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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兇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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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羨慕那些來自鄉村的人,在他們的記憶裡總有一個回味無窮的故鄉,儘管這故鄉其實可能是個貧困凋敝毫無詩意的僻壤,但只要他們樂意,便可以盡情地遐想自己丟殆盡的某些東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個一無所知的故鄉,從而自我原寡和自我慰藉。我很小便離開出生地,來到這個大城市,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我把這個城市認做故鄉。這個城市一切都是在迅速變化著——房屋、街道以及人們的穿著和話題,時至今日,它已完全改觀,成為一個嶄新、按我我們標準挺時髦的城市。

沒有遺蹟,一切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在我三十歲以後,我過上不傾心已久的體面生活。我的努力得到了報答。我在人前塑造了一個清楚的形象,這形象連我自己都為之著迷和驚歎,不論人們喜歡還是憎惡都正中我的下懷。如果如開妝還多少是個自然形象,那麼在最終確立它的過程中我受到了多種複雜心態的左右。我可以無視憎惡者的發作並更加執拗同時暗自稱快,但我無法辜負喜好者的期望和嘉勉,如同水變成啤酒最後又變成醋。

我想我應該老實一點。

她的容顏改變得如此徹底,我看到她時完全無動於衷。那天我去火車站送一位至親,在軟席候車室等候進站時,視線恰與她的目光相遇。她坐在斜地面的一排沙發上,目光隨著一個正在地上跑來跑去獨自玩的小女孩移動,小女孩跑到我腳前的皮箱邊,於是我們相逢。

她手托腮五指併攏幾乎遮住了口、鼻、兩頰瘦削如同橄欖,一雙眼睛周圍垂褶累累,那種白色的猶如紙花的褶皺。

純粹是由於視野內景物單調,那個活動著的小女孩產生了難以抗拒的牽引力,我的目光再次投到她臉上,我發現她剛才注視我的那一眼仍在持續。

那是控究的凝視。小女孩跑到她身邊,嬌聲嬌氣地說話,她的回答低得幾乎聽不清,由於拿腔捏調摹仿孩子式的語調而嗓音失真。她把遮住臉的手放下,我移開視線,確認這是個陌生人。

這時,我一直留心注意的候車室門上的電子預告牌打出了我們等候的那次列天氣的檢票通知。

我站起來,拎著箱子陪同那位至親走出候車室。

在上行的自動扶梯的人群中,我忽然想起她似乎是誰。我不動聲色繼續前行,把我那位至親一直送到車上,在月臺上深情地看著站在車窗內衝我微笑的栩栩如生的她,直到火車開走。我在通往站外的地道中邊走邊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

當我猶豫不決地再次出現在炊席候車室的門口時,她和那個小女孩都已不在了,她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神色愴然的女軍官。

十三後,我去參加一箇中學同學的聚會,當一個個陌生男女走進那個房間,笑容滿面地彼此握手,特別是聽到其中有一個人叫出我的名字,我有一種脫離現實的感受。我和幾個男人聊得很多,我知道他們是我過去的好朋友。有人提起一些往事,很有把握地描繪我當時的神情、舉止和愛好,而我對此毫無印象。我對自己能清晰地保留在一些人的記憶中感慨不已。主持聚會的一個同志高聲對大家說:「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隨著一個個名字的道出,蒙塵的歲月開始漸漸露出原有的光澤和生動的輪廓,那些陌生的臉重又變得熟悉和親切。很多人其實毫無改變,只不過我們被一個遠遠地隔離開了,彼此望塵莫及,當我們又聚在一起,舊日的情景便毫無困難地再現了。那個蒼老、憔悴的女人當年有一張狐狸一般嬌媚的臉,這張臉不會使人墜入情網卻頗能挑逗起一個成年男人的非分之想。我只是到後來,多年後開始欣賞此類相貌的女子。當時她對我毫無吸引力,我長期迷戀那種月亮型的明朗、光潔的少女。我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因為那時候她總是和米蘭在一起。七十年代中期,這個城市還沒有那麼多的汽車和豪華飯店、商場,也沒有那麼多的人。

除了幾條規模不大的商業街,多數大街只是零星幾間食品店和百貨鋪子,不到季節,貨架上的商品也很單調,大多是憑票供應的基本生活用品。街上常見的是四輪驅動的軍用吉普車和一些老式的蘇聯、波蘭轎車。

上班上學時間,街上只有一些外地出差幹部在閒逛,路邊公共汽車、無軌電車都乘家寥寥。熱鬧的場面只有特殊的日子能看到,遊行的群眾隊伍把大街小巷擠得水洩不通。

城裡沒什麼年輕人,他們都到農村和軍隊裡去了。

那時我十五歲,在一所離家很遠的中學讀初三,每天從東城到西城穿過整個市區乘公共汽車上學。這是我父母為了使我免受原來的一些壞朋友的影響所採取的極端措施。我原來就讀的那所中學過去是所女中,自從開始接受男人入校後便陷入混亂,校紀廢弛。為了不受欺侮,男孩子很自然地形成一個個人數不等的團伙。每日放學,各個團伙便在衚衕裡集體鬥毆,使用磚頭和鋼絲鎖,有時也用刀子。直到其中一個被打得頭破血流便一鬨而散。這場面使得所有正派學生父母心驚肉跳。我感激所處的那個年代,在那個年代學生獲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學習那些後來註定要忘掉的無用知識。我很同情現在的學生,他們即便認識到他們是在浪費青春也無計可施。我至今堅持認為人們之所以強迫年輕人讀書並以光明的前途誘惑他們僅僅是為了不讓他們到街頭鬧事。

那時我只是為了不過分丟臉才上上課。我一點不擔心自己的前程,這前程已經決定:中學畢業後我將入伍,在軍隊中當一名四個兜的排級軍官,這就是我的全部夢想。我一點不想最終晉升到一個高階職務上,因為在當時的我看來,那些佔據高階職務的老人們是會永生的。

一切都無須爭取,我只要等待,十八歲對自然會輪到我。

唯一可稱得上是幻想的,便是中蘇開戰。我熱切地盼望捲入一場世界大戰,我毫不懷疑人民解放軍的鐵拳會把蘇美兩國的戰爭機器砸得粉碎,而我將會出落為一名舉世矚目的戰爭英雄。我僅對世界人民的解放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所以父母把我和我的戰友們隔離開來,從那充滿活力的學校轉到一所死氣沉沉的學校——這所新學校是當時全市碩果僅存的幾所尚能維持教學秩序的學校之一——我會感到多麼無聊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在新學校中很長時間沒找到同志,後來雖然交了幾個朋友。但我發現他們處於教師的影響之下。我是慣於群威群膽的,沒有盟邦,我也懼於單槍匹馬地冒天下之大不違向教師挑釁。這就如同老鼠被迫和自己的天敵——貓妥協,接受並服從貓的權威,儘管都是些名種貓,老鼠的苦悶不言而喻。

我覺得我後來的低階趣味之所以一發不可收拾,和當時的情勢所迫大有聯絡。我那時主要從公共汽車上人們的互相辱罵和爭吵中尋找樂趣,很多精緻的下流都是那時期領悟的。

當人被迫陷入和自己的志趣相沖突的庸碌無為的生活中,作為一種姿態或是一種象徵,必然會藉助於一種惡習,因為與之相比懨懨生病更顯得消極。

我迷戀上了鑰匙,從家裡、街和別的同志那裡收集到了一大批各式各樣的鑰匙,並用堅韌的鋼絲鉗成了所謂的「萬能鑰匙」為鎖在家裡的朋友們扶危濟困,後來就開始未經邀請地去開別人家鎖著的門。

我喜歡用一把平平的鑰匙經過潛心揣摩,不斷測試終於開啟那處機關複雜的鎖。鎖舌跳開「嗒」的一聲,那一瞬間帶給我無限歡欣,這感覺喜愛釣魚的人很熟悉,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攻克伯林戰役的蘇軍老戰士也很熟悉。

鑰匙難道不是鎖在天敵麼?

從這一活動中我獲得了有力的證據,足以推翻一條近似真理的民諺: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實際上,有些鑰匙可以開不少的鎖,如果加上耐心和靈巧甚至可以開無窮的鎖——比如「萬能鑰匙」。我發誓我僅僅是開鎖並不是做賊。在我溜撬的短暫生涯中,我沒拿過價值十元錢以上的物品,即便拿也純粹出於喜愛並非貪婪。那時候人們都沒有錢,那些現在被認為是必不可少的家用電器當時聞所未聞。

我常去光顧的學校前的那片樓區大都居住著國家機構的一般幹部、家裡多是公家發的木器傢俱,連沙發都難得一見。我印象裡最闊氣的一家,大概是個司長,家裡有一臺老式的蘇聯產的黑白電視機,那外木殼子的。我的確想了一下將其搬走,隨即便產生了一個念頭:這是犯罪呵!

