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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把癮就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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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誰逼誰呀?又不是我先說的離婚。」

「我說的都是氣話,你說就是真的!」杜梅哭了。

「好啦好啦,既然不想離,就別老說氣話。」她一哭,我也肝顫。「我又沒想離。」

「離,孫子不離!」她倒來勁了。

「你說你老這麼說有意思麼?你真敢離麼?你要真想離那咱們就離,真拽著去又不去了。老拿這威脅人你不怕傷感情麼?」

我驀地心酸了,眼圈也紅了:「老說我對你不好,我除了有時假不大理人什麼時候對你說過……你就什麼混賬話侮辱人的話都可對我亂說……」

「我不是真那麼想的,我就是氣,你一不理我,我就心裡急……」「哪麼你罵我呢?」

「你氣我就不氣?可我敢說麼?我隨便說一句什麼你就覺得我別有用心。老實告訴你,我忍了多時了,我受過誰的氣?和你結婚說句那什麼的話我的自尊心男子氣概……」我哽咽地說不下去了,使勁一吸將要流出的鼻涕,悲傷地仰起頭。

「那不是因為我愛你,特別特別怕失去你。」她看著我臉色,小心翼翼地貼上來,見我沒有拒絕,便一頭靠在我的胸前。「沒你這樣愛的。你該把我當一個人愛,不能像愛件東西,這樣你只能失去我。」「以後我改。」「你說過多少回改了?你改過一回麼?過後就犯。」

「這回是真的。你不相信我了?」

「老實說,我不大相信你,但不相信又能怎麼辦呢?又不能和你決裂我又做不出來,就這麼湊和過吧。」

她注視著我的眼睛,我和她對視片刻,把目光移開。

「我不想你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不想也沒辦法,我現在沒心情說你愛聽的話。」

「你討厭我了?」我嘆口氣,緊緊摟了她一下,看著已經漆黑一片的窗外:「別胡思亂想了。」

實際上我最激烈的思想活動沒有告訴杜梅。那種令我齒冷冷的、我感到受到嚴重傷害的感覺一直帶到我們上床睡覺,甚至做愛也沒有使我忘掉它。儘管我知道她是無心的,但我也不能原諒她。在這個問題上我從來沒有原諒過任何人。我可以容忍別人對我的謾罵、攻擊,容忍別人懷疑我的品質,哪怕貶低我的人格,但我決不容忍別人對我能力的懷疑!此輩我定要窮追至天涯海角,競我一生予以報復。我活著,所作一切的目的就是要把那些曾經小看過我的人逐一踩到腳下!

我躺在黑暗的床上,旁邊傳來杜梅入睡後均勻的呼吸,我情緒激盪,亢奮異常。那些曾經羞辱過我的人的臉孔一張張在我的眼前浮現,我想像著他們落入我手之後的情景,咬牙切齒地體難著復仇的快感。

別美!我有一生的時間等著你們。

當我想到將要對她施以報復之後的那個結果,我無聲地慟哭了。她從包裡拿出兩條「牡丹」煙,又拿出條「中華」煙,都是那種老牌子不帶過濾嘴的。現在這種煙在市面上已經不大容易買到她又拿出兩簡上海產的「白玉」牙膏,這也是不大時興的老名牌。第二天,她外出一整天,回來照舊疲憊不堪,心情惡劣。

她開始織毛衣,用那種結實的黑色純羊毛線。

賈玲單身住在醫院宿舍裡,有時沒事或電視裡有好節目她就到我家看電視。醫院幹部食堂的伙食不好,但經常分一些牛羊肉雞魚什麼的,她就拎到我們這兒來,吃的時候杜梅也把她叫來一起吃。一次她看到我書櫃裡有副象棋,便問我:「會下麼?」「當然,高段選手,你會玩麼?」

她說她爸爸愛下,她小時候老在旁邊看:「會走子兒吧。」接著邀請我下兩盤。「哎喲,你真不知好好,陪你下盤指導棋吧。」我忙不迭拿棋清理桌面鋪盤擺子,同時招呼杜梅,「杜梅,伺候棋局,倒茶。」我大模大樣坐在桌前,點起一支菸:「雖然好久沒下,但贏你還是有富裕,要不要讓你半扇?」

賈玲光抿嘴笑,不說話,開始有條不索地走子。

一會兒我就認真了,開始思考,賈玲笑了,望著我天真爛漫,叫杜梅:「過來看看。」

杜梅打著毛衣過來看了一眼,說我:「現了吧?」

「好漢不贏頭一板。」我胡擼了棋盤重新擺子。「讓你一盤,高興高興。」「你別讓我,真別讓我了,自個也高興高興。」第二盤我又輸了,賈玲笑道。「那我就真不讓你了。」第三盤走了半天后,我說:「這盤還是讓你吧。」我誇獎賈玲:「進步真快。看到年輕人這麼有出息,我比自己贏棋還高興。你下棋真有我年輕時候的神韻。」

「都第幾盤了?」杜梅問。

賈玲伸出一巴掌。「你得算臭棋簍子了吧?連女的都贏不了。」「你彆著急,我招兒都沒使呢。」

第六盤我終於取得了優勢,逼得賈玲苦苦思索。

「我可以負責地講:你沒戲了。」我含笑站起身喝茶點菸。「不能光輸就完了。我為什麼這麼跳馬?這都是有講的。」

賈玲推盤笑說:「只贏一盤,得意成這樣。我是不忍再贏你,怕你想不開上吊。」「不在贏多少,看出功力來了吧?」我送賈玲出門時對她說:「以後想提高,就來找我,別不好意思。我不像他們,沒架子,愛教著呢。」「你不說我跟你下棋把手都下臭了。」賈玲笑著離去。

從此我和賈玲隔三差五就要會戰一番。她不來我都要去硬拖她,堵著她們宿舍門下戰表:「輸怕了吧?不敢下了吧?」

一天週末,我和賈玲惡戰了一晚止。那天我攻勢甚猛,幾次和她在局數上戰成平局。我已經不滿足戰術性的勝利,一定要獲得整個戰爭的體勝。我對這次勝利已經盼望很久了。11點半時賈玲要走,被我攔住了。

「那好,再下半小時,12點我一定走。」

12點時她仍超出我一局。

「再下半小時,12點半走,你現在走不夠意思。」

「你就讓他贏吧。賈玲。」杜梅說。她先還感興趣,看了一會兒,奚落了我幾句,後來電視節目都播完了,她就上床躺著去了。「我是想讓他贏,可他贏不了,除非我不走子兒了,等著他吃。」直到一點,我看賈玲實在困了,也沒情緒再下,就讓她走了。「別走了。」杜梅躺在床上說,「又不是外人,就睡這兒吧。」

「那隻好你睡地上了。」賈玲笑。

「快追去呀。」賈玲走後,杜梅躺在床上乜著眼朝我說:「她們宿舍今晚就她一人。」

說完她翻身朝裡睡了。

下次我領賈玲來下棋,一找棋,棋不見了。

「棋呢?」我問杜梅。「不知道呵。」她睜大眼睛,一副無辜的樣子。

我轉身又找,哪兒都沒有。

「是不是你給扔了?」「哎,你怎麼這麼說話?」杜梅筆顧一下,立刻嚴肅起來。「我扔棋幹嗎?你自己擱哪兒了?」

「我就擱這桌子上了,怎麼會沒有了?這屋裡就這麼大地方。」「找不著算了。」賈玲說。「沒棋不下了。」

「不該呀,怎麼會不見了?」我看杜梅。

「你看我幹嗎?我又沒拿你棋。」

「這家裡再沒別人,我是不會動吧?你要也沒動那咱們家就是進來過小偷。」「算了,我走了,我還有事。」

「我真沒拿,你怎麼誣賴好人呀。」

「這事兒真怪呵。」「我走了。」賈玲開門離去,朝我們笑笑。

她走後,我們都很不高興,杜梅陰著個臉。

「你還不高興?」「你冤枉我。」「得得啦,你那點小心眼誰還不知道?」

杜梅把報紙一撕兩半,下床就跑,被我一把拽住,聲色俱厲地衝她吼。「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撕書撕報紙!」

潘佑軍一進門就對我說:「你看我給你把誰領來了?」

肖超英微笑著在他身後出現低矮的門框使他進門得低著頭。「哎喲,超英,你怎麼回來了?」我忙跳下床,高興地迎上去。「聽說咱們軍官來了,怎麼沒穿軍裝呵?怎麼著,中校了還是上校?」「人家現在是上校了,濱綏圖佳保安第五旅上校團副。」

「上校怎麼還是團副?」

「開玩笑你還真信。」「副參謀長在師裡。」肖超英嗓音低沉地說。打量著我的房子:「你這兒真夠難找的。」

「咳,進門就上炕炕,就這條件。」

「你媳婦呢?」潘佑軍問。「上班去了?」

「今兒郊外殺人,她跟著她們醫院的救護車去拉沒主兒的屍體。」「幹嘛呀?」肖超英問。

我比劃了一下刀子割肉的動作:「解剖用。」

我讓他們坐,倒茶遞煙,看著肖超英笑:「不錯呀,一點沒耽誤。」「正常。」肖超英道,「咱們那年兵沒走的最次的也授少校了。」「有當將軍的麼?」「那倒沒有。過去三連的那個叫崔國力的不知你還有沒有印象,剛提了大校:調到軍區當作戰部長。」

「你怎麼樣?當將軍有戲麼?再混幾年。」

「不行,我這已經是到頭了,再幹幾年就不幹了。」

「你媳婦已經轉業了吧?」潘佑軍問。

「去年回來的,工作還沒安排。」

「她這種干政工的現在不是哪都要?又吃香了。」

「不行,她這樣高不高低不低的最不好安排,又是女的。我勸她別去機關了,進公司得了,可公司也不好進。得早點回來了,否則老了哪兒都不愛要了。」

「你還行,還能再幹幾年。」

「也就再幹幾年吧。」我們聊起軍裡的老人,超軍說過去軍裡的那些頭兒都退了。新上來一拔年輕的、四五十歲的。「你回去一個都不認識。」又說起我們團,過去我班裡的一個山東兵現在是團長。此人當時讓他復員時又哭又鬧,不知為什麼沒走還提了起來。

又說起一些死掉的人,我們軍打越南也上去了,有些傷亡。當時最整我的連員也被炮彈炸死了,留下老家農村一窩孩子。說到吳林棟,肖超英嘆息不已,說沒想到。當時他是我們軍的比武尖子,軍事技術最好,在軍區比賽都拿過名次,在軍教導隊當過好長時間拼刺教練,他一個能同時和三個人對刺。那時我們一起入伍的幾個人。除了我五大技術一般點,個個身懷絕技。潘佑軍槍法極精,肖超英障礙越野和投彈那在全師也是無出其右的。那時一到全軍比武,我們團就靠我們幾個往回抱錦旗了。我不怎麼地也能弄個射擊第三名土木作業榜眼。聊了一通,我說出去請他們吃飯。肖超英連連擺手:「不出去吃,就在你家隨便弄點,聊著方便,有酒就行。」

