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王朔文集》小說信息

玩得就是心跳(第2頁,共2頁)

字體:

「沙青在哪兒?我要找她,找她有事。」我四處環顧,跳著,踢著腿,不時踢在自己屁股上,「這他媽曲子這麼長,咱們到外邊說去。」我扶著暈乎乎的姑娘分開人群往外走,一路仍晃著頭顛著腳。來到舞場外頭,我鬆開姑娘,震耳欲聾的音響弱了些,舞場內變成一片霧狀的海藍。

「我是方言,你把沙青的地址告訴我。」

姑娘大汗淋漓,呆滯地瞧著我,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我對著她臉說個不停。三個瘦瘦的小夥子從人群中擠出來,圍住我好幾隻手推操著我:「你幹嗎?」「不幹嗎?」我保護著自己,「就問她個人問完就走。」

「問什麼,有什麼可問的?」三個人開始動手打我,往外打。我一邊護著頭招架著,一邊退著說:「別打別打,我這就走——譚麗,沙青住哪兒?」

「走吧,甭理丫的,咱們跳舞去。」一個男的騰出手帶著譚麗往回走。譚麗怔怔地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喊:「拉索發米來多。」

「音樂學院?」我肚子上挨不一拳一下岔了氣,但我貓腰時明日了過來:電話號碼。

「他穿得比你整潔多了。」

我和沙青站在大柵欄的環形電影館裡。這是個球型建築,遊藝性質。每天不停地在一百八十度寬的銀幕上放兩部表現飛翔和疾駛的短片,買一張票進去可以無休止地看下去。沙青是個嬌小的姑娘,光嫩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做舊的痕跡。她對我貿然打電話相約十分警惕,堅持不肯在私下場合見我,我們就約在了這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彎形館內一無所有空空蕩蕩,只在地中間橫設一欄杆,看電影的人大都散站在後壁,唯我二人和幾個孩子倚欄而立。

我們是在北京飛廣州的飛機上認識的,我們鄰座。那是春天,我為出版社組稿。他說他是作家,語調低沉有半音階,面目矜持有儒者風度。他說他寫過《春之眼》《鈴之閃》和《活動變人形》毫無愧色心地坦然眼中流露謙遜之光。我說久仰!書我都看過,不但看過,還編過其中一本。你胖了也長個了連眼鏡片也薄了,是我沒認出你,還是你換了砂型。他揚著臉從容地說是你沒認出我,那個當了官的是假的,真人比他要胖象我這樣。他始終不笑,談學運談流放談寫作,雖不夫雲山霧沼卻也有板有眼。我簡直被他感動了。我從沒見過這麼硬吹硬侃被戳穿了仍不改弦更張,這非得有點不屈不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二桿子作風。沙青說她從起飛到落地二個半小時楞是被這個又高又胖戴墨鏡西服內襯條格杉的方言侃了下來。沙青和他步出機場接沙青的人沒到或是沒走出來,她和方言乘上他叫的計程車去了市裡。在一個大飯店分頭開了房間。沙青很煩躁而他很愜意。他請她吃飯洗蒸汽玩地滾球打檯球。他像回到家一樣自在熟悉各種玩樂技巧:檯球一口氣能打上百分將檯面打得稀稀落落;那悠閒那從容十足一個終日藉此消磨時光的老手。他堅持說輿是作家,「我和他們沒有質的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們寫我不寫。為了便於說明問題,我隨便舉他們某個人的作品說明身份實在無可無不可。」他說他喜歡沙青,他這麼說並無猥褻之意。沙青說他喜歡我的意思是喜歡我的聲音,在異域聽鄉音令他有莫大欣愉。像我這種職業的人你知道總是要四處跑的,久而久之南北薈萃人如輕絮反認他鄉是故鄉。他這麼說根本不像剛從北京離開,聽上去有些古怪頗似造作之語,否巴便有什麼難言之隱。我和他坐了半日也覺無聊,況有正事在身抽暇給接我的出版社打了個電話。對方正急得叫苦連天沒接著人,生怕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遇見什麼壞人被人拐走沒法交待。接到電話喜出望外叮囑她原地別動這邊立刻派車去接。接來了一老一少兩個男人,一進飯店大廳就四處尋覓,看到沙青和他坐在一起走過來連連握沙青手催促她馬上走,警覺地打量這衣冠楚楚的男人。他們的態度不太友好不太禮貌。後來他們也說了他們認定他不是好人心懷叵測,但他毫無侷促毫不理會坦坦地坐在那吸菸連站也沒站起來。當我向他特別時他也只是點點頭眼睛立刻看向別處其冷淡客套就像他從來沒見過你也沒跟你說過半天話。那天我和當地出版社的一個男編緝去飲早茶。他是個剛分來的大學生,對我很好也很機智。這幾天都是他陪我跑,我們相處甚洽。你知道他對我的好意已經帶點浪漫色彩了。在這個豪華餐廳比比皆是的城市,我們去的那個餐廳並不特別有名,按當地標準也只是中檔。顧客大都是附近居民,我們也是順腳,那個餐廳就在出版社街對面。那天早晨已經很燥熱,陽光透過梧桐樹繁茂寬大的葉子斑斑點點灑在溼漉漉的馬路上,路邊有條暗綠色的河,上面飄著厚厚的浮萍團葉相聯,臨河便道上有滑溜溜的青苔,快慢車道之間和餐廳窗外以及河對岸的居民區屋前房後到處可見芭蕉鐵樹魚尾葵,白霧繚繞在綠色植物叢間。我一直想給方言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我總覺得應該這麼做即便是萍水相逢;我也的確打了,可他住的房間換了人。我心裡總惦記著這事,不知他在哪裡閒坐。

餐廳裡熙熙攘攘。人們在吃在喝在聊天。我看著各種隨意端取的玲朧剔透的糯米和肉類製作的早茶點心欣喜暗生,什麼都要嘗一點,樣樣感到可口,那個本地籍的同伴也因此十分自豪。我正在吃一種聞所未聞的蝦餃,看著另一種聞所未聞的透明馬蹄糕。注意到了人叢中的一張臉,一張沒戴眼鏡的胖臉,他正在吃一根小巧的油條。我覺得他跟周圍搖著扇子穿著汗衫趿著拖鞋的本地食客毫無二致,一杯茶二件點心一副閒適的神態。我想周圍有些人還認識他,他們在用廣東話聊天,他不但會意報之微笑還間或用廣東話插上一句。我在他臉轉向這邊時朝他微笑,指著旁邊的一張空位叫他過來。他戴上眼鏡走了過來坐下什麼也不吃,發現我有個伴後對那個男孩子十分客氣,客氣得有些謙卑。我和他聊天打趣問他近日動向,他什麼也不講只是微笑。老氣橫秋地和那個男孩談工作談辛苦,兩個人談的很累。男孩明顯在敷衍他,我想他也感覺得出來。但仍不卑不亢鍥而不捨。男孩聽我說他是作家後很說了些刻薄話,貌似調侃實含譏誚並做出種種與我親密狀。他告辭了,頗為得體地告辭了。說他要去趕飛機,在餐廳外的路邊叫了一輛計程車還回過頭來向我們招手。我們在街道上急劇地拐彎,揹著書包的兒童在前面過馬路,我們從他們身邊危險地擦過,街邊鮮花店水果店一片豔麗,首飾店的珠寶光華熠耀。男孩告訴我他決非去趕飛機肯定是乘車到哪個公園湖邊坐上半日,然後再叫一輛計程車在城市裡繞上個大彎,悄悄回到他在這兒附近的寓所。他見過多次在早晨散步和黃昏納涼的人群中,因他總穿著條格襯衫而有印象。這人是個騙子,百無聊賴拈花惹草的騙子。他的一口洋涇浜廣東話一聽就是外地人。男孩諄諄告誡我,大凡棲在這個城市的北佬十有八九不是好鳥。我嘴上唯唯諾諾臉上很乖很馴順,心裡說弟弟:你不必把你的生活經驗加諸於我。

我始終沒告訴那個男孩,我和他又見了一面。那是我臨走前一天的傍晚,我在晚風中散步懷著憧憬,他迎面而來。實情可能正如那男孩聽言他住在附近,可我仍感到欣慰感到愉悅。我喜歡和他再三邂逅。我們並排走。我告訴他那男孩的看法,似乎在他面前我什麼都肯說。他說那男孩說的是對的。任何事情總有它規律性的東西可循,人也一樣,陳腐俗套也往往一語中的。他說但是一顆鞭炮不可能無窮盡地響下去,山崩地裂之後便是無害的了,即便鞭炮不甘也無餘勇可賈。他自稱是個「倖存者」,是一朵紙屑,被火藥燻黑的紙屑、遠遠炸飛的紙屑。他對我談起燃放鞭炮前的興奮和期待以及巨響過後的寂靜……街市昏暗,人車如織。我看到那三個警察在人流中迎面緩緩而來,交臂、錯肩、走過——我戴著口罩象從碉堡的炮眼向外張望。許遜和喬喬走過來,走過去;瘸子和黑皮大衣走過來,走過去;李奎東、汪若海、吳胖子和劉會元一一從我面前走過。我簡直沒有勇氣再往前走了,我想我還會依次遇到張莉、金燕、胖姑娘和每個我認識的人。沙青在我身旁咬著唇默默地走,驀地也掉過頭順著大家走過的方向走了——她看到胖姑娘後面的譚麗。我孤單一人向前走去,看到高晉,看到夏紅、新郎新娘、糙漢壯漢、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形形色色男男女女等。我走到一個街口,人稀少了,路口的店鋪都上了板,路燈幽亮,一片空曠。塞得滿滿的果皮箱口不時被風吹落一張紙屑在街道上打著滾兒地走一陣停一陣。一個人穿著大衣邁下馬路走過來,走過路燈時我看清了他的臉,是高洋。後面又有一個人大步追了上來,從軍裝式樣上我認出是卓越。他們毫不停頓地走,消逝在黑夜中。我立在街口等著,一個高個苗條穿著華貴的女人踽踽獨行慢慢走到路燈下,是劉炎,像照片上那樣垂著眼皮面無表情。我小剩地叫她,她緩緩地轉過臉,抬起眼,走過來,詫異地辨認我,當她抬起眼時我認出了她。