我可以作證,當時除了有一些政治品質可疑的幹部,貪官汙吏鳳毛麟角。那些樓房從外表看都是一模一樣的,五層,灰磚砌就;內部陳設也大同小異,木床、三屜桌和大衣櫃、書架,新式一點的是米色油漆,老派的便是深褐色的。

上班時間,那些樓房常常整幢空無一人,我便在那些無人的住宅內遊蕩,在主人的床上躺躺,吃兩口廚房裡剩下的食物,看著房間裡的陳設,想象著在這裡生活的都是些佬佯兒的人,滿足呢還是失意。

有幾次我甚至躺在陌生人家的床上睡著了,直到中午下班,樓道里響起人語和腳步聲才匆匆離去。

我有把握不會彼人擒住,那時人們在上班時間從不溜號,而且因為幾乎不丟失什麼東西,也沒引起人們的警惕。

我走前有時還替過於邋遢的人家打掃一下房間,把未來得及的疊的被子疊好。我的文學想象力就是在那時得到培養的。

在這片樓區的旁邊還有一片屬於少數民族的回民聚居的平房,我從不去那兒。我的故事總是在夏天開始的。夏天在我看來是個危險的季節,炎熱的天氣使人群比其他季節裸露得多,因此很難掩飾慾望。那天下午,教師在課堂上講巴黎公社的偉大意義以及梯也爾的為人全班同學都昏昏欲睡,強撐著瞪大眼睛聽教師講課,至今我回想學生時代,最不堪回首的就是夏天下午的第一堂課,你只想自覺也偏要喋喋不休。那些年夏天兩點到三點傳授的知識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可能因此錯過了人生最關鍵的點化,以至如今精神空虛。

為了不使自己當眾睡著,我在第二堂課離開了教室。

我溜出了校門,頂著烈日穿過樓群間的空地,鑽進了一幢幽暗陰涼的樓內。

樓內很靜,每層緊閉的房門裡鐘錶走動的「嘀嗒」聲清晰可聞。我開了幾家門走進去,發覺這些人家我光臨過,便覺索然無味。我開啟了這幢樓頂層的一家房門,走了進去。這家主人的勤謹和清潔使我很有好感。簡樸的傢俱陳設井井有條,水泥地板擦得一塵不染光滑如鏡,所有的玻璃器皿熠熠閃爍;牆壁不像大多數人家那樣烏黑、灰泥剝落,而是刷了一層淡綠的油漆,這在當時是很奢侈的。牆上沒有掛偉大領袖的畫像而是用鏡框鑲接了一幅黑白色調的杭州絲繡風景,上面是月光下浩渺的波光透透的湖水,一葉小舟,舟上有一個模糊的古代服飾的人影,一側繡有一句古詩:玉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我很小便很讚賞人們在窘境下的從容不迫和怡然自得。

這是一套兩居室的單元,我先進去的那間擺著一張大桌,摞著幾隻樟木箱,床頭還有一幅梳著五十年代髮式的年輕男女的合影,顯然這是男女主人的臥室。

另一間房子虛掩著門,我推門進去,發現是少女的閨房。單人床上捕著一條金魚戲水圖案的粉色床單,床下有一雙紅色的塑膠拖鞋,牆上斜掛著一把戴布套的琵琶,靠窗有一張桌子和一個竹書架,書架上插著一些陳舊發黃的書,這時我看到了她。我不記得當時房內是否確有一種使人痴迷的馥郁香氣,印象裡是有的,她在一幅銀框的有機玻璃相架內笑吟吟的望著我,香氣從她那個方向的某個角落裡逸放出來。她十分鮮豔,以至使我明知道那畫面上沒有花仍有睹視花叢的感覺。我有清楚的印象她穿的是泳裝,雖然此事她後來一再否認,說她穿的只不過是條普通的花布連衣裙,而且在我得到那張照片後也證實了這一點,但我還是無法抹煞我的第一印象。為什麼我會對她的肩膀、大腿及其皮膚潤澤有如此切膚的感受?難道不是隻有在夏日的海灘上的陽光下才會造成如此奪目、對比鮮明、高畫質晰度的強烈效果?

現在想來,地當時的姿態不是很自然,頗帶幾分賣弄和搔首弄姿,就像那些電影小明星在畫上上常乾的那樣。

但當時我就把這種淺薄和庸俗視為美!為最拙劣的搔首弄姿傾倒,醉心,著迷,喪魂失魄!

除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最親密的戰友們,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具有逼真效果的彩色照片。

即便有理智的框定和事實的印證,在想象中我仍情不自禁地把那張標準尺寸的彩色照片放大到大幅廣告畫的程度,以突出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受到的震撼和衝擊。

黃昏,我才從那幢樓裡怏怏不樂地出來,與下班下學回來的大人小孩擦肩而過,我們班的一位也住在這幢樓裡的女同學看到我從樓裡出來,停住腳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那個黃昏,我已然喪失了對外部世界的正常反應,視野有多大,她的形象便有多大;想象力有多豐富,她的神情就有多少種暗示。在我們這個地處溫帶、其居民的飲食結構又是以食草為主的城市,本民族的女孩子發育都很晚。與我同齡的女孩大都身材單薄、面帶菜色,除了頭髮長短不同和衣式的細微區別,她們並不具有特點。從民國男人們剪了辮子後發她們便繼承了這一惹人嘲笑的髮式,這也是幾年後當一些男人重新留起長髮而女孩們紛紛解開辮子引得社會輿論大譁的原因之一——道學家們認為好民們失去了惟一的女性特徵。

這情勢使我既純潔又脆弱。

當然我的感情並非一直寂寞沉睡到那一天,猶如一個人被從夢中猛地喚醒。幾乎是從幼兒園男女兒童的恥鬢廝磨開始,我便不間斷地更換鍾情物件。需要指出的是,我並未受到任何成人和淫穢書刊的影響,當時成年人中道貌岸然的君子比歷朝歷代都多,而書刊,誰都瞭然,其時只有「兩報一刊」,最懷有偏見的人也找不出淫穢。後來,當我真的閱讀那本著名的手抄本《曼娜回憶錄》也是出於人們談虎色變所激發的不可遏制的好奇心和自然的需要。

它是年輕人迷途往返的必由之路,並非將我拽入深淵的罪惡之手。老實說,這本小冊子的糟糕描寫曾在很長時間引起我對兩性關係的厭惡。它的主要效果在我看來就是褻瀆了人類健康的需要,頗似宗教經典中為了勸誡世人,使信民畏懼對煉獄烈火煞有介事的描述。那年國際共運在全球、首先在東南亞取得了令人矚目的勝利。我國一直大規模援助的越共攻克了西貢,接著勢如破竹地橫掃了印度支那。紅色高錦和巴特察的蘇發努馮親王分別在各自的國家掌了權。美國遭到了丟臉的失敗。

但這些光榮的勝利已經不能使我興奮了,我面臨著個人的迫在眉睫、需要解脫的困擾。

我日復一日守候在那幢普通的樓房前,殷切期待著畫中人出現。我不止一次看到她的父母。他們常在傍晚時分騎著腳踏車從不同方向回來,有時車後架上還夾著一捆青菜或用網兜裝著幾個西紅柿掛在車把上。

她的父親很瘦小,總是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跟誰都客客氣氣地打招呼,有時還站在樓門口扶著腳踏車把和幾個人聊上一會兒才上樓。他戴著副眼鏡,因而看人的目光總有些茫然,後來當我看到名噪一時的陳景潤的照片時,立刻在他們倆身上找到了共同點。

她的母親則可算個遲暮美人,身材幾乎和她父親等高。那個時候人們普遍缺乏保養,婦女到了她那個年齡大都形容枯杭,但她仍保持著皮膚的白暫和頭髮的烏黑。一雙眼睛也時而泛出光彩。她的面容很柔和,但態度冷漠,我從沒見過她和一個鄰居說話,每次下了腳踏車便徑自上了樓,連她丈夫也不瞧一眼。她的五官其實酷肖其父,但那時我認為她更多地繼承了母親的遺傳基因。我一次也等到過她。有幾次我一直等到夜裡,家家戶戶都亮了燈,可她的那個窗戶總是黑的。有時忽然開了燈,但出現在視窗的身影不是她父親便是她母親。

我壯著膽子在白天又幾次摸進過她家,屋裡總是出現了些細微的變化:譬如桌上出現了一本看了一半的書,換了一種牌子的雪花膏;枕畔遺落了幾隻髮卡和幾根長髮,鏡於上的薄灰被仔細地擦拭過。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進來,又何時離去,她像一個幽靈來去無形。只在我的感覺和嗅覺裡留下一些痕跡和芳香證實他的存在。我延長了守候的時間,天還沒亮便穿過全城趕到這裡,萬籟俱寂才乘末班車離去,仍舊一無所獲。

這不尋常的活動規律引起了我父母的警惕。他們認為我一定又和壞朋友到了一起,因為我無法解釋如此披星戴月的理由。我受到了他們粗暴的對待,從此必須嚴格按照他們給我規定的時間表離去歸來。

忘了是個什麼日子,好像不是慶祝而是聲討、示威:我隨著全校由鼓號隊作先導遊行隊伍在城裡遊行了一天,手揮紙旗跟著教師喊了一路口號。

那天全城備機關廠礦和學校都出動下,街上到處紅旗招展、鼓號震天。在每一處街口都能看到數支隊伍從不同方向浩浩蕩蕩走來,此伏彼起地振臂高呼口號。有的工人遊行隊伍還威風凜凜地敲著由三輪平板車拉著的大鼓。

這種遊行示威通常是很累人的,要走很遠的路到市中心廣場,繞廣場一週後再走回來,到了學校門口再解散。

那天天安門城樓上沒有什麼領導人出來檢閱我們,大紅燈籠和漢白玉欄杆間空空蕩蕩。

我們繞場一週雄壯地喊了些口號,和其他遊行隊伍共同製造了一些聲勢,便沿著大街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疲憊不堪,太陽又很曬,領頭呼口號的全校最結實的體育教師也聲嘶力竭變得安靜了。大家一邊懶洋洋地走。一邊前後左右地聊天,看見路邊賣冰棒的老太太,便圍上去買冰棒,然後再去追趕隊伍,在行列中東張西望吃冰棒蹣跚而行。下午的街頭都是垂頭喪氣、偃旗息鼓往回走的工人和學生的隊伍,烈日密麻的人群默不做聲一望無盡。

他們十幾個人都穿著軍上衣、懶漢鞋,或伏或蹬坐在腳踏車後座上,聚在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指揮台前,人人手上夾著、嘴裡叼著一支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話,很惹人注目,頗有些豪踞街頭顧盼自雄的倜儻勁兒。

當和他們同齡的學生隊伍經過時,他們掃去的目光充滿冷漠和輕蔑,令那些規矩的同齡人很有些自慚和惴惴不安,老師們則裝作視而不見。他們是我的朋友,過去的同學,我父母禁止我再和他們接觸的一夥。高洋先看到了我,笑著喊我的名字,其他人也紛紛掉過頭來看我,笑嬉嬉地指著我喊:

「沒勁沒勁。」我自動脫離學校的隊伍、大大方方走過去,心中充滿有這麼一群朋友的驕傲。班裡的很多同學看著我,受到老師的催促,走遠了。許遜遞結我一支「恒大」煙,我匣也站在街頭吸了起來,神氣活現地也眼瞅著仍絡繹不絕從我們身邊經過的遊行隊伍,立刻體會到一種高人一等和不入俗流的優越感。

他們在談女人,這是個新話題。過去我們混在一起時,只有打架才是我們感興趣的。那時誰要和某個女孩子有店瓜葛,不但立刻威信掃地,而且肯定會遭到眾人一致的羞辱甚至是一頓旅客不留情的暴打,我們認為那是有失身份和玷汙英雄氣概的。我極權一兩個月沒和他們在一起,他們談起女人時那種恬不知恥的深諳此道真像一個個都是獵豔老手。從他們的談話中。我得知他們最近這段時間又認識了很多人,其中不乏在我們那個圈子裡大名鼎鼎的人,不但結識了一些重要的男朋友,還和一些姑娘建立了直接的聯絡。

我感到了一擔脫離組織的孤單和落伍於潮流的悲哀。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聽到米蘭的名字,但我以為那是另一個人,並未引起更多的關注。

他們用腳踏車把我馱回了家,堅硬凸出的車後把我胳得十分敏感。在食堂吃晚飯時,我看到他們湊在一桌低聲交談,臉上浮起的那麼相像的詭秘微笑,使人感到他們在共同醞釀什麼期待什麼。我實在難以忍受被再次排除在朋友們樂事之外,但父親在場使我不得不作出對一切無動於衷的樣子。

他們的父親大都在外地的野戰軍或地方軍區工作,因而他們像孤兒一樣快活、無拘無束。我在很長時間內都認為,父親恰逢其時的殘廢,可以使我們保持對他的警意並以最真摯的感情懷念他又不致在擺脫他的影響時受到道德理念和犯罪感的困擾,猶如食物的變質可以使我們心安理得地倒掉它,不必勉強硬撐著吃下去以免擔上了個浪費的罪名。

在晚飯快結束的時候,食堂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在我出神兒的時候,我的朋友們不知為什麼,一下離桌圍著一個系白圍裙的戰士打起來。食堂裡的其他戰士沒有表現出集體主義精神和對榮譽的珍惜,怯懦地手拿飯勺子站在一邊看他們的戰友遭圍毆。這個戰士是個很強壯的青年人,但一虎難鬥群狼,大概又有入黨提幹諸問題縈繞於心,並沒放手還擊,只是低擋,很快鼻子便被打壞了,注出濃稠的血。仍在食堂進餐的管理科幹部試圖勸阻,但未被理睬、自己也被搡到一邊。後來,在食堂工作多年我們從小便吃他做的飯的胖子任師傅出來大吼一聲,才罵走了那些惹事生非的男孩們,他們往外走時腳步十分急促,似乎惟恐避之不及。

我慢慢嚥下碗裡最後的幾粒米,站起來往外走,食堂裡的大人們都在憤憤不平地譴責這幾個肆無忌憚的壞孩子,他們看到我時也怒形於色,院裡的大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夥的。

那時,我父親已先走一步,否則,他會認為這些譴責同樣是針對他的,那樣的話,我當真就要為朋友們的行為承擔後果了。我穿過二進大殿門,走到每到春天便有桃花、梨花和海棠開放的花園的遊廊上,迎面看見一個長著狐狸臉的女孩從月亮門彎的那桂累累的葡萄架下閃出來,沿著遊廊向我走來。她的打扮一看就是那種愛招搖的不正經女孩,其實服裝沒什麼特別的,連一件時髦的女式軍衣都不趁,只是那兩把長及肩頭的「刷子」具有與眾不同的含義。

我敏銳地意識到她是來找誰的,當時天色尚亮,花園有不少散步的大人和紮成一堆聊天的規矩的本院姑娘,大家都明白她是來找誰的。我目不斜視地和她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拐入我家住的那排原來是下人住的平房。可能是靦腆的天性,或是從小就善於習慣於在執有堅定道德觀的大人面前作偽,我一向能很好地掩飾自己的興趣所在,愈是眾目睽睽愈是若無其事,時至今日,這已經成了一種頑固的本能,常常使人誤認為我很冷漠或城府頗深。回到家裡。室內已經暗下來,我躺在床上看一本已經翻得很破的《青春之歌》。這本書在當時被私下認為適合年輕人閱讀,書中講述的一個資產階級少女成為革命者的故事,在人們的瘋狂尚未達到歇斯底里的程度之前,曾被認為是一種真實和必然。類似的書還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虻》。我不諱言,書中革命者的無畏和勇氣曾使我激動不己心馳神往,雖然保爾。科察金和亞瑟沒有親手打死成排成連的故人使我覺得他們還不夠傳奇,但我最初的革命浪漫主義和對危險、動盪生涯的嚮往,確是因他們而激發。

而其中最使我著迷和醉心的是這些革命者和和資產階級婦女的戀愛片段,當保爾最終失去冬妮婭的時候我為他深深的遺憾,而冬妮婭私逃的資產階級丈夫再閃出現時,我有一種撕心裂腑的痛楚,那時我就試圖在革命和愛情之間尋找兩全之策。當我第二遍看《青春之歌》、《苦菜花》這些小說時,那些書中涉及性愛的張頁猶如撲克牌中的王牌,都被翻得格外舊。父親進來視察時,我已經睡了。當他放心地回房後,我便重新穿上衣服,開啟窗戶,跳到了外面潮溼柔軟的土地上。

天已經完全黑了,那時的天空還未受到嚴重的汙染,比現在透明度好,月光更有穿透力,星星也比如今繁密、璀璨。

我沿著一房屋窗前的楊樹林走。銀光閃閃的楊樹葉在我頭頂傾瀉小雨般地沙沙響,透出濛濛燈光的窗內人語呢喃,腳下長滿青苔的土地踩上去滑溜溜的,我的腳步悄無聲息,前面大殿的屋脊上,一隻黑貓躡手躡腳地走過。

我穿過一個個跨院、夾道小廣場和花園,路過八角香樓時,從裝著鐵柵欄亮著燈的地下室窗戶看到我們院最漂亮的女孩子和衛生所的女兵在打乒乓球。

我來到後院牆雜草叢生的廢棄游泳池邊,遠遠看到黑黢黢的假山上,中間的那個亭子裡有幾顆晃動的忽明忽暗的菸頭。果然,他們都在這裡,那個狐狸臉的女孩坐在高洋身邊笑吟吟地從容應付,他們厚著臉皮開玩笑,她手裡也拿著一根菸。他們為我和那個女孩做了介紹,她的名字叫於北蓓,外交部的。關於這一點,在當時是至關重要的,我們是不和沒身份的人打交道的。我記得當時我們曾認識了一個既英俊又瀟灑的小夥子,他號稱是「北炮」的,後來被人揭發,他父母其實是北京燈泡廠的,從此他就消失了。

於北蓓比我們中的哪一個都大,當時十八歲,應該算大姑娘了,可智力水平並不比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更高。

她比我們要有些閱歷,稱呼起我們來一口一個「小孩」,提到不在場的人。也總說「那小孩那小孩」的。

她對我說話很隨便,態度很親熱,一見我就和我開玩笑,說我長得很乖像個女孩兒。這使我又喜歡又窘,一向伶牙俐齒當時卻喃喃地不知說什麼好,臉也一定紅了。除了哥們兒,從來還沒一個人這麼親暱地對待我,更別說是個姑娘了,她那滿不在乎、隨隨便便的態度一下就把我迷住了。

因為只有地一個女的,所有人都和她開玩笑,但當時沒一個人敢說過於猥褻的話。

大家問她願意跟我們中誰,她覺得我們中哪個更漂亮。當時奶油小生還不是貶義詞,很受少女青睞,而我們這些人都屬於漂亮、健康的男孩子,後來找再也沒交過這麼一致漂亮的男朋友。她胡亂指,甚至還指了我。雖然是戲言。可我心裡是美滋滋的,寬容地把她列入可以配得上我的那一檔。她向一邊擠擠,挪出一個空位,招手叫我坐到她身邊,這在她並非有意引誘和挑逗,僅僅是為了使玩笑更具有一種逼真的效果,今氣氛更加活躍。我坐了過去,充滿自豪。她用一手摟住我的脖子,令我立刻透不過氣來,這時我發現她原來就是和高洋勾肩搭背坐在一起。我們摟抱著坐在黑暗中說話、抽菸。大家聊起近日在全城各處發生的鬥毆,誰被叉了,誰被剁了,誰不仗義,而誰又在鬥毆中威風八面,奮勇無敵。這些話題是我們永遠感興趣的,那些稱霸一萬的豪強好漢則是我們私下敬慕和畏服和,如同人們現在祟拜那些流行歌星。我們全體最大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剁了聲名最顯赫的強人取而代之。

說完好漢說俠女,誰最近又轉入誰的手中「帶」著,哪次有名的鬥毆其實是哪個女的引起和召集的,後來又開始聊起本市哪個大院的女孩漂亮多情,哪條街上時常會出現一個絕佳少女而且目前不屬於任何人。

這時,高晉提到了米蘭的名字,她顯然是於北蓓的女友,他們見過她。高晉請求於北蓓下次把她帶來「認識一下」。

於北蓓笑著說你要看上她,自己去「拍」呀,你不是號稱全市沒有你「拍」不上的?