我家還真沒什麼酒,於是我扒著網兜去服務社買酒。告訴他們冰箱裡有什麼,讓他們看著搞。

服務社裡只有一些劣質白酒和葡萄酒,啤酒剛賣完。賈玲正好也在買東西,見我問啤酒,就說她那兒還有幾瓶,我要急用待客就給我。「你還喝酒吶?」「一人沒事吮幾口。」

我買兩瓶紅星牌「二鍋頭」回了家。

沒多久,賈玲也抱了兩瓶半啤酒來了:「就剩這麼多了,全給你拿來了。」「夠了夠了。」肖超英說,「喝白酒,啤酒就涮涮嘴。」

「不夠。」我掏錢央求賈玲到外邊商店再去買幾瓶。

「我有錢。」賈玲沒要我的錢,一路去了。

「夠瓷器的。」潘佑軍說。

「那是,這是我二房。」我有點忘乎所以。

我們簡單拌了幾盤冷盤,切了些熟食,就坐下吃喝。

我喝了口「二鍋頭」,吮了下牙花子,擠眉弄眼地說:「不容易呵,又能聚在一起。」

「我是不容易,你們還不容易?」肖超英道。

「一樣,別看一個城市住著,一年見不著幾回面。」

「主要是你搬這兒太遠了。」

賈玲拎著一兜啤酒回來,蹲在地上,一瓶瓶抽出來碼成一排。又掏出兩個紙包的豆製品給我們下酒。

我們留她一塊喝點,她說還有事就走了。

我追出去給她錢,她一甩手皺起眉頭:「咳,你這人怎麼這樣?」喝到中午兩點半,我看到醫院的草綠色救護車從窗外緩緩駛過,停在旁邊的解剖房門口,一些穿白大褂的男女下來抬了兩副白被單裹著的擔架進了解剖房。

「杜梅回來了。」我說。

又過了十幾分鍾,杜梅一臉倦意,臉色蒼白地進來。

「這是我過去的戰友,也是……好朋友。」我站起來大著舌頭給她介紹。「肖,肖……

肖超英。「肖超英也站起來。

杜梅衝他點點頭:「你好。」接著厭惡地看了眼桌上擺著的切開的火腿腸和油汪汪的素雞腿。

「一起吃點麼?」我臉紅脖子粗地問她。

「不吃,你們吃吧。」她走到一邊倒了杯水咕咕嘟嘟仰脖喝,喝完喘了口氣。她大概想上床休息,可另外兩個男人在場,她又不便躺下,便走到一邊的沙發上坐下。

「一起吃點吧。」我又說。「不吃,看著就夠了。」她聲音響了一點。

「她剛摸完死人,勁兒還沒過呢。」我勸肖超英和潘佑軍。「接著喝。」「你少喝點吧。」她在一旁說。

「別管我呵,我今兒樂意多喝。喝,喝醉了就在這兒住。」

「酒量不大還愛逞能,回頭喝吐了可沒人管你。」

「別嘮叨好不好?看不出我今天高興?」

「喲,你們喝的什麼酒呵?‘二鍋頭’,幹嘛喝這麼次的酒?」我放下酒杯,硬著脖子轉過身:「我說你今天怎麼回事?少說兩句行不行?」「她不說話了,頭仰在沙發背上看天花板。」

「要不咱們喝一會兒算了。」肖超英說,「我也覺得可以了。」「沒事。」潘佑軍說,「這都是特熟的人,儘管喝沒事。」

「那哪成?」我也堅決不答應。「剛喝出點感覺來。忘了?那會兒咱們過年的時候灌連長、指導員,我一人差不多喝了兩瓶白酒。全桌人都吐了——就我沒吐。」

「你現在是絕對不行了。」肖超英說,過去我也喝八兩沒問題,現在三兩就頭暈。「

「別逗了,照樣不信咱們就喝。」

我們一直喝到下午5點,兩瓶「二鍋頭」基本上喝光了,才覺得餓了。「杜梅煮點麵條。」我仰著頭叫她。

她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起身去煮麵條。

潘佑軍臉紅得像熟透了破了皮兒的桃,呆頭呆腦地坐著,如不用手撐著桌子一口氣就能吹倒他。

肖超英也喝多了,臉自如紙,鼻尖上額頭上掛滿細密的汗珠兒,身上也在不住地出汗,脫了外衣,襯衣後背都溼透了。他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不停地說:

「你們要不走就好了,你們要不走就好了」。「你們要都不走就好了……」我剋制著頭暈和噁心站起來,衝杜梅喊:「你麵條煮好沒有?怎麼那麼慢!」她頭也不始,用筷子攪著在鍋裡團團轉的麵條。

我開門出去,到廁所猛吐了一陣,衝了穢物,擦擦嘴一步三晃地走回來,扶著門框力爭對他們做出微笑。

晚上,天都黑了,杜梅開了燈。

我們三個還在呆若木雞地坐著,桌上放著的三碗麵條沒吃幾口。「回來吧。回來吧。」

我對肖超英說,「回來咱們一起開公司。」「行啊,」肖超英盯著花瓶裡的一束絹花,「應該能賺錢吧?」「應該!」潘佑軍面無表情地吐字。

「哎,」杜梅板著臉走過來,「你們是不是該散了?天不早了,再不回去你們家裡人也該等著急了。」

她已經在一邊摔摔打打蹩了半天了,我們酒後反應遲鈍毫無察覺。「沒事,」潘佑軍說,「我太大和老闆去上海出差了,一晚上不回去也沒關係。」「可我們得休息了,明天還得上班。實在對不起,改天再來玩吧。」潘佑軍和肖超英看我,我臉上十分掛不住,對杜梅說:「去去去,不用你管,我們知道什麼時候該散。」

「知道什麼?都幾點了?你身體又不好,喝了那麼多酒,聊了一天,還沒聊夠?」我大怒:「你怎麼那麼不懂事呵?」

「算了,我們走吧。」肖超英站起來。

「都別走,要走你走。」我指了一下杜梅。

「求你們了,請你們走好不好?我真的頭疼了,難受了天,想睡……」這時,我腦袋忽地一熱,像什麼成塊成噸的東西忽然迸碎了,襯衣的扣子也繃掉了,站起轉身掄圓了就是一個大耳光結結實實貼在杜梅臉蛋上。隨即破口大罵:

「你也太不懂事了!轟他媽我哥們兒。我們多少年沒見了?告訴你,要滾你滾,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還沒你呢!」

杜梅被我一巴掌房屋懵了,捂著臉吃驚地望著我:「你打我?」「打的就是你!再來勁我還扇你。他媽的把你慣得不成樣子,就欠揍!」我氣得渾身亂顫,對肖、潘二個道歉:「對不起呵,我這老婆沒教養。」

肖超英嚴正地批評我:「你怎麼能打老婆?你也太過分了。」潘佑軍酒也醒了,連聲說:「你這太不對了,你這讓我們以後都沒法上門了。」

這時杜梅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我眼你拼了。」我一個嘴巴又把她扇回床邊。

肖超英一把扭住我,厲聲吼道:「你還不住手!」

「你打我?」我看著肖超英,眼圈一下紅了。

「不許你打人,懂麼?不許打!」肖超英也十分激動。

相持片刻,他鬆開我手腕,拿起外衣,對杜梅說:「對不起呵,都怪我們。潘佑軍,咱們走。」

一腳邁出門,他忽然哭了,轉過身哭著對我說:「你怎麼能隨便動手就打人呢?有話不會好好說麼?」然後哭著走了。

杜梅痛哭了一夜,我一句話沒說,也一直沒睡。

那之後,我們照舊上班,做飯吃飯,睡覺,但彼此一句話不說,甚至都不看對方,同在一個屋頂下生活,轉個身抬個手都能觸到對方身體,但就像兩個幽靈或者兩個影子彼此視而不見。電影裡的相聲和幽默小品不能使我們解頤一笑,甚至絕對催人淚下的悲劇我們從頭看到尾也始終無動於衷,我們出現在對方面前的臉永遠是毫無表情。

我們的家庭陷入了冷戰狀態。

我反覆叮囑自己:忍,要忍,再忍5分鐘。可實在忍不住。我的上司一下午都在我身後踱步,釘了鐵掌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像驢足子似地「咯嗒咯嗒」有節奏地響。他還在我身後的牆上掛了一塊小黑板,想起什麼點子就用粉筆「吱扭扭」寫上幾筆,一會兒入黨得不成熟,用板擦迭了,再寫,又擦,搞得我辦公桌上落了一層粉筆末兒。

他這麼幹,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成年累月,我一直忍著,我想我終究會習慣的,可我總也習慣不了,總感到一股火在心裡越燒越旺,就象一堆灰燼中的火苗被風不斷地,終於死灰復燃。這個該死的小店員了出身的一輩子風平浪靜只會看風使舵冒充領導幹部就像肥肉餡冒充雪花膏的傢伙,居然他媽的在頭髮上噴定型髮膠!我蹭地站起來,扯著嗓子衝他嚷:「你少在這兒走來走去的好不好!」我這一突然動作使他一驚,眨巴著眼看著我:「我在這兒走礙著你什麼了?」全辦公室昏昏欲睡的同事,也都聞聲一齊抬頭,鴉雀無聲地看著我們。「煩!甭管礙著沒礙著我,不許你在這兒走,想散步到街上散去。」「哎,奇怪了。」

他強作鎮定地笑,退了一步看著地面說,「這不是你們家,這是公共的地方,我走走怎麼?」

「就不許你走,沒什麼道理。」

「哎,哎,奇怪了。」他乾笑著看大家。「莫名其妙嘛!」

「少廢話,不讓你走你就別走,該到哪兒待著哪兒待著去,辦公室裡又不是沒你椅子。」

「你這就沒道理了嘛……」「對,我今天就是不講理了——

你再走一步試試。「」你今天怎麼啦?怎麼火氣這麼大?「看到辦公室裡沒人出頭表示義憤,呼應他,他換了一副關心,大人不為小人怪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

「沒什麼不舒服,就是看見你煩!告你煩你不是一天兩天了,躲我遠遠的!」我衝他一揮手,氣呼呼地坐下,不看他。

他難堪池笑,站著不動:「不要這樣嘛,有什麼意見可以提。」「真他媽討厭!真他媽膩歪人!」我扭臉看著窗外連聲狠罵。「你怎麼罵人?」他厲聲道。

「罵你了,罵你了,」我掉臉衝他嚷:「就罵你了!」

他臉上的油光像調入了其它中和性顏料剎那間失去了,他像舞臺上發脾氣的小生拂袖翹靴而去。

我的心情並沒有因罵了一頓這個無辜的、平心而論還算和善的老頭子好多少。下班以後,我在街上游蕩。街上到處是鮮麗的瓜果和動人的少女,可這一切並不能使我產生慾望,街上的欣欣向榮和繁華喧鬧使人感到壓抑。我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不想去任何地方也不想見人。什麼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趣。我感到麻木,像被銀針扎中了某個穴位周身麻痺,別人撞了我,我也不以為然。我相信這世界中有我一個位置,就像我過去相信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可我不知道怎麼走才能到達,也許已經錯過了。

從骨子裡我是個嚴肅的人傳統的人,可事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嚴肅地對待。我自己選中的我自己感到失望。我盡了最大努力一切都是零。別人都認為這是在愛,可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是在愛。看著一切都吻合,想想從第一天起裂痕就存在。

可能又是誤會,也許永遠沒個完。

總覺著自己欠什麼,心裡明白也從未得到過,懷疑中使大家都受到了傷害。我在街上一直逛到深夜,人群散盡,車也蟄伏,只留下一路路的霓虹燈。我回到院裡,院裡一片漆黑,杜梅大概也睡了,房裡熄了燈。我輕輕掏鑰匙開門,門被反鎖上了。我敲門,裡邊沒動靜。

我越敲越響,裡邊就是沒反應。後來我開始用腳踢門,兇猛粗野地踢門。鄰居都驚動了,有房門瀉出燈光,開門控了一下頭,嘟噥噥地又掩上了門。

「你不開門,我就把門踢爛。」

我運足氣一腳踢出去,踢了個空,一大步跨進屋裡,險些在地上來個大劈叉。黑暗中我聽到她跑上床鑽進被窩的響聲和低低的笑聲。我開了燈,她躺在被窩裡安詳地望著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誰讓你回來這麼晚的?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她開口跟我說話了。我看著她,腳和胯間隱隱地疼。「你看我幹嗎?」她挑釁地抬起臉,「你不是有本事不理我麼?一輩子別理我呀。」我向她邁了一步。她馬上說:「你要再敢動我一下,我就把全院的人都喊起來。」「我不動你,我動你幹嘛?」我在沙發上坐下。「你也別鬧了,我也鬧夠了。你起來,咱們談談。」