「你在這兒幹什麼?」李江雲問我。

「我在等人。」我看著四周說,「你怎麼會來這兒。」

「這麼晚了等誰?」李江雲回頭往黑暗的街道上看,繼而露出微笑,「不是等我吧?」

「你從哪兒來?」「你到哪兒去?」李江雲挽著我轉身往回走,「回去吧,你等的人不會來了。」她的手緊緊有力地攥著我的胳膊,我掙扎著扭頭往回看:「就差一個了。」

街道上空空蕩蕩,那個人沒有出現,連影兒也沒有。

「已經過去了。」李江雲再次拖著我往前走,「你等的人已經過去了。」

十五

「你這是犯罪呀。」「犯罪就犯罪吧。」「你不能再等會兒嗎?讓我喘口氣,就這麼下車伊始?」

「我不想跟你多說話,但凡一說話就不定被你岔到哪兒去了,我們說的夠多的了。」

「讓我自己來讓我自己來,你慢點,你把這個都扯壞了,這兒還有個暗釦,這種機關就是專門設計用來防範你這種人的。」「我看我們就免了那些繁文褥節,單純一些吧。」「我也看不出你有什麼錦上添花的本領。」

「我這人,嗯,不能分心。如果過分沉醉於手段,最後總把目的忘了……別動,現在很關鍵。」

「怎麼樣?差強人意志吧?你幹嗎還睜著眼睛,這麼看著我,就像這件事和你沒關似的。」

「你不覺得你話太多了嗎?你總是一向在這種時候嘮叨個沒完嗎?」「我怕你緊張,和你說說話可以使你鬆弛一些。」「你這幾天,事兒跑的怎麼樣了?」

「有些進展但離見分曉還早。」

「那麼,你對你過去的事有了一些瞭解了?」

「是的,這種瞭解是很激動人心的,你應該感到榮幸,要知道你是在和一個非同尋常的人打交道。」

「你過去是什麼樣兒?」

「據說,從種種跡象看,我過去是一個很有些無情的匪徒。」「你有那麼精彩嗎?我看不出來。」

「是呵,經過這麼多年,我看上去是很普通了。」

「跟我講講你過去的事,那人真是你殺的?」

「我不願講過去的事,那些事過去就讓它過去吧,我很滿足目前的生活。人總不能一輩子瘋瘋顛顛,年輕的時候該闖該打可以鬧些事情也算痛快過,上了年紀就安安靜靜地修身養性頤養天年了。」「這話聽著倒像是飽經滄桑的人說的。」

「我是飽經滄桑。想當年,我們一群朋友從部隊剛復員,那真是風華正茂,精力正旺盛,沒不想幹的事,沒不敢幹的事,那才回國家的主人呢。想愛就愛,想禍害就禍害,誰也攔不住。也就是沒趕上好時候,落草為寇了;退幾十年,哥兒幾個也割據了……睡著啦?怎麼不吭聲了?」

「嗯,我都睡了一覺,你抒情把我抒迷糊了。」

「精神點,我就怕你睡著,所以才說個沒完。那會兒我可不像現在,受了氣也就忍了:捱了耳光還得沖人笑顯得寬厚不計較。那會兒,嘁,一個眼神不對,菜刀就上去了,沒客氣;哥們兒犯著了,該急該拼也照樣兒。」

「你覺得有意思嗎?」「什麼?怎麼沒意思?咱這兒嘮著磕兒動彈著哪兒都不閒著,身心多愉快。」「我給你劃塊特區吧。」

「別動別動。」燈亮了,我和李江雲都坐了起來,倚在床頭,李江雲打量著我。「別,別,別假裝特激情,特陶醉。」

「我很慚愧,我的顛峰時期已經過去了;過去別人在事後總是極為幸福,意猶未盡。」

「別難過。」李江雲撫摸著我說,「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誰也不能一輩子獨佔鰲頭,誰都有完的那一天。你已經活得很有點豪傑的味道了,不是殺過人就是奸過人,占上哪條都夠人尊敬的,都算沒白活。瞧瞧別人,有殺人比你殺得多的,好人不比你奸的少的,現在不也都安分隨時地打著大極拳,跳著‘計程車高’,小酒喝著小覺睡著,冷眼看上去也就是糟老頭子一個。拿出點末路英雄的勁兒。」

「可我手腳還利索,我還想有所作為。」

「可以啦,都讓你一個人‘作為’,別人不全閒著了?‘作為’就像一塊蛋糕,一人一塊還有很多輪不上的,吃了還去切那就算多吃多佔了。」「你的意思我這輩子這麼著就算交待了?再活也是瞎活?看來這人要不是我殺的我還冤了。」

李江雲瞅著我,一笑。

我看著,半天,「唉」地嘆出一口長氣。

「別別,你可別嘆氣,我見不得別人嘆氣。」

我看著李江雲,不再嘆氣,只是看著她。

「怎麼啦?」李江雲笑著問,「幹嗎這麼看我?」

「咱們還有沒有正經的?」我問李江雲,「咱倆,你我之間還能不能談點推心置腹的話?」

「你別急呀。」李江雲撫慰我,「別急別急,當然可以,你想說什麼就說,我聽著呢。」

「要是連咱們倆都什麼也不能說了。」我說,「那我就再沒人可以說了。」「說吧。」李江雲嚴肅起來,坐正。「我不笑了。」

「我……」我吭哧半天,漲紅臉,垂下頭。「算了,也沒什麼可說的,說出來也怪沒勁的。」

「那就睡吧,想起來再說。」

李江雲躺下,我也躺下,我欠身問李江雲:「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壞特無恥?」「說老實話,」李江雲睜開眼,「沒有。說老實話,你還夠不上壞,我深知壞的含義。」

「真的?」「真的。」「我要說我聽了感動,你肉麻嗎?」

「肉麻,」李江雲閉著眼微笑說,「睡吧,你的靈魂也該安息了。」李江雲已經熟睡,我卻仍然毫無睡意。我下了床,巨大的黑影伴隨著我在屋裡移動,我點起一支菸閉眼遐想,無邊的黑暗中慢慢滲透出其它顏色,組成一個個斑斕晦暗的畫面:我在殘陽如血的群山間行駛,越駛越遠,一個人影被另一個人影從山脊上推下去,飛舞的胳膊晃抖,傾斜的身軀交錯,踢起的腿久久印顯在嫣紅的暮色中;我在鋪著猩紅地毯籠罩著赭黃光線的走廊上躡手躡腳地走,拎著一隻別人的皮箱,條格襯衫在樓梯拐角露出,這時高洋拎只皮箱從走廊另端躡手躡腳走來像我鏡中影象;劉炎緊挨著我,濃郁的香水味在車內擴散,夜色中空蕩的街道退去一條又展現一條,每一個街口都放射狀地伸出去無數條黑黝黝的街道,商店一排排不鏽鋼門簾泛著光澤。這一切既清晰又虛浮,我無法分辨哪些是確有其事,哪些僅僅是想像。我們踹開衚衕裡一座四合院的門手,端著無形的衝鋒槍,嘴裡發出「噠噠」的聲響向院裡掃射;我們拖著少年的高洋走過柳枝飄拂的樹下用繩子將他綁在樹上揮舞著柳枝抽打,捱打的和抽打的都咧著嘴笑;少年高洋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卓越含了一口水向他臉上噴去,他倏地坐起。這是我們小時候常玩的一種殺人遊戲,幾個人扮兇手,其餘的人扮官兵,給兇手幾分鐘的時間四處藏匿,然後官兵出動追捕。儘管官兵享有逮著兇手後嚴刑拷打的權力,但所有人都爭當兇手,因為兇手在逃跑時可以捉弄大家,被俘後又有表演的權利,儘可不屈不撓是遊戲中最出風頭最有創造性的人物。兇手無一例外地被我們演成好漢。我把劉炎的照片拿出來放在桌上,光滑的照片在臺燈的光暈中泛著光,斑斑駁駁更加模糊,人臉象是深陷進霧中。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陳舊的片斷往事:我踩著厚厚的積雪吱吱作響地在小衚衕裡走,前面有一家門臉掛棉簾子不時冒出縷縷熱氣的小吃店,從氣窗伸出的鐵皮煙筒掛著罐頭盒淌著焦黑的煤煙油……我坐在鋪著白塑膠布的方桌旁吃可可餡元宵又香又軟,身後背的裝著冰鞋的大書包老是滑到前面;燈光昏暗的冰場上人們密密麻麻地無聲地滑著,冰刀磕冰清脆響亮,我在暗處蘆蓆圍牆邊跌跌撞撞地滑,腳下捧著蒜衝到一個人懷裡,那人穩穩地將我托住,我們揚臉笑;松樹上落滿雪,我眯著眼笑盈盈地站著,照相機的閃光燈耀眼地閃著,耳畔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遠處有硃紅的宮牆和黃琉璃瓦吻獸的飛簷;我們在廳柱上掛著木刻楹聯的酒樓上吃魚,臨街窗下人來人往;不遠處的河上戴氈帽的船伕腳蹬槳手扶舵划著烏蓬船穿過拱形石橋順流而下,狗和女孩兒蹲在船艙旁,河對岸是一望無盡的金黃毯般的油菜花地;我們在山上寬敞的殿閣中吃菜嗑瓜子,雨似油滴斷斷續續,周圍群峰如筆,白霧繚繞,山靜林幽下有竹筏過江,人戴斗笠,山路石階滑溜,竹林蒼翠;我們互相攙扶,衣衫俱溼,峭巖上有紅漆大字:浣心;我們臥床隔窗聽雨,一個女聲喃喃自語:「好像好像。」這一切都歷歷在目,聲息俱存。但一看到照片上的臉又一切頓逝、推遠、支離破碎,這女人始終融不進畫面,連輪廓也格格不入和那臆想中的人形無法吻合,越端詳越覺得陌生——

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劉炎陌生。

窗外,風忽嘯起,象有人在遠處的夜空中打著唿哨,貓在暗處一聲接一聲淒厲地叫,烏鴉蹲踞樹根默不作聲,有個東西在活動,雖無形卻神意可感。風猛地將窗吹開,窗簾狂舞。俄頃,門也一扇一扇開啟,猛烈灌進來的風帶著加倍響亮的哨音在各屋穿行,照片被吹落到地上。我站起來,看到李江雲仍在熟睡,臉色蒼白死人一般毫無聲息。我走到外屋,通往樓道的門敞開著,冷風在我周圍打轉,很快使我變得冰涼。我感到那個東西就在屋內,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紫羅蘭」香氣。那個東西移動了,氣流產生變化。

「是你嗎?」我小聲問,向黑漆漆的樓道走去,「幹嗎不出來?」我走出門,樓道里空空蕩蕩。我順著樓梯下了樓,走到樓門口,四周一片寂靜。我聽到樓上門一扇一扇地關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十六

「你使我想起一個人。」

我們在一家餐館吃午飯,餐館裡人很多,熙熙攘攘。李江雲帶了個風度瀟酒的中年男人,他穿著考究的細呢大衣,每當我們視線相通時便露出微笑,這頓飯由他作東。

「經常聽李江雲說起你,所以很想見見你,聽你聊聊。」

我客氣地衝中年人笑笑,對李江雲說:「早知道我就把角留著了。中藥鋪老纏著我沒辦法,他們說那方子裡非要這味藥,要不不治病。病人也老來我這兒跪著,非摘我的角泡酒喝。我只好鋸給他們了。」

