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為你們發愁買不著飛機票,」張璐插話說,「我可以想想辦法。」
「真的?你有什麼路子?」
「你別管了,反正能給你買著就是了。」張璐笑著說,「不就是幾張飛機票嘛。」
「吃菜呼菜。」我殷勤地給張璐夾菜,得意地望著燕生和李白玲,「這下問題解決了。」
張燕生和李白玲並不象我那麼高興,只是說:「能買著當然好。可是,」李白玲問張璐。「今天都這麼晚了,買明天的票來得及嗎?人家跟我說可是都賣出去了。」
「他們一般都留機動票的。」張璐說,「吃完飯我就去售票處。」
李白玲無奈說:「應該先找你,我沒想到你還有那麼野的路子,下回我飛翔票也找你。」
「好的。」
李白玲白了張璐一眼。「
注意力始終集中在吃上的老邱酒足飯飽,點上一支菸,用力吸上一口,吐有濃郁不散的煙霧。順我:「到地兒能立刻見著現貨嗎?」
「能。」我冷談地說,「我都安排好了。不但電視,車也有。
了徐光濤說他那邊一切順利,估計明後天我們就能收到他車已買下的電視。我叫他車一買下就拍電報。「
「那太好了。」老邱滿意了,嘬著牙花子左顧右盼看餐廳女招待裹著旗袍的屁股。
我掃了眼李白玲和張燕生,他們若無其事地喝著杯裡最後幾口酒,坦然看著我。
「你買三張票吧。」張燕生對張璐說,「我也去。」
「你去幹嗎?」我農科所地問。「
「玩玩唄。」張燕生嬉皮笑臉地說,「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待著也沒勁。我還沒去過那個地方呢。」
「其實那兒也沒什麼可玩的。」我扭頭問張璐,「吃好了嗎?」
正是喝湯的張璐連連點頭,就下調羹:「吃好了。」
「那咱們走。」
「好。」
張璐站起身,我們也都站起身往外走。張璐說她還要去趟趟沒關係室。我們幾個站出酒樓門等她,我對他們說我和張璐去飛翔你們先回去。燕生笑說你別憋著害人家姑娘。我說沒那事,我們不過去買票。李白玲小聲問我晚上去不去她那兒,我說不去了,明天要上路,晚上早點睡。我不知道她是否感到失望,從她臉上什麼也看不出。張璐從盥洗室出來,燕生開玩笑似地指著我對她說:「留點神,這人可是流氓。」
「不怕。」張璐純真一笑,跟我走了。「
我們在民航售票處利地搞到了兩張機票。張璐找的是一個同學的母親,客運室的負責人。她顯然十分信任、喜歡張璐,甚至沒要我的介紹信和工作證。這位和善的中年婦女還為我們出主意去機場搞第三張票,我對搞第三張票本不積極,她卻主動為我給機場值機室的負責人寫了張便條,上面稱我為好的「親戚」。
「這個關係實在太重要了。」回去的路上,我在計程車裡對張璐說,「以後買機票我可全找你了。」
「好吧。」張璐說,「不過我也是第一次找這個阿姨辦事。
要不是你們那麼急,我們招待所也可以訂票。「
「你不要把這個關係暴露給別人。」我叮囑張璐,「否則大家頻繁去找,就不靈了。以後只有幫我買票你再去找她,別人都甭管。」
「你想壟斷?」張璐笑著說,「其實下次你都可以直接去找她,她不是已經說你是她‘親戚’了?」
「那都是衝你的面子,我發覺你很有面子。」
「我有什麼面子,其實我從來不愛帶人走後門,也從來沒走過後門,幫你這是第一次。
我很少出門,出門也沒什麼事,用不著求誰。「
「別說得這麼肯定,沒準你以後就有什麼事用得著我。」
「那也可能。但我幫你並不是為了以後有事用得著你。就是你以後什麼忙也幫不上我,我也照樣會幫你忙的,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看著張璐,她可愛地微笑著。南方的春夜很溫暖,路宇的光芒被街樹濃密的樹枝蔽圍,路面斑駁,滿世界是情人,或依偎想伴,或交唇接吻,幅幅剪音,姿態迥異,大膽無忌,目不暇接。我仍然坐在原處,一動不動,依靠憑車飛引。張璐低下頭,臉忽明忽暗。
「你是黨員嗎?」
「幹嗎?」她倏地抬起臉,盯著我,「問這幹嗎?」
「不幹嗎,隨便問問,沒惡意。」
「是」。張璐忽然變和難為情,「家裡非叫我申請人。你也知道,部隊入黨多容易。讓你不舒服了?」
「沒有。」我開玩笑,「我不過是想弄清你的身份,等國軍打回來好去報告。
「真反動喲!」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仍在營業的個件飲食攤擋。抱歉地對我們說,他還還沒吃晚飯,想去吃一眯,否則餓死了。我們忙說沒關係你去吃吧,我們儘可以等你。我和張璐也下了車,愉快地呼吸著溼潤的夜的空氣。司機等老闆娘為他炒牛肉粉時,我和張璐去逛了旁邊一間也在營業的食品店。張璐發現裡面有她愛吃的椰蓉點心,就買了一些。我晚飯本來吃得很飽,但抵禦不了香郁的甜點心的誘惑,也吃了兩塊。我和張璐坐回車裡等司機,我對張璐說:「從前我有段時間也曾拚命爭取過,想入黨。」
張璐咬著點心,抿嘴笑著說:「你就別遺撼了,你沒入進來,民族幸甚,我黨幸甚。」
「我也是無產階級。」我說。
「你饒了無產階級吧。」
司機擦著嘴巴回到車上,很快把我們送到了部隊大院門口,我付了錢下車,同張璐並進院時,衛兵在崗停裡注視著我們。熄燈號已經吹過,大院裡黑幽幽、靜悄悄的,一些幹部宿舍樓還亮著燈,遊動哨在樹叢後面移勸。我要送張璐到家門口,她說她不回家,回招待所,她在招待所有宿舍。
「你平時也不回家?」
「有時回有時不回。在宿舍清靜,沒人打擾,不想說話就不說。」
「你和家裡關係不太好?」我們走進招待所樓門,我問她。「
「挺好,」張璐說,「不過我有時喜歡一個人待著。」
走到二樓一個房門前張璐掏鑰匙開門,問我:「進去坐會兒嗎?」
我環顧空蕩蕩的樓道:「你要是客氣,我就不進去了。我不想搞得你煩了再走。」
「你還知道照顧別人的情緒,我以為你大大咧咧什麼你也不在乎呢,我不煩你,反正我也不想睡覺。」
我進了張璐的宿舍,坐在她床上,看到對面還有一張蒙著塑膠布鋪蓋俱全的床:「你同屋還有個人?」
「嗯,女的。」
我笑。
「她進修去了,現在就我一個人。要喝點什麼?我這兒有咖啡。」
「可以,喝點。」
張璐用電爐燒了一壺咖啡,斟在兩隻乾淨的杯子裡。我喝了口,太燙,就放下了。看看桌上夾得整整齊齊一排書籍,抽出一本翻,是十九世紀歐洲一位詿人晦澀冗長的詩集,又插了回去。
「你每天干嗎?」我問,「就一個人待著?」
「可不一個人待著,吃吃東西,看看雜誌。」
「幹嗎不找個朋友?」
張璐看我一眼,明白了我說的朋友是什麼朋友。「沒有,想找,沒合適的。」
「你條件太高了吧?五億男人,夠得天獨厚的。」
「我條件不高,我年夫家好,人家也看我好就行了。」
「要惜我的朋友裡沒什麼好東西。」
「我倒也不急,找得著就找,找不著拉倒。沒不跟我好,我就自己和自己好。」
「自己和自己好?說得多可憐。」
「那怎麼辦呀,雖說光中國男人就不止五億,可我們這個圈子小呀。單位,家,兩點一線。永遠兩點一線。」
「難道沒有一個要好點的女朋友?」
「過去有,上學的時候有。現在,都大了,見面雖說還挺親熱,總不象小時候……」
「我明白,我也沒什麼朋友。有時候,真懷念小時候。」
「你朋友不是挺多嘛!」
「多?」我悽然一笑,「要說多倒挺多。」
「你也沒結婚?你年齡可比我大。」
是大,可也沒結婚。「
「條件太高了吧,五億五人,夠得天獨厚的。」
我笑了,熱咖啡冒出的蒸氣搞得我下巴溼漉溼的:「正因為要億裡挑一才難辦,只有一個女人倒簡單。」
「我給你介紹一個吧。」張璐單純地說,「你想找部隊的還是地方的?」
「別啦。」我一下不知說什麼好了。想想自己,要是不騙人,連一個常常正正可令人信賴的條件都不具備,於是辛酸地說:在一場空,終歸是一場空。「
從張璐宿舍出來,回到我們住房間,燕生一人躺在被窩裡就著床頭燈看舊雜誌。我一聲不吭地脫了衣服鑽進被窩。
「你沒碰她吧?」
「什麼」?「張璐。」燕生說,「你沒碰張璐吧?」
「沒有,一指頭也沒碰,主不坐著聊了會兒天。」
「別碰她,她不是那種人,不合適。」燕生看看我,繼續翻雜誌。「她太小,你可在隨便‘喇’李白玲,楊金麗,只是別誘她。」
「我沒想誘她,連想也沒想過。」我坐起來,拿起床頭櫃的煙點上一支。「你為,我不會幹缺德事。」
燕生表情輕鬆了,放下雜誌,也點上一支菸,笑著問我:
「你覺得她象誰?」
「我知道你覺得她象誰。」我笑著說,「象小學咱們班的劉良」
「真象是不是?尤其抿嘴一笑,只不過大一號。」
「我記得當年她特愛穿墨綠色的燈芯絨衣服。」
「老愛哭,算術特別好。」燕生補充說。
「也不知她現在在哪兒?」
我和燕生都郵神地想起童年的人和事,沉默了。片刻,燕生撣撣菸灰說:「聽徐光濤說,她好象去西德留學了,學音樂還是藝術史沒搞清。」
我重重的吸了口煙,深深地吸進肺,連連咳嗽。
「那會兒沒聽說她會什麼樂器。」
「沒聽說,」我喘上氣來說,「嗓子好象也一般,哭起來尖聲尖氣。」
燕生笑起來,我也笑。接著罵:「媽的。」
後來我們關了燈躺下睡覺。我一夜沒睡安穩,我想是喝了張璐咖啡的緣故。
我行走在荒原,萬木枯萎凋零,虎狼相伴而行。咫尺處有一錦繡之地。陽光和煦,花草鮮豔,流水潺潺。我正要邁出那一步,聲地坍塌、皸裂,一寸寸地拓寬,向兩邊撐開,漸至無法逾越。錦繡之地遠去,一步步回頭。腥風撲面而來,我裸露的四肢長出又濃又密、粗黑硬韌的獸毛,我變得毛茸茸了,哭泣聲變成嗥叫。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做不出人的表情了,眼睛血紅,懷著感官的快意和心靈的厭惡齧撕起生肉。
我在驚悸和在汗淋漓中醒來,半夜方歸的老邱在黑暗中陰險的注視著我。
下篇
我無法一言道盡我從惡夢中醒來一眼看到的魔鬼般矗立床前,居高臨下俯視著我的老邱的那雙閃著的蒙光、青幽幽的毒眼,那眼中有無聲的威脅,更多的是惡意的快慰,有持無恐的信心,就象一個驟然強壯起來的人望著自己從前勢均力敵的對手——這是我在剎那間從老邱眼裡得到的感受。很快他就收斂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變得溫和了、平淡了。他走到自己的床前,飛快地脫衣,摸黑上了床,無聲無息了。