「不談,有什麼好談的?」她裹著被子轉身朝裡。

「你不談,那就我說。總這麼鬧下去,也沒意思。我想了,責任也不全在你,當初我們結婚就有些草率……」

她倏地翻過身來,被子也鬆開了:「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泰然道,「我覺得我們性格太不合,這不是說你,我性格也不好。

再這麼湊和下去也過不好,不如分開……「」噢,「她盤腿坐在床上,盯著我:」你想跟我離婚?「

「我的意思是先分開……」

「別吞吞吐吐的!」「對。是想離婚。」我的態度也堅決起來,「老這麼下去對誰都不好,你也怪受罪的。房子傢俱我都不要,一切都歸你。」

「你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不是,隨你怎麼想吧。」

「你想讓我同意?」「嗯,好說好散,咱們都是受過一定教育的人……」

「不,我不同意。」她掀被赤腳下地,趿著拖鞋似要去幹什麼,又不知幹什麼,愣在書櫃旁。「你不同意也沒用,我不是來徵得你同意而是親自通知你。」「啪」她把書櫃擺的一對小瓷人摔到地上打碎了,接著一路掃過去,把上面的所有她心愛的小擺設:唐三彩馬、小鴨標本、瓷臥豬、永動不鏽鋼分子式以及鏡子、小鐘表、我的丁烷氣筒、茶葉、潤喉糖罐還有那支花瓶統統歸到地上,揮得亂七八糟,怒衝衝地回過頭盯著我:

「離婚,離吧,不過了。」

她又開始從書櫃裡抽出書一本本撕。

「都砸了,都撕了,反正也不過了。」

「這些東西都是你的了。」我提醒了她一句。「你現在是在破壞你自己的東西。」「我都不要了!」她怒目圓睜衝我嚷。

「那你隨便吧。」我繞開地上亂七八糟的棄物,往門口走,順路一腳踢開了擋道的茶几。「改天咱們再談,等你冷靜一點。」「你別走!」她在後面喊。

一瓶「果珍」從後面飛過來砸在門上,「啪」地粉碎,濺起一陣嗆人的桔粉煙霧。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轉身吼:「你要幹什麼?」

她笑,手拿一隻打火機「啪啪」地打著火苗:「你要走,我就把這家點嘍。」「你嚇唬誰呢?敢點你就點。」

她二話沒說,坐到床上,掀起床單一角就用打火機引燃。

我衝過去把她推倒在床上,用手撲火。她咯咯笑著又用打火機點枕巾。我一把將她揪起來,從她手裡奪打火機:「你瘋了!」

她反手環腰將我緊緊抱住:「你要走我就去死。」

我用力播她的手指:「你何必呢?又不是誰離了誰不能活。」「我離了你就不能活。」

她忍痛不鬆手,更緊地抱著我。

我早就知道女人身上蘊藏著驚人的力量,這次更有體會了。她像一條鋼絲纜繩緊緊纏在我腰間,兩條手臂幾乎勒進我肉裡。「你把我腰都勒斷了。」

「那你還走不走?」「好,好,我今晚不走,你放開我吧。」

我揉著被勒疼的皮肉,蹣跚地走到一邊,滿懷急憤地衝她喊:「你這是幹什麼嘛?尋死覓活地給誰看?哎喲,我腰扭了。」

「我看看。」「去,一邊去!」我厭惡地躲開她。「你到底要幹嘛?」

「不幹嘛,」她平靜地說,「不讓你走。」

「你就是把我扣留下來又有什麼意思?」我在沙發上坐下,牢騷滿腹地抱怨:「我有什麼好的?又沒錢又沒本事,長得也一般,性情古怪還是乙肝病毒攜帶者,你跟我離了再找個好的不行麼?」「不行。」她說。「我就看上你了,賴上你了,你毛病再多我也不嫌,別人再好我也看不上。」

「蠢麼!愚蠢!」「就是蠢,就是愚昧——因為我愛你。」

「哦——」我全身像被捆了筋似地一癱,愛在這兒居然變成了一種赤裸裸的要挾。「我愛你,所以不放你走。」

「你愛我,可你沒問問我是不是愛你?」

「我不管你是不是愛我,反正我愛你。」

這叫什麼邏輯呀!「我用拳擊額,轉念一想,問她:」你說你愛我,你瞭解我麼?「

「瞭解。」「瞭解什麼?我都不瞭解自己。從一開始你就是盲目的。」

猶如被人一棍打昏,只有醒過來,呆上一會兒,才反應的過來發生什麼事,才感到頭疼欲裂,才知道傷勢有多嚴重。

杜梅渭然淚下,邊哭邊說:「從一開始我也不是盲目的,就是真心愛上你,覺得你好,你對我好。誰說我不瞭解你?就瞭解你,你那會也是真心愛我的,別到這會兒又不承認。」

「好啦好啦,別動不動就哭鼻子,又不是三歲小孩。就算我那會兒愛過你,就衝你對我這樣,我還愛的起來麼?」

「我對你哪樣了?就算我有時愛跟你吵,那也是人家……那人家還不是最後每回都跟你承認錯誤了?我也沒說我對呀。」她這麼一句倒把我慪笑了,沒詞可說,指指地上:「你瞧你砸這一地東西,這家還像個家麼?」

「我砸的我揀,我掃,我再去買。」

看著她穿著單薄的內衣站在那兒抽抽噎噎地哭,我也不忍。「行啦,別哭了。」她越發委屈地哭得傷心。

「行了,別再哭了!」我提高嗓音喝道:「不許再哭了!」

她的哭聲小了,沒了,仍在流淚,因為竭力忍也忍不住,雖無聲臉仍是一副哭相。「拿簸箕來,把地上收拾了吧。」我彎腰揀起兩半摔斷的馬身,又揀起一本撕壞的書。

她吸溜著鼻子拿了簸箕和笤帚嘩嘩地掃一地碎屑。

我拾起摔碎了玻璃蒙子的小鐘,放到耳邊聽了聽:「還在走呢。」杜梅拎著笤帚鼻子嚷嚷地說:「明天我拿出去換塊錶蒙子。」「再別鬧了咱們。」杜梅偎在我懷裡低聲說,「再這麼鬧下去,我真害怕。」「以後我一定對你發好的,決不再惹你不高興。」第二天早晨起床,她又說。星期天一早她就出去了,我醒來後一個人躺在床上,窗外秋日和照的陽光,射在我臉上,有一股暖意,令我想人非非。我想到我的未來,我希望自己能操縱命運。

走廊傳來雞的咯咯叫聲,接著是一片驚呼和雜沓奔跑的腳步聲。我從窗戶看到一群鄰居的孩子在捉一隻血淋琳的雞。然後杜梅出現在視野,她拿著一把雪亮的菜刀,在草叢中東撲西撲,跟著孩子們轉著一棵樹仰脖張望,又一窩蜂地跑進樹叢深處消逝了身影。片刻,她頭上粘著樹葉草屑從樹叢裡出來,仍拎著那把一塵不染的菜刀,表情失望。

原來是她雄心勃勃地想殺一隻雞,可還是給那隻負了重務的雞跑了。跑了就跑了,它中了我們吃別的肉。「我安慰地。

她還是很掃興,嘟嘟噥噥怨自己笨:「那刀沒割到地方,手軟了,應該一刀先把頭切下來。」

她拿瓶很貴的「郎酒」,說這是她給我買的。「你不是愛喝酒麼?喝就喝好酒。」其實我並不喜歡醬香型的酒,包括「茅臺」,那種過於濃郁的香氣令我噁心,尤其不堪回味。可我沒說什麼,拿起那瓶酒端詳著表示欣賞。我提議我們到外邊去吃上一頓,她十分欣喜。從結婚後我們就很少去外面吃飯,也許這是現在我們的關係顯得不那麼浪漫的原因之一。我們開啟報紙看街上現在正在演什麼電影,準備飯前去看一兩部受到吹噓的片子。

我們都想使自己的生活變得有一些情調。我甚至陪她去聽音樂會,我們像多數人一樣盲目地認為西洋音樂是高雅的東西。在一般情況下,我們僅能接受柔和一些的小的琴和鋼琴。

那天很不幸。整場音樂會都是歌劇選段。

儘管如此,我們聽得很認真。當女高音不無炫耀地在她的高音區縈迴不止時,我發現杜梅閉上了眼睛。初還以為她不堪忍受,繼而發現她深深受了感動,睜眼時眼眶中充滿淚水。

我相信這並非是受到了歌唱的感染,她對義大利文和我一樣一竅不通,一定是劇情使她悲憫,那是《蝴蝶夫人》中的人一段詠歎調。如此一想,我也覺得那段旋律扣人心絃。

接下來不管臺上走馬燈似地輪換等臺的男女胖子們唱什麼,我們都沉溺在同一種情緒中不能自拔,哪怕是在唱《費加羅的婚禮》這樣的輕歌劇。

實際上我們已不在聽了,僅僅是在一種宜人的氣氛中遐想,猶如躺在波濤上,眼前華麗景象可以使我們貌似受到吸引藉以擺脫無端憂鬱的困窘。

在看一部通俗得只能說是胡編亂造的故事片時,杜梅索性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當時女主人公的厄運剛露萌芽,同看電影準備了手帕的女人們還都鎮定自若,她便搶先一步哭了。

當女主人公苦盡甜來,安享富貴,全電影院哭成一片的女人們都被涕而笑時,她仍是哭泣不已。

散場時,她是那群紅眼兔子中眼睛最紅的一個。

我知道是什麼使她這麼易動感情,但我無法安慰她。我已經盡力做到善待她。那夜之後,我們從未再吵過一次嘴,相敬如賓,每到談話出現爭執的苗頭,必有一方停下來,不再說話,或是乾脆附和對方。我們同出同入,夫唱婦隨,惹人羨慕。若不是我堅決、近乎粗魯地拒絕,居委會險些把我薦上去競選全市「好丈夫十佳。」

杜梅決是對我微笑,直到我對她報以同樣的一笑,才放心地繼續去幹別的。即便是在做愛過程中,她也不忘準時對我投來一笑。我們去潘佑軍家玩過幾次,他那個漢奸妻子做作到了令人作嘔的程度,總是當著我們面表示她和潘佑軍多麼如膠似漆,無論是那麼窄小的一張椅子,她也要和潘佑軍擠著坐——

那是在她家呀!無論是多麼小的一塊食物,譬如半個蘋果,也要你一口我一口像鳥一樣地互相喂。我毫不誇張地說,她稱呼潘佑軍就像宋美齡稱呼蔣先生一樣叫:「大令。」

到她家裡只給喝速溶咖啡和酸葡萄酒這些我都不說了。她喝酒時能把冰塊嚼得嘎巴嘎巴響就可以知道她的牙齒是從小吃什麼鍛鍊得這麼結實。

我特別不能容忍的就是她說話居然有口音,。一個貨真價實的本地丫頭,中國話詞彙單一得只會說:「很有趣兒。」

杜梅就很欣賞她。當然她還沒俗氣到喜歡白蘭地和畢加索。她只羨慕她能如此外露地表現愛情。當我批評她裝腔作勢和嬌柔造作時,她便為她辯護:「女人就是這樣,愛一個人就真愛。只有男人才會覺得這過分。」