高晉表示他是真喜歡米蘭,務必請於北蓓幫個忙。

於北蓓說米蘭挺正經的,她和她說過好幾次她都不肯來。

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夾著煙,不時歪頭湊手吸上一口,這時她就把我摟緊了,臉幾乎接上我的臉。我甚至能感到她眨動的睫毛在我面頰上引起的柳絮撲面般的茸茸感覺。

夜色中浮動著假山上栽種的丁香樹、香椿樹和其它草木的馥郁芳香,於北蓓天真無邪的舉動使我對那一夜的真實細節只留下模糊的記憶,卻有一個刻骨銘心的溫馨印象。

後來,夜深了天也涼了,山下院內重重疊疊的窗戶都熄了燈,有幾個人困了,煙也抽光了,陸續散去回家睡覺。

我也該走了,心中擔憂這麼晚了於北蓓怎麼回家,街上的公共汽車和電車都停駛了。可她沒有一點想走的意思,坦然地坐在那裡,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亮、每當我和她對視,她便微微一笑,十分深情,專注的神態。

當夜,我和汪若海作伴下山回家時,他便告訴我,於北蓓已在高洋家「涮」了兩夜了。

我在朝陽門上了101路公共汽車,僅坐一站,便在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灰樓對面下了車,外交部的國旗在我身後白色耐火磚院牆內飄揚。我到現今的「西德順」飯莊當時只是一個叫「紅日小吃店」的回民早點鋪買了一個炸糕,邊吃邊沿著北小街往北走。

在「燒酒胡同」口的公共廁所裡我吃完了炸糕,估計這條路上已經沒有了去上班的院裡大人,便出來穿過「南弓匠營衚衕」繼續往北,我過去的那所中學就座落在這條衚衕裡,學校已經開始上課,衚衕裡只有一些遲到的曠課的學生在遊逛。在「三義公」雜貨店門口,我看到院裡幹部上班乘坐的褐綠色大轎車駛出院門,在前方一個衚衕口拐向「南門倉衚衕」消失了。我放心大膽地往院裡走、一個我過去的同學站在路邊他家院門口和我打招呼,我問他怎去上課,他笑笑說不愛去。

院裡空空蕩蕩的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公務班的戰士從一輛卡車—上卸麻袋裝的大米;一些沒有職業的家屬坐著小板凳曬著太陽齊黨小組會,一個有三十年黨齡在家鄉當過婦救會長的婦女給大家念報紙。我從她們身邊走過時,她們看我的目光很不友好。每個院落、每條走廊都灑滿陽光,至今我對那座北洋時期修建的中西食壁的耍人服府的即在夏日的陽光照射下座座殿門重重樓閣、根根泉柱以及院落同種類繁多的大簇花木所形成的熱烈絢爛、明亮考究的效果仍感到目眩神迷的驚心悸魂。其實那府邸在當時已很舊了,朱漆剝落,簷生荒草很多果木已經枯死或不再結果,金於池覆蓋為暖氣管道,殿門上的彩色縷刻玻璃大都打碎,一些有特點的建築經過修補和翻蓋已然面目全非。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充滿渴求的心情急急向高洋家走去,一門心思想著於北蓓,一方面渴於瞭解真相,一方面又生恐懼唐突不是使他們而是使自己陷入難堪。她睡在高洋、高晉哥兒倆家使我昨天一夜為她憂心如焚。

他家的偏院內直分靜刻,向陽的圍廊裡晾著鄰居家剛洗的床單和衣服,空氣中有濃重的潮腥氣。

我敲了兩下門,屋裡沒人答應,一片死寂。我正欲正敲,忽然失去了勇氣,心驚肉跳地退了出來。

我垂頭站在偏院外大院落的堪稱小廣場的天井中,陽光如同揚起的粉塵紛紛落下,心中茫然,進退失據。

對面二層樓走廊的小木欄杆後,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衰老婦女推著一輛坐著個嬰兒的童車掉頭看我,在陽光中面容模糊。我走開了。路過汪若海家窗前,喊了他兩聲,聽不見回聲,便去禮堂樓上的方方家。他正在睡覺,開了門又躺回床上。我點著一根菸,價值在一邊抽,剛吸了一口就嗆得咳嗽起來,喝了口桌上杯裡的剩水,認真地一口一口抽起來。

方方也點了一根菸,躺在被窩裡抽把煙霧吐向天花板。他問我為什麼沒去上學?我說早煩了。我問他汪若海他們今天怎麼想起去上學了?他說他們一會兒就回來。

沒等多久,許遜、汪若海等人一個個揹著書包回來,摞下書包就搶煙抽,互相打鬧著,嘴裡不乾淨罵著髒話。

我也和他們一起互相辱罵,用最下流最骯髒的詞句,沒有隱含的寓意,就為了痛快。

然後我們就一直出去奔高晉、高洋家。許遜、方方一到便用力砸門,使腳踢門,汪若海還跳上窗臺扒著窗欞往裡看,笑嚷:「看見你們了,別急慌慌穿衣服。」

於是我也忙不迭地往窗戶上爬,上去才發現窗戶上嚴嚴實實遮著窗簾。高晉笑著把門開啟,放我們過去,嘴裡說:

「這幫土匪。」進了房間大家便往裡闖,高洋、於北蓓穿戴整齊地坐在藤沙發上含笑望著我們,就像一夜沒睡一直坐在那兒等著我們的到來。「想看什麼呀?」於北蓓說,「沒見過是麼?」

高晉跟進來問我,「你早上是不是來敲過一次門?」

「沒有。」我當即否認。

「你們三個人昨晚怎麼睡的?」方方問他們,「屋裡就兩張床。」「上半夜睡這張床,下半夜睡那張床。」於北蓓從容應付,然後咯咯笑起來。

她的這副腔調立刻使我如釋重負,那明顯的玩笑口吻和毫無半點羞慚的態度,使我覺得她什麼都不會當真且問心無愧,過於荒廖的供認往往使人相信這一切都是虛構的。

我變得快活起來。中午吃飯的時候,由於怕被我爸爸看見,我不能去食堂,於北蓓也不便在食堂公然露面。於是我和她單獨留在屋裡,等他們吃完飯再給我們打回來一份。

我和她已經很熟了,呆只剩我們倆在陰森森的大房間裡時,我還是像一個被人關了開關,沒詞兒了,只是沉默地抽菸。「你在家是個好孩子吧?」她把臉湊上來盯著我問,一口煙噴到我臉上。「根本不是。」我揮手趕散煙,又向她臉上吐了口煙。「我是我們家捱打次數最多的。」

她在煙霧中睜著眼睛笑,鼓足腮幫子用一個手指敲腮幫子側,吐出一連串的小菸圈,「真看不出你像壞孩子。」

她一張嘴說話,煙就全吐了出來,她又吸足了一口,全神貫注地製造菸圈。我真想用兩指使勁一捏她圓鼓鼓的腮幫子,來個一氣盡吹的效果,想得心直癢癢,就是不敢真伸手去幹。

「其實我壞著呢,只不過看著老實。」我對她解釋,「學校老師也都剛見我挺喜歡,後來沒一個不討厭我的。」

「你會吐大煙圈麼?」她忽然過來,扒著我肩膀,一嘴煙氣地問。「不會。」我說,吐了一個,果然不成形。

「我會。」她說,在我耳邊接連吐了幾口煙,但無一成功。

「前兩天我還吐出一個特大的呢。」她說,很有耐心地堅持吐。她嫌這兒靠近窗戶有風,坐在牆角的藤沙發上面朝牆吐。我問她上學呢還是已經工作了。她回頭告訴我她早就工作了,初中畢業後去郊區一個果園農場當農工,每個月掙十六塊錢工資。「我現在是學徒,出師後就能掙三十多塊錢了。」她補充說。「那你夠富裕的。」我表示對她已經掙工資的羨慕。

接著我問她老在外邊「飄」,她爸爸不生氣麼?每天和男的混在一起。「他都氣死了,可又沒辦法。」於北蓓笑著說,「好幾次都說不認我這女兒。」「打過你麼?」「怎麼不打?捆起來打。」於北蓓做了個手腳被束縛的樣子。我抓緊時間教育他,「其實你沒必要每天不回家,在男的這兒住。我們都挺壞的,萬一哪天真出了事多不好……」

「他想打我,可找不著,一打我就跑。」於北蓓聽清了我的話,好笑地望著我「會出什麼事?我早出事了,還等到你們這兒再出事?」她不屑地瞟了我一眼,把菸蒂扔到地板上用腳碾滅,抬頭又白了我一眼。

我慚愧地低下頭。她忽然怒容滿面。吃飯的時候,她對我很冷淡,不停地和別人說笑,玩笑開得比昨天晚上更加露骨,使得一屋人興奮異常,開心的鬨笑聲幾乎掀翻屋頂。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一邊用筷子把菜盤裡的肥肉挑捺出來,扔進我盤裡,我把那些肥肉又一片片夾到桌上,很快便堆起了白花花、油汪汪的一坨。

下午,我們沒煙了,大家掏兜湊夠了一包煙錢差我去買,那些錢只夠買一包「光榮」或是「海河」的。於北蓓拿過自己的軍用挎包,摸出一張紅色的五元錢讓我買兩包好的。

在院門口,我碰見了許遜的媽媽,這使我很懊惱。這女人在院裡正直得出了名。對待我們這些孩子就像美國南方的好基督徒對待黑人,經常把我們叫住,當眾訓斥一頓。雖然她兒子和我們一樣壞,可這並不妨礙她的正直。我敢斷定她十有八九會把上學時間在院裡看見我這件事告訴我父親,從中不難得出我逃學的結論。

這個娘們大概一輩子沒吃過虧。

我買菸回來,他們正在屋裡鬼鬼祟祟地商議什麼,一見我推門進來,於北蓓忽然大叫一聲,笑著向我撲過來,沒等我鬧清怎麼回事,她已經一把摟住了我,在我的右臉蛋上結結實實親了一口。

大家忽拉圍上來,看著我的右臉笑說:「不行,沒有印兒。」

這時我才發現於北蓓手裡拿著一管口紅,她本來準備塗得厚厚的,給我臉上蓋個清楚的章,正塗了一半,我便回來了,破壞了他們的計劃,這是高晉的主意。

實際上,這一戳記已經毫釐不爽地深刻地印在我臉上。

在其後的一週內,她的雙唇相當真實地留在我的臉頰上,我感覺我的右臉被她那一吻感染了,腫得很高,沉甸甸的頗具份量。這是猝不及防的有力一擊。那天下午我一直暈乎乎的,思維混亂,語無倫次。但就在那種情形下,我仍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分寸,不使別人看出我心情的激動,如同一個醉酒的人更堅定地提醒自己保持理智。我以一種超乎眾人之上的無恥勁頭議論這一吻,似乎每天都有一個姑娘吻我,而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他們仍舊嘲笑我,說我看於北蓓的眼睛都直了,說我愛上她了。於北蓓也走上前盯著我的眼睛問是麼?

