著腿假寐,重重地喘氣。
過了一會兒,我問她晚上吃什麼。
「煩著呢,煩著呢,別理我。」她閉著眼睛連珠炮似地說。
「懶得做就去食堂打點吧。」我站起來裝飯盒。
「愛打不打,不吃也可以。」
我裝好飯盒,拎著飯盒出門,臨出門給她一句:「你有什麼邪火別衝我發,我又不是你的出氣筒。」
說罷揚而去。我到食堂排隊打了飯,回來路過禮堂,看見有些家屬小孩在那兒一堆一堆說話,便站住問今晚什麼電影。
回到家裡,杜梅還躺在床上,燈也沒開,外出穿的衣服也沒換,襪底都黑了。「起來起來,吃飯,吃完飯看電影。」
我把盛著菜的飯盒擺好,盛了飯拿著筷子在飯桌旁坐下。
她仍不動也不言聲。我吃了口飯,道:「絕食呵?」
這時她背過臉哭了,我放下筷子,走到床邊看:「怎麼啦?」
她埋著頭不說話,啜泣聲也停了。
「是不是痛經難受呵?」我茫然地問。「那也不能不吃飯。」
「你吃你的去吧,吃死你!」她抱著被子甕聲甕氣惡狠狠地說。「什麼話?」我回飯桌坐下繼續吃飯。「什麼時候吃飯也成罪過了?」
我吃完了,她那份也涼了。我看看牆上的鐘,問她:「你去不去看電影?外國片,據說特感人。」
她不理我。我又說:「你不去我去了?去晚沒兒了。」
她仍不搭腔,我叨著一支菸站起來:「我走了呵,飯在桌上。」說完又停了會兒,看她毫無反應便開門出去了。
電影是外國片,可毫不感人。小孩在過道上跑來跑去,尖聲笑叫,對白聽得語焉不詳。
禮堂裡沒開空調,坐滿了人十分悶熱。我堅持到片子放到三分之二時實在堅持不住了,昂然退場。透過放映孔射出的那道粗大的光束,我看到賈玲坐在一排姑娘中全神貫注熱淚盈眶。
回到家裡,屋內燈火通明,杜梅剛洗過臉披散著頭髮坐在梳妝鏡前搽護膚霜,板著臉,眼中怒氣衝衝的。桌上擱的飯菜一口沒動。「怎麼回來了?不多玩會兒?」
「電影沒勁。」「人有勁呀,不是約好一直看電影的麼,怎麼把人家一個人孤單單甩在那兒了——那多有感覺呀,一起坐在黑暗裡看著感人的外國片子……」「你別胡說八道的,我跟誰約好了?」我走到床頭坐下拿起半導體找「美國之音」的新聞節目。
「你今天什麼時候回來的?你今天上班了麼?」
我低著頭細調著旋鈕。「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
我一仰身端著半導體躺在床上。
「你不理我是不是?行,你就等著瞧吧。」
她一扭身端著水盆出門倒髒水,片刻回來給自己搞了點吃的,邊吃邊看電視,故意把音量開得吵人。
「你能不能把音量開得小點?還有鄰居呢。」
「你不是不理我麼?別理我呀。」
「行,那咱就誰也別理誰。」我把半導體貼到耳朵上轉身臉朝裡。「還他媽丈夫呢,還他媽愛我呢,連狗都不如。」她在一邊罵罵咧咧地罵開了,「狗還知道主人喚一聲就跑過來呢。」
「你嘴放乾淨點,你罵誰吶?」
「我就不乾淨,我就罵你,罵你個聾子,罵你個啞巴。什麼東西?在外邊跟人家一聊起來就沒完,回家跟老婆就沒話。不是個東西!心裡不定蹩著什麼壞呢,想離婚就直說,別不好意思吞吞吐吐的……」我手裡的半導體被她一把奪走。她單腿跪在床上,一手按著我,一手指著我居高臨下地喝令。
「你理我,你理我!」我一抬胳膊把她掀到一邊,起身揀回半導體,對她說:「別碰我呵,小心傷著自個。」
「我就碰你了,看你敢怎麼著我。還不讓我碰你了,誰打得過誰還不一定呢。」她披頭散髮張牙舞爪掄著王八拳跪著撲上來。
我一邊抵擋,一邊下床,警告她:「別來勁呵,給你臉了是不是?」「誰給誰臉呀?給你臉了還差不多。」她追到地上。
我捉住她的兩手,懇求她:「別鬧了,好好呆會兒不行麼?」
「偏鬧,就跟你鬧!」她手被我捉著,臉直逼到我臉上張嘴就能咬著我。我把她胳膊擰到背後,把她撅起來。
「你說你也打不過我……」
「你放開我,放開我!」她不屈地威脅我,接著叫了一聲:「你把我擰疼了。」「我放開你那你別鬧了。」
她不吭聲,我側臉一瞧,她哭了,連忙鬆開手。
「你說的,非把自己弄哭了才算完。」
