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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兇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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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也不去,游泳,打籃球。」我渴完了一瓶汽水,玩著麥管。她的瓶子裡還剩了多一半黃澄灌的汽水。

「我的假條也快滿了,又該上班了。」她似乎有些憂鬱。

「你到我們那兒去玩吧。」我興致勃勃地邀請她,又對她吹了通我們院的好玩和我的朋友們的有趣。

「我才不想認識你們那些小壞孩兒呢。」她笑著說。

「你來吧。」我求她,「你不想認識他們就說是找我的。真的我們院就跟公園似的,哎,可以照相。」我眼睛一亮。

她笑了,「再說吧。」還了汽水瓶子,拿了押金往家走。

我跟她到灼熱的太陽地,「別再說呀,到時候都不好聯絡了——說準嘍!」「好吧,你說哪天吧。」她含笑應允。

前面走過來兩個我們班同學,我連忙從她身邊躲開,假裝和她不認識。回到院裡,還不到中午兩點。院裡鴉雀無聲,各家各戶在午睡。我看到衛寧穿著拖鞋從他家門內出來,穿過殿門沿著遊廊急急往後院奔。我叫他,他腳步不停地對我說:「高晉和汪若海回來了。」

我連忙跟上他,一同來到高晉家,所有哥們都在,正懷著濃厚興趣聽高晉吹他在看守所的表現:

「我們那號裡關的淨是打架的,就一個倒糧票的一個杆兒犯,叫我們擠兌慘了……」

享晉在看守所裡剃了個禿子,這時也就長出一層青茬兒,虎頭虎腦的引人發嚎,表情、架勢則完全是個大英雄。

他坐在三屜桌上,兩腿晃盪著,把菸灰撣得到處都是。

「汪若海我算是知道他,忒雛兒,一進去就全抵了。要不是他根本折不了。」「真該抽丫的,為他的事兒……」高洋憤憤地說。

「算了,一個院的。」高晉寬容地說,「以後不跟他過事完了。」「你進去捱打了麼?」衛寧問。

「敢!」高晉一瞪眼,警察對我都特客氣。我一進去就聽他們說:「你們要打我,我就頭撞牆死給你們看。」把他們全嚇住了。高晉一支菸抽完,大家紛紛把自己的煙掏出來給他抽。

我也順勢想從許遜的煙盒裡抽一支,遭到他的訓斥:「你老蹭煙,從沒見你買過。」

我覺得他們刷了兩天夜後,一個個都變得有點蠻橫了。

「有什麼呀,回頭我還你一盒。」我不甘示弱,堅持從許遜手裡拿根菸點上。心裡直打鼓,生怕他和我翻臉。

「你最近都幹嗎了?怎麼老沒見?」高洋問我。

「找不著你們,自個玩來著。」我作出一副獨行俠的樣子,「明兒我給你們了‘圈子」,剛在西單商場拍的。「

其實我把米蘭稱為‘圈子’,並無這一蔑稱本身所包含的汙辱意思,僅僅是當作女性第三人稱的代稱。當時沒有什麼更多更中聽的女性稱謂,我要不叫她「女同志」,就只好乾巴巴地稱為「那女的」。大家的注意力和興趣點果然轉移到我身上,我也躍成為在這段時間內有所作為的好漢。

我要不想被人當作只知聽話按大人的吩咐行事的好孩子,就必須顯示出標誌著成熟的成年男子的能力;在格鬥中表現勇猛和對異性有不可抗拒的感召力。必要的話,只有弄虛作假。我在院門口等米蘭時,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朋友們毫不懷疑我是用通常的方式結識並控制了這個「圈子」。

我焦急地等待院裡下午上班的班車儘快開走,我可不想讓我父親看到我居然和女人有了勾搭。

班車準時開走了。我變得有恃無恐,神氣活現地站在大門口伸著脖子張望,我甚至希望過路的院裡同齡女孩子留下來觀看我和一個那麼高大美麗的女人的約會。

約定的時間過了二十分鐘,她才在衚衕另一端我完全沒有料到的方向出現。當時我已經在胡思亂想,把種種意外、天災人禍都考慮到了,陪我在門口等的衛寧也嘲笑我被「涮」

了。這時我看到她,一個箭步竄到大門中央,高舉起右臂像歐美港口城市常見的什麼女神矗立在那裡。

她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我,筆直地向我這邊走來,我放下手臂心情複雜地望著她;想來期待著她有一個光輝奪目的再現,起碼也應該濃妝豔抹,花枝招展,給我的朋友們一個不亞於我初瞻其風采的同樣傾倒才夠味兒。可她完全沒有體察我的苦心,隨隨便便在我看來穿得亂七八糟就來了,而且既沒打傘也沒戴墨鏡,一路暴曬臉紅得像個煮熟的螃蟹姿色大打折扣——叫我怎麼拿得出手?

真不喜歡她這麼普通,效果全沒了。

她走近我,臉上露出笑容,「抱歉,我是準時到的,可迷了路,你們這兒的衚衕真夠難找的。」

我挑剔地看著她,一點沒顯出熱情,冷淡地給她介紹衛寧。「你好。」她低頭和身材矮小的衛寧握手。

我們倆帶著她往院裡走,她一路看著園林建築讚歎,你們這兒真是挺好看的。「路上遇見的大人小孩都對我們側目面視。她渾然不覺,」這院子挺深,住的人還真不少。「

衛寧悄悄對我說:「可以,夠飄的。」

「她今天沒好好穿。你沒見過平時她的樣兒,那才飄呢——否則我哪會拍她!」

我們帶她到假山,他們全在上面的亭子裡抽菸,我發誓他們是看到我們上山後才擺出那麼副隨意的姿態。

享晉一見米蘭就說:「我見過你。」

別人則都是一副倨傲的樣子,他們用拼命抽菸和粗野的舉止來掩飾個人心中的激動不寧。米蘭無論身高還是塊頭都大我們這幫包括最粗壯的方方,坐在我們之間有點像長頸鹿和一群梅花鹿混在一起。「你是不是和於北蓓一個農場的?」高晉問。

「是。」米蘭點頭,她似乎有點不願意提起工作的單位。

「於北蓓跟我們特熟。」高晉說。

「是麼,她認識人挺多的。」米蘭微笑著掉臉看假山周的風景,「這假山夠大的,那邊還有兩個亭子。」

院裡冰棒房的冰棒製出來了,賣冰棒的老太太推著冰棒車從山下經過。我下山買了半紙盒小豆冰棒,上來分給大家吃。許遜、方方打打鬧鬧,看到那邊亭子裡有幾個小孩在打彈弓仗,便去一人搶了一把彈弓槍,在假山石、樹之間互相射著玩,把小孩追得滿山跑。

我也到另一個亭子搶了一個小孩的彈弓槍,把他兜裡的全部紙彈都搜了出來,領著一幫小孩和許遜方方展開對攻。

我希望米蘭受到朋友們的欣賞,如果他們能產生引誘她的念頭我更滿意。我也希望米蘭能對我的朋友感興趣,希望他們多交談,增進了解。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地位牢不可破,所以我樂得大方一些,瀟灑一些,讓別人覺得我這人滿不在乎。

看到米蘭和留在亭子裡的高家哥倆從容饒有興趣地聊起來,我感到欣慰。一個麾下的小孩按照戰鬥的原則伏擊了方方,用紙彈擊中了他的臉,把他打疼了。方方急了,追上小孩左右開弓扇了兩個大耳刮子,小孩被打哭了,彈弓便也只得中止。

我們幾個到另一個亭子裡吸菸、喘息。他們看著坐在中間亭子裡和高晉、高洋聊天的米蘭,輕浮、刻薄地議論:

「一看就是圈子,屁股都給操圓了。」我認為他們的評論極不公正,私心覺得連我的感情都給玷汙了,可在哥們兒面前是不能為一個女人辨護的。也跟著笑。

「你覺得她好看麼?」許遜問我。

「就那麼回事吧。」我仰著臉說。

「這種女的天安門那兒一幫一幫的。」

「咳,我就是覺得她有錢,每次我們去冰室都是她請我。」

「你動了她麼?」「你想我會閒著麼?」「哎,趕明兒我發你一個。」許遜拍著我肩膀說。「比這可棒多了,特水。」米蘭在遠處笑起來,頭向後仰,滿面春風,高晉、高洋則一臉壞笑。隔一會兒,笑聲才傳過來,他們又在親熱地交談。

米蘭比手劃腳說著什麼,眼睛四處張望,向我們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對高晉他們講。

我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咱們過去吧?」我對大家提議。

「過去幹嗎?多沒勁,還不如在這兒坐著。」方方又和許遜打鬧起來。他們互相較著膂力,站起來撕擄看到亭子中間,最後方方把許遜胳膊擰到身後笑著問:「服不服了。」

方方剛鬆開手,他又反撲上去鎖住方方的喉嚨,一邊喊我:「快上來幫一把。」我把煙叨在嘴裡,上前按住方方拼命往後搗的一條胳膊,把他的手腕反擰過來,一邊用腳使勁踢他的岔開撐在地上的一隻腳。那隻腳終於被我踢松,方方失去平衡,坐了個屁股礅。

我和許遜鬆開他,撒腿就跑,直奔中間亭子,方方在後面追。我們笑著跑進中間亭子,方方也追到了。我先告饒:「服了服了,別鬧了。」「彈個缽兒。」我伸出腦袋讓他在額頭上狠狠彈了一下,擦著汗在米蘭身邊笑著坐下看他去追許遜。