我在床上坐起,凝視著那拱起的、烏黑的、裝睡的軀體,片刻,我下意識地轉向燕生的床,發現他在我轉過去的同時才閉上眼。
清晨,路曠人稀,街道兩旁的商店都還沒摘板,我們坐著計程車去機場。李白玲出現在車前方一個街口,也在等我們,計程車去機場,李白玲的身體緊挨著我,熱烘烘的,聞得出她使了不少香水。
「沒有燕生的。」我說,「只搞到兩張。
「不要緊,我到機場給他搞一張,一張比較好辦。」
到了機場,李白玲很快便在值機定為燕生買出了一張票。
她和這兒的人很熟,有說有笑。這張票和我們的不是一航班,同日下一班,李白玲順便幫我們辦了登機手續,連檢查也沒檢查。
「你和民航的人這麼熟,怎麼不說?」
「你不是搞到了票,我還說什麼。」她冷淡地說。
我們在候機室坐著等飛機上客,要了些熱茶,沒精打采地路。上客時間到了,候機室服務員開啟通往停機坪的門,旅客們陸續出了候機室向遠處停著的飛機走去。我站起來跟燕生說回頭見,又跟李白玲握手,說謝謝她這幾天的照顧。
「別煩我就行。」她笑笑問,「我那些朋友的地址你還要嗎?」
「要。」我想起李白玲說過給我介紹幾個那個沿海城市的朋友。儘管我並不很需要了,可不願給她留下實用主義者的印象,掏出記事本,「讓我記下來。」
李白玲告訴我幾個人的名和地址,對我說:「你要有困難就找他們,沒困難就算了。我也幫不了你太大忙,只能給你提供幾個可以信任的朋友。」
「哪裡,我還要在大大借重你的朋友。」
「沒關係,你不用過意不去,我無所謂,只要你事辦利索就行。」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一直是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依靠的。」
李白玲一笑,掉臉和老邱握手:「一路順風老邱。」
「一路順風載下來你給我收屍。」
老邱使勁握了捏李白玲的手,親暱、猥褻的神態溢於言表。我看看李白玲,她總是能很快縮短和一個男人的距離。我和老邱提起皮包進入停機坪,迎著空曠停機坪吹來的風走上飛機。上完了客,空中小姐關上機門,飛機起飛了。
這是架仿造的蘇式螺旋槳短程客機,在雲層中氣,顛簸得挺厲害。飛機到了高空,空氣稀薄,我有點昏昏欲睡。老邱精神很好,不停地管空中小姐要飼料,跟人家開粗魯的玩笑,遭了白眼也渾然不覺,喝夠了水又開始三番五次上廁所,把飛機上的手紙也掖在懷裡捎了回來。接著捅我不讓我睡覺,要跟我聊天。
「睡什麼睡什麼,我昨晚一宿沒睡也不困。」
「幹嗎去了一鳳宿沒睡?」我閉著眼睛隨口應答,「又上哪個垃圾堆後面搶妞兒去了?」
「你太踩乎哥哥,哥哥雖說壯點也是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梨一筐。」
「你身體很好啦,你愛人一定很幸福啦!」
「這是什麼鳥話?」
「這是個笑話,是個妓女對嫖客說的。」
老邱咂磨了一會兒,冷不丁放聲大笑起來。我睜開眼,見周圍旅客和服務員都抬頭看我們,便馬上又閉上眼,老邱自個兒樂了一陣,又捅捅我淫笑地說:「你覺得李白玲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人唄,還能怎麼樣。」
「得了吧,比你那個小‘軍蜜’棒多了,真腴。」
「你沒戲。」我挺瞧不慣老邱那種好象跟誰都有戲的張狂樣。「腴了輪不到你,你也就捏捏她手到頭了。」
出我意料,老邱倒不反駁,反而暖昧地含笑不語。
「你別裝成這種樣了。好象你跟她已經有過什麼關係似的。」
「裝什麼,就是有。」老邱得意洋洋。
「什麼時候?」我驀地心跳不止。
「昨天晚上——你小子傻了吧!」老邱開心地大笑,「哥哥也是所向披靡,你不成,還得學。」
「你成你成,我閉上,縮排座位,心裡一是困惑二是祥三是對李白玲產生一種感官的厭惡。
飛機凌空盤旋,降落在一個四周都是水田的軍用機場。因為我在打瞌睡,下降時耳朵被壓了一下,十分難受,一邊下舷梯一邊捏著鼻子鼓足腮幫子運氣。機場沒有計程車,只有一輛舊的國產大客車運送旅客。旅客中除了軍政幹部,大都是花花綠綠,提著各種日本錄音機,電視機的港澳小市民。這些有夥及其行李兒首佔滿了大客車,使我們不得不站在狹窄的過道上。大客車行駛在坎坷不平的鄉村公路上,路旁太陽照耀的青蔥的田裡,糞香撲鼻,皮膚多皺摺的率大水牛三三兩兩浸泡在不深的河溝裡。腳踏車後座綁著豬、挑著擔子、穿困籠褲戴斗笠的農民從沿途村鎮絡繹出來,彙集在公路上,形成緩慢、粗粗的黑色人流。與隨處可見有肥水四溢的簡陋廁所,蹣中山走動、苗條錢黑的豬,在塵土飛揚的穀場上玩耍的骯髒的兒童構成我對這個有著光榮革命傳統,人煙稠密的富庶平原的最初印象。機場離城市是那樣遠,以至我們疲憊不堪到達市內民航售票處時已是中午。換乘三輪客貨兩髟機動車穿起市區街道時,我發現這個城市就象一個世紀前拍攝的黑白影片。
我和老邱在一家三十年代風格的旅館大樓的五層開了雙人房間,裡面傢俱是刷著深色漆的笨重式樣。間與間隔斷是兩米高的板壁,全樓層淺笑低吟聽得一清二楚,認人感到十分不安全。我們裝有錢財的皮包找不著安放的墳,只好提在手裡。旅館不供應膳食,我們下去到街上的飯店轉轉了一圈,無一不是灶冷人稀,店堂汙穢,最後在一家兩層樓的飯店湊合吃了點油冰涼的煎鍋貼。這個城市的商業凋敝到這種地步,國營商店無人問津,貨架上只有罐頭餅乾。小商小販公然在整條街國營店櫥窗下襬攤賣瓷器,電器、日用百貨和妖豔女人照片。
我們在每一個十字路口地受到賣香菸小販的堵截,他們賣的過濾嘴香菸高出市價數倍。商業區附近一個小廣場是油煙騰騰的食品市場,小吃攤不下數百,賣著各種油煎、水煲的稀奇古怪的風味食物。其可疑程度達到你根本本搞不清的鍋裡煮的是誰的肉。逛了一夜,我們轉了向,向街上三五成群的閒人問路,他們倦裝聽了不普通話,繼續用方言聊他們的天。幸而街上解放軍士兵很多,我們才找回旅館。下午,我們按圖運驥,乘上一路只有六站的公共汽車到民航售票和接燕生。
民航售票處的舊房子裡空空蕩蕩,因只有一條航線,兩加小飛機穿梭,票房本無什麼生意,航工作人員都穿著下佩領章的軍衣。我問一個視窗裡的工作人員第二班飛機到了沒有,她說天氣不好,飛機延誤,現在還沒從那邊起飛。
「我們上午來的時候,那邊天氣不錯。」
「天氣的事誰能說的準,翻雲覆雨。」
「你有理。」我走開對老邱說,「我們回去吧。」
「著什麼急?再等一會兒。」老邱不幹。
我們坐在一張踩滿腳印的木條凳上等,過半個小問一次,最後我實在不好意思去了,換老邱去問。天黑了房內燈泡發出黯淡的光。工作人員告訴我們,那班飛機取消了,我們屆屆離。
晚餐我無論如何不想再吃那種所謂「鍋貼,」不想吃任何本地人弄到街上來賣的「刃子」。便在人影幢幢的商店買了些蛋糕和魚罐頭。街上黑洞洞的,除了路燈,電影院和一些公用設施用是民,全市住宅、商店都無電,所有車輛停駛。可城裡比白天還熱鬧,無數的人在街上摩肩接踵地行走。藉著依稀的星光,可以看到有豐滿少女互相挽著打著紙房屋說笑;有衣著正派的中年人領著妻小悠閒的踱步;有橫衝直撞、呼嘯成群的長髮阿飛;甚至有扒著網袋的家庭婦女在串商店。似乎全城人都散步逛街,在黑暗中各得其所,逍遙自在。幾家電影院前人山人海,孩子們象魚似地竄來竄去。道旁點著蠟燭的一個個小攤上,外地人蹲著,謹慎地借關燭光檢查貨物,與小販討價還價,臨街人家窗敞開。全家人圍著油燈吃飯、繡花、打牌,聽著日本收錄機裡放出的地方戲。不知是唱腔奇特還是電池不足,那叭唱毫無韻律可言,飄忽不定。有這片「安定團結」的城市夜景後面,我同時注意到在街角屋簷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的那些黑影。在一個簡陋、掛滿舊衣服的木板屋架前,我和老邱剛一駐腳,立刻被一群黑影呼啦圍住,我感到每一個口袋都伸進去衛隻手。我們被圍和那樣緊,根本無法發作,只得迅速靠在一起,隔開那群面目不清的年輕人。
「沒錢,兜裡沒錢,掏什麼?」老邱叫嚷著,推搡著身邊沉默地圍著的人,緊緊抱住自己的皮包。
這群膽大包天的賊退閃開了,一個胖子走來對我們說:
「小心你們的錢包。」就走開了,尋群賊坦然自若地站在黑暗中。我和老邱同他們擦肩而過。
「那人可能是個便衣警察。」我和老邱拐進另一條街,老邱說。
我頓時停住腳,出了身冷汁汗這胖子是馬漢玉,訊問過我的那個警察。
「瞳啊。」老邱拽我一把。我們又裹進緩緩流動的人群,中,不時被迎面而來和從後面趕越我們的人碰撣撞。夜色中無數模糊的面孔或正面或側面或背面流轉,變換著,總感到有一張臉在尋覓我。我低下頭,慶幸這是個無電,黑暗的城市。老邱在路旁幾個少年擺在攤前停下,藉著燭光我看到他拿起一摞外國美女的裸體照片挨張細看。我也湊上去看,看得正帶勁,一個少年劈手奪過。
「要就買,不要老看。」
「我一腳把你攤子踢了。」老邱炎冒三丈,威脅少年,少年睬也不睬,掉臉象別的行人兜售,老邱倖幸地看著我,我擁著他向前走去。
「長啦,你沒看出來,這兒已經不是解放區的天了。」
我的膀子被人撞了一下,一陣香氣撲鼻。我掉臉一瞧,兩個花枝招展姑娘在黑暗中露齒而笑,眸子灼灼有光。
「去哪裡?」一個姑娘用生硬的普通話問。
「滾蛋!」
姑娘嬌嗲地一扭屁股,和她的同伴向前走,走走停停,不時回關瞟我們,飛個不清晰的媚眼。在一條黑巷口,兩個姑娘停下來,萬般妖嬈地笑望著我們。
「別理她們,都有病。」我用肩愛抵住老邱,不讓他過去。
「你身上還帶著錢呢。」
「逗逗悶子。」老邱中了那兩個婧子笑面的催眠術,象斧悄奔向磁石徑直過去。進了黑巷子。我發覺中了圈套,十多個流氓迎了上一,為首的一個還舞著九節鞭。走在前面的老邱已經重重捱了幾下,踉蹌後退,嘴裡還喊:「哥兒們快跑,這人會武。」
一個人揪住我的脖領子,我猛地掐開,撒腿往街上的人流中跑。後面三四個人追上來,可氣的是見我跑來,密匝匝的人群忽地閃開一條道,我只得穿街跑進對面的巷子。我夾著皮包跑不開,聽見身後一個人很近的喘息聲,便猛地往下一蹲。追在最前面的小子剎不住腳,伴在我身上摔出去。第二個人幾乎立刻來到我面前,我用皮包擋他打來的一棒。抓皮包的手被木棒打麻了,我慘叫一聲狠狠踢了那緊繃的褲襠一腳,踢得他彎下腰,見後面又有人影追來,轉身逛奔,鑽了無數小巷子,終於甩掉了追趕的人,大口喘著氣,慢慢地走回街上,躲躲閃閃摸回旅館。