她站在那兒,眼淚成串地往下掉,一聲沒有。彎著嘴像一鉤下弦月,傷心死了。「行了,行了,自己鬧的還哭什麼?」我摘下鐵絲上晾的一條手巾遞給她,「擦擦淚。」
她垂著手不接,我就親自替她揩淚。她一把打掉毛巾,扭過身衝牆站著。「我這可是仁至義盡了,你別不識好歹。自己沒事吮事還有理了?」我看她一眼,她淚如泉湧。
過了一會兒,我又看她一眼,她不哭了,站在那兒用手摳牆皮。「你打算在那兒站一晚上呵?犯什麼倔呀?你倔給誰看?你不睡我可睡了。」
我打了個哈欠,見她還是不動,就真脫衣服鑽進被窩,一邊說:「真舒服呀,還是被窩裡舒服。就有人那麼傻,喜歡站著也沒人罰她站。」說完,我閉上眼睛蜷縮在被窩裡。
再睜眼,她在擦臉擤鼻涕,接著就是換衣服換鞋。我蹭地從被窩赤條條站起來,一步跳下床去直撲房門,她也撒腿往門口跑。我先她一步按住門把手,接著把門鎖死,把她從門口推開。「你要幹什麼?」她死盯著我,嚴肅地說:「你讓我走。」然後擰身,奮勇拉門。我再次把她推開:「你無聊不無聊?」
「你讓我走。」「先說好你要去哪兒?」
她走到一邊坐下,點點頭說:「行,你就守著吧。」
「你打算鬧一夜是不是?」
「沒不讓你睡,你去睡你的吧,瞧你困得那樣兒。」
我一挪步,她就站起來,我只好又回到門口堵著。
「你到底打算上哪兒呵這麼深更半夜的?」
「去死。」「得了,又不是小孩。都這麼大人了。」
「你就等著瞧吧。」她扭臉冷笑,鼻子連哼兩聲。
我向杜梅求饒:「咱們有什麼事明天說行麼?哪怕不過了。離婚,也等明天說。」「躲開,我要上廁所去。」
「你就先憋會兒吧。」「好吧。」她想了想說,「我不走了,明天再說。」她脫了高跟鞋換上拖鞋。「把衣服也換了。」她重新換上睡衣,走到床邊坐下。
我離開門,趴上床鑽回被窩:「何必呢你說,到底有多少是不可調和的敵我矛盾呢……」
我話沒說完,只見她彎腰拎起高跟鞋離弦之箭似地衝向門口,開了門鎖一閃跑了。
我追到門口,已是鞭長莫及。
看到自己妻子穿著睡衣拎著高跟鞋光著兩隻腳丫彎腰沿著黑漆漆的走廊一溜煙地跑遠,我心想:這叫什麼事呵!
我怒不可遏,看看牆上的鐘,已是夜裡兩點,又不能不去找。我披上衣裳換了鞋,來到月光依稀的院子裡,到處是樹叢的重重黑影,四周鴉雀無聲,只有一兩隻野貓在垃圾箱覓食,貓眼閃著幽光。我走到院門口,問哨兵看到一個穿睡衣的女人出門沒有。
哨兵說幾分鐘前有個女人出了門往北走了。我慌忙往北追到十字路口,四下燈火通明的馬路上空空蕩蕩的不見人蹤,只有一兩輛載重卡車偶爾駛過。
我心情絕望,又站了會兒,不知該沿哪條路追下去。一個牧羊人趕著一群口外羊從東邊過來,羊群擠擠挨挨咩咩叫著從我身邊走過。該到吃涮羊肉的節令了,我帶著這個念頭,哆哆嗦嗦回到了家。躺在床上,我不住地胡思亂想,擔了一會兒心,又發了一回恨,不知不覺竟也睡著了。
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房門大開,大概是門沒鎖半夜被風吹開的。我迷怔一下,想起昨晚發生的事,隨即破口大罵。
我一邊罵著一邊起床洗漱,刷完牙我又接著罵,到科裡去找杜梅。病房裡正在開早飯,一群面黃肌瘦的病號圍著餐車伸著搪瓷飯盒打粥。護士戴著大口罩,我也沒認出是誰,她告訴我杜梅沒來過。我又到單身宿舍的樓上去找。賈玲出來說杜梅昨晚沒來,接著她又問我出了什麼事,怎麼跑這兒來找她。我忍著氣說這個小婊子昨天夜裡跑了。她笑了說準是你把她氣跑的。我氣她?我向賈玲訴苦我就差喝她洗腳水了。賈玲說她還是愛你的,平時總誇你這好那好。我喊了一聲說當然我受之無愧。然後我們又一直分析她能跑哪兒去,我問賈玲她還有什麼熟人在城裡。賈玲問我給她姨媽家打電話了沒有。我說沒有。
賈玲陪我到科裡找了部電話,我甚至不知道她姨媽家的電話號碼,還是賈玲告訴了我。
我撥通電話,杜梅的表妹告訴我她在早晨剛進門。我讓她叫杜梅接電話,表妹去了會兒回來說她不接。「我馬上去。」說完放下電話。
「你說這叫什麼?」我衝賈玲發牢騷。「招誰惹誰了我?她過去跟別人也這樣麼?」