他在另一個亭子的方階前追上許遜,打得他「哎喲喲」亂叫他押回來。‘跟大家說服了——大聲點!「

「服了!」許遜一跳老高。

米蘭笑著看我們鬧,聽到高晉說什麼,頭往一湊堅起耳朵,「你說什麼?」「哪天你彈段琵琶給我們聽聽。」

「行呵。」她坐直說,「哪天我把琵琶背來。」

「你要會拉小提琴就好了,我爸爸他們軍文工團就缺小提琴。」「會彈琵琶不能拉小提琴麼?」衛寧問。

「兩回事。」米蘭說。「一個是彈撥樂器,一個是絃樂,使弓子。」「你可別去他爸他們軍的文工團。」許遜說,「一去先得叫他爸糟踏了。」米蘭光笑,高洋就抓住許遜胳膊,問方方:「是不是還得治他?」許遜跳開逃到一邊,「胳膊都打脫環了。」又對我說,「你說他爸是不是比他們花?」

「沒錯,花得厲害。」我笑說。

高洋追打許遜,反被許遜一路各種勾拳、擺拳打過來,「來呀,來呀。」高洋也以各種拳擊作動招架,兩人花拳繡腿來來往往比劃了幾個回合,少著收勢湊在一起點菸抽。

高洋手裡甩著煙坐回來說:「真花的其實是方方他爸,你爸是不是作風問題降過級?」

「你算了吧,我爸哪有那本事。」方方說。

「反正我知道你爸兩老婆,你在老家還有一大哥。」

「那衛寧他爸還娶過仨呢,其中一個還是地主的閨女。」

「爸都死了,還說他幹嗎?」

「死了也得批判那思想呵。」大家笑說。

「你想當兵呵?」我問身邊笑吟吟傾聽的米蘭。

「嗯。」她淡淡地說。「幹嗎不考‘戰友’呢?」

「我還考總政呢。」

我討了個沒趣兒,訕訕地不吭聲了。

「哎,你會彈琵琶,那也一定也會彈吉它吧?」許遜衝來米蘭說。「那倒行,撥幾個和絃伴唱沒問題。」

「那我家有把吉它,我拿來你給我們彈首《山楂樹》吧。」

「得得,你鬧不鬧呵?」我說許遜。

「晚上吧。」高晉盯著米蘭說,「晚上你別走了,咱們到假山來唱歌。」「你不能晚上不回家吧?」我問米蘭。

「那倒無所謂,我今天出來倒是和家裡說了回農場。問題是我晚上不走住哪兒呵?」

「這你放心,我們這兒可有的是地方住。」許遜笑著說,「你願住誰家都行。」「那我挑一家吧。」米蘭笑。

「就挑我吧。」許遜拍著胸脯,「我那兒涼快。」

大家便笑,米蘭也隨著笑,給了許遜近乎一個媚眼。

「哎。」她扭頭對我說,「你家能洗臉麼?我覺得我臉上特髒,風吹了一下午。」「你怎麼隨隨便便就說要在我們這兒住?」路上我埋怨她。

「怎麼啦?不好麼?」「當然不好了,」我提高嗓門說,進了家門給她打洗臉水,暖瓶裡已沒多少熱水,我往盆裡倒的時候不留神把水鹼也倒了進去,「你知道我們這兒都是什麼人?」

「我看你們院小孩一個個都挺老實的。」她撩著上面那層乾淨的水洗臉,攥著香皂骨碌碌滑轉,塗了一手香皂沫兒,仔細地搓洗十指,「聽你說還以為他們多壞呢。」「你以為呢,噢,壞非得寫在腦門上?」她不做聲,開始洗臉。

「你是不是常在不認識的男的那兒住?」我把我的毛巾遞給她時,忍不住諷刺了她一句。

她怔了一下,接過毛巾銳利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擦臉,「你生氣了?」「沒有。」我氣乎乎地說,「就是覺得……」

我想說她輕浮、賤,又覺得這麼說太重了,弄不好會把她得罪了,轉而問:「高晉都跟你聊什麼了?」

「沒聊什麼,就說我想當兵他可以幫我。」

「我怎麼不知道你想當兵?你從沒跟我說過。怎麼頭一次見他倒跟他說了?熟得夠快的。」

「瞎聊唄,就說起來了。要不幹嗎?乾坐著?這可是你叫我來的,我來了你又不理我,自己和小孩去打彈弓仗,還說呢。」她這麼一說,倒說得我怪舒服的,不禁笑起來,「當著他們的面,我哪好意思跟你多說話呀。」

「那有什麼?咱倆也沒別的什麼關係。」她在窗臺上的擦臉油盒子裡挑,「哪個是你媽使的?」

我指了一種牌子的雪花膏,她開啟蓋子嗅了嗅,挖了一指頭塗在鼻尖、額頭、雙頰上。

「其實我也覺得挺沒意思的。既然人家說能幫我,我就利用一下他唄。我真是挺想當兵的,從小就想,可惜我們家是地方的,沒路子。」她把星星點點的雪花膏揉開,回頭問我:「你說他真的會幫我麼?」「會吧。」我說,「只要他爸爸點頭,進他們軍的文工團應該沒問題,回頭我再幫你問問——你琵琶彈得怎麼樣?」

「問題是我的琵琶彈得一般。」她笑著轉過身來衝我說。

這時,我聽到門一響,我爸爸進來了,手提公文包出現在米蘭身後。當時我就腦袋嗡了一下,周身的血像染缸裡扔進一塊方頭密密麻麻濺到臉上。他怎麼沒到下班時間提前回來了?

米蘭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回過身去看見我爸爸。她也有幾分侷促,但基本坦然,微笑地向我爸爸問好:「您好,叔叔。」

我結結巴巴地解釋,「這是,這是我們老師。」

米蘭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我爸爸打量了米蘭一眼,用那種洞悉一切的沉穩目光看了看我,對米蘭說:「你跟我來一下。」米蘭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無能為力,她低頭跟我爸爸到他的房間去了。我聽到我爸爸房間傳出來的隱隱約約的談話聲。父親的聲音很渾厚,一字一板,聽上去很有條理和信心;米蘭的聲音則是低喃、不連貫的,有時蹦出幾個清楚的詞。

我又羞又急,漸漸萌生出一種難以遏制的憤怒,真想抄起個什麼沉重結實的東西扔過去,以驚人的「豁啷」一響和滿地粉碎的結果來表達我的感情。當然,同我鼎沸欲噴的情緒恰成鮮明對照的就是我身體的一動不動。

片刻,他們從房間裡出來了,兩個人都很嚴肅。

「我走了,叔叔。」米蘭彬彬有禮地對父親說。

父親點點頭,轉身回了房間。

我急忙上前小聲問開門欲走的米蘭:「他跟你說什麼了?」

「教育了我一頓。」米蘭小聲說了一句,匆匆沿著走廊走了。我回身看到父親拿了一疊檔案從他房內出來,指著我說:「你不要出去,晚上回來我找你談。」

說罷,他出門走了,又去上班。

我連忙回屋開啟窗戶叫正走到花園遊廊通往後院的瓶形門口的米蘭,「哎,哎。」她回頭看見了我,下了遊廊踩著長滿青苔的土地走過來,站在我窗外探頭往屋裡瞧:

「你爸爸走了?」「走了,你進來麼?」「我可不敢再去你家了。」她吐吐舌頭說,「你爸真厲害。」

「那你沒有,態度還挺和謁。問我跟你是什麼關係,怎麼認識的,問我的父母是誰,家住在哪裡。」

「我爸爸真討厭!」我咬牙切齒地說,「你都告了?」

「這有什麼好瞞的?」她笑笑又說,「他也是關心你,怕你學壞。」「你怎麼不說是我老師呢?」我埋怨她。

「那哪騙得過去?也不像。再說也沒必要騙人。」

「唉。」我在屋裡嘆氣頓腳,「我算是又被他逮住了。」

隔壁鄰居的窗戶一響,支出一扇玻璃。米蘭扭頭就走,一指鄰家窗戶,「有人監聽。」

「你去……」我張嘴無聲,用手指假山方向。

她點點頭,繞過柏樹叢消失了。

我也點頭,不住地點頭,接著在自己家裡回過身來。

晚上,吃過飯後,我和父親做了一次長談,我主要是聆聽,不時被要求解釋一下動機而已。本來以為父親會非難我,孰料他竟意外的態度誠懇,並無疾言厲聲,基本屬於娓娓動聽和循循善誘。他告誡我不要過早交女朋友,年輕的時候應該把精力都用到學習上去。要樹立遠時理想,要有自己人生目標,當然這目標不是別的什麼,而是當時惟一的;做革命事業的可靠接班人。他表示他和其他很多我不認識的人都對抱有殷切期望。似乎他們認定我將來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而這點在當時我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一點也不感動,不是施教者不真誠抑或是這道理沒有說服力,而是無法再感動了。類似的話我從不同渠道聽過不下一千遍,我起碼有一次到兩百次被感動過,這就像一個只會從空箱子往外掏鴨子的魔術師,你不能回回都對他表示驚奇。另外我也不認為過份吹捧和寄予厚望對一個少年有什麼好處,這有強迫一個體弱的人挑重擔子的嫌疑,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造就一大批野心家和自大狂。

我耐心地等他把那些華麗的詞藻全部用盡,假惺惺地掉了幾滴淚,然後帶著「好好想一想」的任務上床睡覺去了。

我在床上想了半天怎麼在平原地帶統率大軍與蘇軍的機械化兵團交戰,怎麼打坦克,怎麼打飛機,怎麼掌握戰機投入預備隊進行戰略反攻。當然我思路怎麼也脫不開毛澤東同志的人民戰爭思想,雖然我當時就懷疑地道戰和地雷戰能否在現代條件下仍和打鬼子時一樣行之有效。