旅館有電,但電力不足,高高的天花板跺著的小燈泡昏黃香象螢火蟲的屁股。我進了房間就緊緊關上薄木板的房間。
被打傷的手指上流出的血已經強了閘,一跳一跳地疼,我感不頭暈噁心,倒在床上,躺了會兒起來從暖瓶倒了杯已經溫了的水喝。喝完考慮是不是換個地方住,可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簡直沒有勇氣再回到黑暗的街上。一剎那,我詛咒起驅使我跑的到這個無法無天的城市的那些鬼畫符——那些錢。但願老邱被那夥無賴搶個光。這樣明天一早我就可以走人了。
半夜,老邱回來了,死死抓著他那個大皮包,鼻青臉腫,累得說不出話。他被人追出了城,在城區迷了路,這幾個小時一直在旅館附近兜圈子。他幾乎剛緩過勁就開始吹了,照他說法,正是他,狠狠教訓了那些南方鬼子頓。他回顧了自己「南征北戰」的光榮歷史,我入睡前,他還在表示對「太歲頭上動土」的無賴的蔑視。夜裡我似乎聽到有人在門外輕輕走路,並爬上隔斷牆窺視我們,但我搞不清是夢還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早晨,我很早就醒了。窗下馬路上一片車輛與行人的喧聲,象每個人口擁護的城市一樣。南方的早晨,太陽象正午一樣強烈。在屋裡就感到懊熱,我去公共盥洗間洗漱時發現手腫得厲害,但還不妨礙活動。我回到房間,老邱也在飛舞關無數灰塵微粒的陽光中醒了。今天是約定的日子,我要去見老港客,上午我和老邱隨便吃了點東西,就按著地址去找那個走私巢子。由於昨晚的共同遭遇。我和老邱今天挺親密,一邊走一邊說笑著。看到街的警察,我非但不討厭反而覺得產生了安全感。
老港客給我的地址是一條寬大巷裡的一條小巷子。我們走進巷子時,兩邊儂都在外面擇菜、吃飯。洗衣服,燙了頭的小女孩揹著書包結伴去上學,看到我們去上學,看到我們進去,紛紛投來不友好的目光。我數著門牌,在一房屋裝著鐵柵欄的木門前停下來,對照認定後,我上前拍門。半天,一個穿著碎花短衫褲、蓬著頭的中年婦女開啟木門,隔著柵欄問我找誰,我跟她講了來龍去脈,她焦黃浮腫的臉上毫無表情,用方言咕嚕一句。
「我說什麼?」我側目凝視著她說:「我聽不懂你的話,你講普通話。」
「沒有這個人。」她氣沖沖地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喊了一聲。
「不可能,你聽我說……」
中年婦女什麼也不聽,走進光一昏暗的裡屋。一會兒,裡屋出來一個高高瘦瘦,穿著紡綢衣衫,活象電影裡漢奸的臉堆笑的中年人,他廉恭地聽我再講了一遍是誰來的之後,和氣地說,他不認識我說的那個老港客,一一有什麼地方搞錯了。過我要想買電視的話他也許能幫忙,可以請我進去談談。
說完他開啟鐵柵,放我們進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鐵柵欄鎖好。
中年男人請我們進了放滿古老傢俱的裡屋。屋頂很矮,上面有一個閣樓。一個眉清目季的女子坐在一邊穿珠子製作一種精緻的刊包,據說這種手工坤包在日本和香港賣價很高。自稱姓林的中年男人彬彬有禮請我們一一落座,親自動手用一套小巧的茶具為我們泡製工夫茶。將開水基入一盞裝滿茶葉的蓋碗中悶一會兒,分別瀝入三隻極小茶盅。我和老邱拿起茶盅一飲而盡,立刻感到喉嚨被兇猛地蜇了一下,茶水在這兒已經變成具有強烈刺激性的飲料。
我被這種出人意料、這樣的茶搞的目瞪口呆,好客的主人微微一笑,又往我們的茶盅裡瀝滿茶,操著濃重的口音問:「二位真的要買電視機?」
「當然,要不我們來這鬼地方幹嗎?」我啞著嗓子說。心裡十分窩火,明知道老港客在搗鬼也毫無辦法,「你現在這兒有嗎?」
「二位要看看?可以的。」
老林起身出去,老邱探過頭低聲問我:「怎麼回事,你找的那個人不在?」
我看始終無聲無息坐在一旁低頭做活的女人,仰臉瞅瞅屋頂一片寂靜的閣樓,沒吭聲。
老邱還要說什麼,老林撅著屁股同一個小夥子抬進一臺包裝完好的大螢幕彩色電視機,我們站起來。
「瞧,包裝都沒有開封,很好的日本東西。」老林拍著包裝紙箱誇耀說,「要不要開啟看?」
我光顧瞧那個小夥子,分了神。他非常象昨晚打了我一棒的流氓,我不能斷定,因為這些留著長髮的南方人在我看來都差不多,同我們北方人比起來他們更象越南人。這個小夥子注意到我在打量他,冷冷看我一眼,站到一旁抽起煙。老邱、老林一起開啟包裝箱,抬出一臺嶄鋥亮的電視機。
「沒有電,無法試了。」老林說。
「我們旅館有電,到時候可以抬去試。」我說。
「你們住在哪個旅館?」
我沒張嘴,老邱已經告訴了老林。那個小夥子仍然冷漠地站在一旁,似乎不感興趣。
「很近嘛。」老林說,「要不要現在就抬去?」
「不著急。」我說「你這機子什麼價?」
老林輕描淡寫地說了個數,我一聽立刻急了。老邱也急了,臉紅脖子粗地問我「怎麼這麼這麼貴」你怎麼聯絡的?「
我對老林說:「太貴了,別人告我的可不是這個價。」
「這裡都是這個從。」那個小夥子突然粗暴地開了口,「沒錢就算啦。」
「那麼,你林多少臺?」老林慢悠悠開了口,「多的話可以便宜些。」
「我要多你有嗎」
「多少也有。」老林笑了。「立刻可以給你搬來。好啦,我給你便宜,一英寸一百元怎麼樣?」
「不行!」老邱斷然說,「這人價我們根本用不著到這兒買。」
「這個價我們不能接受。」我對老林說,「你還得再降。」
「我不賺你錢吶,」老林語調誇張地說,「你到外面打聽打聽,都是這個價,公平價。」
「我知道有便宜的。」
「哪裡?你帶我去好啦。
「不談了。」老邱對我說,「咱們走。」
我看老林,老林攤開手:「那就算啦,你們不買我也沒辦法,不過我告訴你們,再到哪裡都是一們的。都是這個價。」
他招呼小夥子把電視放回包裝箱,不再理我們,我和老邱出了這個發著老味的屋子,來到外面街上。老邱跟我急赤白臉地說:「你他媽辦的這叫什麼事?整個一個誰都不認識誰,幹讓人詐,跟在街上買有什麼兩樣?還眼巴巴飛來,說得跟真的似的,我還以為這是丈母孃家呢。」
我忍氣吞聲葉他罵,為自己分辨:「不是我無能,而是‘共軍’太狡猾了。」
「去你媽的少開玩笑!我長叫你捋直了,到這麼個鬼地方來,吃不上喝上不,想玩個妞兒還差點讓人打死。買飛機票去。老子走人。你那車呢?是不是也沒有?」
「你要走了,那就真沒了,什麼也沒有了。要是你回去能交代,那咱們就走吧,說實話,我也不想再呆下去了,一分鐘都不想!」
「活日你大爺!」老邱破口大罵。
中午,我在市場買了只燒鵝,兩瓶酒,回旅館請滿臉晦氣的老邱吃了一頓。他不再罵罵咧咧了,其實他最懂做買賣寧啜茶根兒,不飲白水的道理,吃過喝過,他開始把希望奇託在張燕生身上,一個勁問我他來了會不會有什麼辦法。
「他能有什麼辦法?」我說,「他的路子都是李白玲的路子。」
「李白玲有辦法。」
「她有屁辦法。」
「她說地。」老邱張著油汪汪的嘴說,「她跟我說過她有辦法。」
「那純粹是老鷹和家雀的關係,她那麼一說,你那麼一聽罷了。」
我跟老邱說再去老林那兒一趟,老邱不願去,說困,要睡覺。
「那我自己去,你別出去,接燕生等我一起去。」
「你快點回來。」
街上陽光強烈,人們在烈日下奔走,我在一個水果攤買了一紙袋荔枝,邊走邊吃,把果殼扔在地上。路過一條街的一溜賣洋雜貨的攤子時,我蹲在一個瘦小國人的攤前買了瓶「風油精」,擰開往太陽穴上拱,皮膚上立刻感到涼浸浸、火辣辣。我看他鋪在地上的白布上畫著拙劣的錄音機,便隨口問他:「他也賣這個?」
「是的。」小販點點頭,神秘地問我:「你要多少臺。」
「有電視沒有?我對電視感興趣。」
「那可貴。」
「多少錢?」
「很貴的啦,都是從外邊帶進來的,很貴。」小販賣起關子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我。
「你說多少錢吧,」我不耐煩地說,「跚也得有個價。」
小販十分倨傲地說了個價。我呆了,便宜得我都呆了!幾乎是折成港幣的香港原價。
我初以為聽錯,瑞以為小販拿我打哈哈,接著禁不住喜笑顏開,一把抓住小販的肩膀問他有多少臺。
「你要多少臺嘛。」
「有多少要多少。」
小販好覺要低了價,想往回縮。我牢牢抓住他並告訴他:
「多一個子也不行!」
小販被我捏的齜牙咧嘴。
老林一家人正在堂屋圍著一盆肉羹吃飯,見我進來,老林忙把我讓進裡屋,包括上午那個小夥子在內的一幫爛仔正在裡屋抽菸喝茶聊天,我進去都不說話了,一齊看我。我在旁邊的一個張椅上坐下,老林又要沏茶,我說免了吧,還是給我杯白開水。老林倒了杯水給我,閣樓上傳來飛機播出的隱隱戲曲聲。
「怎麼樣,找到便宜的電視了。」老林含笑問。
「是。」我點點頭。「比你的便宜一半。」
「有這樣的好事?」老林和那幫爛仔互相交換了下眼色,拿了根牙籤剔起牙,「呸呸」
往地上吐了幾口肉潭。「在誰那兒買的?讓我也見識見識。」
「我能告訴你嗎?」我拿起爛仔們放在茶几上的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悠閒自得地吸。
「不能。」
「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事。」老林剔守牙也點上一支菸,笑著說。「如果有的話你還到我這兒來幹嗎?」
「找一個人,我覺得他言而無信,太不仗義了。」
說完我冷丁起身衝上閣樓。老港客正坐在藤椅上喝茶,聽戲,見我突然進來只是眉毛一揚,並無失態。老林和那幫爛仔蜂擁擁進閣樓。
「老先生。」我剛才港客說,「幹嗎躲著不想見我。」
「嗯,我剛到,聽說你上午來過。」老港客說從容地說,「坐吧,你們出去。」他揮揮手叫那幫爛仔出去,示意老林留下。
「聽說你上午跟老林談過了,怎麼樣,還滿意嗎?」
「滿個屁意。」我抱肘走到老頭面前,「你跟我說好的是什麼價」?