我用力推開了她,她揉著胸說我把她搡疼了。在別人的聳勇下,她再次上前要親我一口,我打著她的胳膊把她別轉過身去,抓住她另一隻揮舞掙扎的手,將她兩臂反剪在身後,迫使其彎腰低頭,快樂地尖聲大笑,直到她疼得齔牙咧嘴都快急了才鬆開她。她怒不可遏地衝上來要抽我,在別人的勸阻下才沒有真動手,揉著疼痛的胳膊恨罵不休,別人也都說我開玩笑犬沒輕重。後來她又轉怒為喜,去親許遜和汪若海,我坐在一邊抽著煙看著他們調笑,心中充滿恥辱和羞憤。

那天晚上,我對父親的盤詰表現得相當無禮,他一開口我便坦率地承認了今天沒去上課。這似乎使他失望,他大概期待我對此進行一番花言巧語的狡辯,他便可以痛快淋淳地揭露我,從而增強震懾效用。

在發生瞭如此嚴重的事件之後,我他媽才不關心逃學會有什麼後果呢!「我已經承認了,你打我一頓得了。」我不耐煩地對他說。

我對那次皮肉之苦毫無印象,只記得夜裡醒來,很久不能入睡,滿懷對那一吻的甜蜜回憶和對於北蓓的深深著戀。

第二天,我還是老老實到學校去了。這是我的一個習性;當受到壓力時我本能地選擇妥協和順從,寧肯採取陽奉陰違的手段也不挺身站出來說不!因我為從沒被人說服過。所以也懶得去尋求別人的理解。人都是頑固不化和自以為是的,相安無事的惟一辦法就是欺騙。

如果說過去我對上學只是厭倦,現在則完全是厭惡了。老師充滿信心灌輸給我們的知識是那麼膚淺和空洞,好像在我們的一生中真有多重要的作用似的。我覺得這個課堂完全不適合我,連坐在這兒聽講的姿態都顯得那麼幼稚。

我在課堂裡無聊地坐了一上午,認為已經給了教師和家長足夠的面子,中午一放學,我便偷偷揹著書包溜走了,路過那棟灰樓時,我只稍稍想了一下那個令我神魂顛倒的照片中的姑娘。

我在王府井南口找到了他們,他們在「中國照相館」門前的樹蔭下的護路欄杆上坐成一排,一邊吃雪糕一邊盯著過路的姑娘。那時王府井南口的路邊天天麇集著一夥夥穿軍衣的年輕人,成群結夥地追逐少女,或是乾脆無所事事地待著,互相結交,一些嚴重的集體鬥毆事件也時常發生在那裡。

到那兒去的年輕人,不論男女,清一色地穿著軍裝。那時軍裝的時髦和富有身份感是如今任何一種名牌的時裝所不可比擬的。也只有軍裝在人民普遍穿著藍色咔嘰布或棉布制服的年代顯出了面料的顏色的多樣化。國家曾為首批授予軍銜的將校軍官制作了褐黃、米黃、雪白和湖綠的咔嘰布、柞蠶絲以及馬褲呢、黃呢子的夏冬軍服,還有上等牛皮縫製的又瘦又尖的高腰皮靴。這些都是值得炫耀的。使我驚奇的是這些帶墊肩的威風凜凜的軍裝穿在那些少年身上是那麼合體,想來當時軍官們的身材都很矮小。這些穿著陸海空三軍五花八門的舊軍制服的男女少年們在十多年前黯淡的街頭十分醒目,個個自我感覺良好,彼此懷有敬意,就像現在電影圈為自己人隆重獎時明星們華服盛妝聚集在一起一樣。於北蓓和他們在一起,同時在一起的還有另一夥人,她和兩夥人都很熟識,那夥人也帶著兩個女的,大家濁雜在一起說話。

她看到我很友好的笑,全然沒有昨日不快的陰影。我也對她笑,我們像老朋友一樣聊天。

一個很水靈的單身小姑娘從我們面前經過,大家像看駛過去的「紅旗」車一樣盯著她看。高洋和那夥人中最漂亮的一個男孩,追上去一左一右跟著她嬉皮笑臉地和她搭訕。

小姑娘只是低頭加快腳步走了,一聲不吭。他們跟她走到新華書店大樓門前便掃興地回來了。

片刻,小姑娘又從原路回來了,猶猶豫豫似乎有點不再敢經過這裡。我們大家看著她笑,高晉對於北蓓說:「你去跟她搭話。」於北蓓跳下欄杆就向姑娘走去,在不遠處截住她和她說什麼,笑著回頭看我們。小姑娘臉紅了,看了我們一眼又膽怯地縮回目光。我想他一定會過馬路從銜對面走掉,可她始終站著不動。過了一會兒,她羞答答地跟著於北蓓向我們走了過來。

「發給你吧,你們倆聊聊。」於北蓓笑著對我說,把我從欄杆上推下來。我實在很喜歡小姑娘的嬌羞動人的神態,看年齡她比我還小,正是我在學校常常傾慕的校宣傳隊跳舞的那型女孩兒。我問她是哪兒的,她說是少年宮合唱團的,又問她的名字,來王府井買什麼東西。她羞得滿臉泛紅,眼神一個勁躲閃,卻始終面帶笑容。在她面前,我覺得自己很老練,可再往下就沒詞兒了,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看著她傻笑。

她倒很快鎮定下來,不再害羞。另一夥中的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口齒流利地跟她攀談起來,兩句話就說得她開心地笑起來。我們一點沒注意街上的情況變化,等發現剛才還仨五成群遍佈街頭的穿軍裝的男女少年忽然都不見了時,一個民警已經帶著七八個工人民兵把我們圍住了。

我們被帶「兒童電影院」,那兒是民兵小分隊的據點。他們簡單搜查了我們的身上,然後讓我們解下鞋帶和褲腰帶,由兩個民兵把我們解往「東風市場派出所。」

我們提著褲子趿著鞋,像一隊俘虜被著穿過熙熙攘攘的王府井大街,很多成年人駐步好奇地看我們。於北蓓雖然也提著褲子、趿著鞋模樣狼狽不堪,但神態象我們一樣堅強,不屈不撓,那個小姑娘則一路哭哭啼啼,萬分委屈,辮子不知何時都散開了。我真覺得她給我們這一行人丟份兒,很想回頭喝斥她。在派出所的四合院裡,我們被關進了三間通廈的北房裡,一個個被命令在地下蹲著面朝牆,不許說話。

屋裡已經繞牆一遭蹲滿了少男少女,剛才街上神氣直足的那一夥人大部分都到齊了。

民兵們還在不斷往屋裡解人,牆邊已經蹲不下了,新到的便在地當間一排排蹲下。再後來的就胡亂找個地方蹲下,面朝四面八方的都有。有的人蹲累了便悄悄交替挪動雙腳,把雙手放到膝上撐住頭。我們低著頭互相瞅著悄悄笑。

有人放了一個屁,屋裡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不少人抬起腦袋東張西望,受到看管民警的喝斥,像割倒的麥子紛紛低下去。就在這時,米蘭和另一個姑娘被帶了進來。我聽到門口的一個女民警惡聲惡氣地罵:

「臭德性,還塗口紅呢!」

我回頭,正看到米蘭在我身後蹲下,女民警顯然罵的是她,我看到她紅著臉在笑,而她的嘴唇確實紅豔欲滴。

她比照片上要高大,後來當我們都站起來時證實了我這種感覺:豐滿,更加紅潤,發育得像個白種女人,這使她看上去比我看的照片裡的她自己要大得多。

後來,我再三端詳她後,為她找到了一個恰當的比喻:她給人的感受猶如西餐中的奶油、蕃茄汁摻在一起做成的那道濃湯的滋味。實在的,她可能不比照片上的那個形象更具純粹意義上的美感更令人陶醉和遐想。有一瞬間我也懷疑她們僅是相象。但我看她的第二眼,這個活生生的、或者不妨說是熱騰騰的豔麗形象便徹底籠罩了我,猶如陽光使萬物呈現色彩。

她的眼珠像兩顆輕盈的葡萄在眼波中浮起,這使她隨便看人一眼都是一種頗感興趣的凝視和有所傾心的關注。

她在微笑,是朝蹲在另一邊偷向她遞眼色的於北蓓。

我哭了,一進民警辦公室,看見那個民警在擺弄一副鋥亮的手銬就給嚇哭了。雖然我進去前再三叮囑自己,哪怕他們吊打我,儘可以招供,但決不能哭!可一進門,人家正眼都沒瞧我一下呢,我自己卻先挺不住了,看來以後真是不能打聽太多黨和國家的機密,否則被誰抓了去跑不了要當叛徒。

我一哭,使那個警察很反感,輕蔑地看著,「就你這松樣兒還打算在我們王府井一帶稱王稱霞呢?告訴你,什麼鎮燈市口、戳南池子、公安局全鎮!說,哪呢兒的?叫什麼名字?