想完激烈的戰役,我又設想了一番凱旋而歸萬眾歡騰的場面。除了蘇聯將軍式的一胸脯勳章,我還熱切地幻想自己能掛點彩,只有一隻膀子之類的,但決不穿的確良的國防綠,最損也得是一身馬褲呢!之後,我就翻窗戶跳出去了。

我走到假山腳下,聽到山上亭子裡傳來輕輕的男聲合唱,其間伴有隱隱的吉它彈奏。他們唱的是那個年代很流行的俄國民歌《三套車》,歌詞樸素,曲調憂傷。在月良星疏、四周的山林颯颯作響的深夜,聽來使人陡然動情,不禁嘆息,無端有遺珠失璧之慨。我至今有所不解;中英兩國的民族經歷是那麼相似,為什麼兩國的民歌傳達的精神實質那麼不同?我們的民歌總是歡快的,要麼就是軟綿綿的傷感,偶有悲涼也是乘興而抒,大概我們的人民個個都是天生的樂觀主義者所以如此吧。我上了亭子,他們又在唱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的歌曲《小路》。他們看到我並沒有停下來,自管陶醉地唱,搖頭晃腦,面帶笑容,每個人的眸子都在夜色中閃閃發光,似乎歌唱使他們的眼睛變成磷質晶體。

高晉拉我在他身邊坐下,示意我走入過去和大家一起唱,米蘭坐在我對面,搖晃著身體彈著吉它,也在愉快地唱,用眼睛鼓勵我。他們一支歌接一支歌地唱下去,唱遍了我們熟悉的每一首歌。他們嗓音很粗糙,唱得參差不齊,但那份忘情自有一種動人的感染氣氛。我雖然沒開口唱,但心中洋溢著激情,縈迴著那一首首歌曲的旋律,如同放聲歌唱一樣痛快。

我注意到米蘭和高晉的歌唱不斷相互注視,但我沒有一點嫉妒和不快,同聲歌唱使我們每個人眼中都充滿深情。

不記得那天夜裡說什麼了,只留下唱了一夜歌的喜悅印象。從第二天到中午才起床這一事實推斷,我們起碼唱到凌晨。米蘭終究睡在了誰家記不清了。似乎沒有導致絲毫的淫穢懷疑和色情想象,從第二天我們之間沒有投下任何不信任的陰影可以證實這點。實際上第二天我們再見時她已不在場,也許她根本沒住在這兒,趕早班車走了。我恍惚記得我們還在高晉家坐著聊天,喝很苦很濃的茶,米蘭睏倦地偎坐在藤沙發上,用朦朧卻不掩明亮的眼睛瞅我或在場的別人。可這個記憶是不可靠的,場面是真實的,而時間也許不準確,因為她後來屢次到過我們院,我們在高晉家或是方方家有時是在衛寧家都作過夜長聊。我在遊廊上問過高晉,也許是站在那兒看小孩踢足球。「你真打算讓米蘭到你爸他們軍文工團去?」

「我準備幫她這個忙。」他以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經態度回答我,「我覺得她挺合適的。」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我對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記憶有些混亂,誘發行為的契機也不甚瞭解,但場面無疑是真實的,雖然十之八九是不完整的。這場面的地方多數在我們院的各個角落,部分是在大街上,其中僅我記得的有:東單、東四北大街,西四丁字路口,位於北海和中南海兩湖之間的文津街。

她在我們院有石頭拱券和飾有花紋矛尖的鑄鐵門旁的傳達室視窗打電話,旁邊站有高晉、衛寧等人,我的位置應該是騎車路過。她眉飛色舞地對著話筒大聲說著什麼,咯咯地笑。她的一隻手拽著黑色的線繩,傾聽對方講話時無意識地在上面來回撫摸。她在葡萄架的綠蔭下,踮起腳尖夠一串累累垂下的紫瑩瑩的葡葡,摘下尖部的一顆放在兩唇間吮咂,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我處於月亮門連線遊廊另一端,正要往我家的那排平房拐。我們在高高拱起的屋脊頂上,腳踩著洩水橫溝,坐在魚鱗瓦筒上,戴著墨鏡坐成一排。

前方是院內大小院落互相衡接、佈局工整的重重房脊;右前方有一輪明亮、濺著茸茸毛邊的夕陽。

下面廣場有兩個婦女在吵架,旁邊圍了一圈稀稀落落的人,有戰士和小女孩。她們的惡毒咒罵斷斷續續,高一聲低一聲地傳上來。

米蘭在嗑瓜子,墨鏡遮住了她的一半臉,她顯得悠閒,無動於衷。她背靠著北洞橋頭新豎起的白柵欄,兩手平伸抓住力所能及處的兩根欄杆,左腳後蹬著石臺,神態專注地和高晉說話。高晉離她很近,很有些把她逼著貼到鐵柵欄上的勁頭。

她頭扭向一邊,神態茫然,再過頭來卻粲然笑了。

白塔極為耀眼、須大無比地矗立在她身後一湖碧水另一岸的蔥鬱的瓊島山上大地。

還有一些場面含義過於不清,影象模糊,惟有感受突出,我不能肯定確曾發生,也許是出自我的想象的暗懷的願望。

我和她在雨天的街頭行走,撐著一把透光的天藍塑膠傘,傘的周圍邊沿滴答著如泣如訴的雨水,我的鞋,褲腿都被淋透了,她的就腿和赤裸的腳丫也都溼漉漉的,在陰霾的光線下蒼白、光潔如塑膠。我的個子比通常要矮,矮得像個侏儒,緊緊傍著她的腰間走。她的一隻手垂搭在我肩頭,五指纖細似鉤。

我總想抬頭看她的臉,可看到的只是透射著日光形成一片淡藍暈芒的傘穹和銀亮的放射開來的不鏽鋼傘骨,一個渾圓多肉、粉紅嬌嫩、不住顫動的下巴的整個視野內處於不可逾越的中心位置。雨天的冰涼至今仍留在我裸露的皮膚上。

剩下的就是一些關乎我個人的記憶:我開啟一間空蕩無西的房門,躡手躡腳的屋裡走,拿走壓在涼水瓶下的幾張小面額鈔票。從和鈔票壓在一起的紙條上寫的字看,這錢是母親留給孩子訂奶的。我大概還偷過一隻上海「寶石花」半鋼手錶,用三十塊錢賣給了一個人,到底是誰我忘了。

我那時非常需要錢,我後來再沒那麼窮過;一文不名,又沒有任何收入來源。我用那些錢請米蘭和我的朋友們吃冰激凌。我們不能老讓米蘭掏腰包,雖然她很樂意,並沒有現在一些披金戴銀的時髦女孩的小家子氣。我在最潦倒的時期確實吃過一段軟飯,吃得還挺順嘴,差點毀了我。但你起碼可以知道,我曾付出了多麼真摯的努力那麼一種驚險的方式來使自己更有點男子氣。我們那時常吃的只是一種畫著冰山的藍盒冰激凌,現在這種牌子的價廉物美的冰激凌已在市場絕跡。我們都很愛吃西單商場樓上冰室出售的一種碟盛的奶油冰激凌,一球冰激凌上澆上厚厚一坨甜奶油,後來我在上海吃到「摜奶袖」和那味道很相近。雖然這種奶油冰激凌一直只賣五角錢一份,可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天天可以享用的。如果能到位於東風市場的「和平人餐廳」去吃上一份拌有水的冰激凌「三德」和「雪人」那就是莫大的奢侈了,相當於現在到大飯店吃上一餐日本菜喝上一瓶英國酒洗上遭芬蘭浴。

這個兩層樓的西餐館不久便被一把火燒掉了,幾年之後才在金魚衚衕的一平房裡重新開業,後來又拆掉了,在舊址上蓋起了「王府飯店」。我承認,冰激凌可能沒窩頭重要,但對有的人來說,「寧肯不吃窩頭餓餓著肚子也要吃冰激凌。」那個時候資產階級還在國門之外覬覦我們呢。我對米蘭那些日子的印象如此豐富,那麼密實,環環相接,絲絲入扣,甚至重疊交織,分隔不開,想來那段時間我們是經常見面的。為什麼我還會有難以排遺的寂寞心情和壓抑不住的強烈懷念?為什麼我會如此激動?如此敏感?如此脆弱?平日同空見慣一向無動於衷的風景、世想,乃至樹葉的簌響,鳥類的呢喃,一朵雲的形狀,一枝花的姿態,一個音符,甚或一籟俱寂都會使的深受感動,動輒熱淚盈眶。

難道萬物突然有靈了麼?