「神呵。」中年人笑著看著李江雲說,「有意思。」他端詳著我。「你和我認識的一個小夥子非常象,言談、手勢、表情都有很多共同的東西。他也總是喜歡和比他大的女人混,一天到晚樂呵呵的。」「又是你那老掉牙的愛情故事,你講了快有八百遍了。」

「沒關係。」我對李江雲說,「誰聊都一樣。」

「實際上我也只見過這個小夥子一面,但他給我留下的印象極深。」中年男人說。「別以為這事裡有他。」李江雲說,「這其實是別人的事,他聽說後便記了下來到處講,就象他是當事人。」

「不完全是聽說,寶貝兒。」中年人溫存地看了李江雲一眼,和藹地對我笑,「這故事的女主人公一度和我很熟。我們是老同學,又一起去兵團,一起回城,現在仍時有聯絡。」

我看著李江雲:「這不是李江雲的故事吧?」

「我們不提她的名字吧?」中年人看著李江雲說,「就說這事,不提具體人名,好不好?」

「你不會認識她的。」李江雲說,「她已經有很多年音訊全無了——他說仍跟她有聯絡是那種為了顯示自己重要的人常玩的手法。」中年人微微地笑,並不介意,對我說:

「你儘可以把這個事當成天方夜潭。這的確是個很老很舊的故事,今天聊起來,純粹是一種茶餘飯後的閒話,與我們在座的都毫不相干。」「對對,咱們只當是都沒帶腦袋來,只當誰都不是人;這兒也沒有一個人,一片田野一地莊稼,農民在施肥,幾個遠道而來的蒼蠅在這兒打轉,嗡嗡一陣,莊稼該長該收全沒關係。」「你們倆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勁兒大了。」李江雲笑說。

「得這樣,」我正兒八經對她說,「要不全不塌實。」

「她父親是個很有名的語言學教授。」中年人說,「當年可說是名重一時,現在你們是不會聽說過的,‘文化大革命’剛開始他就自殺了和他的夫人。我說的這個女人當時還是個女孩子,當然很慘,無處棲身。後來,就是最近我們才知道她還有個弟弟,據說這個弟弟正在找她,我想他也不會找出個結果。正像李江雲所說,她已經音訊皆無很多年了。」

「就是見著了也未必認識。」李江雲說。

「恐怕是這樣。」中年人說,「當時不知道她還有個弟弟,只是看到她孤零一人,無依無靠,很可憐,於是我們就設法把她帶到我們一起要去的兵團,本來她是不夠格的。在東北兵團我們呆了八年,很艱苦,不必說了,我們都挺過來了。回了城,生活進入了正軌,大家都覺得熬出了頭,有什麼本事都可以施展了,苦盡甘來了,她卻突然垮了,一直好好的也分了差強人意的工作,想考大學也有了機會,她突然垮了。當時大家都在忙,忙上學忙工作忙婚姻忙房子,誰也顧不上誰。我記得我們很多人記得她曾來找過我們,但大家都忙也顧不上細聊,簡單說幾句就把她打發走了,後來她也就不來了。等大家忙完了都有了著落閒下來想聚聚再見面時她已經變了。先是和我們兵團一個最窩囊最不起眼的人姘居,姘了一段時間就跑到社會上去和各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出人舞場飯店,打扮得像個交際花,喝酒抽菸,說話也變得粗俗下流,言談不離飲食男女,別的一概不感興趣。她本來是個天資很高的人,彈得一手好鋼琴,會幾門外語,舞跳得好,冰滑得更好,到頭來這一切優秀秉賦全成了她賣弄風騷的資本。我想她堪稱爛。有一次我碰到一個委瑣不堪的瘸子說起她,那言詞簡直不堪入耳,連這種東西也沒把她當人。」

「他很難過,你發覺沒有?」李江雲笑著對我說,「他本來對這個女人抱有很大期待。他是個懦弱、自卑的人,一直不敢把他對這個天仙的單戀表露出來,等他覺得自己資本雄厚了可以象貴族似地來一次優雅感人的求婚,卻發現他的意中人已經一錢不值了,隨便一個騙子、流氓都可以輕易地佔有她。」「這種老式的戀愛方式你們年輕人一定不屑吧?」中年人微笑地看著我,看得出來李江雲的刻薄話絲毫不能刺傷他,「和你們比起來我們是顯得顧慮重重、優柔寡斷,這和我們成長的時代的影響有關。我們為個人追求時不像你們那麼大膽、一無所有卻勇氣十足、我認為值就不措一切;我們考慮問題時更多的是注意到和整個方面的平衡。我們受教育一貫是把個人置於一種渺小的境地。這是我們的悲劇也是我們的習慣,很明白卻無能為力。」「這話我和李江雲說過,」我說,「你不必把我和你們劃成兩代。」「恐怕不劃也是兩代。」中年人說,「文化大革命開始時你念幾年級?」「噢,這麼劃分不科學。」

「別以為我是小瞧你,如果任我選擇,我寧肯和你同齡以具有你的某些勇氣。」「沒人攔你。」我轉向李江雲,「我們已圈養改為放牧。」

「這話說的就是年輕了。」中年人微笑,「攔我的東西很多,包括你,也會覺得攔你的東西會越來越多。我們還是回到故事上來吧。有一天,我們已經不再邀請那個女同學參加我們的聚會,她自己突然來了,帶著一個年輕人,就是那個你使我想起的年輕人。」「不是我嗎?」我笑著說,「也許那個年輕人就是我。」

「不不,」中年人笑著說,「你們有相像的地方,但不是你,這點我很清楚,李江雲也清楚,她也在場。」

「不是你。」李江雲說,看著別處。

「他很漂亮,很英俊,穿著得體而不刺眼;很規矩很有禮貌,眼神中甚至時時帶有一種怯意。你可以想像出我們對他的冷淡,我們幾乎沒一個人不認為他是那個女人的露水情夫;更糟糕地說我們甚至認為他是個面首,仗著小白臉在女人中廝混的那類玩藝兒。我們誰也不理他。有些女同學公開表示對她把他帶到這幾來的氣憤。她不在乎,該說笑照常,甚至有意說一些刺耳的,今大家難堪的話,我們一致覺得她變得厚顏無恥了。他們倆始終被排斥於聚會的中心圈之外,女的有時還可以硬插進去不顧周圍人的白眼使自己成為談話的中心,那小夥子卻尷尬地可憐巴巴地一直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酒看著自己的鞋尖。我有點不忍,看上去他是那麼老實毫無油滑之氣因而顯得無辜。我是聚會的主人,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們這些人無禮,於是便走了過去和他攀談起來。」

「這一切我當時都看在眼裡。」李江雲對我說,「我認為他這個人偽善就偽善在這裡,明明心裡對人有不同看法,面上卻裝得熱情。總想讓人們都覺得他是個彬彬有禮的人,他誰也不想得罪。」「我承認,」中年人笑著說,「有時我是有那麼一點不分好惡的客氣,但我認為是必要的。」中年人繼續對我娓娓而談,「他見我走來,在他身邊坐下,便露出羞怯地微笑。我還記得他當時對我說:‘我很好,不用管我。’我問他認識我們那位女同學有多長時間了,他說不長‘才幾天’。我問他有多大,他告訴了我大概才二十來歲。我問他從事什麼工作,他靦腆地說他剛從部隊復員‘還沒工作’。這時他完全顯露了他純真的一面,簡直象個老實的小姑娘。這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對他的印象,我甚至覺得是我們那位女士腐了他;可有些話我又不便明說,於是我笑著說,你可比我們那位女士小多了。這時他笑了,說了一番話,意思就是他喜歡比他大的女人,他對小姑娘沒興趣,他認為她們太不懂事,一旦她們懂了事也老了,‘那時我也就和她們一樣老了。’他非常有趣非常率直。說到他的情人時,眼放異彩頻頻去看那邊正在粗魯調笑的那個女人。象真正陷入愛情的小夥子既激動又掩飾。他對我說,我們並不瞭解那位女人‘真正名貴价值永恆的鑽石是經過琢磨之後的’。我問他是否真像他所想像的那樣瞭解那個女人?‘拿鑽石比擬高品位的女人並不貼切,我們習慣的倒是視女人如素縞’。我承認我說這話時含有一些卑鄙的暗示。我承認卑鄙。他臉紅了,那個男孩子臉紅了,他說他懂我說的意思,他全瞭解那個女人一點沒對他隱瞞,他不在乎;‘別以為我是初涉社會的雛兒,關於女人我懂的也許比你還多點,這大概就是我們之間的分歧所在。’我很慚愧。他剛說完我就感到慚愧自然而然的慚愧。為了掩飾這點,我便問他是否打算和那個女人結婚。他詫異地看著我‘當然,否則我幹嗎要說那麼多?’不過他又接著說,目前他還不打算結婚,他了解組成幸福需諸種因素缺一不可,而眼下他還不具備條件;‘我會設法的,瞧,我不象你想象的那麼幼稚吧?’他大笑,既險惡又可愛。我理解他指的是錢。我想這又是我和你們這代人的不同,你們絕少不切實際的浪漫。我問他怎麼設法?‘有些事情說說很容易’。他說他會‘象寶石一樣,無堅不摧’。我問他就不怕感情變質?他大笑說,‘不這樣才會變質。誰見過風箏沒線牽著會穩在空中?’我對他的話很震驚。

「沒什麼可驚的。」我說,「他談的都是實話。在我看來再也沒有比這更合情合理的了。他考慮的很周到、很全面,這才說明他是認真的,只有逢場作戲的人才熱衷愛情至上、用空洞的海誓山盟欺騙對方——沒比這更不正派的了。」

「他對我提到寶石的事。」中年人看著我,「他多次在話中提到寶石,用寶石比喻女人,象徵能力,使我感到寶石並不僅僅是他信子拈來的象徵物,而是彼時他腦中心裡縈迴不去的具體物體,我們總是拿我們最傾倒的夢寐以求的東西來比喻其它。我們的談話越深入我這種感覺也就越得到了證實。他不肯具體說他將如何‘設法’,我看得出他想說他要乾的事令他很興奮但又剋制著自己不說,倒不是怕洩露秘密而是像所有想焰耀自己的人一樣故意用含混的說法使自己的秘密變得比原本更重要,在別人眼裡更秘不可測。他向我透露他有一條可靠的發財之路、‘象寶石一樣可靠’。他有一群朋友正在南方等他,‘都是些和我一樣的人’。他暗示我他那群朋友都是些正幹著非法勾當的人。我對他說這很危險,他笑了,就像你現在笑的一樣。所以我說你們有相似的地方,既純真又殘忍——這就是我當時從他現在從你眼中看到的。」