老頭厚顏無恥地說:「我說的價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要隨著供求情況浮動的。現在海上查得嚴了,進量少了,價格當然要漲一下啦。」
「你漲得也忒狠了,總不能讓我們無利可圖吧。」
「你跟他談的是什麼價?」老頭問老林,又對你說:「人瞧我的確不知道」你們談的情況。「
「一英雨一百。」老林小聲說。
「不高嘛。」老頭轉向我說,「據我所知,這就是現在的公平價,你要的臺數也太少了,不過幾十臺,幾千臺我倒可以便宜你一些好嗎,既然我原來答應過你,為了不讓你覺得我這人出爾反爾,每英寸再讓你兩元。」
「我覺得你這個人非常不老實。」我盯著老頭的眼睛一字一板地說,「就在剛才我在路上隨便問了小販,他出的價……」
「那你買他的好啦。」老頭找斷我,反唇相譏,「也省得我這人不老實的老頭讓你麻煩。」
「是呵,誰叫我這人死心眼呢,誰叫我這個傻乎乎把你當半個朋友看吧。我本來想如果同樣的價錢我寧願買你的,交個長久朋友,以後也還可以繼續有個來往。」
「沒想到你這個人還很喜歡交朋友。」老林諷刺我,繼而堅決地說,「我剛才說的價錢是最低限價。我看我們不必談,阿麼是要麼否。」
「老雜種,你最好趕緊溜回你的帝國主義主子那兒去,小心我叫你嚐嚐無產階級鐵拳的——滋味!」
老頭不動聲色,老林冷若冰霜,我下了閣樓,眾那群虎視眈眈的爛仔中穿過,揚長而去。表面上神氣十足,心裡卻充滿失敗。羞辱,尊嚴受到踐踏的感受。
老邱不在旅館,房間裡空空蕩蕩。
我羨慕張璐,我象野生動物羨慕馴養動物。
我愛慕張璐,就象一個人愛慕自己年輕的照片。
我在服務檯張璐的姐姐張霽電話,旅館的電話很難打,撥了近一個小時才通。張霽來接電話,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張璐的朋友,是張璐讓我來找她的。她冷冰冰地問我有什麼事,我心一酸簡直想掛了電話,平靜下來後問她有沒有一個叫徐光濤的人拍電報來。她說沒有,乾脆簡潔不多說一個字。我問她能不能搞輛卡車,我買了些東西想運到,她問我是什麼。
我說是彩電,她猶豫也未猶豫說不行!我見話不投機只得把電話掛了。老邱還沒回來,我翻翻記事本,看見李白玲留的幾個地址和電話,便又撥起電話。這次電話很好要,一撥就通了,接電話的是個普通話標準的女人,我說我打誰,對方說他和李白玲出去了。
「什麼?」我了吃了一驚,「他和誰出去了?李白玲來了?」
對方警惕了,問我是誰。我說我是李白玲的朋友,這個電話就是她留給我的,又問她李白玲是什麼時候到的,他們出去幹嗎去了。
「昨天到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出去幹嗎去了,好象是接人去了。我不知道,過會你再打電話吧,他們一會兒大概就能回來。」
我放下電話,抽了支菸,又打電話。那個女人說他們還沒回來,什麼時候回來知道。
我又給張霽打電話,總也不通。這時,我聽見老邱和燕生大聲說笑著從樓梯走上來,忙放下電話迎上去。燕生和老邱出現在樓梯拐角,燕生看到我立刻咧開嘴笑:「你好呵,聽說你昨晚中了游擊隊的伏擊。」
「老邱告你了。」我笑著說,別提了,整個一一個黑社會的感覺。「
進了房間我問燕生:「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飛機又晚點了,我真怕今天又來不了,聽說你們成了反掃蕩中的皇軍,吃不上喝不上。」
「李白玲來了?」
「不知道呵。」燕生驚訝地問我,「她跟你說要來了?我這幾天沒見到她。」
「聽人說她也來了。」我注視著燕生。
「不知道,沒聽說。她來是不是有別的事呵?管她呢,愛來不來。」燕生的表情象孩子一樣天真無邪。
「坐吧。」我轉身拿暖瓶給自己倒水。
「聽老邱說,你們事辦的不順?」
「噢,順了。」我扭頭對老邱說,「我下午又找了一家,談了個好價錢。」我把那個小販的事告訴了老邱。
「老邱立刻樂開了花:」這麼便宜。「
「抄上了是不是?這叫天無絕人之路。」
「不可能吧,」燕生一臉懷疑地插話,「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你聽錯了吧?」
「沒錯。」我心平氣和地對他說,「錯不了。」
「那就不是電視機,電視機沒這麼便宜的。電褥子還差不多?」
「我連樣機都看了。」
不對不對,你肯定叫人家騙了。「燕生對老邱說:」準是打黑棍的,騙你帶錢,捂了你。「
「響,這可不行。」老邱說,「打黑棍的可受不了。」
「你知道我知道,」我有點不高興了,衝燕生說,「打黑棍的能把地址留給我?」
「地址是他媽公廁!我走了這麼多趟水貨我不知道?沒聽說花壺醋錢就買彩電的不如白給你聽。」
燕生有點急了。我不想跟他吵,對老邱說:「真的假的,總得去一趟。你要怕出事,我走在前面。
「這倒是個辦法。」老邱對燕生說,「不妨去看看,萬一是真的呢?一網不魚,二網不撈魚,三網就撈小尾巴魚。」
「你們要非想去那就去看看吧。」燕生悶悶不樂地說,「不過我百分之二百肯定這不是真的。」
「你可以不去。」
「不,我還是去。」燕生似笑非笑地說,「萬一你們出事呢?」
天剛剛暗下來,我們三個魚貫了旅館,加入街上的川流不息的人潮。我走在前面,老邱和燕生跟在後面。拐進小販擺攤的那條街,我偶然站住看睡邊地上擺的一溜形態各異的觀音。發覺馬路對面和我同方向的人流中也有一個同方向的人流中也有一個人同步停了一下。我不由看了他一眼,那是個衣著毫無特徵的男人,我看不到他的臉,他前向我看商店櫥窗裡的紗製品,我繼續往前走,走走停停,那人儘管不看我,可直停的頻率幾乎和我一樣。我意識到被人眼瞎了,心煩意亂地越走越慢——我倏地轉知往回走,不走過不解地望著我的老邱和燕生知旁也不置一詞。燕生著跟老邱說什麼,也許他們認為我在模仿電影裡間諜的派頭,故作詭秘。那人遠遠地兜了一個大圈子尾隨上來,我過馬路鑽進一家食品店,他也過馬路,遙遙地站在一棵樹下。我想認他的臉,他總有意無意低著頭,這時天黑了,人影模糊了,我覺和我的機會來了,正要混入人群溜掉,肩膀被一個人抓住——老邱和燕生氣哼哼地站地我面前。
「我鬼鬼祟祟地幹嗎?是不是想把我們甩掉?」
「哪兒又瞄上一個姑娘,黑順隆呼想刷人家漿糊?」
我嘆了口氣,瞧瞧遠處那個黑影,心想完了,就算我甩了他,他也會盯牢這兩個傻帽。
便老實地說:「有人跟蹤。」
「哪兒呢哪兒呢?」兩個人瞪大眼睛在黑暗中的人群中找。
我再找那黑影,已經不見了。
「剛才就在這棵樹下。」我帶著他們向黑影站著的方位走去,樹下是一對情侶。
「這種魍魎出沒的地方,是容易產生幻覺。」燕生陰陽怪氣地說,「我也覺得老有人盯我。」
「彆嘴嗷你媽了。」我火了。
「你這人怎麼一逗就急。」燕生摟著我的肩旁忙說,「開個玩笑既然你覺得有人跟蹤,那今天晚上就算了吧。」他徵詢老邱意見。
「到底他媽有沒有電視呀?」老邱斜楞著眼睛望著我。「你小子涮我玩呢吧?」
「我涮幹嗎?」我氣沖沖地反問,「吃飽了撐的,跑到這國邊來跟你尋開心——我怎麼那麼喜歡你?有就是有!」
「哪兒呢?你褲兜裡夾著呢?那是電視機嗎?」
「算了算了。」燕生拉開我們,「說歸說,別動手,傷了和氣。」
「好吧。」我掙開燕生,對老邱說,「我帶你去,你不怕我怕什麼呀。真他媽把療子當奶子——幹知道吮。好賴不懂。」
我帶他們重新走回那條街,去找那個小販。我想也許他還沒收攤,我們是不便到他家去了,在攤上再約個時間也好,就算那個尾巴還著,也不至於引起什麼懷疑。街上的攤子似乎似乎比白天多出了不少,一個挨一個。在我印象裡的那個位置沒有好個小販,是不賣乳罩褲衩的婦女。可能是我記錯了,我沿著小攤逐個往前找。正當我聚精會神俯身放認每一個坐在黑暗裡的瘦小男人,燕生捅了我一下,他神情緊張地呶呶嘴,向前走去。我往邊上一瞟,一個人緊緊傍著我走,不時從側面打量我。我一緊張,步子加快了,那個叫了起來,「哎。」
我加快步伐剛要鑽進人群跑,那人攆上來一把拉住我。
「你是不是中午找過我的那個人?」
我仔細一看,是那個小販,如釋重負:「是你,我正在找你。」
「我今天收攤早,怕你找不著,特來街等你,看了你半天不敢認。」
我把站在前面往這時瞧的老邱和燕生叫過來,給他們做了介紹。
「走吧到我家去吧。」小販熱情地說,「我東西準備好了。」
「價錢不變吧」?
「不變不變,只要你要的多,我價錢不變。」
我們一起往前走了幾步,我向小販:「剛才是你跟了我半天?」
「沒有呀。」小販說,「我一看見你就中過來了。」
我也覺得這個小販子不象剛才跟我的那個人,那人要高一些。便對小販說:「今天不能去你家了。」
「為什麼?我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
「剛才有人盯我,可能是警察。」
「哇!」小販嚇壞了,「那不能去了,出了事可不得,不能去了不能去了。」
「這樣你看好不好,明天上午我們去你家,弄個車,如果你東西沒問題,我們馬上拉走,當場成交。」
「可以,」小販眼睛骨碌碌轉幾圈。「這樣好,那我明天上午在家等你們。」
我看老邱。老邱說:「就這樣吧。」
「哎,」燕生扯住轉身要走的小販,「你的電視是新的嗎?
舊的我們可不要。「
「絕對是新的,日本太君親手裝的。」小販拍著胸脯說,「都是人家剛帶進來的。你們買我的絕對合算,握垛是從鄉下直接搞過來的,中間不加價的。別人可不是這樣,他們要翻一務再賣給你們。」小販小聲神秘地說,「他們是一夥夥的人,很多都是爛仔,兇得很。象我這樣便宜地賣給你們,給他們知道要打我麻煩的。」
「你是說他們控制整個黑市的價格?」
「噯——」小販琢磨了會兒才聽懂我的話,「控制,是的,他們不許我這樣的人做電視機的生意,鄉下的電視機要賣都要賣給他們,可他們給鄉下人的錢很少。」
聽明白了嗎?「我跟老邱說,」老林他們就是這路人,低買高賣,欺行霸市,小型的,‘歐佩克’。「
我問小販:「你說的那些鄉下的電視是淦民走私進來的還是人家親友帶進來饋贈的?」
「不分的。」小販說,「兩樣不分的。他們統弘包下一。他們生意很大的,可我們小不點也要吃飯是不是?我不理他們那一套。」
我們笑了,小販也很神氣地笑了:「好啦,說好明天上午我們見啦。」
「一言為定。」
我們和這個精幹的小販握手分別。
小販走後,我掏出煙叼一支,讓老邱和燕生自己拿,一邊又隨意看了眼小販匆匆而去的背影,愣住了——那條黑影又出現了,跟在小販後面,燕生「喀嚓」的樣打火機,我目一眩,眼前一片漆黑,待重新習慣黑暗後,小販和那黑影都不見了。我撒腿向那個方向跑去,跑到一個街拐角,四周都是黑幢幢談笑風后、南來北往的群。我又往前跑了幾步,徒勞地在黑暗中茫然四顧。老邱和燕生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問我出了什麼事。我什麼話也沒說,沉默地雙手插進兜裡往回走。這時,我在人流中看到一個人,他也慢騰騰地邊吸菸邊往回走,經過路邊燃著燭光的小攤時臉半明半暗,他的步態是悠閒的,表情是得意的。老邱也看到了那個人,詫異地對我說:
「那不是老林麼。」
我們往那個小販家跑,邊跑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辨認巷子裡的門牌。這個城市的佈局是毫無章法的,路標巷牌殘缺不。
我們找到應該是小販家的那房屋門時,門是關著的,靜悄悄的、黑漆漆,周圍人家也都黑著燈。
「你們倆別上去了。」我對燕生和老邱說。
燕生接過我的皮包,對我說,「小心點,情況不妙你就喊,我們在那黑影裡等你。」
燕生和老邱走開後,我開始敲門,敲了半天沒人答應。我手一推,門是虛掩的,開了,還是一點動靜沒有。有費力看清了門裡東西,這不是間屋,是節又陡又窄的長樓梯。我踩著吱吱作響的木頭樓梯爬上去,爬到頂看到一房屋緊閉的矮門。我敲這門,敲了半天,沒人答應,這裡房子寂靜得不象人居住。我剛要離開,門嘩啦開了,一道微弱的光線透出來,小販面目猙獰地光著搓板似的上身站在鐵柵欄後面望著我。
認出我後,他神情凜然地說:「你走吧,我的東西已經沒了。」
我這才看出他之所以在燈光下顯得猙獰是因為他被人捧得鼻青臉腫,血跡斑斑。
「我本來是想來提醒你的。我發現他們跟上了你,我不知道他們在跟蹤我……」
「你不該透風給他們,你不該腳踩兩隻船。」
「我沒有,我只是想殺他們的價……你應該報告警察。」
「這事不歸警察管。他們是‘買’走的,懂嗎?」
小販想關門,我忙用手抵住門:「你不能再搞一批嗎?我給你加價百分之三十。」
小販冷冷看著我,「哐」地把門關上,差點掩了我的手,我在黑暗中站了會兒,摸索著下樓。
「老邱跟我說了。」燕生對我說,「他不想再回那個野店住了。要到我那兒去住。」
「你住哪兒?」
「分割槽執行所,那兒安全些,要不你也住我那兒去。」
「不啦,我不怕讓那幫人做成肉羹,澆上蝦油吃了。」我對老邱說:「電視的事真對不起你,你也彆著急,我再想法幫你聯絡。」
「不用了。」老邱淡漠地說,這事你就甭費心了,燕生已經答應幫我忙了。「
「我保證明天再給我弄到一批電視,你等我一天。」
「不用了!我馬上就去燕生那兒交錢提貨去,明天一早就用步車運走了。」
「這麼說,早已安排好了。」我看燕生。
「你聽我說……」
「想起來了,李白玲早就在構頭上做了你的工作。」我對老邱感嘆。
「這你乏著。」老邱說。
「你聽我說,」燕生說,「沒你想的那麼卑鄙。我們是把第一個機會讓給你的,你辦不成,我們才接手辦,不信你問老邱,我們是不是這麼說好的?做生意嘛,你辦不成,就讓別人辦,總不能你辦不成就不辦了。」
「我知道,你們一開始是沒想吃老邱,光惦記著搓老蔣。
因為你們根本不知道有老邱。直到老邱來了,老蔣又沒了戲。
你們才開始抓他,怪不得李白玲不願意給我買飛機票,想拖幾天,她也真行,索性生撲了,看來是急了,本來你沒打算和我們一起來,後來你卻來了,你來幹嗎?就是來毀我的。
瞧瞧今天下午我說搞到一批便宜彩電你那副著急相。好啦,老林手下的爛仔給你助了威。你可以冠晚堂皇地拋開我了。還從小一塊偷幼兒園的向日葵一塊從樓上往過路的身上吐痰呢。「
我說這番話時,燕生臉部表情漸漸凝固了。說完他也不再解釋,只是說:「隨你怎麼想吧,反正我沒什麼對不起你的。」
「我也沒說我對不起我了。做生意嘛,都這樣,你不特別。」
「我不會對不起朋友的。」燕生說,「我跟李白玲講好了,這事辦成後,從我們倆的錢中分給你一千。她特別跟我講過,怕傷了你,怕你誤會了她,她對你印象最好。」
「你轉告她我不會生她的氣,回去我還得讓她請客呢。」
「那一定,她應該請請你。」燕生咧嘴笑,拍拍我的肩膀,「那我和老邱走了。」
「走吧。」
燕生又和我握握手,老邱卻自顧自往前走,我也沒理他,待他們消逝在黑夜中,轉身往另一個文獻走去。
旅館靜的象座墳墓,各層的客人都睡了。我上樓上到我住的那層聞到一股濃濃的香菸味。我放輕腳步走上去。老林笑嘻嘻地眾樓梯拐角的一張木沙發上站起來,柔聲問:「才回來,上街逛去了?」
我嗯了一聲,徑直走到自己的房間,開門進去,老林象只貓似地無聲無息地跟進來。
「你有什麼事?」
「電視機的事,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再談?」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洗漱完畢,收拾好東西,在牆上試了試自己受傷的手承受力,在窗前邊活動筋骨邊往下看老林沒來八點整,我看到老林和兩個爛仔從一第巷子裡出來,橫穿馬路,老林進了旅館大樓,兩個爛仔在樓門口徘徊,一個爛仔仰臉往樓上看,我離開窗前。門上響起老林小心翼翼的敲聲,我走運去把門開啟,放老林進來後,把門關關緊。
「準備好啦?我們走嗎?」老林微笑地問。
「走。」我垂著眼皮走近老林,突然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按彎腰用膝蓋猛撞他的臉,然後掀起他,揮拳打碎他的下額骨。
在我毆打他的過程中,他始終一聲不吭,象個沙袋。我鬆開揪著他頭髮的手,他仰面趄天向後摔倒,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我走過去用皮鞋後跟跺了一下他的臉,血從他塌下去的鼻腔中噴出,他仍舊一動不動,好象已經昏了過去。我退開幾步,坐在沙發上喘氣兒,接著站起來,提起皮包開了房門下了樓。
守在樓門口兩個爛仔看我一個人出來有點納悶,其中一個傢伙問我老林呢,我說他馬上出來,大概上廁所去了。我穿馬路走向斜對過兒的華僑旅行社,那兒門口有一些出租的三輪摩托卡。一個爛仔追上來,問我去哪兒,我告訴他我要租輛車運貨,他沒疑心,又回頭向旅館門口張望。我小聲跟司機說,去民航售票處,司機發動畫,我正要上車,老林滿臉血汙跌跌撞撞出現在旅館門口臺階上,原來他是裝昏,我一離開就跟著我下來了。我來不及多想,衝還沒瓜過來的爛仔脖後枕骨一拳,打翻了他,跳上三輪摩托卡車司機開車。司機不知道後面出了什麼事,只是從反光鏡看到後面有個人從地上爬起來,又叫又嚷地追車,猶猶豫豫地減了速。「快開!」我衝他喊。我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司機一下把車開快了。摩托卡車一路疾駛到了民航售票處。我把幾張鈔票塞到司機手裡,跳下車奔了進去。我到了售票視窗粗暴地擠開排隊的人,問售票員今天的飛機票有沒有,售票員說早沒了,明後天的都沒了。我狂怒地離開售票視窗,知道自己完了。售票處的公用電話前有一個男人正在打電話,我走過去一把奪過話筒,切斷了他的通話。那男人剛要發火,一看我的表情連忙提起包飛快地躲開,我撥了匪警,告訴警察老林家的地址,說那兒有三百臺走私的大螢幕彩電電視機。值班的警察很遲印,說他要記一下,讓我重複一遍老林家的地址,我慢慢重複了一遍。他又開始盤問我的姓名地址。這時,售票處門口一陣騷動,幾個長髮花衫的家秋髮現了我,直衝過一。我跑進售票櫃檯,裡面的女職員們一片驚慌的叫嚷。我闖進售票處辦公室,向個幹部從各自辦公桌後踣蹭地站起。我一步竄上窗臺,破窗跳到外面。追我的人衝進辦公室,打倒了力圖阻攔他們的民航幹部,也跳上窗臺。我跑到街上,後面的人追到街上。
我跑進一幢四層的單元居民樓,二樓一個老太太挽著菜籃正在開門,我把刀連人帶籃撞進屋,後面追趕的人一隻腳也邁進了門,我把鐵門用力一關,只聽慘叫一聲,腳縮了回去。
我把門鎖死在,屋裡嚇得面無人色的婦女孩子的哭叫聲中衝地廚房,抄起一把菜刀,這時門撞得轟轟響,似乎馬上要連框一齊倒下。我跑上隉臺,爬進毗鄰的另一家陽臺,揮舞著菜刀逼退屋裡一個健壯的小夥子,開了門從另一條樓道跑下去。
我剛出樓門,聚在樓前看熱鬧的婦女兒童嘩地散開,我看到淒厲鳴叫的警車一輛接一輛在樓前停下。最先跳下車的一個年輕的警察可笑地用槍指住我,緊張地喊:「不許動!」我扔掉手裡的菜刀和皮包,一本正經地舉起雙手。另一個警察走上來搜了我的身,揀起皮包和菜刀,讓我把手放下。其他警察在群眾的指點下四處追捕那些已作鳥獸散的爛仔。事情似乎結束了,我正準備老老實實跟警察上車,人群中突然衝出個青年,舉著支短筒土製手槍朝我臉打來。我來不及做出反應。只是本能地抬起胳脯護住臉,「砰」的一聲,煙霧瀰漫,我和旁邊的警察都被房屋面噴出的火和鐵砂擊中,唉喲一聲蹲下。我用胳膊擋了一下,還好點,只是下巴火燒火燎,胳脯上的皮肉被打爛了。那個警察毫無防備,慘得多,滿臉是血。開槍的爛仔沒跑遠,被別的警察抓住,毒打一頓,反銬上扔進警車。其他爛仔也被警察一一捕獲,陸續押上車。
警察把我和那個受傷的警察送到醫院,在夫給我簡單清理了創面,說我沒事,交還給警察帶走。在警車上,因為同事負傷而憤怒的警察開始打我。
在區的公安分局拘留所,我被收去了包括腰帶在內的所有物品,然後推入一間黑洞洞的大牢房,剛從亮處到黑處,我什麼也看不見,只得提著褲子站在原地。一個人用方言問我什麼,我聽不懂,他就罵我。我想找個地方坐下,一邁腳踩著了個人,那人狠狠踢了我下,我感覺到牢里人很多,但沒想到會有那麼多。我的眼睛習慣黑暗後,發現牢裡擠坐著有近百人,所有人都用敵意的目光看著我。在他們面前,我有雙重不利身份,既是新者又是外地人,更叫我不寒而慄的是,那幾個追趕我的爛仔也蹲在人堆裡,怪模怪樣地獰笑著。我身後是結實的牢門,無處可逃。我蹲下來,麻木地低下頭。我再次抬起頭時,那幾個傢伙已經圍坐在我身旁。陰險地、近在咫尺地凝視著我。有人開始不懷好意地輕輕撫摸我,我恐俱地跳起來,剛要喊看守,隻手捂住了我的嘴。我被按倒在地,騎住,身體各個部位遭到連續不斷的重擊,打得我喘不過氣來,一陣陣噁心,喊也喊不出來,我覺得要被他們打了,牢門窗開了,圍著打我的人立刻散開分頭坐發。一個看增露出增截臉往裡看,看到我就吼叫起來,叫我坐起來。一個看增露出半截臉往裡看,看到我就吼叫起來,叫我坐起來。我根本動不了,看守見吼不管用,嘩啦把門開啟,氣勢洶洶進來就是一腳,見我仍舊不動,就提著我的脖領把我拽起來。這時他發現我被人打了,臉上都是傷,就鬆開我,緩緩巡視牢裡坐著的幾十號人。
他問誰打的我,沒有人吭聲,他指名問牢頭,牢頭指了一個打我的爛仔。看守把那個爛仔叫了出動,爛仔吵吵嚷嚷地為自己辯解,被看守打了個耳光,上了銬子關進小號。看守回來問我為什麼打架,我神志不清地只是要求換號,看守用方言罵了我幾句,沒理睬我,重新鎖上牢門。
門一關上,牢裡的人又圍上來揍我,這次是人人動手。我渾身疼痛,連招架之力都沒有,只是捂住臉,任別人打。
我在牢裡蹲了一天,粒米未進,午飯和晚飯都被其他犯人搶去吃了。夜裡,只有牢頭和他的幾個朋友能躺下睡覺,其他人只能躑縮著坐著打盹,我則被擠到馬桶旁邊蹲著,牢裡幾十號人一天拉撒,馬桶裡的屎尿已經滿了,臭不可聞。不時仍有人擠過來小便,尿水就濺到我臉上身上。我不知道那一夜我是怎麼挺過來的,史記得不時昏倒,壓在別人身上,接著就是一陣痛打。