我爸爸和部裡的其他一些參謀到出東半島看地形去了。那時軍方除了擔心集結在中蒙邊境的蘇軍機械化兵團直搗北京,似乎對來自海上的登陸威脅也很重視。中日淞滬會戰時日軍杭州灣的登陸和朝鮮戰爭美軍在仁川的登陸都給制家國土防禦計劃軍事人員留下了深刻印象。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心理因素就是每一個瞭解近代史的中國人心靈上被我國百年來有海無防的慘痛經歷投下的永久陰影。毛主席在建國初期就說過一句著名的話:「為了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我們一定要建立強大的海軍!」幾年後我在駐青島的海軍艦隊服役時,曾看到山東省半島沿海高點遍佈雷達,火炮、高炮和導彈發射基地。當時用某要人的一句話說就是,「海軍三十年來基本上沒有形成戰鬥力。」

現在好多了。我爸爸的出差使我獲得了短暫的自由和解放。

那天是「八一」建軍節,食堂會餐,每家都發了餐券。我們一幫孩子也喜洋洋地會會餐,自動集中在幾張餐桌周圍。桌上備有啤酒和紅葡萄酒,菜則是北京軍隊傳統的紅燒肘子、四喜丸子、純黃花魚什麼的。我們和戰士,家屬一起大吃大喝,不停地乾杯。那時我的酒量很少,喝了幾口葡萄酒就暈乎乎的,其他人也都臉紅脖子粗地吵鬧不休。

吃完出來天已經黑了,我記得於北蓓來了,板著臉和高晉說什麼事,似乎是為汪若海。

她可能是為汪若海抱不平或是汪若海託她說情。汪若海的怯懦行為被揭露後,我們一直不理他。我們從小就崇尚烈士,能容忍一個叛徒生活在我們中間麼?儘管他是向無產階級專政屈膝,我們唾棄的也僅僅是這種不堅貞的行徑,就像新朝儘管也對前朝的降臣委以重任仍毫不留情地把他們統統列入《貳臣傳》。

汪若海自然對這種空前的孤立痛苦萬分,他被迫和那些更小的孩子一起玩。好幾次我們成群結隊呼嘯出入時,我都看到他領著一幫打彈弓仗的小孩站在一邊,遠遠地用羨慕的眼光看我們。於北蓓很激動,也許是惺惺惜惺惺,她比我們大兩歲,大概更能理解情勢所迫和不由己這兩個詞。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說服高晉的,她說話吐字飛快,我聽到了些隻言片語,「你們真是小孩……」,「太沒經過事了……」之類的。

後來,汪若海就來了,怯生生地賠著笑,見面就給每人發煙。看到一個曾經那麼要好的朋友變成這樣,我們都有些難為情,想對他親熱點,又不知從何做起,於是都客客氣氣的。

於北蓓更多地表示出對汪若海的青睞,跟他坐在一起,為他點菸,主動找些高興的話引他說,甚至公然和他親熱,摸一把擰一下的,有一陣還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摟著他依偎著坐在一起抽菸。現在看來,這一舉止是一個勇敢的姿態,在我的回憶中她的這一形象最鮮明、最不可磨滅。

我發現高晉不在已是下半夜,實際上是當回來進門,我才想起他走了很長時間。他臉色蒼白,形容憔悴,然而一點醉態沒有。當時我們的酒都醒了,又餓了,正盤算著去食堂偷點會餐剩下的肉食。汪若海主動請戰,最後決定由他和方方摸進去,我和許遜在外接應。高晉沒有像平常那樣策劃指揮一番,而是到裡屋悶頭躺下,高洋進去和他說,他對高洋也很不耐煩,粗聲粗氣地把他轟開了。

幾天後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騎車去了米蘭家,他那天也醉了,穿過全城用了幾乎一小時騎到米蘭家樓下。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米蘭住的那幢樓的。有一個未經證實的說法是:他從路邊第一幢樓開始一幢樓一幢樓地喊過去。

他在黑漆漆的樓群間放肆地大聲呼喊著米蘭的名字,響亮、嘶啞的吆喝聲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聽來十分疹人,由於沒回應顯得淒厲、絕望和近乎病態的執拗。那天夜裡很多居民都在睡夢中被這驚心動魄的呼叫驚醒,躺在黑暗的床上心煩意亂。我的一些住在那片樓區的同學在一個月後還對我心有餘悸地述說他們在暑假期間一個黑夜的遭遇的感受,他們再次入睡後大都陷入可怖的噩夢之中。

接下來大概就是米蘭聽到了對她的呼叫,她房間的燈迅速在頂屋亮了,在黑鴉鴉的樓群中這扇驀然出現的明亮窗房無疑給茫然尋找的高晉提供了一個清晰、準確的方位和座標。他在那扇窗房下像叫春的野貓一聲比一聲高地朝上叫著。儘管我知道那姿態非人類所能,但我的想象還是頑固地告訴我:他是兩臂撐著上身蹲踞在那裡叫喚的。

這叫聲像它乍起時那樣驀地消逝了。這意味著米蘭披著上衣下樓來了,同她一起下來的還有她的父親,那位儒雅可敬的先生顯然是不請自來。

可在想見,在這種情形下,高晉和米蘭不可能再說什麼,據高洋可疑的描述,那位父親並沒有嚴厲地責任高晉,雖然他的行為已構成冒犯和無恥,他請高晉上了樓,還給這個沮喪的少年一支菸讓他鎮定,而高晉也就抽了,香菸的牌子據稱是過濾嘴「中華」。我不知高晉是否表示了歉意,反正他很快從醉態中清醒過來,變得安靜了,神態有些萎靡不振,肯定會感到難受,我後來看到的臉色蒼白和疲憊不堪那時便已經像肝炎病人的黃疽呈現出來。

然後他便掐了煙一聲不吭地走了。

米蘭的表現和反應眾說紛紜。有人說她自始自終毫無反應,直到事情結束。有人說她開初流露了對高晉的不滿和生氣,三人上樓進房間後,她便退出了現場,直到高晉一直呆在自己房間沒出來。還有一種說法,說她很憤怒,但這憤怒是針對她父親的。她父親彬彬有禮的介入被她視為一種不近情理的干涉。她一直衝她父親叫嚷,試圖把高晉帶回自己房間照料。

我相信並非由於她父親的阻擋而是出自高晉本人的意願,他還是走了。雖然這三種說法不分主次,都有怎樣有力的證人和很難杜撰栩栩如生的細節,我還是一下就相信了最後一種說法。沒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證據,而是我覺得當她父親坐在高晉對面時,她披著一件外衣氣乎乎地站在一旁這情景更為合理。

兩位當事人從來沒有對我透露過有關此事的一個字,就像此事從沒發生過或僅僅是個無足輕重的傳聞和謠言。當然這件事的真相現在確實變得對任何人都不重要了,他們如果活著也許早把此事忘了。至今我對高晉和米蘭那段曇花一現的關係所達到真實程度,仍無從猜測。就我所知,米蘭最終也沒到高晉父親的部隊當文藝兵,兩個月後當我們和米蘭斷絕了來往,他們也沒再私下保持聯絡。年底高晉和高洋就當兵走了。那時他已經有一個真正的女朋友,是個駐京部隊的女兵。再之後,當我們紛紛走向了社會,在人生旅途上各行其道,殊途不同歸,即便再次路遇至多也就是一個微笑,一個招手——就像我們之現在那樣。如果我是米蘭,一定要有所擇求的話,恐怕我也會選擇高晉,他當時確實在我們那群孩子中出類拔萃,個子最高,像混血兒一樣漂亮,而且具有不同尋常的閱歷,這閱歷薰陶出他集明朗、殘忍、天真於一身迷人氣質。如果生逢其時,他本來可以像德帕迪厄那樣成為令婦女既崇拜又恐懼的電影明星。現在他只不過是千千萬萬個成功的小商人之一。

當時,確有種種跡象表明他們倆的互相吸引和彼此迅速接近。米蘭來到我們院不再先找我,而是直接到高晉家去。有時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到來,偶然串門到高晉家,才發現她來了好半天了,兩人正聊得開心。我幾乎完全被撇在一邊,即使在場也是個龍套的角色,只有坐在一邊聽的份兒,插嘴便顯得挺不知趣,往往把他們談興正濃的聊天突然打斷,兩個人一起友好地微笑著然而神態怔怔地望著我。

他們都挺照顧我。我在場時高晉就不特別多和米蘭交談,巧妙地儘量使話題跟我沾邊,以使我加入談話。有時還主動向我預告,「明天米蘭來,你也一起來吧。」

米蘭也有意對我另眼相看,坐在高晉家和他聊天時看到我進來,立刻表露出極度的歡慰,這表態常常成為伴隨著手舞足蹈的興高采烈。還要高洋或者高晉本人證明:「特想你。」「聽說你一會兒來特高興。」

她對我一貫持會愛、親熱的態度,連笑容都是那麼始終如木甜蜜。對高晉往往不客氣,公開嘲笑他過火的豪邁與奔放。為他某一句不慎的言行,認真吵過幾架,生過幾次氣。有時還指使他跑腿,為她買些她臨時想起來要用要吃的東西。

當和我高晉發生爭執時,她便堅決地站在我這一邊,逼著高晉對我讓步。對這一切,高晉雖然也不滿也抱怨甚至不予理睬或消極不執行,但從沒真動過火。他的脾氣變得柔順了,連汪若海有時擠兌他,他也微笑聽著不吭聲。

那天,我們去新僑飯店吃飯,米蘭和我們在一起。吃完離桌剛要走時,靠門口窗邊坐著一桌大漢中的一個招手叫米蘭過去。那是一個著名的屬於「老泡」一級的「頑主」和他那同樣著名的一夥。此人在北京以好矛鬥狠聲市九城,事蹟近乎傳奇,很多名噪一時的強徒都栽在他手裡。從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晰露頭角,「玩」了近十年,長勝不衰,今我們這些小壞蛋十分敬畏。我沒想到米蘭居然和他認識,而且看樣子還很熟。她過去站著和那人說話。那人坐著,巋然不動,面無表情,僅嘴皮嗝動,似乎在問米蘭什麼。米蘭回答時板著臉,眼神涼然。他們說了幾句,米蘭便傲然離去。那人臉色灰黯,低頭不語。

我們正要走,他忽然又抬頭伸出中指指高晉,「你,過來。」

當時我們便一起站住,個個心裡緊張起來。

米蘭已走到門口,又轉回來,衝那人喊:「你要幹嗎?」

那人沒理米蘭,再次叫高晉:「你過來。」

「你別理他。」米蘭對高晉說。

「去,滾一邊去,臭圈子!」那桌中的另一人粗魯地罵。

我至今難忘米蘭遇辱不羞的坦然面容,那是我們很多男人都很難做到的。高晉也很鎮定,惟一可以看出他心中不平衡的就是他雙目炯炯。他向那桌人走去。猶如被一根線扯著,我們幾個也跟了過去。西部片坐在小酒館裡默默飲酒的帶槍牛仔眼中一下認出了那種目光。