「這就對了。」「是的,他當時對我說的也是這句話:‘這就對了’。」

「你沒注意他穿的是什麼式樣的襯衫?」

「什麼?」中年人不解地看著我。

「他穿的是件帶條格的襯衫。」我笑說,「我還可以告訴你,他姓什麼叫什麼。」中年人笑了,伸出一隻手指放在唇上:「我們有言在先,不提具體人這只是一場閒談。」

「對對,這完全是與我們毫不相干有關別人的一種趣事軼聞。」我拍拍頭。「你接著說吧。」

「後來我就走開了,走到女主人公身邊對她說:‘祝賀你找到意中人。’她沒聽懂,問我什麼?我又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她笑了,對我說:‘挺值是嗎?’接著她嚴肅起來,看了看遠遠坐著的那個男孩子,凝視著我點點頭,沒說什麼。再後來,那次聚會之後,我便聽說他們在四處借錢,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被糾纏過,我也未能倖免。女主人公找我借錢時說很快便還,甚至說好了還錢的日子,一個月以後。那是個春天,他們走了,從此再沒露面,一去不返,迄今為止十年了。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有沒有如願以償。我打聽過,可毫無結果,他們就像一股煙消逝在空氣中。有人倒是在南方見過他們,和一群小夥子在一起,後來據說是出了事,有人被捕,有人死了,再後來就一點訊息沒有了。這些年我想著他們,這兩個人特別是那個男孩子總在我眼前出現。本來他們完全不必去幹那些事的,他們沒窮到低於一般中國人的生活水平之下的地步,與其說這麼做能有所得不如說更可能有所失。他們不是小孩子,應該懂得這些——我非常想知道他們的結局。」「你幹嗎不說你當時還對那個女人說了一些別的話?」李江雲說,「你對她說,你不相信這種組合能帶來什麼好結果,那種想法更是在犯傻,一廂情願。」

「是的,我這麼說了。」中年人微笑,「我還對她說,那個男孩並不特別適合她。他很危險,不是對別人危險而是對自己危險,經過這麼些年,我們應該謹慎一些。」

「女主人公是怎麼回答的你?」我問。

「她說,」李江雲說,「我們一生中一直恐懼的是什麼?不就是怕白活!」「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餐館音箱傳來由於音量極低猶如喃喃私語的歌聲。

「這詞兒太棒了。」我們身後一個老爺們兒對正和他一起吃飯的女友說,「這詞兒我聽著真感到汗毛頓豎。‘還有我的自由’,太悲壯了,話說到這份兒上還有什麼可說的?換我,充其量也就能把我的民主權利和經濟收入給你。」

「不要勉強,這些也不必給我。」姑娘說,「誰稀罕你給誰。」

「這手太厲害了。」男人兀自說,「看來這哥們兒也是被逼急了。」我們相視而笑,一語不發,依次低下頭。

十七

一夜大風。清晨,我走在街上,氣溫很低,伴隨大風降臨的寒流使一切化開或將要化開的東西重新凍上。行人掩面疾行,樹木的枯枝在寒風中瑟抖。一夥揹著冰鞋戴著毛線帽的年輕人坐在我身後,一人端著一杯熱奶喝著大聲說笑。他們在稱讚一個人的滑冰技藝「就像專業退下夾的主兒,有她就沒咱們什麼事了。」「我從沒見過一個女的能站著豎起來劈叉我真擔心她的刀從後面甩過來剁著她的臉。」「我們真該和她認識一下學兩手。她穿花樣刀跑起來都比我們穿跑刀快,也不知她是怎麼滑的。」

從這個熱飲店的窗戶玻璃可以看到街對面的鐵柵欄內的冰場。天空蒼白,陽光慘淡,暗青色的光滑冰面上一圈圈人在滑行,有些人姿勢低些手臂擺動幅度大些速度也就明顯比其他人快些。整個冰場像一隻只不同速率的齒輪組成的運轉著的機器。有人在急劇地抱身旋轉隨即蹬冰滑走;有人速滑而來凌空一跳落地後箭一般地遠去;一隊同速滑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斜行剎住激起一股又一股白煙般的冰渣。冰場在轉動,冰刀亮閃閃一片,碰撞在一起的男女在笑在叫。因為隔著一條街什麼聲音也聽不見,象是看一場大型的啞劇。

譚麗臉蛋紅撲撲地從窗外走過,看見我,敲玻璃嘴貼著玻璃喊什麼。」我衝她笑,她回身走上臺階掀開棉門簾進來。我起身給她讓座,沒留神碰灑了身後一個小夥子端的牛奶灑在他軍大衣上。「對不起對不起,沒看見。」我說。

「長眼乾嗎的?」小夥子不遜地盯著我。

「我給你擦。」我在周身找紙或手絹。

「擦就完了?擦就能擦掉了?」小夥子把空杯往桌上一礅,對其他小夥子說,「喝杯奶還不讓喝。」

一個魁梧的小夥子坐著斜著眼看我:「你過來。」

「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我站著不動。

「叫你過來呢,你害什麼怕?」小夥子問我,「你哪兒的?」

「就這旁邊地安門的。」

「嘿,他是地安門的。」小夥子們相視而笑,魁梧的小夥子說,「我怎麼沒見過你?」

「喲,譚麗。」我被我灑了身牛奶的小夥子扭頭看見譚麗,和她打招呼,瞧瞧我,「你們認識?」

「幹嗎呀,你們欺負人家幹嗎呀?」譚麗皺著眉頭走到我身邊,「這是我哥們兒。」「不知道。」被我灑了身牛奶的小夥子解釋,「算了算了,咱們走吧!」他對其他小夥子說,「哥們兒就算了。」

一幫人站起來往外走,魁梧小夥子拍拍我肩膀笑著說:「別介意,跟你悶著玩呢。」

小夥子們走後,我們重新坐下。譚麗瞅著我說:「瞧你,還緊張呢!」她笑,「這可和我第一次見你印象大不一樣。」

「這要是從前,咳,不提了,我不願壞在鼠輩手裡。」我笑。「我剛才是有那麼點緊張。」「你找的人找到了麼?」譚麗問我。

「什麼?」我問。「噢,找到了,還得謝謝你。」

「我不是說沙青,我是說另一個女的,叫劉炎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找劉炎?」我看譚麗。

「我怎麼不知道?」她笑。「都傳你在找她,找不著她,你就要坐牢。」「好事不出門。」我嘆。「對,我是在找她,你也認識她?」

「聽說過,沒見過。我的一個女朋友和她很熟,常提起她。」

「你的女朋友?她叫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麼。」譚麗笑,伸出兩個手指比劃著。「有煙麼給我一支,煙癮犯了。」

我拿出煙抽出一支給譚麗,替她點上。她吸了一口,打了個呵欠,眼淚汪汪地笑。

「也談不上是朋友,一起玩過幾天。她從來沒把真名告訴我,只知道你們男的都叫她‘五糧液’,怪難聽的。」

譚麗對我形容了半天‘五糧液’的長相:「瓜子臉,眼睛挺大,有個酒窩,牙齒不好老戴著矯齒器,總愛穿一身白,大概是逆反心理。」她問我想起是誰沒有。」她認識你。她說過和你很熟。前兩天我碰見她,她還說剛見過你。」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是誰了。」

「聽說你有一張劉炎的照片,」譚麗說,「能叫我看看麼?」

「可以。」我掏腰包,「你什麼都知道,看來真是無密可保。」

譚麗拿著照片笑:「我是什麼都知道,我就愛聽別人的閒話。」她拿正照片仔細端詳,抬眼對我說。「沒我想的那麼漂亮。」

我笑:「一般人吧。」「我再看看。」譚麗又認真盯著照片看了一陣,然後把照片還給我說,「這照片我見過。」

我沒說話,看著她。譚麗把煙掐滅,捂著額頭。「讓我想想,我是在誰家見過的這張照片。我記得當時看的照片不止這一張,整整一本,都是黑白照片。在誰家呢?」

「慢慢想。」我說,「要不要再來支菸。」

「不,一支夠了。」譚麗莞爾一笑,又隱入苦思冥想。俄頃,抬頭笑,」那人叫高晉,我想起來了,住在一個老宅院裡,院子很漂亮,我記得有遊廊花園和假山,說是解放前一個什麼大官的宅子。當時外屋有很多人在打克,抽一屋子煙,我一個人在裡屋看照片。」「你還記得什麼?當時高晉在場嗎?」

「在,當然在,在外屋。我記得我還沒看完照片,外屋就嚷嚷起來。我走出裡屋一看,新進來一個男人正在和高晉他們說笑。」「那男的穿著一件條格襯衫。」

「是的。」譚麗驚奇地看著我。「我想他剛從很熱的地方回來,除了襯衫就穿了件西服。當時北京天氣還很冷,我記得屋裡有個人還穿著翻毛領的空軍夾克。他帶了很多東西,大箱小包,還有一把非常漂亮鞘上包著很的長刀。那人也就只好給他了。那個穿皮夾克的人拿著刀在屋裡亂劈亂砍……」

「後來呢?」「後來我回到裡屋繼續看照片,從打斷的地方接著看。我發現這張照片,劉炎的照片被人取走了,相簿上空了一塊很顯眼。我不知道是誰取的,好象只有穿翻毛領夾克的人在我之前進過裡屋一次。我堵著裡屋門口站著,他要進去我必須側身讓他一下。」「當時屋裡還有誰?」我問譚麗,「你有印象嗎?」

「還有‘五糧液’,那次就是她領我去的。還有三兩個人我不認識,都是男的。」我點菸,憂鬱地吸:「都是男的。」

譚麗笑:「你很愛她是嗎?」

「誰?噢,大概是,我想是。我們雖然慘點,愛愛總是可以的,哪怕人家不愛咱呢。」

「你真不錯,你們這個年齡的人。」

「怎麼啦?」我看著譚麗。

「沒怎麼,」譚麗低下頭玩著垂下來的桌布角。「你們好歹還愛過。」「我們也是瞎愛,有影沒影自己覺著罷了。」

「聽說你為她自殺過。」

「那可是無稽之主炎。」我笑著說,「你聽誰說的?沒到那份兒上,沒那麼嚴重,我還不至於真拿這當飯吃。有點小感覺,也就是這點小意思;不不,絕對沒有,尋死覓活,這不是寒磣我嗎?」「我覺得這沒什麼丟人的,有這個才動人。多好呵!能為別人去死,我就沒這福氣,瞅著誰都煩,巴不得他們一個個先死。」「我一樣,也老想催別人去死。」「我真不是取笑你,我是敬佩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覺得你特悲壯。」「我悲壯嗎?別別,你別這麼誇我,我這人不禁誇,你這麼一誇,沒準我真幹出什麼悲壯的事。」