「這不叫愛,這叫演戲,演給別人看。」我反駁她。

「總要有所表示,否則怎麼才能讓人知道?」在這點上,她一向執拗。「不說,不做,我怎麼知道你愛我?」

「可即便是說了,幫了,也未必就證明了誰愛誰。這一套花花公子和浪蕩娘們兒最拿手。」

「我寧肯被一個人甜言蜜語哄騙一時,也不願一個人沉默一輩子哪怕他心裡愛得最深。」

有時她也學潘佑軍的老婆,怯生生地走過來坐在我腿上,我也不攆她也不說話,坐了一會兒,她便沒趣兒地自己走開了。她夜裡常做惡夢,我經常被她的搐動和呻吟弄醒,拼命搖她,她才從惡夢中驚恐萬狀地醒來。

她很愛給我講她都做些什麼令她恐懼的夢。都是些荒誕不經、超現實的夢,很多是發生在歐洲。我有印象的其中之一,是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她在捷克領導了一次武裝起義。反抗誰不知道,反正是些穿呢子大衣拿自動槍的男人。起義失敗後,她在城裡受到追捕,幾次中彈都沒死,從屍堆裡爬出來,然後找到了殘存的隊伍和撤退的德軍一起撤往德國。在翻越阿爾卑期山時累得精疲力盡,隊伍裡有很多她們醫院的人,包括賈玲。好容易撤到了德國邊界,邊界那邊的法國已經全都解放了,斯塔隆領著一幫弟兄在巡邏,而且一眼發現了她,機槍就掃了過來。她一邊氣喘吁吁地又往山上跑,一邊想:不行,我得叛變了。但是賈玲她們還是一副堅持到底的大無畏樣子。後來醒了,回到中國。

還有一個夢是一群皮夾克黨在城裡殺人放火,無法無天。她在街上簡直是失魂落魄,拼命想跑回有人站崗的院內,可院門都關了,她只好找地方爬牆。終於進了院,又發現院內氣氛很陰森,院長、政委嘀嘀咕咕,她一下就明白他們想裡應外合。於是想到家裡安全,就想回家,可在黑洞洞的走廊總也找不著自己的家,推開一扇門不是,推開一扇門不是,裡面全是正在密謀的武裝匪徒。她忽然發現自己走錯了地方,家在窗外另一所房子裡。她跳窗奔向另一處房子。一進門,發現進了匪徒總部,再想跑已經來不及了,槍打得她睜不開眼……無數人壓在她身上,壓得她透不過氣。

我從來沒在她的夢中出現過。

有一次,她在極端恐懼中,曾在夢中找過我,到處找找不著。所有人都不告訴她我在哪兒。街上有幾個人很像我,她認錯了人,那些男人拉住她就要非禮。非要如此這番後才告訴她我在哪兒。她答應了其中某些人,可那些人事後還是不告訴她我在哪兒。她的血流在床上,連被子都給搞髒了一塊。她一聲不響地拆被子撤床單,泡在冷水中,用手攥著一點點搓洗,直到全部洗淨。她疼起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佝僂著腰,咬緊牙關閉著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彷彿挺不過這場磨難了。

這時我就靜靜地坐在一邊注視著她,整日不發出一點聲息。我每天晚上都喝酒,不管什麼酒,只要夠度數就行。她先是陪我喝幾口,怕我喝多了,就把剩下的自己喝了。後來她自己也喝。經常是我們倆人很隨意地就喝光了一瓶白酒。然後眼睛通紅地互相凝視,醉醺醺地上床,不到八點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就像童話中兩個貪心人挖地下的財寶,結果挖出一個人的骸骨,雖然迅速埋上了,甚至在上面種了樹,載了花,但兩個人心裡都清楚地知道底下埋的是什麼。看見樹,看見花,想的卻是地下的那具骸骨。「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愛我的?」

半夜,她忽然問。

我沒說話。「是那次我轟你的朋友?」她自顧自地說,「還是那次我罵你沒本事掙錢不如我多之後?」

「行啦,你睡覺吧,瞎想什麼?」

「還是更早,那次我夜裡跑出去當著好多人和你發脾氣之後你不愛我了?你不會是從一開始就不愛我吧?」

「當然不是,我現在還愛你。」

「你別騙我了,我知道。」她平靜地說,「我感覺得出來,你現在早就不愛我了。」

「那我為什麼現在還和你在一起?」

「那是你怕傷我,怕我出事,這說明你還是愛過我的。」

「……」「我不會總纏著你。」她隔了一會兒又說,「放心,我只要你再給我三年,把你最好的三年給我,三年之後我就讓你走,跟你離婚。」「別胡說了。什麼事都沒有淨瞎琢磨。」

「三年,就三年,有三年我就知足了。」她喃喃低語。

這個月的晚些時候,潘佑軍離婚了。

那天,我和杜梅從我父母家做客出來,順道去看看他們,杜梅借佑軍妻子的一本美容書還要還她。

到了他們樓門口,就看見路邊停了輛卡車,有幾個男人從樓裡抬出傢俱、電器往車上搬。

上了樓,才發現那些傢俱是從他們家搬出來的。潘佑軍和他老婆都在,潘佑軍還叮囑工人:「別動冰箱,冰箱是我的。」

看見我們,他迎了上來。我問他是不是要搬家。他說「哪兒呵,離了,我們離婚了。」

我以為他是開玩笑,先還不信。他說真是離了。還扭頭叫他老婆證實「是不是離了?」

那女人回頭看見我們,證明道:「是離了。」還朝杜梅一笑。雖然我對這女人有看法,但還是感到突然。

「怎麼說離就離了?」「可不說離就離了。我們不像那些俗人,還得打幾年。」潘佑軍無所謂地說,「你不是也挺瞧不慣她?我更瞧不慣她。」接著又補充一句:「她早在外邊有人。」

這時,那女人走過來問潘佑軍:「我那大瓶法國香水呢?」

「不知道,」潘佑軍搖頭,「沒看見。」

「卑鄙!」那女人橫潘佑軍一眼,扭身走開。

潘佑軍笑著對我說:「偷了她好幾件東西,回頭她還有不見的玩藝兒呢。」那女人和杜梅說話,給她寫了她的電話和新住址、讓杜梅以後找她玩去。那本美容書就送杜梅了。

潘佑軍對我說:「以後你也來找我玩吧,這兒清靜了。結婚沒勁,現在我逮誰跟誰說。

幸虧當時沒要小孩,現在看來這點還是比較英明的。「他又跟我開玩笑:」你也離了得了,回頭再勸肖超英也離了,咱們幾個光棍住在一起多樂兒。「

看到杜梅轉過身來,他又改了口氣,誠懇地說:「別聽我的,能不離還是不離,能湊和就湊和。你可不知道離回婚多傷身子骨,雖然咱們都是想得開的人。」

回到家,我一直沒說話,杜梅也懶懶的不開腔。看得出來,她受驚的程度比我嚴重。

第二天,我正站在窗前邊抽菸邊看著外面幾個小女孩在扔沙包玩。她在一旁開口道:

「特羨慕吧?」我看她一眼,沒理她。

「特羨慕人家說離就能離了,是不是覺得我特賴,沒潘佑軍老婆那麼好說話?」「你知道個屁。潘佑軍老婆早在外頭有人了。」

「你是不是也就差在外邊有人了?」

「你是不是又想跟我吵呵?別沒事找事。」

「有話別不敢直說,蹩在心裡再蹩壞了。瞧人潘佑軍,多男子漢,敢做敢當。」「沒精神跟你吵架。」我離開視窗,坐到沙發上。

她又跟了過來:「瞅著我煩是麼?連吵架都不愛跟我吵了。留著精神跟別人使去。」

「你存心找薦兒怎麼著?潘佑軍倆口子離婚你衝我撒什麼氣呀?」「你們都是一路貨,都不是好東西!」杜梅憤然道,「早看穿了,全是假的,沒一樣是真的。」

「你才知道呵。」我冷笑。

「對,才知道,晚麼?」她往我對面一坐,疾言厲色:「說吧你打算什麼時候和我離婚?」

「你真想離?」「真想。」「可我沒想跟你離。」我把頭一扭。

「那你就對我好點!」她挺胸發怒道,「別一天到晚不陰不陽,死人似的,做這副委屈樣給誰看?」

「你叫什麼叫?你撒什麼野?你還想把家再砸一遍麼?」

「那也沒什麼難的。」她眼圈紅紅地指著我,「告你小子,別惹我。我為你哭的次數太多了,我這一輩子都沒這麼哭過——就為了你!」「你真有本事,快趕上三歲小孩了。你這副樣子太不可愛了,照照鏡子去,你看你都成什麼了。」

「彆氣我,彆氣我,你聽見了沒有?」她嘴唇哆嗦,臉頰的肌肉也哆嚎,忽然彎腰使勁衝我沒頭沒腦地狂叫一聲:「你彆氣我!」「你折磨我,故意折磨我,對我進行精神摧殘!」

「霸道,你就是這麼霸道!你所做一切都是強加於人,而我不吃這一套!」那天夜裡我們翻江倒海地吵了一夜,激烈地互相指責。把所有陳芝麻爛穀子都抖落了出來,連平時開玩笑的話也說出來用以攻擊對方,唯恐話語不惡毒,不能刺傷對方。「我只愛過你一個人,可我發現,我愛錯了!」

「是隻我一個人麼?不止把?吳林棟也得算一個吧,不提那些我也知道。」「你在認識我之前十足就是個流氓!」

「魚找魚,蝦找蝦,你也不乾淨。」

「你當年到廣州倒過東西,到他媽公安局檢舉你去。

「你還在背後講過國家領導人的笑話,告你們政治處就能定你個反革命。」「你什麼東西?臭流氓一個!」

「你什麼東西?小賤人……我要罵你就太難聽了。」

吵到最後,我們什麼都罵出來了,就像一對不共戴天的仇敵。我們互相太熟悉了,因而我們刺向對方的刀刃格外鋒利,彈無虛發,沉重打擊了對方。

杜梅用蔑視的眼光看著我。

我感到體無完膚。那天夜裡最終的結果是:分居。我在長沙發上佈置了一人鋪位——我看也不要看她一眼!