當時每一鈔都可能驟然爆發一場血的腥的鬥毆,一個眼神就會引發不顧一切的大打出手。那時我們已經習慣於出門攜帶菜刀和軍刺了。裝著兇器的軍用挎包就吊在我們脖子上,帶子縮得很短,位置正在胸前,瞬間便可以抽出砍殺。方方已經把手伸進挎包內了。旁邊幾桌吃飯的男女紛紛轉過頭來緊張地盯著我們。餐廳裡一下安靜下來。高晉大概還認識那桌中的一個人,他和那人點頭打了個招呼。「你叫高晉?」那人冷冷地掃了高晉一眼,聲音平淡地問。

「是。」高晉不卑不亢。

「米蘭你現在帶著呢?」

高晉沒回答,只是盯著那人。

這時,鄰桌過來一個既和我們認識也和那夥人熟識的小個兒,滿臉堆笑對高晉和那人說:「怎麼,你們還不認識嗎?和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沒你事。」那人不客氣地說,揮揮手,像轟一隻蒼蠅。

小個兒沒再多說一句,回到自己坐的那桌,喝著啤酒憤憤地看著這邊。「沒事,就是問問。」那人把嘴上燃著的煙拿下來,一手去端酒杯說。「沒事我們就走了。」「噢,再見呵。」那人抬起夾著煙的手致意,他和同桌人繼續剛才聊的話題。他始終沒看我們其他人一眼。

餐廳裡又恢復了熱鬧、嘈雜氣氛。

我們臉紅樸樸地走出餐廳轉門,米蘭正站在臺階上出神,轉身神情冷漠地看了我們一眼。

十幾年後,也就是我寫完這部小說後不久,我在一次朋友請客宴席上又見到這人。他如今已是一傢什麼都乾的大國營公司的副總裁,人胖了三圈,西服筆挺,還戴了近視眼鏡。整個吃飯的過程中數他話多嘻嘻哈哈、儼然活寶,跟服務小姐也開玩笑。他對我提起前這段往昔小插曲完全不記得了,說這種事經得太多了。我又問米蘭,他避而不答,顧左右而言他。

「多有名,傳得越厲害的人我都不憷,再猖我也敢鏟他。就怕那十六,七的生瓜蛋子!」

「你丫夠肥的。」我打量著身穿泳衣的米蘭說。

「是不是腰特顯粗?」她剛從女更衣室出來,除了腳丫沾了消毒液溼淋淋的,周身皮膚都很乾燥,站在幽暗的游泳館內仍白得晃眼,像頭颳得乾乾淨淨的大白豬。游泳池邊已經有些人在跳水,身體淺入滿水在高大的館內發出響亮、空跳的迴音。「何止是腰,你瞧你那肚子,您那膀子。」我伸手在她後背處狠心地捏起厚厚一把,「再瞧您這背——夠出不的了。」

她躲開我,笑著說:「肉是多了點——你說我穿這游泳衣好看麼?是不是太暴露了?」

她拽拽游泳衣的肩帶,低頭看看自己,兩腳併攏筆直站著笑吟吟地望著我等待評價。她穿了件那時罕見的紅色古龍游泳衣,曲線畢露,應該說很動人,可我說:

「傻波依似的。」「你就不會說句好話?」她笑著白我一眼,撇下我,迎向正嘩嘩趟著凸池中的消毒水從男更衣室出來的高晉。

他們倆說說笑笑向游泳池走去,從後面看,他們倆高矮相當,一個寬肩窄臀,一體體態豐腴,像廣告中的情侶一樣搬配。許遜、方方等人也趟著水陸續從更衣室裡出來。許遜問我:「你怎麼不下水遊?」「你瞧米蘭。」我用惡毒的目光盯著娉娉婷婷的往前走,在一池碧水的游泳滿白瓷磚邊沿站住的米蘭,不知是游泳衣就那麼設計的還是她體形的關係,她像剛經過翻騰動作的體操運動員緊緊夾著的那塊三角布,兩側各垂下沉甸甸的嬰兒臉蛋般的一坨。高晉已經坐下,手撐著池邊兩腿伸進水裡划動,仰頭和米蘭說話。「體形真難看,跟生過孩子似的。」

大家笑,紛紛往游泳池走去。

心不依不饒兀自恨恨地說:「一脫了衣服就現了。」

高晉「豁喇」入水,擺動兩臂在清澈透明的水中像條魚似的搖頭擺尾輕快地向對岸游去。他在什剎海少年體校游泳班訓練過,游泳姿態無懈可擊,在整個游泳館里正在遊的人中也是出眾的。我從另一側扶梯慢慢下到水中,那時我剛學會游泳,只會一種姿勢;蛙泳。而且極不標準,不會入水換氣,只能像鵝那樣仰著脖子游。我想起自己對米蘭的吹噓,只好儘可能在遊時避開她的視線。游泳池裡來回橫渡的人很多,我常常要踩著水等面前的人游過去再繼續笨拙地前進。

米蘭坐在池邊兩支手支撐聳著雙肩專注地看池中來回遊動的人,高晉踩著水抹著臉上的水揮手叫她下來,她笑著搖頭拒絕。高晉游到池邊拽著她一隻手把她拉進水中,淺起一片水花兒。我在遠處緩緩遊動著都聽到一聲清脆的尖叫。

當我吃力地溯水遊轉回來的時候,看到米蘭在水中摟著高晉的脖子,笑叫著討饒,高晉帶著她向深處遊走,兩手划著水,身子一聳一聳的。他解開環繞著他脖子的米蘭的胳膊,米蘭沉入水中。我手扒著馬賽克池槽,泡在一群小女孩中間喘息著向對岸望去。

米蘭渾身溼淋淋的,撅著屁股往岸上爬,浸了水的游泳衣格外鮮豔。高晉在下面託了她一把,她才在池邊轉身坐定,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頭上,大口喘著氣笑。

她在放聲笑,嘴巴像個瓦數的揚聲器。

他們都聚在那一帶池中玩,打水仗,互相灌來灌去,站在岸邊倒載蔥式的跳水。高洋和方方到池的頂端跳水臺上燕式入水,比賽自由泳,激起一路水花。米蘭等人真誠地為他們鼓掌喝彩。

我為他們沒注意到我的缺席深感痛心。

我離岸向他們游去,坐在池邊的一排人正笑著一起扭頭看許遜和方方在水中的打鬧,他們擊起的水花淺到我臉上。

「我遊了差不多十圈。」我對汪若海說。

「是麼。」他眼睛不離糾纏在一起的許遜、方方笑說。

「你遊得挺好的,我看見了。」米蘭彎腰對我說。

我沒理他,貼著池邊游到中間的扶梯上岸,光著腳「啪嗒啪嗒」地向他們身後走過去。

高晉附著米蘭耳朵說什麼,米蘭邊聽邊點頭。一束許遜擊起的水柱射到坐在池邊的人身上,她向高晉肩頭躲了一下。

我走到她身後,一腳把她踹進水裡,站在那兒哈哈大笑。

她猝不及防,扎挲著手跌入池中,筆直地滅頂消失在水下,長長的頭髮水草般地在水面飄浮四散。

她閉著眼,大張著嘴吐著水下鑽出來,頭髮迅速熨貼光滑地順頸披下,一手抹著臉上的水,一手抓住高晉伸出的手。

高晉一傾身把她拉上岸。

她喘過氣來便站在岸上大笑,對我說:「你真壞。」

我厭惡地看了眼她那副溼淋淋,皺巴巴的嘴臉,帶著一臉冷笑走到一邊坐在汪若海身邊。

正在微笑的高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感到現在要如實描述我當時的真情實感十分困難,因為我現在和那時是那麼不同的兩個人。記憶中的事實很清楚。毋須置疑。但如今支配我行為的價值觀使我對這記憶產生深刻的牴觸。強烈感到這記憶中的行為不合理、荒謬,因而似乎並不真實。我習慣於從邏輯上貶斥與我所奉準則不同的人,藐視一切非我族笑都的蹊蹺存在,總認為他們是不健全、墮入乖戾的人。如此這般,當我面對我自己原先那個貌合神離的形象運筆時,我感到一種強制性的性扭曲,需要付出極大令人不快的毅力才能保持住真實,就像騎著一匹劣馬踩著鐵道線上的枕木行走。

我對米蘭說話的措辭愈來愈尖刻,常常搞得她很難堪。她在我眼裡再也沒有當砌那種光彩照人的風姿。我發現了她臉上斑點、皺紋、痣疣和一些濃重的汗毛。她的顳側有一個甘草片大小的凸坑,唇角有一道小疤痕;她的額頭很窄凹凸不平地鼓出像一個猩猩的額頭,這窄額頭與她厚的下巴恰成對比,使她看上去臉像貓一樣短。她的鼻子正面看很直,很挺撥,但從側面看則被過於飽滿的臉頰遮住多半,加上前翹的下巴和突出的額頭整個是個月牙臉。另外她的腰身過粗,若不是胸部高聳如同懷了三個月孩子的肚子便要和胸部一樣高了。與她沉的上身身她的兩腿像賽馬一樣細,卻又沒那麼長而矯健。這使她徐步而行時給人一種不勝負擔之感,像發胖的中年婦女一樣臃腫、遲緩。再有就是她的笑的,微笑時尚屬可人,一旦放聲大笑,那噪音就有一利尖厲、沙啞和說不出的矯揉造作,浪聲浪氣,像那種抽菸嗜酒的賣笑婦人的抖騷,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她的眼睛也很不老實,雖然從外觀上無可非議,但裡面活躍跳動無一不是嬌媚,甚至對桌椅板凳也不放過。一言以蔽之;純粹一副賤相!