第二天警察來提審我,進了預審室,預審員看到我的模樣都愣了。我坐不住,對預審員提出的問題無法回答,痴呆地望著他,幾乎散瞳了。預審員只得中止訊問,找來一個警官,讓他把我帶回去。這個警官給我換了間牢房,允許我白天躺著,還給我找了些外傷藥拱上,我昏沉沉睡了兩天,第三天精神恢復了點,立刻被帶去提審,我看到馬漢玉也坐在預審室裡。
「怎麼樣,身體好點了!」預審員和氣地問。
我沒說話,低下頭。
問過一些一般問題後,預審員直截了當地問我:「那些人為什麼追你?」
「不知道。」
「你認識他們嗎?」
我搖搖頭。
「從來沒打過交道?」
「沒有。」
「胡說。」預審員頓了一下,嘆口氣,「你說你幹嗎這麼不老這老呢?情況我們都瞭解,你何必硬著頭皮扯謊,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不認識他們,也從沒中跟他們打過交道。」
「姓林的是誰打傷的?」
「……」
「是不是你?」
「……是我。」
「為什麼打他?」
「……」
「你到我們這兒幹嗎來了?」
「玩,旅遊。」
「玩,旅遊?你雅興還不小!」預審員厲聲斷喝,「你把一個人打成重傷,這也是你的旅遊專案嗎?」
「他要偷我的東西,我就打了他,打得重了點。」
「重了點?你這是故意傷害罪,根據你的情節,可以判你三年徒刑。」
「你們當然可以隨意解釋刑法了。」
「好啦好啦。」坐在一旁的馬漢玉這時插了話,他用胖手指敲著點兒叫我的名字說:「你不要在這兒假裝無辜了,沒有意思。你不是來旅遊的,這我們大家都清楚,你也清楚。我產順你一個問題,跟你一來的那個地第邱和張燕生哪裡去了?」
「我沒有和張燕生一起來。」
「是的是的,他比你晚到一天,你們見了面。他們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
「你看這就不好了吧。我們一直和顏悅色同你談,就因為知道你不是那種不懂道理的人。對那咱人我們也有辦法,當然就不這麼客氣了。」
我的確不知道,知道我就告訴你了。我總不能瞎說吧?「
「當然不能,好,就算你不知道,可你們為什麼要來這兒你總知道吧?」
「……」
「我希望你能同我們合作,這樣對你也有好處。我知道不必對你計什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一套,但你也清楚,我們要治你是很容易的。你講話,法律是可以解釋的。」
可我什麼法也沒犯,就算有什麼企圖,可沒有付諸實施。「
「你打傷了一個人,傷的還不輕。」
「……」
「怎麼樣,想好了麼?你們為什麼來這兒?」
「你不是都知道了嘛。」
「錢是誰的?老邱的?」
「對。」
「你和那人香港老這有夥談好了要買他的電視機,為什麼後來又不買了?」
「他變了卦了,抬了價。」
「可來來老林不是又把價階了下來。基本達到了你們原來商定的價,你為什麼不履約反而打了他?因為那個可以更便宜給你電視機的小販被硬抄,使你的正義感不能忍受嗎?」
「是的。」
「你瞧你又不說實說話了。」
「怎麼沒說實主知,難道我就不能產生正義感嗎?」
「當然可以,我相信你在某時某地是會油然產生一點正義感的,新中國篚的青年嘛。可你現在是在做生意,事成之後呆以得到筆你從未見過——也許偶爾夢裡見過的鉅款。難你會放棄這種,嗯,說千栽難逢不過分吧?這種千栽難逢的機會,僅僅是為那笑話般的、一錢不值的正義感?這不象你,你不會這和以幼稚,換我也要忍了這口惡氣,寧啜茶根兒,不飲白水,是不是這話?」
「你什麼都知道。」
「活到老學到老嘛。」
「你猜著了,老邱不幹了,帶著錢走了,就打了老林,出出氣,他那人也欠打。」
「倒是,他捱打不冤枉,某種意義上說,你還是為民除害嚅,這麼說,老邱帶上我玫走了?錢不賺了,回家了,車你也不給他買了?」
「不買了,那還買什麼。」
「他就當白跑一趟,回去規規矩矩把錢交還人公家,老老實實過他的小日子去了。」
我看著馬漢玉胖胖的臉,知道他在譏諷我。
「我信嗎?」他說,「那個阿凡提的笑話怎麼說的,要是有人說他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你可千萬別信。」
「你愛信不信,他就是帶著錢走了。總不能那幾萬塊錢現在夾在我屁眼時。」
「你倒也得有那能耐,退一百年,你給皇上看銀庫倒沒準能練出來。張燕生呢,你那哥兒們呢?也袖著手窩著脖子回去了?還有,白玲呢?你們全體的老婆。你們前腳後,她後腳坐了輛在卡車上哪兒去了?運煤去啦?」
「還得問你呀,你那麼有能耐,連我被窩裡放個屁你都給數著,她的事你怎麼倒不知道?你怎麼沒不扔你手下的人盯著她呀?盯她可比盯我來勁多了。」
「老實點!」馬漢玉一拍桌,眼一瞪,「養了兩天你又活了是不是?我知道是我知道,你說是你說的,我就想聽你說。」
「不知道。」
「嗬,還挺硬,夠哥兒們,別人不仗義咱不能不仗義。」
我白了他一眼。
「我說張燕生、李白玲交你這朋友算沒白交,怎麼坑沒事。
君子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裡能中跑火車。「
我滿臉通紅,依舊一言不發。
「何必呢,」馬漢玉頗不以為然,掏出煙給我扔過一支,自己叼上一支,點著火後的馬火柴扔過來。「這年頭誰管誰呀。」
我情不自禁樂了,點點頭:「也是,不過我告訴你也沒什麼大用。我的確不知道他們具體怎麼搞的細節,他們沒告訴我,就知道他們另搞了批電視,大概是李白玲聯絡的。」
「我就要你這句話,瞧,沒多難嘛,敝寶似的。行啦,今天就先到這兒,你回去給我寫個材料,把你這趟出來乾的這些個事從頭到尾寫一遍,一件事不許漏,明天交給我。」
那個預審員叫過去看審訊記錄,看完每頁簽上名,按手印。我一邊用食提蘸上紅印泥有每頁的簽名和塗抹處按手印,一邊部在桌後抽菸的馬漢玉:「我沒事吧?」
「事不大。」他說,同情寬厚地望望我青腫骯骯的臉,「你呀,瞎折騰,年輕輕的,得了什麼好?我第一次見你,在大飯店裡,你那個神氣活現的樣兒——那都是一時的。」
「聽口音咱們好象是老鄉。」
「甭跟我套磁。」馬漢玉舞了舞胖胖的手,「我哪兒的人也不是,我會說的方言多了。」
「你們怎麼盯上我們的,是不是老蔣告的。」
怎麼,你還想找人家報復嗎?「
「沒那意思,敢嗎?就是問問,我猜是老蔣。」
別猜了,不會告訴你的,就如同你告了老林那三百臺電視機我們也會給你保密一樣。「
第二天夜時,馬漢玉又將我提出,他讓我坐在一邊抽菸,自己低頭翻看我寫的材料,看完把材料推到一旁,沉思地抽起煙。
「寫得怎麼樣?」
「噢,還可以。」馬漢玉似乎才想起我還坐在一邊,「徐光濤寫得不夠詳細,他去了邊境你們沒再聯絡嗎?」
「沒有。」
馬漢玉斜眼看著我。
「他也進來了?」我問。
馬漢玉搖搖頭,「他比你鬼,看苗頭不對就溜了,他們都比你鬼呀。」
「什麼意思,是不是李白玲和張燕生你也沒抓到?」
「抓了,又給放了。」
「怎麼呢沒起頭贓?」
馬漢玉酌了半天,才告訴我:「她那些電視機是給一些領導幹部買的,有賣方國或委託店的發票和稅單,你幫我分析分析,她敢不敢賣那些老頭高價?」
「不是有發貨票嗎,她怎麼高賣?」
「是啊,那幫老頭也是土財主,每個錢都看的很死,可就算她有其它打算,不煉這幫老傢伙的油渣,那老邱肯讓她拿他的錢做人情。那小子不就為了賺錢?他還管別的。」
「她那卡車上有多少臺電視?」
「我明白你意思,也注意了這個問題,二十臺,不會錯的。
我還調查了那幫託她買電視電視的老頭,也差不多十八九個,李白玲的電視拉回去就挨家給他們送去了。「
「真是沒賺錢?」
「表面上看是這樣,一次純義務,敬老愛幼的心靈慨行為,象她的為人嗎?」
「她倒是跟我說過不為錢只為幫幫朋友這咱話。」
「扯她的臊,說這話我都不信。」馬漢玉罵完忙又補充,「當然真正的友誼也是有的。」
「還有愛情。」
「還有愛情。」馬漢玉心不在焉地跟著我重複了一句,接著單刀直入地問我,「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能幫您,那太榮幸了。」
「別油嘴滑舌,不是我個人的事。我放你出去,你幫我找到李白玲,問問她怎麼想起白幫人買電視機,錢是怎麼賺的?
是的,她肯定賺了錢,否則刀怎麼會那麼闊,老邱又怎麼打發?靠家裡?我們高幹的那幾個工資是很有數。我想她一直在賺錢,但不是象楊金麗那樣賺下賤錢,她倒是不悄幹這個。
行不行?就算你為國家出點力吧。「
我凝視著馬漢玉肉泡泡的和善的小眼睛:「這不是當密控了,你發我津貼嗎?」
「別說的那麼難聽,咱們男家沒密探。這叫發動群眾,變不利因素為有利因素。」
「我要不幹,會受什麼懲罰?」
「不不,這不是強迫命令,是我個人的一點建議,幹不幹你隨便,我不會報復你。」
「不幹。」
「馬漢玉尷尬地沉默了會兒,問我:」覺得卑鄙是嗎?「
「那倒不是,我也不是什麼高尚的人,就是不願意幹。」
「討厭我這個人?討厭警察,人民警察?」
「是的。」
馬漢玉抽起煙垂下巨大的頭:「你進來的時候,他們打你啦?」
「……」
「好吧,我不勉強你,不幹算了,何必為警察搞的身敗名裂,現在一個人要搞臭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當警察。」
「我對你個人並無惡感」。
「謝謝你,我也不是理想警察的化身,我有時也打人。今天就到這兒吧,你可以再抽一支菸。」
「什麼時候放我?」
「我說了不算,要看這兒分局領導意見。我估計要拘留你十五天,你安心再住幾天吧。」
「要是我同意幫你幹事,你就會立刻放了我是嗎?」
「這是兩回事。」馬漢玉嚴肅地說,「拘留你也是為了保護你。要是現在放了你,一齣拘留所,你就會被人打死。你以為你毀了人家幾十萬元的買賣,人家會跟你善罷甘休?你惹了那些真正的黑道人物。」
「我要走了。」馬漢玉對我說,「已經關照過分局的同志,過幾天就把人卵出去。人要小心,我已經聽到一些訊息,有人在等著你,要迦於你。你出去後儘快離開這兒,一旦發生危險及時同這兒的警察聯絡,不管你怎麼討厭我們,他們怎麼討厭你,關鍵時刻他們還是比你那些哥兒們管用。出去後再趕緊把身上的傷治治,我看你有的傷口已經發炎了。這兒的醫療條件也不好,光上紅藥水不行的,引起感染就麻煩了。
至於有些警察打了你,你要願意可以到檢察院上訴。「
「我不去。」
「我勸你也別去,沒什麼意思,出口氣罷了,害人家一下對你也沒什麼直接好處,以後少跟警察打交道就是了。你扣在我那兒的那些證件,電話號碼本我沒帶來,回去我給你寄去。」
「可不可以。」我說,「可不可以給我留下你的電話?」
馬漢玉想了想:「好吧,給你留下電話,要是碰到什麼為難事可以找我,我能幫就幫你,犯法的事可不行。」
「犯法的事我也不會找你。」
「那得我來找你。」馬漢玉在一張紙上刷刷寫著他的電話號碼「你呀,挺好挺聰明的一個偏偏不幹好事,要我說你這份聰明用到正道上,幹什麼你都幹出名堂來了。呶,電話給你,回去有什麼打算呀?還是就這麼混下去」?