來王府井想幹嗎?「我說是哪兒的叫什麼名字來王府井想買字典。

「去去,擤擤鼻涕走吧,以後少來王府井玩。」警察草草問了一遍,讓我認走自己的皮帶和鞋帶,又叫帶下一個。

我連忙擦乾眼淚,穿好鞋帶,紮緊褲子,灰溜溜地貼著牆根竄出派出所。我沒有等其他同夥,先坐車回家了。路上我非常生自己的氣,覺得這事要傳出去自己可沒法做人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出門,像個女孩子天黑就上床睡覺了,對父母十分騁服。既然我已經在一種勢力下面低了頭,我寧願就此尊重所有勢力的權威,對一個已然喪失了氣節的人來說,更壞更為人所不齒的就是勢利眼。

我多麼渴望能遇見一個一起被捕的朋友,那樣我便可以從他看我的眼神中觀察到我是否暴露。如果沒有,我發誓我要像那些僅有首行為並未出賣同志或決心以後不再出賣的好人們一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成為最堅定、最不妥協的一份子。第二天晚上,我剛躺下,就聽到窗外有人輕輕敲玻璃,我撩起窗簾,看到許遜和於北蓓在紗窗外的月光下朝我笑。

於北蓓湊近小聲對我說:「怎麼這麼早就睡了?昨天你怎麼沒來?」我又難過又歡喜,飛快穿上制服短褲開啟窗戶跳了出去。

落地時,於北蓓輕輕抓住我的手,扶我站直。

「你爸又管你了?」許遜問我。

「都是你媽告的狀。」我不假思索地把兩件不相干的事聯絡在一起使之成冠冕堂皇的藉口。

於北蓓在黑暗中緊緊攥著我的手,我也無意鬆開,很快兩隻手便變得汗津津、滑膩膩。

她邊和我們並排走的許遜說話,邊用小指尖在我的掌心輕輕劃。

我在路上迅速為自己想出了一個很巧妙的解釋,不但可以掩飾甚至還能突出我的機智:我在派出所裝哭,以騙取警察的掉以輕心,從而很順利地脫了身。

那種大灰磚的老房子隔音很好,加上所有窗戶都糊了黑紙並拉上從禮堂偷剪來的帷幕窗簾,高晉家從外面看上去就像屋裡沒人。過去發現坐了一屋人,燈光雪亮刺眼,人頭攢動人語嘈雜。夏天如此遮蔽門窗,室內悶熱可想而知。男孩們大都只穿件小背心,肥大的軍褲綰到大腿根,熱得滿臉通紅,拼命扇著扇子同時嘴裡不停地抽菸,濃郁瀰漫的煙霧使人忍不住流淚。他們個個表情嚴肅,陰鬱地低聲議論著什麼,有人在擺弄鋼絲鎖,掄得呼呼生風。

我也立刻嚴肅起來,意識到一定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

這時,高晉、高洋陪著汪若海從裡屋走出來,汪若海一臉傷痕和紅腫。高晉臉色陰沉地對我說:「汪若海剛才在院門口讓‘六條’的幾個小晃截了,拍了幾磚頭,差點給‘花’了。」

我二話沒說氣勢洶洶地轉身在屋裡找傢伙。所有的改錐、錘子或菜刀包括水果刀都被人握在手裡裝進書包。

院裡的一些上小學的半大孩子都被動員來了,他們為大孩子的信任有幸參加這次光榮的出擊激動得微微戰慄。

「走吧。」高晉下令。我看到他把一框日本三八槍刺刀揣進斜挎在胸前的軍用挎包內。

這是當時最專業的戰鬥裝束,像帶領一幫手拿鋤頭和鐮刀的泥腿子去打土豪和農會領袖手中揮舞的系紅綢子駁殼槍令人羨慕。

大家忽拉拉往外走。「女的別去了。」在門口高晉對於北蓓說。

我們騎上腳踏車,沒車的就在前梁和後架上帶著,一路搖著轉鈴在夜幕下浩浩蕩蕩出了院門。

院門口一些乘涼的家屬和戰士瞪大眼睛看我們。

「怎麼走?」率隊騎在前面的高洋大聲問汪若海。

被方方「二八」錳鋼車帶在大梁上的汪若海一指右前方,「走倉南胡同」。在北京軍區總醫院院牆外我們看到兩垛紅磚堆,赤手空拳的孩子們便紛紛下車,搬下磚頭在柏油馬路上摔為兩半,一手各拿一塊半截磚頭跑步上車繼續前行。

24路公共汽車站旁邊的一處居民院落正在修繕房屋,院門口堆了一堆砂子和一堆白石灰,幾個赤矛少年正在砂堆上練摔跤。「就是這幾個。」汪若海喊。

我們立即在路燈柱下停車下來。那幾個少年眼尖發現我們,撒腿就跑,沿著大街狂奔,見衚衕就往裡鑽。

我們一窩蜂地在後面緊追,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把磚頭雨點般地擲向前邊拼命逃窩的野孩子們赤裸的後背。

一輛24路公共汽車在街中心猛地剎住,司機、售票員和乘客紛紛從車窗探出頭觀望。

一些在路燈下乘涼下棋的居民百姓也緊張地從竹椅和小板凳上站起來。我們愈發精神抖擻,氣焰囂張。

拿過全市中學百米跑季軍的高洋在吉兆衚衕口一把抓住了一個正要往院門裡鑽的孩子。

我們隨後緊緊圍住了他。

那孩子在路燈下氣喘吁吁地轉過臉,由於恐懼臉色蒼白,和他那頭烏黑蓬亂的頭髮對比強烈。他聲嘶力竭地叫嚷:「沒我事,我剛從家裡出來。」

然後他一眼看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他曾是我們班和我相當要好的一個同學,他爸爸是六條副食店的經理。高洋得意地掐著脖子,使他的頭向後仰,聲音也變得嗚哭暗啞。「有他沒有?」他喘著粗氣問汪若海。

汪若海還沒說話,方方一聲不吭地從人群中擠上來,用手裡的磚朝這孩子的顱頂使勁一拍,大家同時把手裡的磚頭一起砸下去,並掄起鋼絲鎖沒頭腦地一通亂抽。

高洋鬆開手,那孩子貼著牆根癱倒在地。我不聲不響地用手中的磚頭在他身上一通亂砸,直到大家都散開跑走,仍沒歇手,最後把那塊已經粘上血腥的磚頭垂直拍在他的後腦勺上,才跑了。他們已經騎上腳踏車,亂箭般嗖嗖地消遁於昏暗的街頭。

只記得我在街上沒命地跑,路邊一些面相兇惡的赤矛大漢瞪著我。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一地赭紅的完全粉碎的磚頭屑;

那同學軟綿綿地臉朝下俯臥在黑黢黢的牆根,形若一段短短的焦炭。似乎還有他在一群人緊緊追趕下近乎痙攣抽搐的奔跑姿態和格外慘白的臉龐以及黑洞般絕望的兩隻睚眥欲裂的眼睛,實際上我當時根本不可能從另一個方向迎面看到他的表情。我們興高采烈地回到院裡,下車後便開始竟相誇耀。我的英勇無畏有目共睹,大家紛紛過來拍著我的肩膀稱讚我:

「別人都撤了你還在那兒打,手夠黑的。」

我驕傲地挺著胸脯笑著,一邊吹噓著一邊偷眼去瞧笑眯眯望著我的於北蓓。大家找出半盒皺巴巴的煙分了抽。按照我們吹噓的戰績,那個捱打的孩子必死無疑。

後來,我們拿了手電筒,從澡堂的窗戶跳進去洗涼水澡。

澡堂的水泥地很滑,有人一進去就光腳摔了個大馬隊,我們打著手電光柱晃來晃去找著一個個淋浴龍頭。

涼水從蓮蓬頭噴瀉而出,冰冷的水打在我們汗淋淋的溫熱身體上,激得大家快活地大叫,這叫喊在空曠的浴室內引起陣陣嗡嗡的回聲。晶瑩的水珠在天窗透下的月光中泛著凜凜青輝的堅硬的水泥地上飛濺,猶如無數透明薄脆的玻璃杯接二連三地打碎,一地殘片熠熠閃爍。大家邊洗邊用手電照下體,拿發育充分的取笑。

「直了直了!」大家忽然一起指了半大的孩子。

在倥傯悠高的手電光中,我看到一個駭人的勃起。

猶如肚子被撞了一肘,我感到一陣噁心。就像人腦袋上突然長出一枝梅花鹿的角杈令我無法忍受,簡直是活見鬼!

「你怎麼這麼流氓!」方方抬手給了那孩子一個嘴巴。

那孩子被打哭了,捂著下體委屈地申辯,「我是尿憋的。」

「滾蛋!」高洋一腳丫踢在那孩子的屁股上。

我已經遲到了,所以也不著急,慢慢沿著腳踏車道的洋槐樹蔭,想等第一堂課上完了再進校門。

她從木樨地地鐵站口出來,向我斜插過來,在前面的路口拐進樓區,那木樨地大街兩旁還沒有蓋高大建築,所以她一直處於我的視野之中。她走路的姿態很勾人,各個關節的扭擺十分富有韻律,走動生風起伏飄飛的裙裾似在有意撩撥,給人以多情的暗示。她的確天生具有一種嬌嬈的氣質,那時還沒有「性感」這個詞。

我像一粒鐵屑被緊緊吸引在她富有磁力的身影之後。

從那天晚上的夜襲之後,我對自己變得很有信心。我覺得自己已經在個取得資格承認的小「玩鬧」,可以像一個真正的「頑主」一樣行事,而真正的「頑主」於在憚於單槍匹馬的。我克服膽怯的決竅就是:閉眼。

我快步走近她,在她身後朝她叫:「喂,喂……」

她沒有停步,只是微微側臉回瞟,迅速乜了一眼。

「你等等,我有話對你說。」我嗓音稚嫩地對她說,搶到她前面攔住她。她繞開我繼續往前走,同時好奇地打量我。

「你等等,別走哇,聽我說!」我手忙腳亂,書包一下一下拍打著胯部,再次攔在她前面。

她猶豫地站住了,困惑地望著我,然後她笑了。

她這一笑壞了,我一下臉紅了,肚子裡背好的詞兒也全忘了,明知是俗套兒,也只好硬著頭皮背誦似地說:

「我彷彿在哪兒見過你。」

「得了,小毛孩兒,你才多大就幹這個?」她忍著笑繼續朝前走,走出幾步還含笑回頭看我。

我也笑了,她的笑容鼓勵了我,我覺得自己臉皮忽然厚了,追上她,對她說:「你不就是前邊那樓的麼?」

「你是那中學的學生吧?」她皺皺眉頭加快腳步。

「我還在東風市場派出所見過你。」我大聲對她說。

她像腳底踩著了一個釘子立時站住了,轉身看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怎麼記性那麼不好呢?」

她像我剛才一樣刷地紅了臉。我湊上去鬼鬼祟祟地對她說:「咱們到那邊樹蔭底下去說呀?這路上有人看咱們。」

她飛快地瞟了眼過路的老太太,冷冷地對我說:「有什麼話你就在這兒說吧。」「能和你認識一下麼?」我誠懇地說。

「我覺得沒必要。」「交個朋友吧。」這句話我說得十分老道、純熟。

她「撲哧」笑了,大概這句話她聽人說過千百遍,今天從這麼一個比她矮半頭的小孩嘴裡一本正經地說出來使她覺得好玩。「一看你就是一個壞孩子。」

「認識一下有什麼壞處?你可以當我姐姐麼。」

「你到別處認姐姐去吧。」她轉身欲走。

「你不跟我認識,我打你!」我恫嚇她。

她嘲弄地看我一眼,「你打得過我麼?」說完撇下我往前走去。我沮喪地望著她的背影,想罵她幾句,可離學校門口太近,路上已人來人往的,怕惹起一場是非,也未必能佔到便宜。就這麼眼睜睜地放她走了?我知道如果這次放了她,下回再碰見我也不會有勇氣跟她搭訕了。

這時,我見她的腳步慢下來,在十幾米開外停住,回過身來招手叫我:「你過來,小孩。」

我眉開眼笑,近乎蹦蹦跳跳飛跑過去。

「你多大了?」她問我。

「十六。」我多說了一歲。

「你騙我吧?」她也笑,「你哪有十六歲?是週歲麼?」

「你多大了?」我問她。

「反正比你大多了,十九。」她若有所思地望著我,「你真想認我當姐姐?」「真的,我一見你……怎麼說呢,就覺得你像我姐姐。」

她抿嘴笑,「你有姐姐麼?」

「沒有,只有一個哥哥。」

「你要認我當你姐姐,那你聽我話。」

「保證聽話。」「不許亂來,以後不許再到街上追女孩子了!」

「我這真是頭一次。」這我倒是說的實話。

「誰信吶!」她一撇嘴,「看你就像小油子——你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了她我的名字,她也告訴了我她叫米蘭,我沒有把她和於北蓓提到那個名字聯絡在一起。

我問她平時是不是老不在家住?

「你怎麼知道的?」我在那個年齡是很樂意扮演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角色。我對她說我不但知道她家住幾單元幾號,也知道她父母長得什麼樣,騎的什麼牌子的腳踏車。

「看來你還真是對我的事知道不少。」

米蘭告訴我,她上班的地方離城裡很遠,所以不常回家。這一陣她生病了,才每天在家。我問她生的什麼病,她不肯說,讓我少打聽。又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只是不愛上班,所以開了假條在家待著,她主動對我解釋那天被進派出所,純屬莫名其妙。她剛從郊區進城回家,想順便到王府井買斤毛線,遇見一個同學打了招呼,就被一起抓走了。

「你是塗口紅了麼?」我問她。

「我從不塗口紅。」她努著嘴唇給我看,「天生就這麼紅。」

我本來是不想去上課了,可說了會兒話,米蘭就攆我走,讓我必須放學才能去找她玩。

我想和她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依我的意思,最好在北海公園和中山公園門口。

米蘭笑著說:「你算了吧,去那種地方幹嗎?你不是認識我家麼?想找我就到我家敲門好啦,我基本上天天在家。」

我鄭重其事地對她說:「我喜歡和別人家的大人打交道。」

「我爸爸媽媽人特好,從不盤問我的客人。」

她用兩手搭在我的雙肩上,把我轉了個身,向校門口方向輕輕一推:「走吧,別戀戀不捨了。」

我走到校門口,回頭張望。

她站在她家樓門前,遠遠地朝我微笑,那是我一生中得到的為數不多的動人微笑之一。

每次我都是懷著激動喜悅的心情,三步並作兩步連躥帶跳地爬到頂層去敲她家門可不是敲了半天屋裡沒人,就是她父親或者母親在裡面應聲問:「誰呀?」嚇得我刺溜一下順著樓梯踮著腳尖逃走。那些樓梯的臺階佈滿汙穢和痰漬,每一個拐角都堆著破竹筐和紙板箱,有時還坐著倆玩煙盒或冰棒棍的小孩,我從這一切之間慌慌張張過去時充滿屈辱感。

這就像一隻勤儉的豹子把自己的獵獲物掛在樹上貯藏起來,可它再次回來獵物卻不翼而飛。我對米蘭滿腔怒火!我認為這是她對我有意的欺騙和蔑視!

在我少年時代,我的感情並不像標有刻度的咳嗽糖漿瓶子那樣易於掌握流量,常常對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應過分,要麼無動於衷,要麼摧肝裂膽,其縫隙間不容髮。這也類同於猛獸,只有關在籠子裡是安全的可供觀賞,一旦放出,頃刻便對一切生命產生威脅。那天的課程非常重要,老師正在佈置期末考試的複習範圍。我之所以不大上課,每次又都能順利通過考試,全賴這幾堂課的專心聽講和之後按圖索驥。那天我正在課本上畫著需要背誦的課文,忽然按捺不住了,數學課本封面上的兩個圓和一條直線使我像化學老師手中的試管劇烈晃盪。那是一次對人的生理功能受精神作用遮蔽和操縱的切身感受。我一下失聰了,眼睜睜看著講臺上的老師,也能聽到窗外的鳥鳴車哼就是聽不到他翕合的嘴裡講的是什麼。

我必須立刻見到米蘭!哪怕是為了考個好成績。

只有這個念頭。這念頭甚至變成了一種迫切的生理需要,就像人被尿憋急了或是因暈車產生的難以遏制的嘔吐感。

同學和老師都注意到了我的臉色蒼白,所以對我匆匆走出教室並無詫異,老師甚至還問我要不要找個同學陪著到校醫室,被我拒絕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在向米蘭家走去時,心裡充滿對她的厭惡。我本能地對自己處於這種受人支配的狀態產生抗拒。與其說我是急於和她相見不如說是力圖擺脫她,就像我們總是要和垂死的親人最後見上一面。她在家,這我沒敲門就感覺到了。沒有任何跡象:香味、音樂以及輕輕的腳步聲,幫助了我的預感,可我就是準確地料到了。實際上也不是什麼驚人的直覺,只不過是對自己的強烈期望信以為真,而事實又碰巧和這期望吻合。

我剛敲了兩下門,屋裡就響起了只有年輕姑娘才會那麼輕盈的腳步聲,接著她貼在門後聲音很近地問:「誰呀?」

她開啟門,抱著門扇看著我,過了片刻才認出我,笑著說:「是你。」然後她放我過去。她正在洗頭,頭髮溼淋的,從廚房到門口滴了一路水。這時,我聽到另外一間屋傳出她母親的聲音,「誰來了?」

「你媽媽在家?」我立刻變得緊張不安。

「她生病沒去上班——找我的。」她高聲對那屋說,又對我道,「你先到我房間去,我把頭洗完。」

說完她就回了廚房,廚房立刻響起水龍頭放水的嘩嘩聲。

我進了她那間灑滿陽光的房間;從鏡子裡發覺自己笑嘻嘻的,那些難堪的症狀都消失不,自我痊癒了,連最小的瘢痕和疥癢都沒有,就像從來都沒有發作過。

我到廚房靠著門框看她洗頭。從另一個角角可以看到敞著門的另一個房間內,她母親蓋著一條大毛巾被躺著鋪著涼蓆的床上。

她的頭髮很長、很多,當她打香皂搓洗時要離開水池,彎腰站在地當間兩手攥著垂下來的頭髮一縷縷揉搓。我只看得見一頭黑瀑布。「你怎麼沒去上課?」她邊洗邊問我。

「老師病了,上午改自習了,我就溜出來了。」我信心說,壓根沒意識到是撒了個謊。

「你來找過我麼?」「沒有。」這倒是有意掩飾的,「我們最近課程挺緊的,快期末考試了,所以也沒時間找你。」

「我還想呢,怎麼見了一面人就沒影了,是不是又在別處認了姐姐給絆住了。」她搓完頭髮,把整頭長髮往上掀,一手揪著,露出脹得粉紅的臉,直起腰笑著說:「最後沒有又認識什麼人?」

「聽你說的,好像我除了在大街上游逛就不幹別的了。」

「行呵,兌上點涼水。」她伏到水池前低頭等著。

我拎著滿滿一壺水朝她兜頭澆下去,「燙麼?」

「可以」。她指示著方向,「朝這兒澆。」

由於她身材高大,儘管彎著腰,我也要費力用雙手把水壺提得很高才夠得著,好在隨著水的傾出,水壺愈來愈輕。

她像擰床單似地雙手握著使勁那股又粗又重的頭髮,然後把頭髮轉出螺紋,朝天辮似地豎起,在額前迅速地盤繞幾圈結成一個頗似古代少女頭的髮髻,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腰肢手臂扭畫出靈巧動人的曲線和弧形,令我入迷。