「她除了跟你還跟過誰?」賈玲笑著推了我一把,「快去磕頭請罪吧。要不要搓板?我那兒有塊可以借你。」
「不必了,想必她嫁家有暖氣管子。」我走了幾步又掉頭回來對賈玲說:「保密呵。」
「放心。」賈玲笑著離去。「我怎麼那麼愛傳你們這些破事?」我去杜梅姨家的路上,順道拐到單位請了個假,說家裡有點事,硬著頭皮聽上司一通通誨:「年輕輕的可別叫家務纏住。要計劃生育。別像處裡的那些女同志,本來很有前途的,生了孩子就全完了,變得婆婆媽媽。」
杜梅的表妹給我開的門,把我堵在門廊裡嘀咕半天,說她表姐正在哭呢,讓我過去別對她發火,表現好點。我唯唯諾諾答應著,堆出一臉笑進了屋。
杜梅的姨媽正在勸她,一見我進來便讓開站到一邊。杜梅哭得跟淚人兒似的,倒叫我動了些憐香惜玉之心。偏她穿得一身齊整,又叫我奇怪。
「走吧,回家吧。」我三步兩步趕上去,涎著臉軟語柔聲地半蹲著手按膝叫她。「不回去!」她臉一扭,喪聲喪氣地說。「有本事你一輩子別理我。」「走吧。」我動手拉,背對著她姨媽什麼的,瞪眼小聲道:「別來勁呵!」「你還跟我厲害?我就不回去。」她一甩手打在我臉上,打得我臉頰生痛,並吼:「少碰我!」
我笑著直起腰,心裡感覺受了刺傷:「還生氣吶,別生了。」
她姨媽在一邊說:「小倆口鬧了矛盾,就應該互相體諒,互相多讓著點。」「是是。」
我答應著,抬眼瞧杜梅。
「男同志就應該心胸開闊。」
「是。」我又過去叫杜梅。「有什麼事咱們回家說不行麼?」
「女同志也不要得理不讓人,往後還得一起過日子嘛。」
「你怎麼我表姐了?」她表妹問。
「我……,咳。不說了,都我錯了。」我把杜梅拉起來,暗暗使勁表面上還作攙扶狀:「走吧,別擰啦,何必呢?」
「就不走,就不走。」杜梅半推半就,嘴始終硬著。
「回去別吵了,哪說哪了。」她姨媽在後面說。
「哎哎。」我不住嘴地應著。
她表妹給我們開了門,我拖著杜梅馬不停足地出了她姨媽家。「你咋晚跑哪去了?」街上陽光充沛,人群閒適。
「你管呢。?」「好好,我不管,冷不冷呵昨晚我出去一會兒就凍得夠嗆,幹嘛這麼跟自個兒過不去呀?」
「你瞧,你又說這種話。我不走了,回去。」
「別別,」我拉住她,一臉諂笑,「我不說了。」
無軌電車來了,我拉著她上了車。
「你管我上哪兒呢?反正我死我活你也不心疼。」「哪裡,心疼。」我去售票臺買了兩張票,又回來站在她身邊。「心疼什麼?還不照樣睡你的覺。」
「你昨晚是不是回來過?衣服都換了麼?」
「我不回來你想凍死我呀?我根本沒走遠,就看你出來找不找我。」「找了。」「你那叫找呵?兜了一圈,連十分鐘都沒有就回去了。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真氣,回來一看你,居然睡著了,虧你睡得著!」她說著又來了氣,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那是愁得睡著了。」
「呸,還不知夢裡和什麼人鬼混去了呢。早把我忘到一邊,巴不得我這一走就別回來呢。」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替自個可憐,淚也越發制不住了,低下頭讓淚從鼻尖滴到地上。
我表情沉痛,昂首嚴肅地看車窗外,主要也是不想讓同車乘客有什麼下流的想像。
我不說話,她就一路抽泣。
下了車,我對她說:「快到院門了,你可別這副樣子進院,好像我怎麼你了似的——身上有手絹麼?」
她掏手絹擦淚,理理妝道:「你就是欺負我了。」
「是非問題以後再談。」
「唉——」她把手絹放回包裡,長嘆一聲:「有時真想永遠不理你了。」「你算了吧,別弄得自己多愁善感的。你可以了,還覺得沒佔夠上風?我都叫你弄成什麼了?我幹什麼了究竟?多說了一句沒有?我的冤情還沒處訴呢!」
「你怎麼又說這話?」她驚叫,「原來你心裡根本沒認錯。」
「我認什麼錯?我有什麼錯?我千古奇冤應該昭雪的。」
她不吭了,閉著眼使勁擠淚。