「可不混嗎,又能怎麼樣。」
「坐坐好,我就不愛看你這種歪著肝子碘著臉的相兒,幹嗎不打算找個工作?」
「你不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
馬漢玉盯著我,表情象只警犬在嗅危險品。
「誰告訴你的。」
「誰能告訴我。」
「誰能告訴我?」我聳聳肩,「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
「你是什麼?二郎神?」
「我也不知道。」我把眼睛看向別處,「是什麼不清楚,不是人可以肯定,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象人一樣生活就難受,就不痛快?非得折騰折騰?」
「簡單說是這樣。」
「你那些朋友也這樣看?」
「看我?對,不完全,只限於瞭解我的,有點頭腦的人。
這種感覺你跟笨蛋是說不清的。「
「你很有意思。」馬漢玉笑起來,「我不聰明,實話實說,但我自還沒到笨蛋那份上,而且我還算多少了解你的吧?」
「可以這麼說。」
「我沒覺得你有什麼與眾不同,你不過是個普通人,不要自我感覺太好。你沒什麼出色的,你說你有嗎?要說你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別人把你當人,你自己反倒不把自己當人。你大概知道猿是怎麼變成人的吧?你現在需要的就是抬起前爪,直立起來,讓你的眼睛看向遠方,讓你的大腦發達起來,能夠想想覓食以外的事情。」
「你認識張霽嗎?」
幾天後,我正在一一清點接收發還的錢物,重新系上褲帶,一個年輕的警察問我。
「不認識。」我說。
他把這兩個字寫給我看,說是一個部隊醫院的大夫,我才恍然想起張璐的姐姐,連聲說認識。那警察說張霽轉告我,讓我出了拘留所,直接去她那裡。
「她說有什麼事嗎?」我問那個警察。
「沒說,只叫你務必去,你一個人是離不開這個城市的。」
「懂啦。」
兩個警察開車把我送到張霽所在的部隊醫院。路上,他們讓我伏在後座上,以免讓人看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軍人在行政樓前等著我們,送我來的警察說她就是張霽。我下車跟她賠笑,伸出手去。她了看我,沒同我握手,轉臉同警察寒喧了幾句,向他們道謝。給我傳話的那個警察提醒她注意安全,這雖是部隊營房,也很容易出事,別學信哨兵。張霽說知道了。警察開車走後,張霽領我向後面宿舍樓走去,她想幫我提皮包,我拒絕了,她剛才不同我握手,刺傷了我。
我的模樣一定很狼狽,蓬頭垢首,衣衫襤褸,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佈滿一塊塊紫淤和血閘,迎面走來的大人和孩子都驚奇的看我。
張霽歲數不小了,可好象還沒結婚,住在集體宿舍裡。我進去時,房間還有個女兵,好奇地瞧我,但什麼也不問,主動為我倒了杯水。張霽把預備好的一套軍衣和肥皂毛巾遞給我,讓我去走廊裡的男廁所洗澡,洗澡時涼水一衝加上打肥皂一搓,我身上的一些血絲,火辣辣地疼。我仔細洗淨了身子,穿上肥大的軍,馬軍襯衣塞進褲腰,回到張霽的宿舍,照了照桌子上的圓鏡,發覺我簡直不象我,面色青灰,眼神呆滯,再穿上這身綠皮,活象個剛被釋放的戰俘。張霽把我換下的衣服全用開朋燙了,扔到外面垃圾箱裡,指使同屋的女兵拿來些藥水親自動手給我搽的花花綠綠,又叫我服了些抗菌素片,說我要累了,可以躺她床上休息會兒。我怕剛搽上的藥水把她乾淨的床單搞髒,說不用,不想太打擾她,想早點離開這兒。
「不用著急,她去搞票了,明天一早你就能走。本來我的意思是讓你坐星期六我們院的班車走。」
「誰去搞票了?張璐?張璐來?」隱又激動又意外。
張霽奇怪地看著我:「你跟我妹妹很熟?」
「啊,」我掩飾著自己的失態,「還可以。」
「熟到什麼程度了?」張霽的語言近於詰問。
「一般朋友,」我覺察到她的態度不友好,穩住情緒說,「僅僅是一般的朋友。」
「你聽我說,」張霽傲慢地說,「我不認識你,也不瞭解你,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我是看在別人的面子上接待你的,不是自願的,明說了吧,我討厭你這種人,也不希望你和我妹妹接觸,我知道這是李白玲牽的線,我要找她跟她說,她這麼做很不應該。」
我竭力壓著,火還是一點點竄上來,用眼睛找到我的皮包,抓到手裡站起來說:「那再見吧,我也不想和你……」一些惡毒的髒字眼湧到嘴邊,我嚥了下去,「和你這種人打交道,我也覺得十分別扭。」
「你不能走。」張霽不動聲色地說,「我對你有看法歸有看法,我還得對你負責,你現在出去有危險。」
「去你媽的吧!」我終於按捺不住了,「你以為我需要你這種假仁假義,驢糞蛋一樣的關心?我一千條不如你,就這條比你強:我討厭你,就不裝作喜歡你,更不會受你這種道貌岸然的老處女保護。」
張霽冷若冷霜的臉上泛起一陣潮紅,她氣得要命,可又一時說不出話,她要能沒料到我會罵她。同屋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女兵這時臉都嚇白了,驚駭地望著我們。我轉身拉開門往外走,張霽小聲在後面罵:「流氓、地痞、無賴……」
我回身走到她面前:「我該抽你大嘴巴的,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可以隨便侮辱別人?
不過看在張璐的面上,我饒了你,她比你懂事。「
我再次拉開門走出去,回頭對站在那兒渾身發抖的張霽喊:「你別以為你比我強多少,有一點你和我一樣——你還不如我!」
列迅速沿著走廊離開這棟宿舍樓,走到樓下的庭園裡,我冷靜了下來。庭園裡穿著白色病號服戴著軍帽的病人三三兩兩在散步、曬著太陽。病區的氣氛是平和安寧的,我慢慢走著,淚水湧上眼眶。走到醫院大門口,我看到背槍的衛兵和外面人來車往的馬路,怎麼也沒勇氣走出去。我上哪兒去?除了倌,也就是這軍營還安全點。在街上,不出半天,我就會渾身被人用刀插成篩子扔在哪條小巷的垃圾堆上,陽光炫目,我搞不清現在是上午還是下午。早晨聽說要放我,我連飯也沒吃,出來到現在也是什麼也沒吃。我朝服務社看了看,有賣好香蕉的,便買了幾簇,拎到門口附近庭園樹蔭下的石凳上剝闐吃。看門口進出的人,我想等張璐,我相信她會救我的!不知不覺,我吃了十幾個香蕉。時間到了踵,院內吹了下班號,男男女女的軍醫護士從門診樓裡出來,沿著石甬路去食堂或回家,衛兵也換了崗。一些揹著書包的孩子從門外連跑帶顛兒地進來,分散、隱沒在蔥鬱的植物後面。院內人稀疏了,只有廣播剌叭放著雄壯的佇列歌曲,象是專門播給我傾聽解悶的。這時,我看到張霽同屋的那個臉色蒼白女兵從庭園樹叢間時隱時現地向門口跑去。她跑到門口停下來,四處徘徊,接著跑到門外張望,又走回來。比劃著手勢同衛兵說著什麼,衛兵搖頭頭,兩個人臉上困惑表情我都看的很清楚,這個女兵又站了會兒,順原路回去了。片刻,衣冠整齊的張霽和另一個女人出現了,也比手劃腳地同衛兵說話,站在門口張望,那女人臉上的焦灼,不安,還有傷心,正是我企望的,可我沒有走過去,張霽站了會兒低著頭走了。那女人仍執拗地站在門口向外張望,身後一有響動,就攸地轉過身,期待地尋聲望去,失望地垂下眼。我走了出去,她看到我先是一愣,接著跑過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你沒走,這太好了,我都快急死了。」她連笑帶怨,發自內心的高興。
「票搞到了麼?」我僵著臉問。
「先別說這個,先去吃飯。」她動拖我,「我給你買了很多吃的,你需要好好補充一下營養。你受了不少罪吧?瞧你身上這些傷。」
「票呢?」我幾乎是粗魯地掙開她,「我要馬上走。」
「你走不了,想走也走不了,飛機票搞不到,只有明早的長途車票。長途車要顛十多個小時,我怕你受不了。」
「我受得了。」
「受得了也得明早走,這頓飯並不礙事。」
「我不去那臭娘兒們的宿舍。」
「我知道你跟她吵架了。」她又抓住我的胳膊,「這沒什麼,金已經跟她談了,她說不生你氣了,你也別再生她的氣,你是男人。」
我銳利地看她一眼,李白玲臉紅了,她把頭髮向後甩了甩。迎著我的目光說:「難道你生我的氣?」
「好,」我說,「去吃飯。」
張霽和那個女兵正守著滿滿一桌子烤鵝、醬鴨、燻雞及各種醃臘肉製品等我們。我坐下沒說話,伸筷就吃。
「喝酒嗎?」那個女兵怯怯地問。
李白玲說:「喝,把我買的那瓶白酒拿出來。」
那女兵返身拿出一瓶四川麴酒,用牙咬開蓋,擺了幾個茶缸,為我們一一基酒,輪到張霽,她用手捂住缸子說她下午還要上班不能喝。我和李白玲碰了缸子,想了想又跟那個女兵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缸子。李白玲站起來為我夾菜,那女兵用筷子指了指幾塊嫩胸脯肉,李白玲夾到我碗裡。
我低頭猛吃,嘴張得地過大,牽動了下巴的傷口,不由倒吸了口涼氣,含著滿嘴肉停止咀嚼。
「怎麼啦?」三個人都停下筷看我,李白玲惶惶地問「傷口疼了?」
「沒事。」我摸模上巴,繼續吃起來。
「你在監獄裡捱打了?」李白玲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點頭,喝光了酒,又自己基了一些。
「警察怎麼能打人?」李白玲義憤填膺地喊,「應該去告他們。」
我看了眼張著嘴盯著我瞧的女兵,對李白玲說:「不是警察打的,是那幫爛仔乾的,開始把他們和我關在了一起。」
「那怎麼可以!」李白玲說,「那是違法的。」
「閉上你的鳥嘴!」我怒中衝地說,「要不我會把你和天使搞混了。」
「別說了,」那個女兵說李白玲,「趣趕緊吃吧。」
我們四個人都不說話了,悶頭吃喝。我本來以為我能吃很多,可吃了一陣就不行了,那十幾個香蕉在起作用,肚子撐了,嘴還沒夠,又嘴了幾塊排骨,再也吃不了,就飲酒。一個人幾乎喝半瓶,接著,不知是酒不好(四川酒很可疑)還是身體虛弱,受了內傷,忽然感到全身難受,象是要虛脫,冷汗刷地從全身毛孔冒出來,心臟奔馬般地跳。張霽最先發現我面色不對頭,放下筷子,伸手扶住了我。我說沒事,直身坐正,可身子軟得象攤泥,話也說不出,剛裝出個笑模樣,就向後仰倒昏了過去。
我沒有昏得完全失去知覺,朦朧中感到自己在嘔吐,大口嘔吐,腥穢的酒物吐到為我不停揩嘴的人身上,我這人是李白玲,我聞得出她身上的香水味。折騰了很長時間,我的嘔吐停止了,李白玲為我收拾了髒物,又托起我頭讓我漱口、吃藥,在那個女兵幫助下給我脫鞋寬衣,蓋上被子,後來,大概是張霽為我用針管注射了葡萄糖,藥液里加了鎮靜劑,注射完不久,我就睡熟了。
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屋裡黑著燈,靜悄悄地沒人。我周身暖烘烘的,已經不難受了,就是還困,又閉上眼睡。迷迷糊糊地想,多久沒睡過這麼好的覺了,我這是在家嗎?我恍惚記起了這幾天發生的一些呆怕的事,覺得那象都是夢,只要我一睜眼就會醒過來,還是個正在上學、喜歡胡思亂想的孩子,我真地做起夢,夢見我又回到學校裡那間殘破的教室,象是經過一個長長的假期,教師還是那個瘦高、戴著眼鏡的江教師,同學卻都是陌生人,我在一張課桌後面坐下來,發覺桌椅都小了,教師講的課也全然聽不懂。江教師走過來問我幹嗎去了,我說我幹了很多事,接著我問江教師,我的同學張燕生、李白玲、徐光濤老邱、楊金麗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江教師陰鬱地看了我半天,說你們很多年前已經畢業了。我哭了,說我不過是出去玩了一圈。怎麼會很多年過去了。後來,我夢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一間黑屋子裡的一張床上沉睡,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向我走來,我想喊躺著我趕快醒來,可喊不出聲,想認那個黑影是誰,也認不出,恐懼,著急的快背過氣去了。我醒了腦子一下異常清醒,因為我看到真的有一個面目不清的黑影輕輕向我走來,我嚇得手腳冰涼,動彈不得,那黑影走近了站在我床前,我絕望地半上眼,感到那黑影在床前彎下腰,目光灼灼地端詳我。我屏住了呼吸,一隻冰涼的手伸到我臉上,撫著我的臉頰,一雙熱乎乎的嘴唇壓在我的嘴上,我睜開眼,對黑影說:「幹嗎?」
她嚇了一跳,驀地跳開,站在一邊說:「你沒睡著。」
「幹嗎不開燈?」
燈亮了,李白玲神色安詳地站在我床前:「好點了?」
我沒說話,坐起來:「有煙嗎?」
「等等,我給你找去。」她轉身開門出去,一會兒回來,拿著一包拆封的煙。「忘了給你買了,這是從男兵那兒搞來的,先湊和抽吧。」
我抽出支謙價紙菸叼上,李白玲去桌上抽屜裡翻出一盒火柴,坐到床邊。給我擦著火點上。
「你不抽?」
她搖搖頭,微微一笑,保是溫柔地看著我抽。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向她吹去一股濃煙,她一動不動,煙衝到她臉上,沿著光滑的皮膚散開,在鬢髮上嫋嫋縈迴不去。我注視看她,她略顯困惑。
「你怎麼沒跟燕生他們一起回去」?