「怎麼幹?你也教教我。」譚麗詭秘地湊上來。「我想幹還無從幹起呢。」這時,一個穿軍大衣的大夥子帶著一身寒氣掀開店門的棉簾子進來,衝譚麗就喊:

「你怎麼在這兒坐著?要不是二胖告我,我還在冰場門口傻等呢。」小夥子懷疑地看著我,走過來:「你們幹嗎呢?」

「碰到一個熟人,聊兩句。」譚麗天真無邪地朝小夥子一笑。「你先去吧,我馬上就來。」

「你可快點。」小夥瞅著我們說,「我就在外邊等你。」

小夥子出了熱飲店,在窗外走來走去,不時不耐煩地往裡看。「就這號的,」譚麗看著我嘆氣。「你能叫他為這死嗎?」

「那話咱不提了,他多在?」我看著窗外的小夥子問譚麗,「這年齡不正是上刀山下油鍋的年齡?」

「他們這撥兒,」譚麗衝窗外的小夥子迷人地一笑,扭頭對我說,「比你們差遠了,活得那叫在意。」

「我也沒下過油鍋。」我說,「此一時彼一時,我們那個時代過去,按現在的法則,你可以對他動手。」

「我喜歡男人對我厲害。」譚麗整整衣帽站起來。「再見,你可以認為我是受虐狂。」「弟弟。」我剛進屋就被一個憔粹的女人兜頭抱住氣都透不過來,女人在哽咽,鼻涕眼淚蹭在我頰上、肩頭、前胸。我掙扎著去看劉會元和李有奎東,他們呆呆站在一旁既感動又惶惑,似乎對這種場面還有點難為情。

「讓我好好看看你。」女人嘟噥著用粗糙的手在我臉上摩挲。「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我都認不出你了。」

「我同樣也認不出您。」我對劉會元說,「這是怎麼回事」?

「你姐姐呀。」李奎東說,「你不是找你姐姐,我把她找來了;全對,她甚至記得你的小名。

「冬子,」女人含著淚說,「那會兒我們叫你冬子。」等等吧。」我儘量和氣地推開女人。「您再好好回憶一下,這種事情還是先弄清楚了再哭。」

「怎麼,又搞錯了?」劉會元不安地說。

「十有八九是錯了。」我說,「我不認識這女人。」

「你怎麼可能認識我?」女人傷感地說,「那會兒你還小。」

「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還有姐姐。」我對李奎東說,「人在哪兒遇見的這個女人?她是劉炎麼?你心裡不清楚?」

「她主動找上門來的,說要找你。」李奎東不知所措地說,「她說她正在找弟弟,聽說這兒有個找姐姐的便來了。我知道她不是劉炎,可你一再強調找姐姐,我想也許劉炎不是你姐姐,找錯了,你姐姐和劉炎的經歷相仿混成了一個人。我還問了她半天,她說的有鼻子有眼兒,姐弟失散那場簡直和你說的如出一轍。」「老李把我找來,我先也斷定錯了。」劉會元說,「可她堅持說是你姐姐,我也給說懵了,心想敢許你真有個姐姐失散多年你自己都不知道——萬一呢。」

「你不耗認我?」女人哀慟地望著我。

「不不,」我說,「不是這麼回事,這是個誤會。他們搞錯了,你不是我姐姐。」「可你是我弟弟。」女人堅決地說,「我認出來了。」

「這不可能。」我攤開兩手。「我沒姐姐。我說過我要找姐姐,可我沒姐姐。我說的姐姐其實不是我姐姐,只不過我管她叫姐姐。本來想讓事情簡單點結果反倒複雜了——我怎麼跟你說呀?」「咱爸生前最大的愛好就是養鳥,書房總掛著一排鳥籠子。」「沒這回事,我爸倒常拿汽槍打鳥。」

「咱媽最拿手的是烙手層餅。」

「別編了。噢,對不起,我不是說你編,我是說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家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你肚上有個闈,你敢不敢脫下來讓大家瞧瞧?」

「會著涼的,再說我肚上也沒,痣上腿肚子上倒有一顆。」

「那是我記錯了,你小腿肚子上有顆痣你敢不敢脫下來讓大家瞧瞧?」「這麼著就沒完了。我的天,你幹嗎非把我認成你弟弟?咱們哪點像?」「可你就是我弟弟,這不是我認不認。」

「跟你實說了吧,我沒姐姐,我們家就沒女孩兒,我父母也都健在,說姐弟失散那是瞎說。懂了吧?我不可能是你弟弟,不管我沒長痣。」「懂了。」女人點點頭。

「我很抱歉,開了這麼個玩笑。我不是有意的,我沒想到,請你一定原諒我。」「我不會恨你的。」女人平靜地望著我。「你有你的難處。我走了,不再打擾你了。可你記住,你可以不認我這個姐姐,我卻永遠記著有你這個弟弟。」

「現在的人怎麼都這樣?」女人走後我朝劉會元他們嚷,「跟他們說什麼都不信!」

十八

傍晚,我在街邊的大酒樓附設的麵包房買了一袋叉燒麵包,邊吃邊在便道上溜達,不時睃兩眼不遠處的公共汽車站。昏暗的天色下酒樓飯店燈火通明,一輛輛小汽車駛來,車上走下一對對盛裝赴宴的男女;商店一間間白晃晃,人如潮湧,商品顏色繽紛斑駁一片,排列有致,可以分辨出服裝店和百貨店以及電器行的不同;遠處高大的城樓垛口和更遠處廣場盡頭的宮殿群的重重屋頂黑鴉鴉疊成一大片,輪廓浮凸,形狀依稀;路燈透過鬆枝散出淡黃的光暈,把一條條走向不同的馬路在暮色中顯現出來成隊的腳踏車賓士期間。便道上人來人往不時遮住我的視線,但我還是及時發發現那個向公共汽車站娉婷走來的女人。我斜穿人群向她走去,不聲不響地跟在她後面。昏暗的路燈下,她的臉顯得很光潔,一雙大眼睛奕奕有神,毛領白皮大衣、褐色長統靴光澤熠熠,招來路人不少目光。有些女孩子甚至走過去還扭回頭看。

她在公共汽車站牌不停住,臉朝著公共汽車來的方向站著,束腰繫帶的白皮衣顯出她身段的婀娜。我緊著她和她並肩站著,微笑地說:「好象在哪兒見過你?」

她猛地回頭,帶著警覺的神情,接著鬆弛下來笑了,露出一嘴歪斜的牙齒和鋼絲牙套。

「你好,喬喬。」「你怎麼在這兒?」喬喬往我身後看。「大冷天閒狂還是等人?」「等你。」一輛公共汽車進站,我拉著喬喬的胳膊往後退。「我有事找你,咱們找個地方說話。」

「就在這兒說吧。」喬喬乞求地望著我。「我還急著回家。」

「還是找個地方吧。」我拉著喬喬往身後一個酒樓的快餐廳裡走。「咱們就上那兒說。這事挺羅嗦,一句兩句還說不清。」

我們進了快餐廳,找了個角落坐下,我問喬喬:「吃點什麼」喬喬愁眉苦臉地說:「什麼也不想吃。」

「那就來兩杯橙汁。」我去櫃檯端子兩杯橙汁放在桌上,在喬喬對面坐下,看著她。「求你了。」我們倆一齊說。

稍停,我們倆又一齊說:「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喬喬頭一扭:「真可笑,你先說吧。」「你不知道我要問你什麼事?」

「不知道。」喬喬沒好氣地說,「我知道的事全告訴過你了,真不知道你還想問什麼。」她伏身注視我。「咱們別來警察審案子那一套好不好,有什麼話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好吧,直說就直說。」我坐正姿勢。「我想知道劉炎的情況。」我盯著喬喬,喬喬也看著我,她垂下眼皮,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我說過我不認識這個人。」

我撐著桌子挪開身子,嘆道:「你看,是你不說實話吧。」

喬喬沉默不響。「何必呢?」我說,「別人都告訴我了,你認識她還跟她很熟,瞞著不說有什麼意思?難道,咱們就這麼耗下去?」

「許遜說的?」「對,」我眨眨眼。「還有高晉。」

「喬喬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不讓我說,他們倒給說了。你既然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麼」?

「他們沒細說,光說讓我來找你,說你都清楚。」

「他們總是把難題推給我,自己當好人。」

「我怎麼不知道你那個外號,你沒跟我說過?」

「我為什麼要把難聽的外號告訴你?再多一個這麼叫我的?」「有,」喬喬撇了撇嘴。「背極狐狸。起這種外號的人真是缺德。」「她現在在哪兒?」我看了看以手已經很長的指甲。「北極狐狸。」「我真不知道你老要打聽她幹嗎?」喬喬直著脖子瞪著我低聲嚷,「你真以為找著她就能解決你的問題?告訴你,你倒霉就倒霉在那把刀上,那把所謂包銀的刀上化驗出了人血,和高洋的血型一樣。你就是找著劉炎也擺脫不了干係。刀是鐵證,可笑的是你還居然說刀是高洋給你的。騙得了誰?」

「她就是高洋給的我。」

「嘁,」喬喬不屑地一擺手。「隨你怎麼說吧,你跟警察解釋去。他們信就行。」「刀不是高洋給的我——是我硬跟他要的。」

「別找劉炎了。」喬喬坐正瞧著我。「別找了,劉炎對你沒用。你那七天不是和她在一起,你在瞎費工夫。你要證明你那七天的去向,應該多從其它方面其它人身上想想。」

「你親眼看見我從高洋手裡要走那把刀,當時你也在場。」

「這就是說,」喬喬看著我嘆口氣。「你非要我作證人,證明你從南方回來後又見過高洋?我們一直保你,說你在廣州就和高洋分手了第一個走的,為這我甚至把然昆明遇見高洋的時間提前到廣州分手後,以便使你找到充分證據證明你當時在北京。你知道我擔了多大風險麼?為了保你,我把高洋的死期整整提前了一個月。既然你不領情,非要往自己頭上攬這件事,我也可以實話實說。對,我們都可以證明你在北京又見著了高洋,而且在我們大家都在場的情況下那把高洋買來當作工藝品後來成了兇器的刀被你據為己有。之後,高洋走了,你也有七天不知動向。這期間,只有我在昆明見了一次高洋,當時和他同住的人在旅館登記簿上使用的是你的名字。再之後,你重新出現在北京,高洋則音訊全無,十年後他被發現死在雲南的大山裡被他送你的刀砍死。這都對了吧?這麼說使你滿意了吧?這就是你希望知道的事情真相。」