「你們政委來了呵。」我側身擋住杜梅,跟老頭點頭哈腰打招呼,順勢帶著她走。她盲人般地任我領著走,進院門時,賈玲正手裡拿了一封信,往門口掛著的郵箱裡投,看見我們,便張嘴指著杜梅掩口用眼睛問:接回來了?我搖手叫她別吭聲,這邊一分鐘,那邊她閉著眼走路一頭撞在傳達室旁機動車限速標誌牌上。門口所有的人,包括哨兵都不禁一笑,我也笑了,她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然後是掉頭往外衝,口口聲聲去買菜刀抹脖子,我奮力阻擋,把她連抱帶拖地往院內的小花園弄。很多人都站住看熱鬧,笑嘻嘻的。賈玲站在一邊面有憂色,又不便上前協力。
我好容易把她弄到小花園的白色廊架下,按坐在前廊凳上,她還一次次起身欲衝,被我豪不客氣地一次次推坐在原處,她力氣用盡,開始哀慟地哭。
四周茂盛的柏叢擋住了好奇者的目光,我也在一邊坐下,喘出一口氣,感到名譽掃地,威信掃地。
花壇裡的月季花枝葉扶疏地婀娜開放,一些蜜蜂嗡嗡地在陽光中盤旋;螞蟻沿廊柱往上爬,爬到光滑的地方把持不住掉了下去;一輛轎車若隱若現地從樹叢外駛過。
杜梅還在哭,無聲地淚流滿面地哭,我吸著煙耐心地等她哭完。兩個老年病號揹著手從小徑走來,看到我們怔了一下,原路退了回去。我們就那麼坐到吹中午下班號,她哭了一上午,大概自己也哭得沒趣了,腫著個眼睛茫然地坐在那兒,想起來又抽噎幾下,幹哼幾聲,鼻子像傷了風似的不停吸溜。
「哭完了?」我問她。「這就痛快了?過癮了?」
「滾,你滾!」她用手使勁推我。
我屁股紋絲不動,只是上身搖擺:「不滾,就不滾,幹嗎要滾?」我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哭完回家。」
「回屁家!」「屁家也得回,哪怕回去接著哭呢。家裡哭多舒服呵,哭累了還能躺著,餓了能吃渴了能喝,毛巾現成嫌自己哭單調還可找音樂伴奏……」「你故意氣我是不是?」
「沒有,我是氣我自己。我怎麼就那麼不會來事兒?就一個媳婦,眼睜睜地看著哭死,束手無策——平時挺機靈的,也算個拍馬高手,關鍵時刻就不靈了。」
她撲哧一笑,旋即又聲聲俱厲:「行,回家,回就回,回去就離婚。」「前邊還像句話,後面就不是話了。」
「你還別以為我不敢。」她站起來蹬蹬走了。
「你敢,你膽大。」我跟在她後面走。「你怕誰呀?」
我開啟門,賈玲和另一個姑娘站在走廊裡,每人雙手端著一個盛滿飯菜的飯盒,反扣的飯盒蓋上還放著一切切成片的醬肘花。「你們還沒吃午飯吧?」
「一點都不餓。」我沒精打采地說。
「都打來了,接著。」她把手裡的飯盒遞給我。
「謝謝呵。」我朝那姑娘笑一下,把兩個飯盒摞在一起抱著。「她好點麼?」賈玲小聲問,踮腳從門縫往裡望。
「躺著呢。進來坐吧。」我用腿後跟磕開門。
賈玲明顯猶豫了一下,抬腿進門:「我看看她。」
我把飯盒放在桌上,讓那姑娘坐,問她:「喝水麼?」
那姑娘抿嘴笑著搖手:「不。」乖乖地坐在一邊。
賈玲在床頭搬過杜梅身子:「喲,哭成這樣,怎麼啦?」
杜梅翻身坐起:「你問他。」
然後她絮絮叨叨向賈玲訴苦:「外面累了一天了,回來他都不知道心疼人,還氣我,理都不理我。」
「累了一天,誰知道你幹嘛去了。」
「你說我幹嘛去了,你說我幹嘛去了。」
「我不知道你幹嘛去了,也許是幹革命去了吧。」
「你就少說兩句吧。」賈玲說我。
「他就這樣,一點都不讓我。人家心情本來就不好,從他那兒一句好話也聽不著。」
「我為什麼要讓你?誰讓我呀?」
「你是男的。」賈玲說。
「噢,男的就該讓女的?憲法上有這一條麼?」「她還比你小好幾歲呢。」
「小,不懂事,更應該聽大人的。」
賈玲笑著對那姑娘說:「這人是有點無理呵。」
那姑娘眨眨眼,點頭笑說:「沒錯。」
「本來就是麼。」我也笑。「憑什麼讓?我只知道服從真理。」
「那為什麼真理總在你那一面?」杜梅道,轉而又對賈玲說:「你還不知道呢,昨晚上我一氣之下跑了出去,你猜怎麼著?人家老先生一點沒著急,自個就睡了。有這樣的人麼?