我有一種深刻和失敗感,我的榮譽,我的自尊蕩然無存,就像一個被奴隸造反推下王位的小國寡君。

如果我壓根對她沒感情像一個囚犯對他的看守那倒也乾脆。事實卻不是這樣,毋寧說我的感覺更像一個經營不善面臨破產的企業老闆,一想到真要和她分手,我就難過,就心酸。

「你這就叫懦弱,玩物喪志。」潘佑軍對我說。「女人就像眼鏡,度數不合適,繼續戴著只會損壞視力——哪怕是金絲眼鏡!」我現在經常和潘佑軍在一起,成天泡在他家。我對他絮叨我的感情,這感情就像一封地址不詳的信,屢投屢誤,無論是掛號還是專遞,最後總是又退回發信人的手中。

「砸手裡了吧?」潘佑軍抽著煙,對我高談闊論,「說你像個誠實的寄信人不如說你更像個專門製造偽劣產品的鄉鎮企業家。使用者不買你的賬,說明你的產品質次價高。另外包裝怎麼樣?廣告做得如問?噢,閉著眼睛挨你坑呵?使用者就是上帝你懂不懂?」「我……」我剛要分辯,他打斷了我。

「得得得,你甭對我宣傳,我也不買你的東西。我瞭解你老兄,你也就屬於那種一次性商品,咱們都屬於,可人家女的想買的是耐用消費品,所以矛盾就產生了。你瞧大凡人家有扔筷子扔碗的,沒有扔彩電冰箱的就是這道理。」

「你別跟我胡扯了,我這跟你說正經的呢。」

「可不就是胡扯麼?光棍在一起還不就是胡扯?」

「誰光棍?我還沒離呢。」

「你呀,跟我兩個月前一樣,就是個懷有二心的丫環,一方面怨活兒累,一方面又貪戀這家給的錢多吃得好。只有兩條路,要麼老老實實給人家幹,要麼去他媽的。這老婆我還有一比——記住,將來你要寫小說,版權是我的——好比手裡這煙。這煙對身體有害是誰都知道的,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抽?皆因一口成癮。除非你真有毅力,除非你得了肺癌。說戒也就戒了。」潘佑軍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說:「改抽白麵了。」

我笑,望著他:「叫你一說,什麼事都成扯蛋了。」「仔細一想不就是這麼回事!」他又坐下,活動著十指。「你瞧我,活得比誰差了?剛離婚時也挺難受,可是哥哥挺過來了。

封鎖吧,封鎖個十年八年,我們就什麼都有了。「

他信心十足地望著我:「離了,趁早離了。這樣老婆也要不得了。還想檢舉你,這是品質問題呵!你要張不開嘴,我去替你跟她談。不離不行,想賴沒門,咱上邊還有各級人民法院呢。」現在和潘佑軍四處去玩。沒事就到開公司在飯店裡包房的朋友那兒坐著,人家談生意,我們就和朋友手下的姑娘窮逗,到吃飯時間就跟著一起下樓去吃。

打電話,給全國全世界認識的人不管熟不熟都敲電話,胡扯,開玩笑,要不就騙人家說有發財的生意給他做,弄得好幾個遠在美國和香港的朋友都急匆匆坐飛機趕回了國——電話通了,開口第一句總是:「你猜我是誰?」

有時我們自己在飯店裡敞開了玩,游泳、洗桑拿、打保齡球,甚至在外匯商店買進口巧克力和洋酒,都用朋友的卡簽單。朋友被鬧得直求我們:「你們饒了我吧。」

「不饒!」我們振振有詞地說,「憑什麼就你一人過得好呵?皇上還有三門窮親戚呢。

你要那麼多錢幹嘛——幹嘛?「

「唉,」朋友嘆口氣,「有兩個離了婚的朋友頂上一個小隊的日本兵了。」儘管吃得昂貴,玩得豪華,可我不快樂。也鬧也笑,可笑完就像被別人笑了一場。

我每天都回去很晚,每天回去杜梅都沒睡。一個人開著所有的燈,坐著聽收音機。收聽的節目十分蕪雜,有時是歌曲有時是京劇有時是新聞。

雪亮耀目的燈光下,她像一個魂兒輕飄飄地沒有質感。

她什麼也不說,我一回來她就立刻上床睡覺。我知道她畏懼黑夜,每天洗完臉洗完腳就等著屋裡再有一個人,才敢上床睡覺。每當看到她這副樣子,我心裡就有某種堅硬的東西在融化,某種被壓抑的東西在復甦。我想對她溫柔一點,起碼和氣一點,可她對我那種不搭不理的態度,又使我望而卻步,無從表達。我給過她一個笑臉,可她視而不見。

那天,我們在歌廳認識一兩個打扮得很過分的年輕姑娘。她們似乎很為我和潘佑軍的風采與口若懸河所吸引。我們坐在一桌喝酒,聊得很放肆。潘佑軍公然挑逗她們,她們不以為然,反覺得很刺激。後來我們出門叫了一輛車,把她們帶到了潘佑軍家。我那個姑娘很溫馴,又很會製造氣氛,討男人歡心,正是我想像中的那種令人心滿意足的效果。

我甚至對她產生了一點憐借之情。

我不感到羞愧,只是一種沮喪,一份沒精打采,連佔了點小便宜的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無聊,像吃了很多又都吐光了之後那種空虛。第二天早晨,潘佑軍和兩個姑娘又是留電話又是留地址,約時間再來。我一個人趴在床上,腦子空空如也。後來,在上班的路上,我認為自己是夠卑鄙的。

下班後我沒再去找潘佑軍,直接回家了。

門鎖著,杜梅不在家。

我開了門進去,隨便弄了點東西吃,坐下看電視。我很久沒有真正在這個家呆上一會兒了。我邊吃邊打量這個家。看著看著發現有些異樣,也說不上變化在什麼地方,只是覺得和我熟悉的那個家不同了,陌生了。我放下盤子仔細瞅了半天,驀地發現是那些小織物小繡墊沒有了。所有傢俱、器皿都赤裸裸擺在原處。露出原有的質地、紋路、迭痕和汙垢,舊了,粗糙了,猙獰了。這發現使我觸目驚心。

「新聞聯播」完了,杜梅仍未回來。我坐不住了,出門去院裡溜達。天已經暗了,燈光球場開著燈,警衛排的戰士在和附近一所中學的校隊打籃球,球場邊圍著很多人在看。

我走過去,在人群中發現賈玲。她扭臉看見我,便出了人群向我走來。「看見杜梅了麼?」我問她。

「她一下班就出去了,會不會去她姨家了?」她的臉在暮色中帶有幾分憂傷。「哪兒和哪兒賽?」「你們怎麼了?」她看著我。

「沒事,挺好。」「何必鬧成這樣呢?原來不是挺好?多不容易呀,能湊到一起。」我心中一動,不禁感觸,要是杜梅能像賈玲這麼善解人意,哪怕脾性隨和點,我又何至於……

我無言地看她一眼,低頭走開。

她又回去看球。將近10點鐘,杜梅回來了,大概她在外邊看見屋裡亮著燈,知道我在家,所以一進屋就是滿臉凜然之色。

「回來了?」她沒理我。「我覺得,我想了又想,咱們應該好好談談了。」

她拿了臉盆毛巾和牙具就出了門,把門「哐」地帶上,到水房洗漱去了。我耐心地等她。片刻,她端了半盆涼水回來,放在地上,我拿起暖瓶,她一把奪過去,把半暖瓶熱水倒進盆裡,自己坐在床上,拘起褲腿,開始脫襪子。「你不想跟我談談麼?」

兩隻絲襪一前一後扔到我旁邊的沙發上。

「你不要認為我對現在這種樣子無動於衷無所謂。」

她兩隻腳把水撩得嘩嘩響。

「這是幹嘛呢?離又不離,談又不離,談又不談,就打算這麼耗到哪天耗一輩子麼?」

我驀地立起,喉頭一陣哽咽。

這時,她擦著腿慢悠悠地說話了:「噢,你著急了。你怎麼不出去玩了?出去玩多開心呀?何必回來跟我著急?」

「你別用這種口氣,我今天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她站起來,一步跨過洗腳盆:「這不是你慣用的口氣?」

她端起腳盆往外走,我把她攔住。「你就不急?你覺得這樣挺好,挺舒服?」

「我覺得這樣挺好,誰也不管誰,愛幹嗎幹嗎,也用不著一天老吵架了。」她出門把水潑在走廊裡。

「算了算了。」我站在原地對自己煩躁道,「離了算了,這樣也沒意思。哎,杜梅,我們還是離了吧。」

杜梅拎著盆進來,把盆「咣朗」一聲扔進一摞盆裡:「不離,你有本事就讓法院判吧。」

你這是折磨誰呢?這麼做你自己能得什麼好處?「我跟著她的走動轉身。」好玩。「她說,上床鋪開被子拉到肩膀上躺下去。」就想看你難受。「她躺下後忽地又坐起,衝我大聲說:」這回你甭想讓我向你認錯!「說完矇頭大睡。」喊——「我哭笑不得地走到沙發前脫衣:」不談算了。「

第二天晚上,我正躺在長沙發上就著檯燈看書,她下床主動走過來對我說:「我想談。」

我連忙和下書,坐起來,眉開眼笑:「想談好呵,坐吧。」

她坐到一邊的單沙發上,垂著眼睛問我:「你說咱們的感情還能維持麼?」「照目前這個樣子,我覺得沒必要維持。這些天,我也很痛苦……」我伸手拿了一支菸,看到她詫異的目的,不由尷尬。「呵,我說的是這也是我所不希望看到的。」

她拽過我被子上的毯子蓋住自己。「怎麼搞到這一步的?」我問她。

她搖頭:「不知道。」「當初我和你結婚的時候,我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後就會變成今天這種樣子,當初我以為是個……幸福美滿的結局。」說到這裡,我動了點感情,眼睛也溼潤了。

杜梅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向我投來憂鬱的一眼。

「我也是。」我接著往下說:「為什麼我們總是爭吵?為一點小事就吵?和那些平等關係的人我們都不這樣,都比較客氣,善於容忍。偏偏我們反而互不容忍。」

「不知道,不知是怎麼回事,別人說什麼哪怕冷嘲熱諷我都不生氣,就對你,我不能容忍你對我一點不好。」

「可在一開始,你什麼都能忍。」

「那不一樣,那不同。不單是我,你在那時對我也不像現在這樣。那會兒你……那會兒你很溫柔。」

「我一直就是這樣,並沒有這會兒和那會兒的區別。我以為你那會兒很欣賞我這點。」

「你的意思又是說責任在我了?」她怒氣衝衝地反問。

「不是,我是說我們都有責任。」

「誰的責任更大一點呢?哪會兒你對我什麼樣?現在你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我想和你親熱點,可你毫無反應。」

「我不願意結婚後兩個人還老是那麼酸溜溜的。我有我的感情表達方式。你非逼我那麼做我彆扭。我有自己的好惡,我有權利按我自己的意願處事為人,你不能強迫我,這也不代表我一定對你懷有反感。」「可你過去不這樣。」她堅持道,「我們剛好的時候,你每天都親我、抱我,就願意一天到晚和我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幹,光待著。那時候你說想我愛我一點都不難為情,張嘴就來,為什麼你現在就覺得這一套酸了?」

「根本沒有‘那時候’!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我尖酸刻薄地指出,「你對現實失望,就躲入過去,沒有一個過去,你就製造一個過去,在夢囈中把過去想像得無比輝煌,無比燦爛,一方面降以自慰,一方面藉此指責我——自欺欺人!」

「你連事實都不承認?」

「好啦好啦,不爭了,再急我們就又吵起來了,就算過去有……」「不是就算,而是就是有!」

「就算有,難道你現在還想讓我像過去那樣:每天對你表忠心,痛哭流涕地跪在你面前,一天八百遍對你說:我愛你我愛你,沒有你我就不能活——你煩不煩呀?」

「我也沒有非說要把這搞成儀式,形成制度。事實是你現在根本不愛我了,不是形,是從心裡討厭我。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我哪點對不起你了?」

「這不是事實。」「就是事實,別以為別人都是傻瓜,看不出來,我對你還不夠好?伺候你你伺候你喝,每天把一切都給你弄得好好的,家裡的大小事不都是我在忙,用你操過一點心麼?瞧你都胖了,還不滿足?你滿世界打聽打聽去,上哪兒找我這麼賢慧又能幹的老婆?急不得人家說男人全是人家好——你找個潘佑軍那樣的老婆試試,就你這樣的一天和她也過不下去。」「我沒有否定你的豐功偉績,我承擔你做了很多事情。話又說回來了,這不是都是你該乾的?你是主婦呵,在這個位置上你要不幹,每天好吃懶做,走東家串西家,橫草不拿豎草不拈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你不能把應該做的算成恩德,你得算醜表功吧?」