「我很滿意,儘管換了一種說法,我的嫌疑也沒大到哪兒去,我仍然可以說我那七天是和劉剡在一起。」

「你沒有和劉炎在一起,這我比你清楚,因為那段時間劉炎是和我在一起,我們去了昆明。」

「你們去昆明幹嗎?」「我們走赴約。」喬喬望著我。「劉炎去找她的男友,她非常焦急地想得到他的訊息,他們失去聯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們最後分手時曾約好在昆明會面,但屆時她的男友沒有來。她認為他一定是了什麼事,而我們心裡很清楚,他一定是不辭而別了。這種事很普通很正常只是往往很難讓當事人立即接受。」「她的男友去哪兒啦?為什麼她認為會出事?難道那是一次危險之行」?「不知道,她沒跟我說。我想一個人出門久久不歸誰都會想到危險,認為他出了事,特別是女人;就是丈夫去上班晚回來一點也會引起擔心,車禍啦,不正經的女人啦,這對我們來說都是永遠存在的威脅。

「那麼你是認為她的男友拋棄了她,和另一個女人走了?」

「我不知道,我無法斷言。」

「她男友是誰?」我問,「我們中的一個麼」

「我認識,你也認識。」

「她沒有找著她的男友對嗎在昆明?」

「沒有。」「她的男友躲著不見她。」

「你可以那麼說。」喬喬看看我。「也可以說她男友不光是不想見她,誰都不想見。」

「她的男友真是個狠心人。」我笑,往喝空的橙汁紙杯裡彈彈已經燃得垂下來的菸灰。「後來她找不著就不再找了?」

「我想她一直在找。」喬喬說,「她病了,她想知道那個男的不想再見她,但她仍想和他見一面。她一直在不停地給那個男的打電話,但那個男的已經把她忘了,不是不接電話就是拿起電話胡亂答應一通,讓她一次又一次地等,可他一次也沒來過。」「他們當年很好是嗎?」

「用‘好’形容他們的關係不貼切,他們既纏綿又瘋狂,當年看見他們的人無不感到驚心動魄。他們就象鏽在一起的螺釘螺母互相咬著勁……」

「這一切是怎麼結束的?我指使他們脫鉤的第一道裂縫。」

「很家常,那裡的又看上了另一個女的。你見過哪一個男的是知道饜足的?」「她得的是什麼病?你說她得了病?」

「紅斑狼瘡——她一直在打電話,直到臨終。」

十九

夜已經很深了,我獨自沿著窄街和歸處走去。我走過街口賣餡餅的小鋪子,走過菜站、副食店、修車鋪及一條條幽暗的衚衕,總擺脫不掉被一雙眼睛跟蹤、窺視的感覺。我邊走邊回頭看,街上柏油路面在路燈下泛著暈光澤,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一輛車。我無意識地抬了下頭,想看一眼風清月朗的寒空,我看到了丁字路口大槐樹光禿的枝椏上落滿層層疊疊的烏鴉,那成人的視線就是從樹上射下來的。我從大槐樹底下走過,樹上雅雀無聲,我感到某種沉甸甸的分量。當我走出很遠隱沒在黑暗的衚衕中時,我聽到遠遠的樹上傳來一陣翅膀的撲騰聲,大群烏鴉離枝像一股黑旋風盤卷而來,飛臨我頭頂緩緩與我同行,我在漆黑一片的衚衕裡行走,愈走愈接近矗立在夜色中的黑色樓房,一隻鮮紅蝴蝶在我眼前出現,忽忽悠悠地上下飛舞若隱若現。

我想那天裡的確有人一直跟著我,後來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明顯帶有人為的痕跡。在我走到樓前時,似乎有人在我前面上樓,我看著樓道的燈一層層亮了,面臨當我走進樓道上樓時,又似乎有人跟著我上樓,每當我走一層下面一層的燈便滅了。我在頂層站了很久,但沒有人露頭也沒有腳步聲。我在頂層停留的時刻,燈一直亮著,直到我開門進了屋,那燈才倏地熄滅。這一切都象經過安排,但若由人來執行必須有超凡的敏捷。屋裡的電路最初是完好的,燈可以開啟,收音機可以擰響,水龍頭有水,電話也可以打出去。我拿起話筒聽了一下,裡面有忙音。燈是最先熄滅的,接著一切都被切斷了。我先是以為停電,但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對面樓道的燈仍明,附近這個街區的其它建築上也有燈火;後來我發現水龍頭和電話都斷了,我明白這一切都是針對我的。

我坐在屋裡靜靜地等待,我認為這些將我隔絕起來的措施都是某種行動的前奏,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我所想到的仍是個人的安危。沒有人上來,那天晚上在我清醒的時候始終沒出現任何動靜。後來我睡著了,半夜似乎來了電,滿室通明,有人在說笑,電話鈴一陣接一陣地響,水龍頭嘩嘩流水,總而言之,很熱鬧。我弄不清是在做夢還是真有其事,也沒多想,仍舊昏昏沉沉地睡。第二天早晨,我在刺眼的陽光中醒來,我感到睡得很不舒服,被子不知道滑落到哪兒去了,我伸手去拉,手摸到冰涼地面上蹭了一手灰。我睜開眼,發覺天花板很高,身下很硌。我猛地坐起,發現自己睡在地板上,室內空無一物,地面落著厚厚的灰塵,牆角掛著蜘蛛網。那些傢俱陳設都不見了,我的包扔在地上。我站起來急急走出去,各層都空蕩蕩的落滿灰塵,馬桶水池鏽獨斑斑,沒有潔具沒有電話沒有我親眼看見過的一應什物。百姍臥室的門依然緊關著,我推了推沒推動然後用力踹了一腳,門後的一個沉重的物移位了,米開了一條縫。我又連踹幾踹,一個物體轟然倒下發出巨大的聲響,門大開了。門框上的塵土紛紛澆焉,一連串的蜘蛛網被扯破了。我進了屋,看見地上倒著一個高大的檀色書架,一個金魚缸摔得粉碎,菸蒂散落一地。屋裡擺著三張床,床單被褥封滿灰塵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圖案。門後有個臉盆架,香皂已經石化,石必乾癟癟地翹著邊兒,桌上散放著一副撲克牌,紙面已經發黃,無論桌腿床腿都佈滿累累刀痕,那恨痕也已經很舊了,和其它地方的顏色渾然一體。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裡,像走在雪地上在積滿灰塵的地面留下一行清晰的腳印。我彎腰拾起桌下的一相薄,撣去上在的灰,一頁頁開啟翻著;在其中的一頁上我看到了一處空白,我把劉炎的照片拿出來,插在上在,畫畫完整了。那上面有我、高洋、許遜、汪若海、喬喬、夏紅和馮小剛。馮小剛是個矮瘦孱弱的小個子,臉上浮著羞怯的微笑。我發現在一張狹長的合影上我們都穿著一個式樣的條格襯衫,象是一支球隊。我還發現這張合影上有百姍,她站在我身邊,容光煥發地笑。劉炎站在排面的另一端,挨著馮小剛,強笑著對鏡頭像她那張單人照一樣垂著眼皮兒。我發現這張合影上少了一個人。我翻閱著整相相薄,發現這個人只出現在我們的少年時代,成年後便不露面了,所有的人都以各種姿態出現過,唯獨沒有他。這個人就是高晉。我合上相簿出去,發覺無法將門重新關好,那書架必須從裡面頂住,我只好門那樣敞開著。

我的包被人動過,那隻我一直塞在裡面的灰色女用翱包被人抽走了,在裝得滿滿的包裡留下一個空檔;我把相簿放在那個空檔裡,拉上拉鏈提起包開門走了。

我向樓下每一個遇到的老人、孩子、姑娘詢問這樓上的住戶情況,沒有一個人認識百姍或者李江雲的。一人住在對面樓上的老太太告訴我,這幢樓上原本就沒有什麼住戶。這批樓房是同時蓋好的,但這幢樓始終沒有人來住,一直空在那裡,對此附近住房緊張的居民曾有過一些議論,也曾找過房管所。據房管所的人講,這幢樓已經分配了出去,至於這些人分了房子不來住那不關他們的事。

我去了房管所,查出那套房子是分給一個叫高洋的人。他們並不知道他不在那兒住,因為他每月總是按時交納房租水電費,有時半年交一次,非常主動,從沒等人上門催過。房管所的人還給我看了一些原始檔案,上面有那個叫高洋的人辦理住房手續時留下的一些筆跡。

二十

除夕之夜,城裡大街小巷響著密集的鞭炮聲,猶如爆發了政變正在進行激烈的巷戰,半個城火光沖天。

我在全城尋找李江雲,找遍了她去過或可能去過的地方,到處不見好的蹤影;我詢問了所有見過或可能見過她的人,所有人都對她一無所知。那天夜裡的情況很混亂,像是一場大撤退。街上到處是紙屑餘燼,偶爾駛過的汽車無不是高速。街上除了一群群小夥子不見婦孺,爆炸聲不絕於耳;隨著一聲聲鈍響,時而有拖著火舌的物件嗖嗖橫穿夜空,在街對面的民房或空地上爆炸。我要找的人都不知去向,房門緊鎖,門前樓道一片狼藉。

我彎腰穿過硝煙瀰漫的街道,身邊不時響起爆炸聲濺落一團團火球。我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躲進去關緊門打電話。這個位於街角電話亭立刻成了藏在暗處的一夥人的射擊目標,密集的火力從四面八方射來,一道道曳光劃過夜空織成一束束扇形的斑斕光芒;一星星五顏六色的光點自遠而近筆直飛來撞在玻璃上迸裂燃起耀眼的火焰,化為奼紫嫣紅水一般沿著光滑的玻璃流淌。我給所有人的住宅打去電話,鈴聲在全城各個昏暗的角落響起,我再次證實了那些住宅空無一人。早早上床睡覺了的劉會元,被接連不斷的電話鈴聲弄的心煩意亂,赤腿下地拿起電話。他對我說,他也想不出這些人會去哪兒。據他所知,前些時候一直到昨天,有成千上萬的人云集火車站,帶著大量行李,急於離開此地,報載鐵路當局還專門為此增開了幾十對列車。

高晉飯店一個值班的小姐非常溫文爾雅地告訴我,「高總」節前好幾天就已經不上班了、休假去了。經過我再三詢問,她查出高總經理曾在飯店訂了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高總」平素出門都是乘飛機往來,這次訂的卻是張火車的軟臥票。她們覺得很特別,所以印象很深。