自己老婆半夜跑了居然沒事兒似的。「
「是太不像話了。」賈玲譴責地瞪我一眼。
「那你為什麼跑呀?」「你甭管我為什麼跑,就衝你對我這態度,我還得跑。」
「是你不對呵,」賈玲批評我,「你得檢討。」
「我找了,沒找著。」「我說你這人怎麼跟女的似的?她說一句你非得跟一句,什麼大不了的原則問題?認個錯又不會殺你頭,跟自個老婆逞那份強幹嘛?」賈玲板著臉訓我。
「沒見過你這樣當丈夫的。」
「他也就會跟自個老婆厲害,在外邊見誰都跟三孫子似的。」杜梅說。「怎麼樣,能不能認個錯?不能認錯我們可動手了,這屋裡我們可有三個人。」賈玲笑著望著我,眼睛裡卻流露出焦灼和敦促。「要不我們走吧。」那姑娘坐不住了,笑對賈玲說,「他當著我們不好意思。」「那好我們走,不逼你,有個認錯態度就行。」賈玲下地往外走,走到我身邊用右肘使勁頂了一下我後腰,使我一個卟齧撲到床邊,和杜梅近在咫尺。她和那姑娘大笑著離去。
「你瞧你,非得把這事弄得滿城風雨,全院都知道。」
「你呢,非得別人下令才認錯,我說什麼跪著求你都白搭。」「你脾氣也太大了,一點小事就能鬧成這樣,哭出的眼淚夠洗一次澡的吧?」「那你要早對我好點呢?一開始我也沒哭呀,不過是耍點小性子,你就應該哄哄我,那我就早好了。人家鬧不也就是希望你哄哄我溫柔點?」「光夠溫柔的了,一直在哄你。」
「有你那麼哄的麼?說出話來跟刀子似的。好幾回我都自己好了,又讓你招起來。」
「那你也不該跑呀,這不是自絕於人民麼?」
「誰讓你不理我的?」「誰先不理誰的?一回來你就先不理我,跟你說話沒聽見一樣,我能沒氣麼?我怎麼那麼賤呀?」
「你也氣了?」「當然,我氣壞了。特別是你這麼撒腿一跑,這是他媽電影裡的路子,怎麼發生在我頭上了?你怎麼那麼傻呀?吵架歸吵架,跑什麼?不知道城裡的壞人天一黑就都出來了,專門收容你這種離家出走的婦女?真出了事你找誰哭去?」
「我沒跑遠,本來想去我姨媽家的,走了一段路,心裡害怕又回來了,加了衣服一直在小花園坐到天亮。」
「這點還算聰明,說明你沒傻到家。」「下回我不跑了。」「別跑了。真堵得慌不跑難受,也別出院門,就在院裡黑處藏會兒。」「以後咱們別老鬧了,好好過日子。」
「我根本就不想鬧。每回不都是你挑的頭兒?哪次我不是忍氣吞聲委屈求全?」「說到最後又是我錯了,我就沒對過一回。」
「你是錯了,你應該正視這一點,以後才能徹底地改。」
「……我老這麼鬧,你不煩我吧?」
「不。吵的時候有點煩,但吵完就完了,不是真煩。」
「那你還愛我麼?」「當然,不至於那麼嚴重。」
「以後我不犯了。」「我喜歡你這種痛改前非的態度。」
說是不再犯了,但好了沒兩天,又犯了。這次是為什麼吵起來的我也忘了,不是為一道菜的鹹淡就是為了一根菸。克發現她這人像孩子一樣情緒不穩,事後我也嚴正地向她指出「你這人一點控制能力都沒有。」她也承認,但就是改不了。一點小事就能歡天喜地要麼痛哭流涕。像開灤煤礦工人有特別能戰鬥的光榮傳統一樣,她也特別能哭。一哭起來十分駭人,常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短暫地暈厥,使你看著可氣但不哄又恐怕哭出毛病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那麼全力以赴不顧死活地去哭,我相信如果我置之不理她就有本事把自己哭死。在一個正在痛哭的人面前,你是無法申辯的,只有像個壞蛋一樣懺悔。杜梅使我掌握的詞彙量激增,很多諸如「認賊作父」、‘不稂不莠「等成語我都是那時學會準確運用的,並對」聞風喪膽「、」不打自招「之類的成語有了切身體會。我在那些天說過的肉麻話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最著名的佞臣一生說得都多,妓女聽見都要臉紅,我吃驚地發現,一旦需要,我脅肩陷笑的本領不比任何人差。
每次大鬧之後都是加倍地溫存和柔情似水,如同大災之後必要開倉放糧一樣。像蟲子會對農藥產生抗藥性一樣,我對杜梅的歇斯底里和恐嚇症也漸漸習以為常。有時隔一段不鬧,我還會驀然一怔,若有所失:「咦。這陣怎麼沒鬧?」
我曾經試圖弄清她發作的週期和間歇規律。有聰明人講過這和女人的月經週期有關係。
還有人認為和潮汐、太陽黑子活動有關。據我觀察和記錄,也不是十拿九穩、萬無一失。有一點可以肯定,她每次單獨外出回來,必要尋釁滋事,當天不鬧,隔天也要發作。她外出的時間不固定,有時一月去幾次,有時數月不去。她對這種目的不明的外出的解釋是:去看一個她家的老鄰居,此人曾從生活上關心過她。