「我不是想給自己評功擺好。我做這些事是應該,我為你做我也願意,再苦再累也心甘。人家圖什麼?不就圖你念個好兒,別做了跟沒看見一樣。可是你呢?倒成冤家了——我寒心!」我倒一下給她說愣了,沒詞了,一肚子要和她好好理論一番的想法都被風揚了。我只是說:「這是你的邏輯,典型你的邏輯……」「甭管誰邏輯,對不對呀?你不是說說:服從真理。我今天也不是要跟人算賬的,目的還是想把這個家維持下去。從你剛才說的話來看,你還是愛我的,對我有感情的,我沒說錯吧?」「是,當然有感情,這麼長時間了。可這個問題十分複雜。」我想了一下,儘管這個話很難說,但我還是決定開誠佈公,不要最後又糊塗了事。「我看沒什麼複雜的。」杜梅又說,「只要感情還在,我們雙方又都能從今天起從頭做起,重新做起,就不會再出現今天這種情況。」杜梅又很認真地對我說:「我發現一個問題,我們總說‘雙方’、‘雙方’,好像是在談判,其實我們是一家人。」

「你還愛我對麼?你還愛我對麼?」她反覆盯著我問。

我發覺當我面對她時我缺乏應有的勇氣和坦誠。忽然,我的思路順了。「這與感情無關,這是兩回事,雖然我還愛你但我照樣無法忍受。你別打斷我聽我說完!我承認你對我生活上照顧得很好。給我吃給我跑,婚後比婚前生活水平提高很多,這我不抱怨,瞧,我都胖了。但,我說了你別生氣呵,但我不是一個衣食無憂就完事大吉的人。和你在一起,老實說,我精神上感到壓抑。」我停下不說了,喝水。

她說:「可是我並沒有從精神上管制你,我還是想方設法想創造一個愉快的環境的,沒事我們不也常去看電影,聽音樂會?」「這是兩回事。」「怎麼是兩回事?我覺得是一回事。你覺得我在思想上不關心你?」「不是!」我直接大聲道,「我覺得你在思想上太關心我了!都快把我關心瘋了!一天到晚就怕我不愛你,盯賊似地盯著我思想上的一舉一動。稍有情緒變化,就疑慮重重,捕風捉影,旁敲側擊,公然發難,窮原間委,醍醐灌頂,寸草不生,一網打盡。杜小姐,你不是對我不好,你是對我太好了!你對我好得簡直人粉身碎骨無以回報,而你又不是一個不要求回報的人!」「我沒聽明白,你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誇你呢!說你好!你對我情重如山而我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是高山仰止。你對我的‘好’給我造成巨大的精神壓力。不客氣地講,你用你的‘愛’就象人們用道德殺寡婦一樣奴役了我!我那麼在乎每天下班回來能捏著小酒盅啃豬蹄子你坐在旁邊含情脈脈地指著我?

我那麼在乎冬穿皮夏穿紗那麼在乎被窩裡有個熱身子?嚮往的是想心所想,為心所為,不賠不嫌,平安周到。「」我明白了,你是怨我沒有給你亂搞的自由。「

「我操……好,好,你要非往這庸俗下流去想我也沒辦法。唉——有時候真是還不如和沒心肝的人混在一起來得痛快。」

「我覺得人有點變態。對我好還不行?非得對你惡狠狠的一天打著罵著你才舒坦?」

「兩回事,不說了。」「我看你也沒什麼可說的,不通嘛。」

「好吧,還是用你可以理解的詞句說吧,我不愛你了,我不願意這麼過下去了。」

「……」「你別激動。」「我不激動,我沒事,眼淚早哭幹了。我不相信你的話,你說的不是真心話。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

「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是!你現在這樣已經不能激起我真摯的感情了。」

「可你當時選擇了我,不能才過了幾天就變卦。」

「我當然可以變,因為人,你我都在變。」

「你認為你當初選中了我就是錯的?」

「當初選你是對的,現在不選你也是對的。我沒賣給你。你不能像……你是什麼呀?信仰、國籍、姓名?你給我說一個不能變的東西?性別都不是一成不變了。」

「我們的結合是有婚姻做保證的。」

「婚姻可以解除,協議可以撕毀,承諾可以推翻。我不喜歡不中意了,一切紙上的東西都是一紙空文。」

「就是說,你下決心了,不計後果了?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都無可挽回了?」「我覺得,我確實覺得,我們目前還是分開的好。我們不合適,在很多方面存在分歧,從根本兒上,我們是兩種人,繼續綁在一起,分歧不但不會緩和,矛盾還會愈演愈烈,最終才是真正的無可挽回。也許分開後,我們冷靜了,有了更多的比較和思考,沒準將來還會走到一起,起碼會成好朋友,人生知己。人生不過百年,最後仍要分手,永世不見,我們不過是提前了5分鐘而已。這一生能認識你,我也很幸運,我會到死都想著你的。使我一生中的一段時間有過快樂。能被你這樣優秀的姑娘愛過我覺得沒白活,很好。希望你對我印象也別太壞,權當是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

說著說著我的語氣就開始變得無恥,我完全沒料到就象今天晚上我開始談時根本沒想要和她離婚。

「反正狗不咬你這條腿也白長在你身上,百年之後仍要變成一根本白骨。創傷都在肉上,而肉總要爛的,與其活生生腐爛,不如餵狗。再去找一個嘛。你瞧人家潘佑軍兩口了,離就離了,沒什麼痛苦,現在都有新人了。感情是不變的,物件可以替代,就像一江春水向東流,此路淤塞,改選而行,反正我總是要向東流。」

杜梅含淚道:「有人可以不愛誰了,或人家不愛她了,再去愛一個,我不行。」「你可以的,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吳……」我猶豫了一下,吞回了下半句話。「我沒愛過他!」杜梅尖厲地說。「我跟人睡過覺也不代表我就愛他——我只愛你!」

「你太執著了,這樣對你不好。」我對杜梅說,「我們都一樣,總是把最新一這一個當作最愛的這一個。

「不是這麼回事。」「不爭這個問題,睡覺,已經不早了,抓緊時間還能睡兩個小時。」我在長沙發上躺下,對杜梅開了句玩笑:「再見吧,來世再見。」她的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坐在那隻沙發上動也不動,呆呆地不知在想什麼,我再三勸她去睡,她就是不肯,只是說,「你睡吧,我再坐會兒。」

她想一會兒,眼角就沁出淚花,於是用手背抹去,又想。

她對我說:「說一千道一萬,理由只有一條:你玩夠我了。」

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也沒聽清,嗯嗯地點頭。

那盞檯燈很刺眼,我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

她又在那邊說話,似在感嘆。我聽到長長的嘆氣聲,我很快睡著了。我再次醒來,天已經矇矇亮了,房間裡有些朦朧的光線,檯燈仍舊開著,檯燈猩黃奪目。

杜梅俯臉全神貫注地望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種深究的意味。「你幹嘛?」看到我睜眼開口,她後退了一步,這時我看到她手裡拿著那把鋒利的菜刀。「你幹嘛!」我頓時全醒了,掙身欲起,這時才發現我的手腳都被她用晾衣繩捆住了。我奮力掙扎,她上前一把按住我,將菜刀橫在我脖子上。

我大怒,高叫:「你放開我,放開我!我看你敢殺我!」

我的下巴碰到了冰涼鋒利的菜刀刀刃,聲音頓時低下來,轉而威脅她:「你要考慮一下法律的後果。」

她平靜地說:「不考慮。」

「你要幹嘛?」我軟下來,「有什麼話好好說麼。」

「不幹嘛,我就是想問問你到底還愛不愛我,聽你說句真話。」「可是我在屠刀下是不回答回題的。」我趁她一鬆,再次奮起,再次被她刀架著脖子躺下去。

「你還挺堅強。」她莞爾一笑。

「那是。」我甚至有點自鳴得意,待發現自己的處境,又火冒三丈:「你等著。」「你看不看我?」「別演戲,說真的,你一生都在撒謊,死到臨頭就說句真話。」「不愛不愛——不愛!」「你愛過我麼?」「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這時,一道晨曦從窗簾縫中射進來,像舞臺上的一束追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臉被照亮了。我魂飛魄散,那是一張陌生的臉,用冷酷生硬的線條和痙攣的肌肉構成的臉。

「說你看我。」她命令道。

「我被割破了。」「說你愛我!」慘忍和瘋狂在她大睜的雙眼中像水底礁石露出,赫然醒目。「我愛你。」我被刀壓得幾乎透不過氣來,聲音喑啞。

有人「咚咚」敲門。「救……」我的喉嚨咕嚕響了一下。

「你要叫,咱們就死在一起。」

她把刀背在身後去開門,露出一道縫問:「什麼事?」

一個女人急切地說:「陳醫生叫你馬上去,八床昏迷了,問你昨天怎麼給的藥。」「糟了,我忘了給藥。」

「你馬上去吧,陳醫生都火了。」

「好好,我馬上去。」杜梅放下刀,六神無主地在屋裡團團轉換鞋換衣服,一陣風似地衝出去跟等在門外的那個白衣白帽的護士跑了,臨出門把門鎖「哐」地一聲重重帶上。

兩雙高跟鞋的「嗒嗒」奔跑聲在走廊裡消逝了。走廊裡有人開門,走路。「救……」我喊了半句,感到羞愧,閉嘴不再出聲。

我扭著身子,十指抓撓想解開腕上的繩釦,她捆得很緊,繫了死結,我手指都酸了也無法解開。

我一滾,摔到地上,坐起來,看著腳腕子上的繩子,想用牙去咬,可無論怎麼彎腰佝首也夠不著,我真恨自己平時缺乏鍛鍊。屋裡已經很亮了,我用屁股蹭地像划船一樣一點點挪到床邊,挺腰站起來,一頭載在鬆軟的床上。

這短短的幾步路已使我累得氣喘吁吁,我聞到床被中杜梅身上的氣息,這時,我感到屈辱。

我在陽光中趴在散亂的被中默默流淚,手腳和脖頸上的疼痛像蟲牙齧咬著我的內心。一陣陣洶湧襲來的巨大悲哀吞沒了我。我覺得我太慘了,太倒霉了,簡直就是個可憐蟲。我的一生都是這麼被人捆綁著,任意擺弄。

一種悲憤油然而起,我停止了哭泣,心像浸泡在刺骨的冰水中陣陣緊縮。我冷眼瞬睨厄運,已不再委屈,自怨自艾。我感到堅定,情感凝固猶如重創之後的厚厚血閘,我將悍然拒絕——對一切!上午十點,我一頭撞破了窗戶上的玻璃,滿面鮮血,像人們狩獵歸來繳獲的獸頭懸掛在牆上。

正在外面園子裡玩的幾個小孩,當場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我始終神智清醒,看著人們驚慌地跑來,七手八腳地把我抬往急救室,路上費力地解開我手腳上的繩子。打麻藥縫針時,我仍清醒得像塊乾淨的玻璃,第一個微小的疼痛,針扎進皮膚,線在肉裡穿行,甚至人們抬我時攥著胳膊的一隻手稍稍用了點力,我都感覺到了。

我躺在病房裡,每一秒時光的流逝都在我的記憶裡留下了印象。我傷得不輕,右耳被落下來的玻璃削掉了一塊,雙頰各有一道很長很深的口子,加上脖子上的一處割傷,縫了70多針。我想我有權利對別人粗暴一些了。

隔著兩棟樓,一個花園,無數堵牆壁,我就對杜梅聞訊後向這裡奔的神態看得一消二楚。她不住地流淚,不停地對賈玲辯解中我沒想真砍他,我就是想嚇唬踐唬他,讓他說實話。他老愛開玩笑,人以為他這次還是開玩笑。我一直在等著他對我一笑,說沒事了,跟你逗著玩呢。我一直在等著……「她進了病房,眼睛哭得紅腫,躲躲閃閃地不敢上前,向隅而泣。她擦乾淚,上前看我。我臉上傷口疼,不能大聲說話,就用手推她,用腳踹她,她忍疼堅持在床前,一步不退。