「那趟車是今天晚上的。」小姐彬彬有禮地說,「我想此刻‘高總’正在去火車站的路上。」

一輛計程車停在車站大樓前的停車場上,後門開啟,一個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下來,手裡拎著一隻帶著密碼鎖的硬殼公文箱。計程車開走了,他向燈火通明的車站大樓人走去。同城裡喧囂狂熱的景況相比,車站大廳顯得很平靜很冷清,從下午起這兒已經是旅客寥寥了。此刻當晚的大多數列車樓的巨大電扶梯停止了執行,站內商店也不再營業,一些值勤的警察和車站服務員零零點點散佈在空曠大廳的各個角落安詳地或站或坐。我看著高晉沿著樓梯上了二樓,穿過邊廊,沒有進軟席候車室,而是進了普通旅客候車室。他走得很沉穩,目不斜視。在大廳裡如果他稍微側一下頭,可以發現我在他身後,而他沒有。他在身體在中國人裡算是高大的,在人群中尤其明顯,他的頭總是露在上面。他從小就是同輩人中的高個子,因而在發育過程中有些駝背,這使他在行走時有些上身前傾,看上去總像是很清楚前邊等著他的是什麼。

我到東站焦票處遍查掛在牆上的大幅木製列干時刻表沒有找到這趟車的車次。實際本站始發的所有列車在午夜前後就已經全部陸續發出了。我敲開一個已經關閉的售票視窗,向睡眼惺鬆的售票員詢問。售票員並不回答我,只是問我是不是要買那趟車的票,得到肯定回答後,便收了錢扔出一張票隨即把視窗砰地關上。

該次列車發駛前候車室沒有廣播通知旅客檢票進站,似乎偌大的候車室裡除了我和高晉也沒有其他旅客乘這躺車。我隨後的行動只是機械地模仿,快到車票刻印的發車時刻時,他站了起來,通過檢票口進了站;在他離開候車室後過了一會兒,我也站起來,檢票進了站。

當我通過長長的空中走廊前往站臺時,我回頭看了眼廊窗外的城市。夜幕下的城市已經煙消火熄一派寧靜,大半城市已經黑暗,只有一些高大建築物鑲掛著燈泡輪廓浮浮凸凸。

我尚未乘車離去便已感到這個城市遙遠了。

站臺昏黃,停著一列暗綠色的火車,東箱只有短短數節,車窗緊閉,從窗簾縫隙處透出少許燈光無聲無息。東箱門口沒有通常站在那裡的列車員,站臺上也不見一個工作人員,這趟車就像是一個專列或是並不打算開走的列車。高晉不見蹤影,似乎已經上了車。站臺上沒有別的車。唯此一列。儘管如此我還是沿著車箱走了一遭,辨認清了列車部掛著的標有起始站和終點站的方向牌的字,才從一個敞開的車門上了車。

車上沒人,一節節臥鋪車箱裡一層層鋪位床單雪白,臥具整齊個我找到自己的鋪位坐下,放好提包,站到窗前。站臺上和車箱裡仍毫無動靜,也不見列車員來換臥鋪牌。這時,我聽到關閉車門的「砰砰」聲,車動了,輕輕震了一下便開起來;沒有廣播,沒有音樂,也沒有鳴笛,靜靜地滑出站臺駛過城市進入了黑暗的田野。車箱裡的燈一齊熄滅了,與此同時走廊上的夜燈在車壁底部亮了形成了一條微明的過道和一方方漆黑的鋪間。列車在執行,整節車箱就我一個人,聽不到車輪碾壓鋼軌的鏗鏘聲,四周是那樣寂靜就象我突然失聰。我咳嗽了,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但還是聽不到車輪滾動聲,唯有車箱在輕輕晃動顯示出運動中的節律。我沒脫鞋躺到鋪上拉過毛毯蓋在身上閤眼睡去。我很快睡著了但知覺仍然清醒,彷彿站在車窗前看著黑色的田野大片地向後掠去,原野的風透過車窗吹拂著我的頭髮。

我醒來後天已大亮,車窗外的田野如我夢中所見那樣大片地向後掠去,我對面過道上的車窗不知被誰提開,風猛烈地灌進來。陽光一點點在荒蕪的田野上蔓延擴散,車輪撞擊著鋼軌發出有節奏的鏗鏘聲,伴隨著這種鏗鏘聲車箱在劇烈地晃動。夜裡,車箱上來一些人,散坐在過道的窗前,都是些鬚眉斑白的老人和像我一樣蒼白消瘦的年輕人。他們無一例外地是單身不人,互相冷漠地隔著很遠不打招呼,鬱鬱寡歡地瞧著窗外。原野已經被強的陽光籠罩,空曠冰冷的大地上洋溢著溫暖的金色光芒,這溫暖和冰冷是那麼和諧地並存著,互不相匯又彼此相容,就象一對並不般配的夫妻站在一起,恰成對比離了一個又失怙恃。列車行駛在北方的大地上。冬天的北方,赤地千里,河流乾涸,樹木調零,極目所眺,不見人煙。

一列載滿旅客的列車相對駛過,車窗迭閃,輪聲驟強,轉瞬不見,又是一望無盡的原野。一路上我們遇到不少次列車,方向都是和我們相反,沒有看到一列同行的火車。列車的賓士,陸續閃出、展現出我面前並迅速向後延伸縮微的景物中出現了綠色:徐緩綿亙的山巒上蔭遮密覆的松林,亮汪汪的水田內嫩翠的稻秧。河川多了起來,河水也開始流動,地面有了村莊炊煙,天空有了飛鳥白雲。看景緻變化,列車是在向南開進。午後,我們開始連續地過江過河馳過一座又一座橋樑,起初我還憑藉著自己的地理概念根據河流的寬度、流量和流域周圍的地貌判斷著河流的名稱黃河、淮河、長江……但就在我認為我們已渡過了集中在大陸中部作為中國南北不同地域標界的所有大河——珠江尚在千里之外——我們面前又出現了一條寬闊波的大河。大河大橋的引橋連綿數十里,人坐在車中漸升高當於至最高點時已經駛過的村鎮、河流、山脈又陸續出現在天際出現在視界之內。大平原東邊數百里外有一個龐大的工業城市,城市上空積著厚厚的大片廢氣雲,陽光都顯得黯淡,按照城市規模和人煙稠密程度以及方位來看只能是上海,可我們這一路不管處於什麼位置能見度有多好也不應該能看見上海——我走過這條鐵路線。

列車匍伏爬行在凌江而架的高橋上,從車窗向下望去一根根橋柱由粗變細筆直地扎向江心,江水在翻滾在柱與柱之間橫流,遠處無盡的江水源源而來。我看到上游的崇山峻嶺和漫山遍野的森林,我簡直弄不清列車離開的是哪個省將要進入的又是哪個省。這一切都和我熟知的中南地區的自然風貌大不相同。江水滔滔橫流,彎曲的河道在遠處畫了一個大弧沒人地平線,彼岸漸漸遠去最後消逝在一片水色迷濛之間。觸目所見皆清波碧湧遠接天外,我們彷彿行駛在一個遼闊的湖上,湖面寂寥,片帆不舉。湖面上,下起斜斜的細雨點點激水波峰浪谷漣漪。橋勢已降,我們幾乎是貼著水面駛行,浪拍車壁,水濺車窗,印漬滑淌,潮氣模糊,湖面變得綽約朦朧。車廂內暗了起來,車燈齊亮,我們像是在雨中乘船航行。車窗上不再有新的雨點打上,水氣凝聚成一滴滴亮閃的水珠,窗外景緻由模糊變得再度清晰。夕陽斜輝最後照亮了水面便斂芒沉沒了,外面已是汪洋分片,碧波清漣被浪飛湧伏替代,雪白的海鷗在藍色的波濤上飛翔。月亮升了起來,澄輝銀瀉,月光下的海面玉田萬頃,風吹稻浪東傾西伏,一夜伴月,濤聲入夢。清晨,陽光萬道射入車箱,列車已駛在豔陽萬里的大地上。車窗外仍是千波萬湧,一望無盡,這是真正的稻浪隨風起伏滾至天邊。稻田盡頭的平原上出現了一座人煙阜盛、樓廈密集的大城市。遠遠望去,城市上空嵐氣氤氳,城中間有一條亮閃閃的河流過,房屋、樹木、街道錯落有致,井井有條,行人、車輛歷歷在目。

列車蜿蜒著,慢慢接近那個城市。車窗外不時閃過蒼翠茂盛的熱帶植物:高大檳榔,蓬散的魚尾葵,扶串串的芭蕉和低矮多刺的仙人掌。村舍中既有南國風格又有西洋式樣;公路上跑著一輛輛小汽車、大客車和卡車,陽光幾乎是直曬大地毫無遮攔,車箱溫度急劇升高熱氣烘臉。列車已經開始進站,同車人已經在陽光中更衣,取下行李架上的包,他們第一次活動起來,臉上有了生氣;開啟醫院窗探頭探腦看迎面而來的站臺上有無來接的親友。

直到列車在長長的站臺全部停穩,我仍不能確定這個城市是不是我要去的那個城市,儘管它們很相似。

二十一

我是最後一個下的車。我看著高晉從車窗下走過然後離開車廂從車門出來。在站臺上,我看到一個女人在遠處向高晉迎上去,兩人笑著說了幾句,那女人接過高晉的手提箱一起向站外走去。與我一同下車的旅客都有人接,唯獨我是一個人。一個站在站臺上揹著手注視著走過的旅客。似在清點人數的警察看到我怔了一下,叫住我問道:「你沒人接嗎?」

我說有,「在站外」。他又問我「從哪兒來?我隨便謅了個沿途的地名便走開了。我感到這個警察在背後一直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我。

出站口象所有車站那樣圍著很多人,都是接親人的。幾乎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塊牌子,上書「某某你的某某在這裡」有父母等子女的,子女等父母的,更有妻子等丈夫丈夫等妻子的,我不懂他們既然都是直系親屬為什麼還要舉個牌子生怕對方認不出自己。他們中有些人似乎已等了很多年牌子因風吹日曬字跡殘缺模糊,人也顯得灰塵滿面疲憊蒼老。見到我出來,很多人圍上來問我從哪裡來乘哪趟車後邊是否還有人。我一一作答不厭其煩。他們顯得很失望又不願散去繼續往站臺裡張望。一個舉著等妻子牌子的年輕人見我單身一人便問道:「怎麼沒人接你?」這是我下車第二個人這樣問我了,我不由警惕起來,打量著這個年輕人說:「我家不在這兒,我在這個城市也沒親屬。」小夥子眼裡是憐憫、同情:「這麼說你是你家頭一個到的了。」

我走到車站廣場,各種顏色的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常常是幾輛並行疾駛而來;稍停接上客人又像一群群五彩斑斕的大鳥飛快開走。高晉和那個女人鑽進一輛紅色的計程車,沿著廣場中心的綠地轉了一圈駛上高架馬路向城裡開去。我上了一輛白色計程車,跟在他們後面馳去。