制怒。我在白紙上蘸墨揮毫寫下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然後工工整整地題款:書贈杜梅小朋友共勉。
杜梅笑完把紙一把撕了:「少來這套。」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潘佑軍彈了一遍託先生的陳詞濫調,引申道:「我老婆也跟我吵。」
他不久前也結了婚,娶了一個外國企業的女僱員。外國老闆和他都是看中了這位小姐的同一個優點: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你那個老婆還是不錯的,起碼沒跟你軟硬兼施,這也挺可愛。我那個老婆硬就硬到底,繪我幾天後腦勺看那是常事,所以你現在問我她長什麼樣我還真說不上來。我說你都會以為是我瞎編的,她現在索性用英語罵我了,就為聽不懂她罵的是什麼,我真跟她急過幾次。」
潘佑軍的一個朋友在稻香湖開了一個馬場,潘佑軍幾次提出去那兒玩一趟,找找紳士的感覺。
於是我們約了一幫朋友,找了一輛車,說好不許帶老婆,我回家一說,杜梅不答應。
從結婚後,她就成了我的小尾巴,除了我上班她不跟著去。我去哪兒都得挎著她。
「你不帶我去,帶誰去?」
「誰都不帶,一幫老爺們兒,多一個女的你彆扭不彆扭?」
「不彆扭。人家外國總統出門還帶夫人呢。就中國,從上到下到哪兒都是一幫男的。」
然後對我下死命令:「我要不去你也不許去。」
我只好帶她去,車來了一瞧,潘佑軍也帶了老婆。其他幾個哥們兒還帶了兩個不三不四的女人。
杜梅一臉瞧不起那兩個身份曖昧的女人的樣子,透著自己是明媒正娶,上車只跟潘佑軍的老婆親親熱熱說話。
有四個女人騎馬,馬場裡就是一片尖叫聲。只見四匹馬一溜排開,在場子裡賓士,每匹馬上都高坐著一個頭發飄散、兩眼發進、狂叫不已的女子。馬跑到我們面前時,就有哀求聲:「讓它停下來吧。」杜梅尚算果敢,雖很緊張,但堅持跑了幾圈,下來還很從容:「挺好玩的。」令我自豪。杜梅在外面總很給我掙面子,除有幾分難得的姿色,且舉止大方。從不扭捏,令其他男士肅然起敬。
我翻身上馬,立於馬上緩緩巡視,作統帥狀。俄頃,將掌往前一推,叫了一聲:「部隊跟上。」縱馬疾馳。
馬一跑起來,我才感到頭暈,腳踝處也被鐵蹬磨得生疼。我強撐著跑了一圈,經過站在樹蔭下的女人們面前不嘶啞地喊了一句:「為了斯大林!」心裡卻為不知如何勒馬停住暗暗著急。那劣馬越跑越快,我在馬背上顛得像個大包袱,踝骨大概已經被磨出血了。這時,那馬大概看見自己愛人了,在正由馬場主人勒著韁顫巍巍下馬的潘佑軍的馬前猝然一停,我滾鞍落馬,跌入塵埃。那邊樹蔭下一片狂笑。
杜梅向我跑過來,攙我起來,關切地問:「摔壞沒有?」
「沒事。」我作輕鬆狀,笑著拍了那馬一下:「跟我調皮。」
那馬打了響鼻,尥我一蹶子,我慌忙躲開。
那邊笑聲又起。杜梅周身上下給我撣土,我閃開她,悻悻地道:「假關心什麼?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真不識好歹。」杜梅自我一眼,向那夥人走去。
中午我們在綠如墨玉的魚塘岸邊垂釣,四周田野飄來濃郁的糞香。不遠處的一排豬圈,豬們在吃飯,吱吱呀呀拱叫不已。杜梅一直不理我,與潘佑軍的老婆站在樹蔭嘀嘀咕咕說話。我在這邊故意大聲喧譁:「嗬,又釣上一條大的。」她看也不看一眼。「潘佑軍看著自己老婆和杜梅神秘地交談,憂心忡忡,十分不安:」你老婆不會給我胡說八道吧?「
「不會,她不敢。」我替杜梅辯護。
最好不要讓老婆和老婆勾結起來。「潘佑軍說,」她們互相傳授經驗受不了。本來是掏個錢包進了監獄,出來就五毒俱全了。「一會兒,她們兩人笑吟吟地走過來,不住地拿眼打量我們,看得我和潘佑軍心裡發虛,滿腹狐疑。
你倆聊什麼呢?「杜梅坐到我身邊,我小聲問她。
「沒聊什麼,瞎聊。」她笑眯眯地注視著水面,若有所思。
回到家一直到晚上,她終是面帶一絲笑,不說話,冷眼觀察我。我倒不怕潘佑軍的老婆,就怕潘陸軍暗地裡和她說過什麼,這話經她之口傳給杜梅。
「幹嘛老這麼看我,盯賊似的?」「沒事,喜歡你,就看看。」她仍是一高深莫測的樣子。
「潘佑軍老婆跟你說什麼了?」
「你害什麼怕呀?心虛什麼?你有什麼怕人說的?」
「我能有什麼?」我故作爽朗地笑,「不怕,一生光明磊落。」
「還是的。她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怎麼聊那麼半天?」
「呵,我們聊自個的丈夫呢。放心。」她望著我笑,「我都是說你好,怎麼體貼怎麼照顧我,我當著外人一向都是誇你,不像你,總跟人家說我不好。」
「我什麼時候跟人說過你不好了?」