我知道我可能有點感情用事,我也曾試圖客觀地看待她,但我愈仔細端詳她,這些缺陷和瑕疵便愈觸目驚人。

我甚至能聞到她醃髒的嘴中撥出的熱烘烘的口臭和身上汗酸味兒。有一陣,我還懷疑她有狐臭,這個懷疑由於太任空無據和不久也放棄了。但我有確鑿的證據認定她有腳氣,她夏天赤腳穿涼鞋,腳趾間和足後跟佈滿鱗狀蛻皮。

叫人噁心。我再也不能容忍這個醜陋,下流的女人,她也越來越不能容忍我。我除了背後對她進行詆譭和中傷,當面也越來越頻繁地對她進行人身攻擊。我嘲笑她的趣味,她的打扮,她的偏愛清淡菜餚的飲食口味也成了我取笑她的藉口。

「你怎麼吃這麼多?跟頭豬似的!」她吃得多時我這麼說。

「你怎麼吃這麼少?裝什麼秀氣!」她吃得少時我如此道。

我們一見面就吵,舌槍唇劍,極盡揶揄挖苦之能事。先還甭管說什麼臉上都腐蝕著笑,後來越吵兩人越發急,臉也變了色,吵完半天還悻悻不已彼此輕蔑的眼光看對方。

我以比以往更加強烈地想念她。每天一睜眼的第一念頭就是立刻見到她,每次剛分手就又馬上想輕身找她接著吵,惡毒地辱罵她,詛咒她已成了我每天最快樂的事。當我入睡時,這些濺著毒汁的話語仍一同進入我的夢境。我腦子裡簡直裝不進任何其他的東西,只有塞得滿滿的猥褻形容和出口狠訾罵,更多的聞所未聞和駭人聽聞的淫詞穢語還在源源不斷絡繹不絕地晝夜湧入我的腦海。我從來沒像那個時候那麼充滿靈感,思如泉湧。我覺得自己忽然開了竅或曰通靈,呆板、枯燥、互不相關的方塊字在我眼裡一個個都生動起來,活潑了起來,可在產生極豐富、無窮無盡的變化,緊緊圍繞著我,依附著我,任我隨心所欲,活生生用裝配成致人死命的利器,矛頭對人準確擲出,槍槍中的。那時我要寫小說,恐怕早出名了。有時我夜裡忽然想起一個新巧的罵人話,便一骨碌爬起來,直奔高晉家,找著米蘭便對她使用。

我笑眯眯地問她:「你中學畢業幹嗎非得去農場不考技校呢?」她警惕地看著我,知道我居心叵測,可又一時不知圈套設在何處,便反問我:「我幹嗎要考技校?上了技校也不是進工廠。」「不,你上了技校不就可在接著進技(妓)院了麼?」

我邀請她和我一起做個遊戲。她怕上當起初不肯。我就對她說這個遊戲是測試一個姑娘是不是處女,她不敢做就是心虛。於是她同意做這個遊戲。我告訴她這個遊戲是我問她一些問題,由她回答,不是處女的姑娘在對答中會把話說露。規則是我指縫間夾著一硬幣,每次必須先把硬幣抽出來再回答問題。然後我把一個五分硬幣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問她第一個問題:「你今年多大了?」她出硬幣告訴了我。接著我問她第二問題:「你和第一男朋友認識的時候你有多大?」她也告訴了我,神態開始輕鬆。

這時我把硬幣夾緊問她第三個問題:「你和第一男人睡覺時他都說了些什麼?」她抽硬幣,因為我用力夾緊,她無論如何拔不出來,便道:「你夾那麼緊,我哪拔得出來。」

旁邊的人轟然大笑。那天,我剛捉弄完她,把她氣哭了,出了高晉家洋洋得意地在遊廊上走。她從後面追上來,眼睛紅紅的,連鼻尖也是紅是,一把揪住我,質問我:

「你幹嗎沒事老擠兌我?你什麼意思?」

「放手,別碰我。」我整整被她弄歪的領口,對她道,「沒什麼意思,好玩,開玩笑。」

「有你這麼開玩笑的麼,你那麼是開玩笑麼?」

「怎麼不是開玩笑?你也忒不經逗了吧?開玩笑也急,沒勁,真沒勁。」「你的玩笑都是傷人的。」

「我傷你哪兒?胳膊還是腿?傷人?你還有地方怕傷?你早成鐵打的了,我這幾句話連你撓癢癢都算不上。」

「我哪點、什麼時候、怎麼招了你了?惹得你對我這樣?」

「沒有,你沒招我,都挺好。」我把臉扭向一邊。

「可你對我就不像以前那麼好。」

「我對你一向這樣!」我衝著她氣沖沖地說,「以前也一樣!」「不對,以前你不是這樣。」她搖頭,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你是不是有點討厭我?」

「討厭怎麼樣?不討厭又怎麼樣?」我傲慢地看著她。

「不討厭我就還來,討厭我就走。」

「那你走吧,別再來了。」我冷冷地盯著她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眼看著我,小聲道:「能問句為什麼嗎?」「不為什麼,就是看見你就煩,就討厭!」

她用錐子一樣的目光盯著我,我既不畏縮也不動搖,堅定地屹立在她面前,不知不覺踮起了腳尖。

她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你不是不來了麼?怎麼又來了?」我一走「莫斯科餐廳」就看到米蘭在座,矜持謹慎地微笑著,不由怒上心,大聲朝她喊道。那天是我和高晉過生日,大家一起湊錢熱鬧熱鬧。

我們不同年,但同月同日,那是羅馬尼亞前共產黨政權的「祖國解放日」那天。「我叫她來的。」高洋對我說。

「不行,讓她走。」我指著米蘭對她道:「你丫給我離開這兒——滾!」大家都勸,「幹嗎呀,何必呢?」

「你他媽滾不滾?再不滾我扇你!」我說著就要過去,讓許遜攔住。「我還是走吧。」

米蘭對高晉小聲說,拿起擱在桌上的墨鏡就要站起來。高晉按住她,「別走,就坐這兒。」

然後看著我溫和地說,「讓她不走行不行?」從我和米蘭作對以來,無論我怎麼擠兌米蘭,高晉從沒說過一句邦米蘭腔的話,就是鬧急了,也是高洋、衛寧等人解勸,他不置一詞,今天是他頭一回為米蘭說話。

「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誰的面子也不看,今天誰的面子也不看,今天誰護著她,我就跟誰急——她非滾不可!」

我在印象裡覺得我那天應該有幾分醉態,而實際上,我們剛到餐廳,根本沒開始吃呢。

我還很少在未醉的狀態下那麼狂暴、粗野,今後大概喝醉後也不會這樣了吧。

後面的事情全發生在一剎那:我把一個瓷菸缸向他們倆擲過去,米蘭抬臂一擋菸缸砸在她手臂上,她唉喲一聲,手臂像斷了似地垂下來,她捏著痛處離座蹲到一邊。我把一個盛滿紅葡萄酒的瓶子倒攥在手裡,整瓶紅酒衝蓋而出,洇溼了雪白的桌布,順著我的胳膊肘流了一身,襯衣褲子全染紅了。許遜緊緊抱著我,高洋抱著高晉,方方劈腕奪下我手裡的酒瓶子,其他人全在我和高晉之間兩邊解勸。

我白著臉咬牙切齒地說一句話:「我非叉了你!我非叉了你!」高晉昂著頭雙目怒睜,可以看到他上身以下的身體在高洋的環抱下奮力掙扎。他一動不動向前伸著頭顱很像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上的一個起義士兵。

有一秒鐘,我們兩臉近得幾乎可以互相咬著對方了。

……現在我的頭腦像皎潔的月亮一樣清醒,我發現我又在虛偽了。開篇時我曾發誓要老實地述說這個故事,還其以真相。我一直以為我是遵循記憶點滴如實地描述,甚至捨棄了一些不可靠的印象,不管它們對情節的連貫和事件的轉折有多麼大的作用。可我還是步入編織和合理推導的慣性執行。我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一些細節,同時又誇大、粉飾了另一些理由。

我像一個有潔癖的女人情不自禁地把一切擦得鋥亮。當我依賴小說這種形式想說真話時,我便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我想說真話的願望有多強烈,我所受到文字干擾便有多大。我悲哀地發現,從技術上我就無法還原真實。我所使用的每一個詞語涵義都超過我想表述的具體感受,即便是最準確的一個形容詞,在為我所用時也保留了它對其它事物的涵意,就像一個帽子,就算是按照你頭的尺寸訂製的,也總在你頭上留下微小的縫隙。這些縫隙積累積起來,便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空間,把我和事實本身遠遠隔開,自成一家天地。我從來沒見過像文字這麼喜愛自我表現和撒謊成性的東西!

再有一個背判我的就是我的記憶。它歉一個佞臣或女奴一樣善於曲意奉承。當我試圖追求第一戲劇效果時,它就把憨厚純樸的事實打入黑牢,向我貢獻了一個美麗妖嬈的替身。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和米蘭第一認識就偽造的,我本來就沒在馬路上遇見導她。實際上,起初的情況是:那天我滿懷羞愧地從派出所出來後回了家,而高晉出來後並沒有立即離開。他在拘留室裡也看到了米蘭,也知道米蘭認識於北蓓,便在「大水車衚衕」口邀了於蓓一起等米蘭出來,當下就彼此認識了,那天晚上米蘭就欠了我們院。我後來的印象中米蘭站在我們院門口的傳達室打電話,正是第二天上午我所目睹的情景。這個事實的出現,徹底動搖了我的全部故事情節的真實性。也就是說高晉根本不是通過我才見到他夢寐以求的意中人,而是相反,我與米蘭也並沒有先於他人的僅止我們二者之間的那段纏綿,這一切純卒出乎我的想象。惟有一點還沒弄清的是:究竟是寫作時即興想像還是書畫界常遇到的那種「古人仿古」?那個中午,我和衛寧正是受高晉委派,在院門口等米蘭的。那才是我們第一次認識。

這也說明了我為什麼後來和許遜、方方到另一個亭子去打弓仗而沒加入談話,當時我和米蘭根本不熟。我和米蘭從來就沒熟過!