她親自端碗餵我吃東西。

我吃一口,對她說一句:「滾,你滾!」

「我和你離婚。」她低著頭站在床前小聲對我說,「你一齣院我們就離婚。」賈玲找我說了很多,希望我原諒杜梅。她聲情並茂地說了一大通後。我對她說:「你也滾。」

燒退了,還沒拆線我就出院了。杜梅早早為我準備了一個箱子,裡面裝了我的全部衣物,家裡的全都現款和存摺也都在裡面。我拎著箱於就走,對迎面而來和我打招呼的醫護人員一概置之不理。杜梅在賈玲的陪伴下,一直在後面過遠地跟著,目送著我出大門,看著我在街上叫了一輛計程車。

當我鑽進車裡坐定後,司機剛要開車,她離開賈玲一個人跑上來,臉貼著玻璃睜大眼睛凝視我,如同照相機深幽的鏡頭,要把我的面貌纖毫不差地拓印下來。

汽車開走了,她一下拉出老遠。

我回到父母家,沿途看到我的人,無不駭然。

冬天,寒風凜冽,我一個人坐在家看書,聽窗外的北風呼號,有時電話鈴響,響了一陣就沒聲了。杜梅給我寫過幾封信,我看也沒看就燒了,我不想激動。

離婚的事正在進行,街道的辦事員一定要我們親自去談一談,而我現在這樣沒法見人,就暫時拖著。

我的傷口癒合得不錯,給我縫針的那個醫生,是她們醫院最好的整形外科大夫。拆了線後小感染了一次,後來就全長平了。我對著鏡子看,不仔細觀察幾乎看不出刀口,僅僅疤口的顏色比周圍皮膚的顏色稍紅一點。我的臉型因此有所改變,真正刀削般地富於稜角,倒比我過去驃悍了一些,不免竊慰。為了掩飾那隻殘耳,我圈了一頭長髮。

過了年的一天中午。外面還不時有零星的鞭炮聲。潘佑軍給我打來一個電話,說杜梅找他,讓他告訴我,她有事要見我,她給我打電話我總不接。

「你問她有什麼事。先說清有什麼事。」

「她就在我這兒呢,要不讓她自己跟你說。」

我剛要再說什麼,潘佑軍已經放下話筒。

話筒裡傳來賈玲的聲音:「她怕你,不敢跟你說話,讓我跟你說,她有要事一定要見你。」

「有什麼事就在電話裡說吧。」

「不行,這事電話裡說不清,一定要和你當面談,你就見一面怎麼啦?至於那麼深仇大恨麼?」

當時,我正在和我過去十分傾慕但始終沒勾上手的一個女同學聊天,她如今也是殘花敗柳了,剛離了婚,也不那麼清高了。我不願意此刻有人來打攪。

潘佑軍接過電話說:「你幹嘛呢?是不是有事?」

我看了一眼那女人,說:「沒事。」

「沒事就見一面唄,人家大老遠的已經來了,別弄得事兒似的。」「……好吧。」我說,「你讓她們過來吧。」

十分鐘後,聽到她們上樓的腳步聲,然後敲門。

我開了門,看到她們穿著大衣,戴著圍巾。一副生客造訪的拘謹,杜梅比過去憔悴了,臉色暗黃,和賈玲凍得噴紅的光滑臉蛋恰成對比。她看到我那個女同學沒什麼反應,默默地坐到一邊,倒是賈玲無所顧忌地看了人家幾眼。

女同學說:「你這兒要談事,我先回去了,一會兒再來。」

「好吧。」我沒更多表示。

女同學走後,我又看了眼杜梅,問賈玲:「什麼事?」

「你跟他說吧。」賈玲對杜梅說。

杜梅看我一眼,張了張嘴,又垂下眼睛。

「還是我說吧。」賈玲道,「她想求你一件事,陪她去見一個人。」「什麼人?還得我陪她一起去見?」

賈玲看看杜梅:「我看這件事也不能再瞞他了,否則也說不清楚。」杜梅點點頭。「我全告訴你吧。」賈玲說,「這個人是她父親。」

「她不是沒父親麼?都死了。」我看杜梅。

「沒死,她媽媽死了,她父親還活著。」

「活著?為什麼不早說?」

「不早說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自己父親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這你就不必打聽了。」賈玲道,「她父親想見你,所以請你勞駕務必去一趟。」「我覺得沒必要。」我看了眼杜梅說,「過去要見還可以,現在我已經和她沒關係了,我去算什麼?」「請你務必幫這個忙,就去一趟,裝裝樣子,不要求你別的,完了你就回家——因為她父親快死了。」

「我裝不了,裝不象,她父親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不該這麼不善良,不該這麼冷漠。我覺得你還是應該有點起碼的同情心和……不說是助人為樂吧。這是一個臨死的人對你請求。就算杜梅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傷害了你,可她父親……」「你少跟我來這套!少跟我說什麼同情心和善良!指責我?你憑什麼指責我?我不善良?對,我就不善良了!同情心?誰同情誰呀?誰知道打哪兒又冒出個快死的爹來?誰知道你們想幹嘛?你以為我那麼傻呢?你們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算了賈玲,」杜梅第一次開口說話,「他不願意去就算了,反正也沒一兩天了,我編個藉口哄得過去。」

「不行,必須讓他去。這點要求他都不能答應,那他還算個人麼?都告訴他得了,反正這次完了各走各的路,他知道了,也沒什麼。」賈玲對杜梅說。

「她父親……」賈玲剛開口,杜梅便打斷了她:「我自己說吧。為什麼一直沒告訴你我父親的事。因為他犯了罪,是個犯人,一直關在監獄裡。他把我媽媽殺了,用繩子勒死的,他想和他的一個學生結婚。因為他對國家的一項事業有特殊貢獻,上面有人替他說了幾句話,所以就沒殺他,判了無期徒刑,從六五年到現在——他今年有70了吧?」杜梅掉臉問賈玲。

「整70.」賈玲說。「我媽媽比他小11歲。我不太記得她了,只看過她的照片,不漂亮。」那天風很大,街上的人都被颳得騰雲駕霧地走。我穿著大衣豎起毛領,戴了一個大口罩,跟著杜梅換了幾次車,到了一所醫院。這醫院過去是公安部的直屬醫院,現在交給了地方對市民服務。但仍保留了一個病區,專門收治一些高階犯人。「四人幫」及各個歷史時期的反黨集團重要成員都曾在此就醫。

那個垂死的老花花公子已經不能說話了,像具木乃伊躺在病床上,蓋在他峰上的被子沒有一點隆起。他的眼睛仍很有神,一望可知他當年一定是好種能力和慾望都很強,敢想敢幹,習慣於支配別人的人。

儘管他已經形銷骨立,仍可依稀看出他當年的風采。杜梅騙了我,她其實相貌酷肖其父。

我允許她挽著我,並肩站在老人床前。

老人的那隻手從被子底下伸出時,我嚇了一跳:似乎是一隻斷手,不和他的身體任何部位相連,桔瘦、靈活、相當有力。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緊緊攥了一下,像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暗示。他的眼睛露出些許笑意,接著像字幕一樣輪換出現懇求、乞望和信賴的神情。最後出現了一股兇光,一道咄咄逼人的銳利寒光,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威脅,一個警告。他的眼光露淡了,像關了電源的電視螢幕漸漸變黑,他的手也無力地鬆開,耷拉在床邊。「

他急促地呼吸,喉嚨發出「呼呼」的痰聲。一個醫生進來看了一眼,神態平靜。沒有一般病人臨終前手忙腳亂的各種措施,人們似乎並不著意搶救他。

「你恨他麼?」出來的時候我問杜梅。

她沒有回答我,指著一個正在醫院門口的水果攤上挑桔子的臃腫的老年婦女說:「這就是他愛的那個人。」

「離你就下決心離,要麼就不離,離了也別再另娶,天下烏鴉一般黑我還告訴你!」潘佑軍一本正經地望著我。

「你就別再跟我說這些提綱挈領的話了,我本來就在猶豫,再叫你一攛掇,更拿不定主意了。」我一根接一根抽菸,把手裡的一個硬幣拋上拋下。

我們協議已定,正式辦了離婚手續。那天杜梅穿得很俏麗,薄施脂粉,我想她是不想使我傷感,搞一個悽悽慘慘的告別式。她的性格中有一種剛強的東西,或者不妨說,她也有很自尊的一面。收了大紅結婚證,發了黃皮書,我們客氣地感謝了辦事員,一同走出辦事處。

「就在這兒告別吧。」她含笑向我伸出手。

「不,我送送你。」我跟著她往東去的公共汽車站走。

「不必,就在這幾分手很好。」

街上行人不多,空氣乾冷,一些建築物上還插著節日後未曾撤除的旗幟。「反正我還要去拿些東西,就一起走吧。」

公共汽車來了,我們上去,我為她佔了一個座兒。「我站著可以。」她還要推辭,我不由分說把她拽在座位上。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到了醫院門口,我把口罩戴上。

屋裡很冷,暖器不熱,我們都沒脫大衣,杜梅倒了兩杯熱水,一杯給我,兩手捂著滾燙的杯子對我說:

「不用一分為二地半斤八兩分了吧?你看著什麼好就拿什麼,我都無所謂。」「我就拿幾本書走,其餘的都留給你。」

「不用。」她態度堅決地說。「留給我也沒什麼用,值錢的你統統拿走。」「拿走我那兒也沒地方擱,你又何必再花錢置。」

「那好,算先存我這兒,你什麼時候需要時來取。」

一時無話,我提醒自己該走了,可不知為什麼,遲遲不願告辭,也說不上是對什麼留戀。

「有什麼東西可以吃麼?餓了,身上冷。」

「有,一天沒吃東西我也餓了,又不好意思留你吃飯。」

「我想留下來吃飯,想。」我連忙說,把大衣脫下。

杜梅忙著準備食物時,我在屋裡溜過,揀起她床頭扣著的一本看了一半的書翻翻內容。

「看這種書幹嗎?」「沒事,看著玩。」「多出去找找朋友,別老一個人悶在屋裡看書,會把情緒弄消沉的。老實說,我擔心你。」

「希望你別覺得我假惺惺的。我真的願意你……怎麼說呢?一個字:好。」「你瞧我不是挺好?」好抬頭笑。「我知道你不是假惺惺,你也用不著假了。」我們坐下吃簡單的熱飯時,杜梅抱歉地說:「按說應該大吃一頓才對,來不及準備。」她又問:「你喝酒麼?這兒還有你喝剩的半瓶酒。」「不喝。」我說。「喝點暖和暖和,我也喝點。」

「那就只喝一點。」我伸過杯子接酒。

「怎麼說呢?這話特難說,可不說我心裡又實在蹩得慌,總像什麼事沒做徹底。」「說吧。」她說,「現在我們還有什麼不好明說的?可以說點實話了。」「不談具體問題,只說情緒。我覺得我有點對不起你。是的,就是內疚。不認為自己這事辦得不對,但就是擺不脫內疚。」「我知道了,我很高興。」

「噢,你不必為我解脫。」

「不是為你解脫,而是我真高興,就對你這麼說了。」她抿了一口酒,咂咂嘴道:「既然你對我推心置腹,我也不妨對人實話實說,這些天有時,我也總想我們在一起時的情景,一靜下來腦子裡就一幕一幕地過電影。偶爾一恍惚,總覺得你還在,只是有事出去了,走廊裡一響起人走路的腳步聲,就尖起耳朵聽……噢,我這麼說不是想讓你同情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三點頭,「我不會那麼認為的。」

「想來想去,覺得你不都錯,有的也有道理,倒是我有時顯得太無禮了。」她放下酒杯深深嘆氣,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笑:「自己瞎折騰把你這麼個好人白白趕上山了。」