「回去了,又回來了。」
「為什麼?」
「為你。」
「這又為什麼?」
她避開我的視線:「這你應該知道。」
「我怎麼應該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是不是人。」
「我真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認為我在電視機的事上背後搗了鬼,涮了你,心裡有些內疚,聽到你出了事,就跑來假惺惺地裝好人。」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想解釋。」
「她根本用不著解釋。」
「你認為我很壞?」
「我認為我很好。」
「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問心無愧,我在電視買賣中沒賺一分錢。」
「所以我說你很好。」
她噎住了呆呆地望著我:「我沒法跟你說話,你總覺得誰都在玩兒你,誰都在玩弄詭計,損人利己,損人利己或根本不利己。你習慣這些,就象明習慣在腐敗物質上動,如果不這樣倒怪了。就一定有更大、更危險的陰謀——你已經搞不清什麼是人的正常行為準則,因為你從來不是人,只不過看上去有那麼點象……」
李白玲喘吁吁地戛然而止,激動地注視著我,眼裡閃著淚光。
「那麼你呢?」我問她。
「我……」她痛苦地低下頭,「我知道我這一切都是徒勞的,你想見的不是我,可你又何嘗不是徒勞的。
她抬起頭,我低下頭。
「你真的以為她會來接你?你太可悲了。她不過是個諳人事的小姑娘。即便一次談的投機,又能怎麼樣?我們義無反顧拋棄的正是她所珍視的,我們珍視的又正是她不屑的——我們和她不是一類!」
「你在說什麼?」
「何必裝糊塗,我說的正是你那個狂想念頭。」
「你不用跟我一起走。」我對梳頭,理衣服的李白玲說,「你可以晚兩天坐飛機或乘軍車走,你在這兒住著也沒事。」
「我要跟你一起走,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李白玲的神態和口氣很認真,就好象她是個強有力的大人物,而我則是個毫無自衛能力的孩子。我笑笑說:「你沒必要跟我一起走,一起走反而招眼。要是那幫傢伙連國家交通工具也敢攔截,添你一個也不管用。」
「我要跟你一起走。」她堅決不容置辯地說,「說什麼我也要跟你走,就算我是你的累贅也罷。」
「她梳理完畢,去敲門叫張霽,我把亂的床鋪整好,從桌上的暖瓶倒了杯溫開水漱口。
張霽睡眼惺鬆地邊系衣釦邊進門問我:
「你身體行嗎?」
「沒事,我昨天是酒喝多了。」
「我拿體溫計給你試試——昨天你有點發燒。」
「真的不用了,我感覺很好。」我叫住她。
「她看看我,上前來用熱乎乎的手按按我的額頭,對李白玲說:」那好,我給你們準備點吃的。「
「不用了。」
「要吃的。」她說,「不吃不行,發燒身體消耗很大,你身體原來也虛。」
「她拿來奶粉、糖罐和蛋糕,在電爐上燒開了水,在我那杯牛奶裡放了大量的砂糖。我喝著滾燙、濃甜的牛奶,蒸氣搞的我下巴溼漉漉的。
「該走了。」李白玲隨便喝了幾口奶,提著自己的包,起身說。
「我給你們叫輛車,送人們到長途車站。」
「麻煩不麻煩?」
「不麻煩。」張霽出去敲司機班的門,嘀嘀咕咕在走廊上和人說話,接著回來幫我提皮包。
「我自己行。」
「給我吧。」她拿過皮包,帶頭下樓。
一輛車用吉普車從樹叢夾道的路上開過來,停在樓前,坐在前座的司機,一年輕計程車兵打著呵欠。我們上了車,吉普車出了院門,在曉色微明的馬路上疾駛。到了長途汽車站,天已經亮了,車站院內擠滿了等車的旅客,有些人挑著擔子,筐裡裝著呱呱叫的家禽。李白玲跟張霽告別:「你回去吧,謝謝你啦。」
「有什麼好謝的。」張霽隨我們下了車,站著和李白玲說話,讓她有事來信。李白玲問她今年能不能休假回家,她說到時再說吧,也許她休假不回家,她想出去走走。我走過去,她們看著我,我向張霽伸出手,她也伸出手,面無表情。
「你放心。」我說,「我不再去找張璐了。」
長途車在碎石和柏油路面交替的公路上賓士著,有幾個小時是緊貼著海邊的懸崖峭壁行駛,可以看到海水卷著泡沫拍打著荒涼海岸的猙獰礁石,有幾個小時是沿著一條暗綠色的,有著紅褐泥岸狹江行駛,江水是那樣寧靜。安謐、闃無人跡,簡直象條被遺忘的江,令人感動,長途車的座位很狹小,李白玲靠著我,晃來晃去。她好象想起什麼,彎腰從座位下拽出皮包,拉開鏈,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什麼?!
「你的錢。」
「我不要。」我把那個信封仍回她的皮包。
「我答應給你的。」他又揀起裝錢的信封塞到我手裡,「我不是發了大財嘛。」
「我相信你沒有賺錢還不成。?」
「不成。」
「那我只好認為你的確是賺了錢,否則你這咱慷慨從何而來。」
「我很傷心,和你相處了這麼長時間,你還不瞭解我。難道你不知道我是個待遇優厚的合資企業的副經理?我還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我的錢是合法掙的?
我不再說話,把錢收下。
傍晚,我們到了省城,看到燈光輝煌,高樓櫛比,拎井然的熟悉的城市生活場景,我彷彿作了次時間旅行,從暗無天日的舊社會又回到八十年代的社會主義新中國。我們到一家高階餐廳吃飯時,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燈光刺眼。看到周圍無憂無慮、心平氣和地進餐的人們,我從心裡感到快樂。我和李白玲優雅地喝著酒,津津有味地品嚐著山珍海味。在瀑布般的燈光照耀下,在餐廳幸福恬靜的氛圍中,我覺得同桌這個豐腴莊重的女人楚楚動人。
「喂,我找李白玲。」
「誰?」電話裡的一個男人不解地說:「你找誰?」
「李白玲。」我一字一頓重複了一遍,「她是你們那兒的副經理。」
「我們這兒沒有姓李的副經理,你要錯單位了吧?」
「不會吧?」我詢問了對方的單位名稱,肯定地說,「就是你們那兒,李白玲。女的,不到三十,你連你們副經理都不認識。」
「你等一下。……老周你來跟他說。」我聽到另一個男人接過話筒高聲問。「你找誰?
我是副經理。「
「李……李白玲。」我結巴了。
「噢,你找打字員小李呀,她早被我們辭退了,這兒副經理就我一個。」
我放下電話,茫然地雙手插兜走在大街上。密集的人群中不時有人撞我一膀子,路邊一個挨一個的商品櫥窗琳琅滿目,穿著毛料西裝和各式綢估裙服的塑膠模特兒毫無生氣地呆呆望著遠處屋頂上面的藍天,似乎早已對眼膠的五光十色麻木了。各家商店裡播放的背景音樂一間接一間旋律不同、強弱不一地傳出來,和人聲、車聲混成一片嘈雜的市聲,摧人肝膽,馬路對面有人叫我,高一聲,低一聲,緊緊伴著我,我轉身走進一家幽暗冷清的餐廳,叫服務員拿酒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我身旁,笑嘻嘻地望著我,是重新抖擻的徐光濤和楊金麗。我象對照相館照相朵旁舉著快門的師傅那樣:「正好,正好。」
「你見著燕生沒有?這小子跑哪兒去了?」
「不知道。」
「李白玲呢?」
「不知道,喝酒,喝酒吧。」我自斟自飲。
「這兩個狗東西忒陰,把咱們全涮了,你還不知道吧?」
「不知道。」
「瞧你那窩囊樣你也不知道,叫人賣了也不知道哪兒使錢去。他們把咱們電視機的事攬黃了,拿著不知怎麼搞來的領導批條,給第邱買了輛又好又便宜的車,直接從車上拆下來的錢就上了萬。」
「不止這一輛車,李白玲賣車賣多了,楊金麗憤憤地說,」要不她怎麼那麼有錢。哼,裝得跟個人似的,好象多高貴多文雅,還不如我呢,我起碼不玩朋友,憑本事吃飯,你一點不吃驚?「楊金麗詫異地看著我。
「有什麼驚可吃?」我反問她,「這太正常了,本來不就是這麼回事嘛,我奇怪的是你們幹嗎這麼激動,你們又不是‘王四三’主義者,我們應該為李白玲鼓掌,乾杯,幹得好,幹得漂亮!」
「你是濁,」徐光濤和我碰了下杯,沒喝問,「你是不是也撈到了什麼好處?一定是!」
我慢吞吞喝光了杯裡的酒,又斟滿,說:「我撈到了胖白玲。」
徐光濤和楊金麗驚訝地望著我,就象我頭上長出了角,半天,徐光濤笑了:「還是你有辦法,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從根兒那兒把‘錢櫃’搬過來。高,你丫太高了,真他媽對路子。」
「你不能這樣,為錢把自己賣了。」楊金麗激昂地說,「你們男人怎麼墮落到這份上,有人給我介紹有錢的外國老頭兒,我還不幹叫,我都有個原則……黑暗,太黑暗了!」
「你就不要時不時立個牌坊了。」徐光濤刻薄地說楊金麗,「難道你還要他真愛上李白玲?那才叫墮落呢!那是俗人們不要臉的勾當。」
「我得走了。」我搖搖晃晃站直來,強顏歡笑,「胖白玲在等我。」
我撇下那兩個羨慕不已、吁嗟喟嘆的哥兒們,獨自走出餐廳。
走過一個街頭公用電話亭,又走過一個,走到第三個,我停下來,攥著手裡的硬幣走了進去。我撥張璐的電話號碼,手指一插進撥號盤,眼淚就流了下來,我背過身,聽著電話鈴的嘟——嘟——聲。電話鈴響了半天,她家的保姆來接電話,告訴我:「張璐不在!」我又撥了馬漢玉的電話,他也不在!
晝夜交替,我躑躅街頭,混跡人群當中,在各等小酒館裡喝的爛醉,用醉態混淆視聽,掩飾我的非人。我不敢入睡,因為夢中我總是異常清醒地和她相逢,無處藏身。不論我白天跑出多,夜晚一半眼她就栩栩如生地向我走來,我渾身如同塗滿螢光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我不能思考,她猶如一房屋巨大的雷達,無時無刻不在捕捉我的腦電回波,我只能象一具行屍走肉一樣麻痺著自己,終於欠精疲力竭了,酒精也不能使我象人一樣具有健康的紅潤臉色,我在人群中脫穎而出,象混養在馬群中的騾子最終被認出來一樣,難堪、惹眼地離了群。
我在做白日夢、高樓、汽車、人群遠遁了,只有那個無臉女人輕捷地向我走來,不可阻擋地走來,我血流奔湧,激動萬分,發瘋地想再次醒來,我怎麼能不認為我是在惡夢中,可我的確又是醒的。高大,黑幢幢的影子一步步逼進,籠罩住我,我象一個吹足了氣架在開水鍋上等待褪毛的豬的屍首,動彈不得。
夜晚,李白玲在高樓背面的一個垃圾堆上扶起了我,又大又黑的眼睛蒙著霧,哀傷地望著我。
「滾開!」我有氣無力地罵。
刀不說話,洶湧地流著淚。
「放開我!」我奮力掙扎,感到抓住我的那雙手,象鐵鉗一樣深深掐進了我的肉。
「我是愛你的,難道你不明白嗎?」她搖撼著我,「我不騙人,不撒謊了,你要那些錢嗎?我都給你,要不就都扔了。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我不是那個李白玲了,我只是個女人,一相真正愛渴望你愛的女人!」
她聲嘶力竭了,可我已經不能做出什麼反應了,臉深深隱藏在耷莠垂下的頭髮後面。她分長我的頭髮,驚恐地倒退了。月光下,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張雪白的臉,表情肌僵直,眼無瞳孔,長髮在夜空中飄舞,猶如一具毫無生氣的橡皮模擬人。
當你一旦認清事實,你就永遠無法否認,迴避,自欺欺人了。我帶著我那副慘白,發著橡皮光澤和質感的面孔走在街上,任何檢哪怕是白痴也能一眼認出我的非人。有的好心,固執的醫生將我診斷為血色素低和麵神經麻痺,認為他們可以用鐵和針治療。我也不分辨,隨他濫施醫術,有一次,我講了實情,結果被送進精神病院,從此我便緘口不語。悠哉遊哉,自得其所,漸至無慾無念,不哀不怨之佳境。
只是有一天,在嘈雜紛亂的街頭,我看到張璐喜笑顏開地從一家商店出來,身旁跟著個高大英俊的青年軍官,邊說邊笑瞳過我身旁,我的心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沒認出我。
繼續和她的男友說笑著向前走去。我呆立原地,注視著她,身影一閃,消逝在人群中。center_後記李白玲於一九八三年在「打擊經濟領域犯罪活動」浪潮中以倒賣汽車嫌疑被拘留審查,後免於起訴釋放。次年與一外籍華人結婚,婚後移居國外。/center_張燕生於一九八三年在「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期間,以「有損國格的行為」被倌收審,同年判處勞動教養二年。
徐光濤於一九八三年在「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期間被捕後,關押半年,旋獲釋放。後退職,繼續從事倒買倒賣活動,現為某口岸經濟特區一貿易公司經理。
老邱在一九八三年「打擊經濟領域犯罪活動」浪潮中被單位審查,受到開除公職處分。
後應聘為某公司經理。攜公款潛逃,現正在通緝中。
張璐於一九八四上經家庭介紹與一年輕軍官結婚,婚後仍住在父母家裡尚未生育。
張霽、老蔣也都健在,生活正常,恕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