這個累累垂在額前的髮髻使她整個形象煥然一新,呈現出一種迥異於所有現代少女的獨特魅力,猶如宋瓷和玻璃器皿的不同效果。「看傻了?」她用溼手在我眼睛上抹了一下。

「你幹嗎平常不這麼梳頭呢?多好看。」她用拖把擦弄溼的地擦到我腳下,我往後退一步。

「那成什麼了?你在街上看見有人這麼梳頭麼?有第一個我就當第二個。」她擦了一遍地,否身拄著拖把站在日光投射明晃晃的溼地上朝我笑。回到她的房間,她把盤成髮髻的頭髮解開披散著以儘快晾乾。她赤腳穿著拖鞋對著鏡子往臉上、手上和小臂上塗香脂,整個房間瀰漫著馥郁的香氣和溼的頭味兒。午後的陽光已經有些懊熱,她有些胖,很快熱,便拉上暗緣色的窗簾。屋內立刻有了一種隱蔽和詭秘的氣氛,像戴著墨鏡走在街上,既感到幾分從容,又不由生出幾分邪惡。

我為自己把這一單純的舉動引由為含有暗示的誘惑感到羞愧。她脫鞋上床,靠著床頭伸直雙腿坐著,使勁扇著手裡的紙摺扇,儘管這樣,仍熱得身上出汗,不時用手拽拽貼在身上的領口、袖邊。「這天怎麼這麼熱呀,才几几份。」她嘟嘟嚷嚷地抱怨。

「你會游泳麼?」「不會。我怕水,總也學不會。你會麼?」

「哪天表演給你看。」「那太好了,哪天我落水你就可以救我了。」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我一邊看著桌上相片框裡的照片,一邊拿坐在床上她比較。我總覺得她和照的有出入,雖然還說不上是判若二人,但總感到有什麼東西給斬斷了,不有什麼東西給強烈突出了,這是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對位從五官區域性發現的一致更增加那瘸捉摸不完的感受。這也許是此刻與彼時表情和姿態的不同,或是人眼和相紙還原色彩的差異,以及單一焦點和不停掃描兩種不同的處理材料方式造成的,再不就是我前後看到的不是一張照片。

「你還有一張照片呢?」我問,「穿泳裝的。」

「你有,我沒穿泳裝照過。」接著她懷疑,「你什麼時候看見過我穿泳裝的照片?」

「有,你肯定有一張,也有彩色的,原來擺在你桌上。」

「胡說。」她笑了,以為我和她開玩笑,「以後你給我照吧。」

我請求看她的影集。她不肯,說她沒影集。

我坐到她床上繼續央求,我沒敢離她太近,謹慎地保持和她身體的距離,惟恐這一姿態咄咄逼人,招致她的反感。

「你真要命,有什麼好看的,看人還不夠?」她下床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裹著緞面的影集扔給我,自己在桌前坐下,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扇扇子。

我一頁頁翻看影集,裡面的照片全是熱白的,大都是她和家人親友在風景名勝的留影,衣著平常,神態安詳,很多是在強烈的陽光下皺著眉頭的,沒有一張是刻意裝飾的忸怩動態的。我取下一張她的自家樓前的單人照片,說:「這張送我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簡短地說:「不行,你要我照片幹嗎?」

我把那張照片揣進上衣兜裡,她過來奪,「真的不行,這張我就一張。」我躲閃著她,像武術家一樣撥擋著她向我胸前伸過來的手,「給我張照片怎麼啦?」

「不幹,還我。」她有些氣急敗壞,劈胸抓住我閉衣領子,把那張照片從我胸兜裡嗖地抽出。

她的力氣可真大,她那一推使我一屁股坐回到床上。

「不高興了?」她笑著問我。

其實我並沒生氣,只是有些懵然。

「別不高興,真的。」她胡嚕了一下我的頭,「你拿女孩照片不好。」於是我笑,真想為了再讓她扭扯我再去搶那張照片。

「送你一隻圓珠筆吧。」她在抽屜裡翻了翻,找出一杆當時很稀罕的按鍵式雙聲圓珠筆遞給我。

我滿心歡喜地接過來,臉上仍作出很委屈的樣子。

她媽媽病懨懨地扶著腰進來,站在門口路有些詫異地望著我。我一下從床沿站起來,臉刷地紅了。

「你欺負人家小孩兒了?」媽媽問她。

「沒有,我們鬧著玩呢。」她笑著說。

我知道自己這樣任其發展下去很危險,每當從她家鬼混出來,我便陷入深深的憂慮,決心以加倍的努力補上荒廢的功課。但回到家裡就算對著課本坐到深夜,也是滿腦子對她的胡思亂想度過的。她的一顰一笑成了我最孜孜不倦求解的工程式。這種夜以繼日的想入非非搞得我身心交瘁,常常睡了一夜起來仍沒精打采由於無力駕馭,最後我必然放縱地對待自己,而且立刻體會到任性的巨大快樂。

我宿舍地對待那場即將到來的考試。

我幾乎天天都到米蘭家和她相會。我把她總是掛以臉上的微笑視作深得她歡心的訊號,因而格外喋喋不休、眉飛聲舞。我們談蘇俄文學、談流行的外國歌二百首。為了顯示我的下凡,我還經常吹噓自己和我的那夥狐朋狗友乾的荒唐事。我把別人乾的很多事都安在自己頭上,經過誇大和喧染娓娓道出,以博得她解頤一笑。我惟一感到遺憾的是,我已經是那麼和我年齡不相稱的膽大忘為的強盜,她竟從不以驚愕來為我喝彩。要知道這些事在十年後也曾令所有的正派人震悚。

那段時間,是我一生中縱情大笑次數最多的時候,我這張臉上的一些皺紋就是那時候笑出來的。

有時候,我們也會相對無話,她很少談自己,而我又像一個沒經驗的年輕教師一堂課的內容十分鐘便一股腦打機槍似地說光了。她便凝視我,用那種錐子般銳利和幽潭般深邃的目光直盯著我的雙眼看過去,常常看得我話到了嘴邊又融解了,傻笑著不知所錯。我也試圖用同樣的目光回敬她,那時我們的對視便成了一種意志的較量,十有八九是我被看毛了,垂下眼睛。直到如今,我頗擅風情也具備了相當的控制能力,但仍不能習慣受到凝視。過於專注的凝視常使我對自己產生懷疑,那裡面總包含著過於複雜的情感。即便是毫無用心的極清澈的一眼,也會使受注視者不安乃至自省,這就破壞了默契。我認為這屬於一種冒犯。

她很滿意自己眼睛的威力,這在她似乎是一種對自己魅力的磨礪,同時也不妨說她用自己的視線貶低了我。

我就那麼可憐巴巴地坐著,不敢說話也不敢正眼瞧她,期待著她以溫馨的一笑解脫我的窘境。有時她會這樣,更多的時候她的目光會轉為沉思,沉溺在個人的遐想中久久出神。這時我就會感到受了遺棄,感到自己的多餘。如果我驅多少成熟一些,我會知趣地走開,可是我是如此珍視和她相處的每分每秒,根本就沒想過主動離去。

為了使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出入她家,我甚至拋棄對成年人的偏見,去討好她的父母。我認識地作出副乖巧的嘴臉,表現一些天真的羞澀的靦腆。我盡力顯得自己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以博取憐愛和慈顏。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做得是否成功,那對夫婦始終對我很客氣但決不親近,也許當時他們就看穿了我,一個少年的矯情總是很難做得盡善盡美。

夏天的中午使人慵倦欲睡。有時她同我說著說著就沒聲了,躺在床上睡著了,手裡的扇子蓋在臉上或掉在床下。我就坐在桌前聽看窗外的蟬鳴隨便翻她書架上的書看,盡力不去看她因為睡眼無意裸露出的身體。

那時,我真的把自己想成是她弟弟,和她同居一室,我向往那種純潔、親密無間的天然關係,我幻想種種嬉戲、撒嬌和彼此依戀、關懷的場面。

我對這個家庭的迷戀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從我和米蘭認識了以後,我幾乎騰不出空和哥們兒一起玩了。我們那次打架帶來了一些後果,那個捱打的孩子頭上縫了三十多針,他爸爸和派出所的民警很熟,分局來人把汪若海和高晉抓走了,拘留十五天。還傳訊了參加那次傷人事件的所有孩子。我因為在別的學校上學,白天不在,得以倖免。

院裡知道了這件事後,所有參加這件事的小孩家長在幹部大會上被點了名,受到訓斥。

幾乎所有孩子回家都捱了打。許遜和方方跑到外面刷刷夜去了。有天傍晚,我坐電車回家,看見他們倆在故宮護城河邊閒逛。

那些日子的晚上,我們都受到家裡的嚴格管束,不大容易出門不。於北蓓也在事發的當晚流竄到別處去了。

不久,我們開始期末考試,我憑著悟性和故謅八扯的本事勉強應付過了語文和政治、歷史的考試,而數、理、化三門則只好作弊,抄鄰桌同學的卷子。最後也都及格了,有幾門還得了高分,這不禁使我對自己的聰明洋洋自得。

考完最後一門課,我就跑到米蘭家找她。她家來了個老太太,大概是她姥姥,一口難懂的南方話,說米蘭不在,去買菜了。我揹著書包在菜市場裡轉了一圈,發現她正拎了一網兜雞蛋和兩條帶魚,站在蔬菜櫃檯前挑茄子和西紅柿。

「你還買菜,小家婦似的。」我見了她後笑著對她說。「小家婦就小家婦唄,不買菜吃什麼呢?」她把西紅柿放到秤盤上,售貨員又故意拿了幾個壞的擱上去,翻著白眼說:

「這兒賣的西紅柿不許挑。」

她也沒在意,照樣付了錢。

我們走出菜市場,她請我在冷飲櫃前渴冰鎮汽水。

「我們後天就放暑假了。」

「還是當學生幸福,每年還有兩個假。」她吮著汽水瞅著我說。「不上學了,我就不一定能天天來了。」

「你打算上哪兒玩去?」

我對她沒有流露絲毫對我不能天天來遺憾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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