她總是和高晉在一起,也只有高晉在場我才有機會和她坐在一起聊上幾句。她對我當然很友好,我是高晉的小哥們兒嘛。還有於北蓓,我在故事的中間把她遺忘了,而她始終是存在於事實過程之中的。在高晉棄她轉而鍾情米蘭後,她便逐一和我們其他人相好,最後我也沾了一手。那次遊廊上的翻臉,實際上是我看到她在我之後又與汪若海漂在一起,衝她而發的。這時米蘭正在高晉家睡午覺,我還未離開時她便在大家的聊天聲中躺在一旁睡著了。

那天在「老莫」過生日吃西餐時,沒有發生任何不快。我們喝得很好,聊得很愉快,我和高晉兩個壽星輪流和米蘭碰杯。如果說米蘭對我格外垂青,那大概是惟一的一次,她用那鍾錐子似的目光頻頻凝視我。我吃了很多炸豬排,奶油烤雜拌兒和黃油果醬麵包,席間妙語連珠、雅謔橫生,後來出了餐廳門便吐在柵欄旁的草地上,柵欄那邊的動物園象房內、班達拉奈剋夫人送的小象「米杜拉」正在幾頭高大的非洲公象身後搖著尾巴吃草呢……

高晉醉得比我厲害,又吐不出,憋在心裡十分難受。下了電車往院裡那段衚衕道是我攙扶的他。他東倒西歪一路語無倫次地說米蘭,說他們的關係,那時我才知道他們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已經睡了覺。他可憐巴巴地說好幾次已經把米蘭脫了,可就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他問我,我也沒法為他當參謀,我對此也所知甚少,認為那已經很黃色了,不生小孩就是萬幸了。再往下想,我不寒而慄。米蘭是我在那棟樓裡見到的那張照片上的姑娘麼?現在我已失去任何足以資證明他們是同一人的證據。她給我的印象的確不同於那張照片。可那照片是真實的麼?難道在這點上我能相信我的記憶麼?為什麼我寫出的感覺和現在貼在我家門後的那張「三洋」掛曆上少女那麼相似?我何曾有一個字是老實的?

也許那個夏天什麼事也沒發生。我看到了一個少女,產生了一些驚心動魄的想象。我在這裡死欠活來,她在那廂一無所知。後來她循著自己的軌跡消失了,我為自己增添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歷。怎麼辦?這個以真誠的願望開始述說的故事,經過我巨大、堅韌不拔的努力變成滿紙謊言。我不再敢肯定哪些是真的、確曾發生過的,哪些又是假的、經過偷樑換柱或乾脆是憑空捏造的。要麼就此放棄,權當白乾,不給你們看了,要麼……我可以給你們描述一下我現在的樣子(我保證這是真實的,因為我對面牆上就有一面鏡子——請相信我);我坐在北京西郊金鉤河畔一棟借來的房子裡,外面是陰天,剛下過一場小雨,所以我在大白天也開著燈,樓上正有一些工人在包封陽臺,焊槍的火花像熔岩一樣從陽臺上紛紛落下,他們手中的工具震動著我頭頂的樓板。現在是中午十二點,收間機裡播著「霞飛」金曲。我一天沒吃飯,晚上六點前也沒任何希望可以吃上。為寫這部小說,我已經在這兒如此熬了兩個星期了——

你忍心叫我放棄麼?除非我就此脫離文學這個騙人的行當,否則我還要騙下去,誠實這麼一次有何價值?這也等於自毀前程。砸了這個飯碗你叫我怎麼過活?我會老婆孩子,還有八十高齡老父。我把我一生最富有開拓精神和創造力的青春年華都獻給文學了,重新做人也晚了。我還能有幾年?

我現在非常理解那些堅持謊言的人的處境。做個誠實的人真難呵!好了就這麼決定了,忘掉真實吧。我將盡我所能把謊撒圓,撒得好看,要是再有點啟巴和教育意義就更好了。

我惟一能為你們做到的誠實就是通知你們:我又要撒謊了。不需要什麼勘誤表了吧?

我神情慘然,緊緊攥著擱在褲兜裡的刮刀把,我的大腿隔著褲子都能感到刀尖的鋒利。

當時是在花園裡,正午強烈的陽光像一連串重磅炸彈持續不斷地當空爆炸發生灼目的熾光。我記得周圍的犁樹、桃樹和海棠繁花似錦,綺麗絢爛,而常識告訴我,在那個季節,這些花都已謝盡。可是我喜歡那種在鮮豔的花叢中流血死去,輾轉掙扎的美麗效果。既然我們已經在大的方面不真實了,這些小的細節也就不一一追究了。

我渾身發冷,即便在烤人的陽光下仍禁不住地哆嗦。我那樣子一點不像雄赳赳的鬥士,倒像是戰戰兢兢地去挨宰。我早就從狂怒中冷靜了下來,心裡一陣陣後悔。我幹嗎非說「叉了他」,說「花了他」怎樣解恨而且到底安全些。我對朋友們充滿怨情;如果他們多勸會兒,我也就找個臺階自己下來了。可他們見我決心實在很大,便採取了袖手旁觀的態度。真不仗義!我滿心情願地向站在對面的高晉走去,他比我要鎮定些,可同樣臉色蒼白,緊張地盯著我向他走近,我第一覺得他的眼睛大得駭了。我打量著他的身體,猶豫著不知這一刀紮在哪兒。在我最狂亂的時候,我也沒真想殺死他。「叉了他」的意思就是在他身上用刀扎出一點血,出血就完了。除非他不給扎,搏鬥,這樣只怕下刀的深淺和部位就沒法掌握了。

他為什麼不轉過身把他的屁股給我?

「快點快點一會兒就有大人來了。」方方在旁催促。

讓他先動手!我忽然冒出了這麼個騎士式的念頭,由此找到了不出刀和鼓舞勇氣的藉口。

我站住了。「你叉我吧,我不會動手的。」高晉鼓勵我。他把手從兜裡拿出來,垂在腿兩邊。

我便哭了,眼淚一下奪眶而出。

他也哭了,朝我叫道:「你叉我呀,叉呀!」

我抬手狠狠抹眼淚,可眼淚總也抹不完,倔強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也狠狠抹眼淚,哭得很兇。

「算了,你們倆和了吧。」大家圍上來相勸。

高洋淚汪汪地抱著我肩頭連聲說:「和了吧,和了吧。都是哥們兒,何必呢?」我和高晉淚眼相對,然後各自伸出手握在一起。大家一擁而上,像女隊員拿了世界冠軍後頭抵頭,互相搭著肩頭圍成一圈一樣喜極而泣。我從這種意見的,使人誘不過氣來的集體擁抱中抬頭朝外吐了口痰,又埋頭回去抽泣。當時我想:一定要和高晉和在這兒哭的所有人永遠做哥們兒!

我和高晉邊哭邊互訴衷腸,爭著搶著表白自己其實多重感情,多講義氣,對朋友之間鬧得動了刀子多麼痛心。說完哭,哭完說,邊哭邊說,泣不成聲,哭得一塌糊塗,臉都哭髒了。最後,哭累了,收淚揩臉,肩並著肩往蔭涼地方走。

一個小孩從花園跑過,看到我們一群人個個眼睛紅紅的、悲愴地肩並肩走,好奇地停下,張大嘴怔怔呆望。

「看什麼看!」我怒吼一聲,朝小孩踢了一腳,他連滾帶爬地跑了。我很滿意這件事的解決方式,既沒有流血又保持雙方的體面還增進了友誼,我對高晉還有感激涕零呢。

只有於北蓓曾經調侃過我,「真雛兒,叉人都不敢。」

「你懂鳥,我們是哥們兒!」我輕蔑地斥道。

我和高晉又成了好朋友自不待說,對米蘭我也沒再繼續無禮,見面挺客氣,只是但凡我們正聊天時她來了,我便稍待片刻就走,以此表現我的自尊。

大家理解我的心情,也不勉強我。

我開始和於北蓓混在一起。我們常到衛寧家去玩。他也對於北蓓感興趣。他父親三年前就死了,母親是個中學校長,平時很忙,放假也要組織教師學生,有時忙得晚上連家都不回。衛寧的哥哥姐姐都當兵去了,家裡只剩他一人,我們便在他家折騰。漸漸地,我、衛寧、汪若海和於北蓓脫離了以高家為中心的那夥人,另成了一個小圈子。

我和於北蓓熟到互相可以動手動腳,但從來沒來過真格的。我很想,於北蓓老是撩潑我,可總下不了決心果敢地撲上去,常常是什麼下流話都說了,最後還是道貌岸然地走了。

連其貌不揚、膽小怯懦的衛寧都把她動了,跑來動員我下手,我再也不能用覺得她「盤兒不靚」、「沒興趣」在搪塞了。那天晚上,我們半夜一點去東四的「青海餐廳」吃包子。

回來走了一身汗,又去澡堂翻窗戶進去洗涼水澡。於北蓓非要過去和我們一起洗,當然她不在乎我們也沒理由害羞,於是便一起跳了進去。大家說好了不開手電,黑燈瞎火地在更衣室的隔斷兩邊脫衣服。我們脫得快,先鑽進了浴室,開啟淋浴洗起來,一會工夫,她也進來了,在外間浴室水聲「噼啪」墜地地衝起來。