「那是誰說的我老愛和你吵架,無理取鬧?得啦,我不是要跟你算賬,你也別緊張。」
「那她呢?都說潘佑軍什麼了?」我訕訕的,轉移話題。
「說潘佑軍好,比你對我好。」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他,在外邊花著呢。」
甭管人家在外邊怎麼花回到家裡對老婆就是溫柔,這點就比你強。人家每天早晨出站都要互相接吻,互相說我愛你。潘佑軍出差在外地還每天一個電話。「
我大笑:「是用英文說的吧?」
「甭管用什麼文,這說明他心裡有她。你就從來沒對我這樣過,有時人家想和你粘乎粘乎,你總把我一把推開,還說我酸。人家倆口子怎麼就能那樣?」
「那都是跟外國電影裡學的,你怎麼喜歡這套?令人作嘔。」「我就喜歡這套。」「杜梅,咱們是中國人,就要講究箇中國氣派和中國形式。」「中國人怎麼啦?中國人都是偽君於。你從來都沒說過一句愛我,從咱們認識就沒聽你說過。不行,今天你非得對我說你到底愛不愛我?」「這還用說麼?我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了。」
「什麼實際行動?我就要聽你用嘴說,愛還是不愛?」
「當然……」「別拐拐彎抹角,直接了當……怎麼就這麼難呢?比要你命還難?」「我這人內向……」「少廢話!你說不說?好,你不願意說,那就說明你不愛我。」「不不不。」「那你就說!」我看著她,嘴皮動了動,話沒說出來人先笑了:「你怎麼那麼注重形式?」「我就是注重形式,你說!」
「愛。」我說完自己臉紅了。
她摟住我脖子,興奮得容光煥發,人像打了一束光,深情地望著我眼睛:「是真心話麼麼?」
「是。」「你瞧你,你瞧你,我一摟你,你就數我排骨——你都成習慣了。」「嘿,賈玲,幹嘛去去了?」
我和杜梅出院門,正碰上賈玲一個人低著頭從外面回來,杜梅和她招呼。「沒幹嘛,出去了一趟。」賈玲淡談地應了一聲,和我們擦肩而過。「你那‘情兒’情緒不高。」杜梅笑著對我說,「聽說她最近失戀了。好容易看上一個人,人家又看不上她。」
「別老‘你那情兒’、‘你那情兒’的,人家還是大姑娘,你老這麼說算怎麼回事。」
那天我的情緒也不高。上班時辦公室裡的同事都在議論,說我們單位原來一個辭職不幹的人發了財,買了房子買了車,我們單位有的過去跟他關係不錯的蒙邀去他家玩,回來說他家搞得和賓館似的。由此說開來,大家歷數自己認識的人中誰出國了誰成「老闆」了。聊了一上午,聊得全辦公室的人又妒又恨,醋勁十足,造成了一個印象:似乎敢在外邊混的人都混出了頭,而這些人過去都不在我等話下。接著便是發牢騷,怨分配不公,怨法制不健全,嘆老實人吃虧。
下班回到家,我仍無法從嗔怨的情緒中自拔,默默地坐在一邊啃著指甲沉思。杜梅患了感冒沒去上班,一天在家,吃飽了,睡足了,見到我回來心情雀躍。直過來往我膝蓋上坐,整個身子仰在我懷裡,頭擱在我的肩膀上親呢地蹭我臉。
「哎,你怎麼一屁股就往別人身上坐?」我雙手推她,「累著吶。」她賴著不起來:「你累什麼呀?上班也是坐著胡侃。」
「叫你說的,我們胡侃?我們胡侃這國家的經濟生活早停頓了。」我雙手托起她腰,自己一撤身,把她留在沙發上。自己另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她又跟過來,騎坐在我膝上,我腿一伸直,她像坐滑梯一樣溜到地上蹲坐在我腳上,仰臉盯著我:
「你就對我這樣?」「別煩了,忙了一天那麼累,你還添亂。」我把腳從她屁股底下抽出,令她一下坐在地上,隨手拎過一張報紙遮住臉看。剛看了眼大標題,她就劈手把報紙從我手中搶走,站在我面前說道:「你還煩了?你煩什麼?」
「別鬧,把報紙拿來。」
我伸手去奪報紙。她把報紙藏到身後:
「誰鬧了?你先說,誰煩你了?」
我沒理她,隨手又拿起一本書翻,她「啪」地把那本書打掉。「瞧你那無恥的樣子。」
我彎腰揀書。
她一腳把書踢得老遠,書面飛舞一番卷角皺邊地攤在地上。「你非找我收拾你一頓是不是?」
「你來呀你來呀。」她笑著退了幾步。
我看她一眼,毫無表情,扭臉看窗外樹葉已經泛黃的樹木。「給你給你。」她把報紙糊在我臉上,走開:「就顯得你多關心國家大事似的。」我接住報紙,低頭看起來。她在一邊準備晚飯,在一個盆裡揉麵團,嘮嘮叨叨和我說著她們醫院裡的事,誰沒按醫囑給藥,病人出了問題,家屬打上門來;一個老幹部嫌醫院對他的病不重視,把院長、政委臭罵一頓,還給後勤首長打了電話;保衛科查丟失的嗎啡,發現所有護士的更衣櫃裡都有醫院的紗布和敷料,「你那情兒」和保衛科長大吵一場。
她現在提到賈玲,從不說她名宇,只說「你那情兒」。
我逐版看報,並不答腔。