「哪裡,我哪裡算得上好人,你這話真讓我慚愧。我無禮的時候比你多,大部份的時候是我無禮。其實很多時候我當場就感覺到了,就是轉不過來。」

「好啦,我們不必互相檢討了。來,乾一杯,希望你再找別找我這麼厲害的。」「你不算厲害,你其實挺溫柔,只是我太自私。幹!下次千萬別找我這樣自私的男人。」

她一笑,捂捂一側的臉蛋:「沒準找來找去,都是你這樣的。我怎麼才喝兩口就頭暈?」

「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說了你別生氣。」「不生氣,今天說什麼都不生氣。」

「我一直懷疑你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想娶我。不過是巧了,當時我想結婚,而我又是你認識的女的裡當時最好的。」

「也許,我自己說不清。反正當時我覺得挺可怕的,一點沒有書上描繪的那種陶醉感。

還記得麼?咱們領結婚證那天就吵了一架。「」也怨我,那麼急促就同意和你結婚了。我太自信,大相信自己的看人眼光了。「」也算是遇人不淑吧。「

我們一起哈哈笑起來。杜侮也晃了一陣,定下神態盯著我認真地說:「也有點身不由已。」我沒說話。「哎,」她忽然高聲,賂膊肘放到桌上,「你說咱們那算愛情麼?我指咱們好的那一段。」

「得算吧。」我還是那麼說,「不過如此。」

「可我們老吵架。」她皺著眉頭說。「我一想起我們在一起的事就淨是怎麼跟你吵架,別人也這樣麼?」

「不知道別人什麼樣,可我們這個,儘管老吵,我覺得還是算!」我這次的語氣十分肯定。

她遲疑地看我一眼,旋即眉開眼笑:「那我就覺得夠本兒了。」「過把癮就死是麼?」

「過把癮就死!」我忽然感到這話說得不祥,忙岔開話道:「還有呢?還有什麼要說的?」

她曖昧地瞟我一眼,臉上浮起一絲壞笑:「真希望我那一刀砍下去,不砍死,光讓你殘廢。」

我要走了,一邊穿大衣,一邊酒氣沖天地不斷指著她嘮叨:「不許胡來,好好過你的,我要定期檢查的。你要過得不好,我可不答應。」她笑嘻嘻地說:「幾天檢查一次呀?」

「別嬉皮笑臉的,你必須對得起我。」我走到門口,又轉回來,鄭重地向她建議:「我做你最好的朋友好麼?」

「不要!」她正色道。我不要你做我的朋友!「

「那就算了。」我穿好大農,挾起要帶走的一摞書,剛要開門,她在後面叫我:「等等。」

我轉過身,她嚴肅地走上前,輕聲說:「再抱我一次。」

那摞書噼哩叭啦接二連三地掉在地上。

我摟住她的頭,下巴貼在她毛茸茸的頭髮上,眼淚就一滴滴流下來了。我和幾個朋友去了趟南方。他們去談生意,想帶一桌牌,包吃包住包玩,我就作為「牌架子」去了。臉上的傷疤也可以冒充殺手,在交易現場起一種威懾作用。

我不打算在原單位混下去了,準備出來做生意,只是還沒想好是先當馬仔還是自己直接空手套狼。

潘佑軍也準備和我一起幹,出了上百個大膽的設想,其中我能記住的兩個:一個是給陶然亭公司蓋個頂,變成亞洲乃至全世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室內公園,當然這要吸收一部分外資;另一個是成立全國性病防治宣傳基金會,一人捐一元錢,全國就是10億,刨去1億鐵公雞,另外還可以下設一些由從良妓組成的福利工廠,專門生產供外貿出口的繡花枕頭。這期間我有過幾次豔遇,都是些沒文化的婦女,連她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要是不上床連一句話都沒有。幾次豔遇都像是啞劇大師的表演。我和我的那位女同學關係發展到了一定程度,也再也進行不下去了。她倒是位堪稱文雅的婦女,相當知趣兒,也不乏幽默感。我們在很多方面很默契,偶爾也會出現一些柔情蜜意。只是有一次,她毫不唐突差不多是順水推舟地隨意問了我一句:「你愛我麼?」我的反應之強烈事後令我自己也很吃驚,可以說是相當粗暴無禮,連起碼的體面都未顧及。

我大聲厲喝:「不!不愛!」

與其說她為我的回答所激怒,不如說我的反應令她畏懼。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輕聲道:「你也用不著使這麼大勁回答呀。」之後,她對我仍是一如既往,倒是我自己慚愧了,不肯再與她見面。我想解釋我的情感,但想來想去所有的緣由都是託辭,只能顯得虛偽。我幾乎不太上街,城裡發生的任何聲勢浩大或激動人心的事情,於我都是隔世之囂。我的朋友都在城西郊區,離婚後,我的生活圈子也就侷限在城西郊。

有時我也想到杜梅,獨處時或看電視時思緒會突然飄落到她身上,過去我們共同生活的一些片斷會有聲有色極其生動地出現在我眼前,令我久久悵然。

有時去城東有約,乘車經過杜梅她們醫院那條街,我也會不由想起她,不知能不能在街上熙攘的人群中發現她。

初春的一天夜裡,我們去一個人家談了點「事」回來,幾個人擠在一輛微型車裡,一邊聊天一邊沿著南三環路往西開。

當時已過12點,南三環又偏僻,馬路上除了偶爾呼嘯而過一輛車,人跡旨無。快到六里橋時,前面出現一個騎車人,車騎得飛快,忽而沒入樹蔭,忽而出現在路燈之下。我們的車超過這個人時,潘佑軍忽然捅我:「杜梅。」

我疾忙回頭,騎車人已隱入樹蔭。

「慢點開,慢點開。」潘佑軍對司機說。

汽車減速了,杜梅清晰地出現在一盞路燈的光暈下。她兩眼發直,神態嚴峻,兩腳機械有力地蹬著車,照直前衝,頭髮像一朵妖嬈蠱惑人的黑花狂舞蓬炸在腦後,似乎那柔軟的根根黑髮綁了鋼絲統統變得強直。

她身後是黑鴉鴉的田野和蒼鬱如墨的一排排樹冠,她在這黑白分明的邊緣輕盈如煙地掠過。像是波濤掀起的一朵浪花,失去控制地向前急急地奔去,只待在空中或撞上什麼堅硬的東西頃刻粉碎,化為烏有,方才心甘。

「她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幹什麼?」潘佑軍擔憂地問。

「停車,停車。」我朝司機喊。

汽車剎住,我開了車門跳下來,站在馬路中間,她箭一般地衝過來,根本沒看見汽車和和。

我一把抓住她的車後架,腳踏車的衝力險些給我帶個跟頭。潘佑軍也下了車,抓住她的車把,對她說:「杜梅,是我們。」「放開!放開我!」她野蠻地朝我們喊,似乎完全不認識我們。她聳著身子在車樑上站起來,用力蹬著已經被定住的車子,人高出我們一截,頭髮披散,眼冒兇光,像個巨大凶猛的猩猩。「杜梅,是我。」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下車。

「你去哪兒?」她劈面給我一掌,我的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我捂著臉叫:「你幹嘛?你怎麼了?」

她冷笑,揚手欲再打,被潘佑軍抓住。腳踏車嘩地一下倒了。她紅著眼睛對我和潘佑軍又踢又咬,聲壯如牛地吼。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我驚恐地衝她嚷,悲慟地問潘佑軍:「她怎麼啦?」「不能放她一人走,把她弄上車。」潘佑軍果斷地說。

其他人也從車上下來,幫我們抬她,杜梅又叫又吼拼力掙扎,那聲音已近非人。她的力氣十分驚人,我們一幫男人也按不住她,每個人都捱了她的抓,她的踢,我已花得像面星條旗了。我們終於把她抬上了車,幾隻手用力把她按在後座,挾壓著她。她的吼叫變成一種哀號,在高音區不歇氣地長嗥,車上的每一個人無不毛骨悚然,司機手抖得幾乎把不住方向盤。

那哀號長時間迴盪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

我們把她拉到潘佑軍家,她已陷入昏迷。我們把她抬到床上,脫了鞋,蓋上被子。她臉色慘白,渾身一身一身出汗,很快就溼透了枕巾、床單。我摸她的手,像冰塊一樣扎手。我束手無策,驚慌難過,只是一個勁問潘佑軍:

「怎麼辦?她怎麼辦?要不要去門診部找個大夫?」

潘佑軍在部隊幹過衛生員,很沉著,摸了摸杜梅脈膊說:

「問題不大,脈膊跳得很快,但也相當有力,估計很快會醒過來,要防止她再鬧,應該打一針‘冬眠靈’讓她睡。」

「你們這兒有藥麼?」「沒有,有也沒注射器。我這兒倒有幾片安眠藥,我們給她灌下去,多少有點作用。」

我們撬開杜梅緊閉的牙關,給她餵了幾片藥,水從她嘴裡漫出,溼了一臉,我用毛巾把她頰邊的水擦掉。

「她怎麼會這樣呢?」潘佑軍沒答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後半夜,她醒了,看來那幾片安眠藥沒起太大作用。別人都去睡了,我獨自坐在她床邊打盹,聽到動靜一下醒過來。

她目光柔和,眸子像罩了一層紗朦朧綽約。她像貓一樣慵倦無聲地坐起來,看見我,微微一笑,接著納悶地問:「我們怎麼在這兒?這是誰家?」

「唔……」我不知說什麼好。

「我怎麼睡著了?怎麼不回我們家?」

「你困了,就睡了。」「噢,這是潘佑軍家。我們是不是打麻將打太晚了?他和他愛人呢?」「你都不記得了?」這時,她發現我臉上的累累血痕,立刻下床,捧起我臉,皺著眉問:「怎麼搞的?跟誰打架了?你瞧你呀,都出血了!」她跺著腳著急心疼地埋怨:「我一會兒不見你就惹事,我看看,疼麼?」她冰涼的手指輕輕撫摸我臉上的血道子,引起一陣陣刺痛。

我一下把她摟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裡,哭了起來。我發現我還是愛她,那麼愛她,這一發現令我心碎。

那天夜裡,我體會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激情。那處巨大的、澎湃的、無可比擬的、難以形容的、過去我從來不相信會發生在人類之間的激情!

這情感的力量擊垮了我,摧毀了我,使我徹底崩潰了。我不要柔情,不要暖意,我只要一把鋒利的、飛快的、重的東西把我切碎,剁成肉醬,讓我痛入骨髓!

槍聲迴盪在山谷,在手槍的「啪啪」單響中夾雜著衝鋒槍和機槍短促有力的陣陣點射。

我們在長辛店的一個軍用靶場打槍。這兒的一個「八一」隊射擊教練是我們的一個朋友,他可以讓我們免費過槍癮。我端著一枝帶瞄準鏡的大口徑比賽專用步槍,以標準的射擊姿態斜步站著,飛快地毫不停頓地連連扣動板機,把一發發子彈射向二百米開外的靶心。

灼燙的彈殼像鮮蝦一樣活蹦亂跳地從槍膛裡彈出,接二連三地跳在水泥地上鏗然有聲,團團打轉。

靶子在遠處的強烈陽光下隨著連連彈擊,巋然不動。我聞到刺鼻的硝煙味兒。一匣子彈打光後,我回身裝子彈。我看到賈玲正在和另外幾個軍人在旁邊隔間裡戴著耳塞打手槍。

她眼角一瞟也看見了我,仍姿態不變地沉著放槍。她放完最後一槍拎著槍口仍在冒煙的手槍向我走來。

我坐在椅子上,把子彈一發一發壓入槍膛。

她對我說:「杜梅不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她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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