衛寧隔著牆和她開玩笑,「我們過去了?」

她在那邊回答:過來吧。「

「我們真的過去了?」「你們就真的過來吧。」

「汪若海,你別偷看呀。」衛寧故意大聲叫。

於北蓓也大聲說:「要看過來看,看得清楚。」

後來,我們洗完了,魚貫而出穿過外間浴室去更衣房,她站在黑洞洞的浴室裡邊的一個正噴著水的龍頭下喊:

誰過來,我就喊抓流氓。

我們笑著頭也不回地走出浴室。我在行進間偷偷覷了一眼,只看到一個蒼白的影子,但這已經足以使人心驚肉跳了。

從澡堂出來,衛寧和汪若海走在前面,我和於北蓓走在後面,我對渾身散發著清涼氣的她小聲說:

「晚上我去找你。」她捏了捏我的手,容光煥發地看我一眼。

那天夜裡,我一直坐在衛寧家和他們聊天,於北蓓已經進裡屋先睡了。熬到四點多,天都快矇矇亮了,我才把汪若海熬回家,衛寧也躺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困得睜不開眼睛。我對他說我也不回家敲門了,就在他這兒忍到天亮。

我關了外屋燈,躺在一張竹躺椅上假寐,直到確信衛寧已經睡著了,才悄悄起身,摸進裡屋。

裡屋光線昏暗,於北蓓躺在床上的身影很模糊。她也睡著了,微微發出鼾息。

我站在床前看著她一動不動的平靜睡相,伸手捅捅她,她翻了個身,睜開眼看了我一眼:「誰呀你是?」

「小點聲。」我俯身上前把臉湊近她。

她認出了我,閉上眼往裡翻身給我讓出個地方,「你怎麼才來?聊什麼呢那麼半天聽到外屋嘰嘰呱呱地笑。」

我上床,扳她的身體,她閉著眼睛翻過身,對我嘟噥「我困死了,你先讓我睡會兒。」

「再睡天就亮了。」我貼著她耳朵小聲說。

「那你隨便吧,我真是困得睜不開眼。」

她閉著眼睛睡了。我稍稍懊惱了片刻,又振作起來,上去親親她的嘴,她微微一笑。我動手深入,總不得要領。

「真笨。」她說一句,伸手到背後解開搭扣,又繼續睡去。

我搗鼓半天,終於把她搗鼓得睡不成了。睜眼翻身對我說:「你真煩人。」我要做進一步努力,她正色道:「這可不行,你才多大就想幹這個。」她傍著我小聲教育我:「我要讓你呢,你一時痛快,可將來就會恨我一輩子,就該說當初是我腐蝕了你。你還小,還不懂得感情。你將來要結婚,要對得起你將來的妻子——你就摸摸我吧。」她抓起我按在心口的一隻手掌。

那真是我上過的最生動的一堂思想政治工作課。

後來我睡著了,醒來天已大亮,於北蓓悄無息的靠牆睡著毛巾被裹在身上。

我下床悄悄溜走,衛寧還沒醒,在外屋的沙發上打著呼嚕。我覺得我虧了!每當看到米蘭和高晉、高洋他們說說笑笑從假山、遊廊和花園走過去盯我一眼或淡淡笑笑,我這吃虧的感覺就格外強烈。我幹嗎把和她的關係搞得那麼純潔?我完全有機會也在她身上打下我的烙印,可我都幹了什麼?連手都沒拉一下。從和於北蓓共度那一夜起,我便用看待畜生的眼光看待女人。

那時我讀了手抄本《曼娜回憶錄》,我對人類所有的美好感情充滿了蔑視和憎恨。我特別對肉感、美麗的米蘭起了勃勃殺機。在我看來她的妖嬈充滿了邪惡。她是一個可怕的誘惑;一朵盛開的罪惡之花;她的存在就是對道德、秩序的挑釁;是對所有情操高尚的正派公民的一個威脅!

那天我一直跟蹤著她。她在高晉家閒坐,我就站在樓上的欄杆柱旁監視著院落的出口。

他們一行去「六條」的小飯鋪吃飯,我就隱身在飯鋪隔壁的副食店裡。她和他們在裡面吃了很長時間飯,出來已站在街邊腳踏車鋪門口說了會兒話,然後看到一輛24路公共汽車駛來,她便和他們告別,上了公共汽車走了。等高晉他們進了衚衕,我便從副食店出來,騎上擱在居委會門口的腳踏車沿著北小街奮力騎去。

在「演樂衚衕」口追上了那輛公共汽車,然後一直隱在騎車的人群中尾隨。過了「祿米倉」站,我看到她在公共汽車的後排座上坐下。她和很多人一起在北京站口下了車,然後上了長安街,上了一輛1路公共汽車。我跟著這輛1路車經過東單、王府井、天安門和西單,看到北京飯店新樓前扒在鐵柵欄上看自動門開合的外地人,廣場上飄揚的國旗和照相的人群,那時姚錦雲還沒有架車衝撞人群,廣場上沒有設定任何圍欄和隔離墩。

我經過電報大樓時,大樓上的自鳴鐘正敲12響:「慶豐包子鋪」門前有很多人在排隊買包子:「長安戲院」剛散了一場電影人群擁擠著佔了半條馬路,人們談論著西哈努克親王的風采。那天晴空萬里,我一路騎車心曠神怡。

她在「工會大樓」站下了車,沿著林蔭道往前走,我放慢騎速,在大街上與她遙遙平行。

她拐進了樓區,我徑直騎向木樨地大橋,拐上了三里河路,經過玉淵潭公園門口,從中國科學院大樓下騎過「二機部」,經財政部和中國人民銀行總行樓前騎到她家樓前捏閘停住。她正好剛從另一條路到達,進了樓門。

我抽了一支菸,把腳踏車鎖在一家禮堂門口,上了樓,樓內走廊空無一人。我用萬能鑰匙捅開了她家的門。經過她父母房間時撩門簾看了一眼,裡邊沒人。她剛脫了裙子,穿著內衣坐在床邊換拖鞋,見到我突然闖進,吃一驚,都沒想起做任何遮掩動作。

我熱血沸騰地向她走去,表情異常莊嚴。

她只來得及短促地叫了一聲,就被我一個縱身撲倒在床上。她使足全身力氣和我搏鬥,我扭不住她便揮拳向她臉上猛擊,她的胸罩帶子被我扯斷了,半裸著身子,後來她忽然停止了掙扎,忍受著問我:

「你覺得這樣有勁麼?」

我沒理她,辦完了我要乾的事站在地上對她說:「你活該!」然後轉身摔門而去。

我帶著滿足的獰笑在日光強烈的大街上緩緩地騎著車,兩隻腳像鴨子似往外撇著,用腳後跟一下下蹬著鏈條松馳的輪子。我眼前跳動著她被我打腫的眼睛和嘴唇以及她蓬亂,像刺蝟似的根根豎起的頭髮。

路上的人都看我。我回家照鏡子,發現脖子上、臉頰上有被她的指甲撓出的血道子,摸上去火燒火燎的疼。

就讓她恨我吧,我一邊往傷口塗著紅藥水一邊想,但她會永遠記住我的!那個夏天我還能記住的一件事就是在工人體育館游泳池跳水。我從來沒從高臺往下跳過水。我上了十米跳臺,往下一看,立刻感到頭暈目眩。我順著梯子下到七米跳臺,仍感到下面游泳池如淵深邃和狹小。

我站在五米跳臺上,看著一碧如洗的晴空,真想與它融為一體,在它的無垠中消逝,讓任何人都無處去覓我的形蹤,就像我從來沒來過這個世界。會有人為我傷心麼?我傷心地想。我閉著眼睛往前一躍,兩腳猛地懸空,身體無可挽回地墜向水平「呼」的一聲便失蹤了,在一片雅雀無聲和萬念俱寂中我「砰」地淺落在水面。水浪以有力的衝擊撲打著我,在我全身一朵朵炸開,一股股刀子般鋒利的水柱刺入我的鼻腔,耳廓和柔軟的腹部,如遭凌遲,頃刻徹底吞沒了我,用刺骨的冰涼和無邊柔情接納了我,擁抱了我。我在清澈透明的池底翻滾、爬行,驚恐地揮臂蹬腿,想摸著、踩著什麼緊硬結實的東西,可手足所到之處,畢業是一片溫情脈脈的空虛。能感到它們沉甸甸、柔韌的存在,可聚散無形,一把抓去,又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從指縫中瀉出、溜走。

陽光投在水底的光環,明晃晃地耀人眼目。

我麻木遲鈍地遊向岸邊。當我撐著池邊準備爬上岸時,我看到那個曾捱過我們痛毆的同志穿著游泳褲站在我面前。他抬起一個腳丫踩在我臉上,用力往下一踹,我便摔回池中。

他和幾個同伴在岸上來回逡巡,只要我在某處露頭,他們便把我踹下去。看得出來,這遊戲使他們很開心,很興奮。每當我狼狽地掉回水裡,他們便哈哈大笑,只有我那個同學始終咬牙切齒地盯著我,不斷地發出一連串出兇狠的咒罵。

他們使的力量越來越猛,我的臉、肩頭都被踢紅了。我筋疲力盡地在池中游著,接二連三從跳臺上跳下來的人不斷在我身後左右濺起高高的水花,「撲通」、「撲通」的落水聲此伏彼起。我開始不停地喝水,屢次到水下又掙扎著浮出。他們沒有一點罷手的樣子,看到我總不靠岸,便咋呼著要下水灌我,有幾個人已經把腿伸進了水池中。

我抽抽嗒嗒地哭了,邊遊邊絕望地無聲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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