「今天誰來了?」她揉好面,拍著光潔圓潤的麵糰用右手託在肩旁,直起腰問我。「誰來了?」我嘩嘩往前翻報紙頭版。
「我也不知道,出門就見滿街旗子,不認識哪國旗。」
「你今天出去了?」「下午沒事上街做了頭髮。你沒發現?」
「千里達及托巴哥的頭兒。」我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難看死了,怎麼還捲了劉海?」
「人說這是今年世界上最時興的髮式。」
「你不適合,你說的是今年世界上老年婦女最時興的髮式吧?芭芭拉似的。」「你覺得不好?」「太不好了。跟誰養的什麼寵物似的。」
「那怎麼辦呀?只好明天去削了。」她把麵糰擱在案板用力撤開,然後用刀麻利地切成一把吧細細的麵條,撒上乾麵,一根根抖落開。「吃完晚飯,我撂下碗又爬上床躺著看書。
她洗完碗,過來說:「今晚總政來院裡慰問傷病員,在禮堂演歌舞。」「不去。」
「‘腕兒’全來了,我想去。」
「要去你一人去。」「哎,你怎麼回事?我跟你說話,你就光看書,破書有什麼好看的?」我不說話,又翻了一面。
「你放下不放下?不放下我可搶了。」
「敢!」「哎,你今天怎麼回事?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她在我身邊坐下,床墊往下一陷。「你們頭兒又找你茬兒了?」
「沒有。」「那是你們辦公室誰又提拔了沒你份兒?」
「你怎麼這麼煩呀?」我撂下書露出臉。「你相看演出你就去,唄,非拉上我幹嗎?」
「準是,你們同年的都有當處長的,你連個主任科員還沒混上。」我「啪」地把書往床頭橫上一折:「你少拿你那套庸俗觀點來想我!我那麼愛當那主任科員?我要想當司長也不是不可能。嘁,女人就是他媽勢利!」
「那你是為什麼呀?」「不為什麼。」我憤憤不平重又揀起書,旋又立地坐起:「噢,沒事就不能安靜躺會兒了?心情寂寞,思緒惆悵,感時傷懷,小資產階級情調濃郁——不行麼?」
「看你也象——無病呻吟。」杜梅下了床,對鏡理妝,準備出門。「心情寂寞——又想誰呢?感時傷懷——對誰不滿?」
我一邊看書一邊對她連連揮手,讓她快走。
「你還別不耐煩,你再攆我我還不走了。」她繼續嘟嘟噥噥地說:「擺什麼臭架子,就你有情調?使用什麼呀?一個小職員,掙的錢還沒我多呢。惹我急了,攆出門去,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你少羅嗦!」「我就羅嗦!」她在門口一個轉身:「人家有什麼事都跟你說,你有什麼事全藏在心裡。要不說你老奸巨滑呢,一天到晚不知都在琢磨什麼,陰得跟糖尿病人似的,哪天我叫你賣了還不知道呢。」我沒有接茬和,她自己忽然動了氣,衝我嚷:「別覺你挺了不起的,有什麼本事你倒是使呵?就會說。早看穿你了,典型的志大才疏,沒什麼本事還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好像天下誰也不如你。哼,琢磨也是瞎琢磨,氣也是自氣,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還告你!」
我氣得臉都白了,心裡一陣陣悸痛,別人說這話猶可,你也說這種話。我由怒轉為辛酸,連聲冷笑:「看出來是吧,看出來就好。就我這種沒本事人,偏還有人哭著喊著賴上門來,我也不明白了,這種人怎麼傻成這樣?」
「你還別覺得離了你不成。」她絲毫沒察覺我的異樣,反而洋洋得意。「追我的人多了。今天我跟你離了,明天我就能找個比你強百倍的。」「那你找去呀。」「找怎麼啦?不新鮮,明兒我就給你領一打回來。我這樣兒的,嘁,別人找都找不著,恨不得把我供起來,頂在頭上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就在你這兒,什麼都不是,連個丫環都不如。每天伺候你一句好話都得不到。告訴你,我對你真夠可以的了,沒我這樣的。人家妻子除了穿戴打扮還有幾個做飯的?他媽的我也真是賤,放著福不享偏來受你的治。離婚!我還不信天下再沒有對我好的了——是個人就比你強。」她摔摔打打,嘴裡一個勁嘲噥著亂罵:「什麼東西?
越對他好越不行。人就是不知好歹忘恩負義越老實他越欺負你。離婚,我下決心了,不過了……「
「離就離,王八蛋不離。」
‘你就等著我說這句話呢吧?你就逼著、折磨我好讓這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呢吧?「杜梅惡狠狠地逼到我面前,」你早盼著跟我離婚呢吧?一晚琢磨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