高架馬路穿行在市區半空,兩側寫字樓裡忙忙碌碌的男女職員和公寓樓裡各家居民的室內陳設一目瞭然。這個城市大片舊建築中新豎起越來越多的現代化大廈。馬路下面的鬧市區廣告招牌、霓紅燈比比皆是,繁化商業街一條挨一條,人群熙攘車輛川流,形成一大片五光十色跳動著活力的花花世界到處充溢著陽光。從這個城市熱鬧非凡的市內景象和人群穿戴舉止以及說話口音我還是相信我沒到錯地方,但我仍擺脫不掉一種異域感和隔世感。大概是因為這兒的兀太充沛太明媚,人們臉上的表情和笑容太滿足太得意,這和我的多數內地城市司空見慣的人民精神面貌大對相同。整個城市上空飄浮著一種撲面而來的無憂無慮的富裕氣氛;車窗外閃過的高階商店和豪華餐廳琳琅滿目顧客盈門。這無憂無慮的氣氛是那麼濃郁、盲目,無處不在使人感到做作、過分,似為掩某種圈套而刻意製造——一種人人心照不宣全市居民都參與了的針對不知情者的詭計。這個城市的瀰漫陽光中透出某種陰冷險惡。紅色計程車在側面的車流中忽隱忽現。

汽車衝下高馬路,駛入一條條樓廈的峽谷間,車速減慢了,插入長長的車龍緩緩挪動。兩旁大廈的無數玻璃窗和底層商店的一排排櫥窗閃閃發亮,鏡子般明晃晃反著光。車兩旁走著絡繹不絕的行人,片語殘笑飛進車裡。

汽車拐入一條林蔭道,這裡路面較寬,幾無商店和行人,東速提高了,路邊閃過一座公園:連綿起伏的波形矮牆,牆覆綠瓦,竹林廕庇,每隔數步洞開一個象形窗,依次排去可見園內有丘有水有累累花果。公園過盡,路邊出現一條暗綠色的幾乎停滯不流的小河,河上浮著一團團浮萍,便道上佈滿青苔,河對岸房前屋後到處可見芭蕉、鐵樹、魚尾葵,河畔一座白色大廈掛著幾家出版社的牌子。紅色計程車停在出牌社對過一家酒家的牌坊式門前。那女人下車後臉轉向馬路,我認出她是夏紅,當年我們那夥裡最後一個不知下落的,我早把她忘了,但顯然她沒忘了我們。到色計程車拐過街角停下,我付了錢出來,向那酒家走去。眼前是陽光明媚的街道和熙熙攘攘人群,街對面夏紅和高晉剛才站過的地方站著一個東張西望的胖外國男人,紅色計程車已不見,現在停著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小汽車。我繼續往前走,儘管陽光彌路程仍感到天光黯淡像是陰天走在街上。

我看到各種各樣的人從不同方向往那個酒家的門裡走,像是無數小魚被吸進一條大魚大張著的嘴。我在酒家門口也感到一種身不由己的吸引。

我一進到這個酒家的大廳裡便感到進入了一種熟悉的情景氛圍。大廳裡儘管開著燈仍然相當昏暗,足有四五百人坐在那裡又吃又喝,默不作聲。同時,在這四五百人身旁左右又活動著很隱約可辨的黑影,重疊紛亂,怎樣在吃在喝在比手劃腳作著各種手勢無聲無息地走動,同此刻正在餐廳裡坐著的人們各不相擾,像是一張經過無數次重複拍攝的底片,各個時期的人都把自己的映象留在了上面。

高晉和夏紅坐在大廳一側的落地窗旁,擺了一桌飲料點卻不吃不喝,各自垂著頭。他們好像在等人,始終在桌旁保持著一個空位,很多走過去想要在那張空位上就座的人都被他們謝絕。我在一個離他們很遠但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張桌上發生的一切的位子上坐下。大廳裡暗了一下,我扭頭向門口看去,陽光強烈的門外進來一個高個子男人,由於背光他的臉幾乎全是黑的看不清五官。他向廳裡走來,當他完全置身於昏暗的廳中我看到他穿了一件條格襯衫,我認出他高洋。

大廳暗下來像是到了黃昏,幾百人仍坐在那裡無休無止地吃喝,象是一齣冗長的戲裡的群眾演員,戲不完就永遠在背景上作吃喝狀。

二十二

「你早就想到是我了吧?」高洋微笑著看著我。「你一點不吃驚。」「從我聽到那個姑娘形容玩她的日本開始。」

我們並肩走出公園裡的長湖岸畔。夕陽晚照,水波耀眼,湖四周的樹林已經陰沉沉片鴉雀無聲。彼岸林外,華燈初上,樓掌廳軒晚厚正盛,燈窗人影迤邐一岸,偶有喧聲笑語越水飄來。高晉、夏紅走在我們身後數步開外。

「當那個女編輯對我描述她遇到的那個古怪深沉的作家時,我就更多地想到你,此種手法非我族類概莫能諳。」

「還是因為我演技太差,再專業些,恐能亂真。」

「最主要的還是那刀,既然那刀已被定為兇器,死者當然不是你。」「那是個漏洞。」高洋不勝遺憾地說,「如果我當時決計不允你拿走,只怕你還且糊塗呢,起碼要再費些周折才能理順。」

「只怕那樣警察也找不到我頭上,咱們也見不了面,我仍以為你在菲律賓種菸葉。」「那樣的活這個遊戲還能多玩些日本。」高洋微微笑著說,「儘管我早就對這個遊戲膩了,但如此終局,毫不驚人便水落石出我還是有點掃興。其實當年我們考慮讓誰參加遊戲選擇了你時,馮小剛就提醒過我們,弄不好到頭來我們精心策劃只是成全了你,讓你玩個痛快我們倒成了你的配角。當時我還不以為然,以為你談戀愛談得很得意很忙碌,不會喧賓奪主的。主角還是我們,你只不過是整個水流中的一個小小的跌宕,使水流千迴百轉的一個彎曲,警察勞神費力最終發現你只不過是被人盜用了名字,對整個事情一無所知。」

「你低估了我。」我笑著說,「我是從不放過當主角兒的機會的。」「我早該清楚。」高洋笑著說,「咱們這些人裡沒有一介省油的燈,都想顯得自己重要,都想在事件中成為中心人物。這麼多年了,你就沒有找到一個更有意思的事情,成為這個事情的中心人物?」「這麼多年,只有這件事讓我覺得有意思。我突然發覺過去我是個重要人物,幹中重要的事,這些事重要到居然使我有理由有膽量去殺人,這實在是激動人心,也就是說我也不一直是個庸常之輩。我真希望這些事就是真的。當年我們的確幹過一些無法無天的事對嗎?搶劫啦走私啦盜寶啦,我想殺人沒我份兒,這些事我總參與了一些。當時咱們是在一起,有目擊者對我說過,當時咱們是一集團,很活躍很恣肆的犯罪集團。」「沒有搶劫沒有走私盜寶犯罪集團諸如此類的,有的只是無聊的吃吃喝喝和種種膽大包天卻永遠不敢實行的計劃和想法。我們只是一群不安分的怯懦的人,儘管已經長大卻永遠像小時候一樣只能在遊戲中充當好漢和兇手。我們都想當主角——驚天動地萬人戰慄的主角,但命中註定我們只是些掀不起大浪的泥鰍。」我們已經走進湖深處的岸上,四周是筆直,株距均勻的水杉,夕陽已經落去,天、林、湖黯淡下來,滿目蒼鬱寂寥。我們站住,湖內林間冰涼,潮氣漸漸襲身。

「那天飯後,最後一次熱鬧的飯後,我們辭別眾人便來到這裡。」高洋雙眼如洞,盲人般地微笑。「裝得很從容,裝得有什麼重要的事急著去幹,裝得要在一個遙遠的地方神秘莫地消失,其實無處可去。錢也花光了,此地也渴不下去了,出來時一路用嘴跟人云雨著號稱去扎哈蟆誰都以為你神通,如今蛤蟆,在哪兒?仍然不知道。弄了半天氣氛怎麼來的怎麼回去?扯了個大淡;還不還借的錢倒在其次,那得失了多少人的望,自個往還怎麼侃誰還信?」

「真得窩囊一輩子。」「那不是咱們的脾氣,既然晃了人,那就只好晃到底。這主意是馮小剛出的。」……那天傍晚,就在這湖邊,哥幾個正無聊,馮小剛看了半天湖水回過頭來笑著對我說:「你說咱哥倆一人抱塊石頭,沉進這湖沒了,別人會怎麼說咱們?」

「那還不得以為他們有了兩個美國親戚。」高洋懶懶地靠著一棵杉樹吸菸,縷縷青煙從他嘴裡飄出,和林中繚繞的霧氣混為一體。月亮從黑森森的林穹上方升起,林中清白,樹影重重,每個人的話語都象飄渺不定的霧氣幽咽嘎啞。「那咱們跳得了。」馮小剛以影模糊地走過來,從聲音中可以聽出他帶著笑意。「跟他們逗逗咳嗽。活得怪沒勁的,咱死個懸念出來。」「那圖什麼?沒勁。咱們撲騰的原則不就是害誰都成別把自個搭進去。」「我覺得有勁,什麼原則?玩的就是心跳——咱不是誰也害不上了嗎?」「那得編排好了。」撲咚一聲一塊石頭掉入湖中水波四漾,一個人影綽綽約約地走過來。」這湖忒淺,泡兩天就能浮上來,死就死個徹底死個無影無蹤那才有意思。這兒不行。」

「你說死在哪兒,怎麼個死法兒?」兩個人轉頭看這人。

「一個從來沒人到過將來也不會有人到過的地方,能安安全全爛在那兒的地方,只有你不被人發現才能敞開演義。」

「不好。」一個女人影子走過來。「哪有這種地方?你就是爬上海撥幾千米,以為特原始,隨便扒開一個草叢就會發現已經被人尿過。要我說最後還得讓人發現這才熱鬧,我們要在屍體上製造一些殘缺,使之看上去不是自然死亡,那多有意思,多少人得亂起來,為之絞盡腦汁。那才叫死得其所,誰也甭想閒著。」「怎麼著,你們一個個都有主意,合著早動了不止一天腦筋了。」馮小剛的聲音。「我同意弄成謀殺,先失蹤,該怎麼演義就怎麼演義,再改謀殺。來個高潮亂個徹底。那咱們得有分工,不能都死,一個人死,一個人當兇手,總得有兇手吧!要是謀殺案的話,這才象真的。」「你這意思就得哥哥當這死者了?」馮小剛笑著對高洋說,「你當兇手?怎麼好事你總不拉下?」

「兇手難當。」高洋笑著說,「你想呵。老得躲著,被人追著,最後再碰上昏官說不清也難逃一死。死者多舒坦,跳河一閉眼沒事了,淨等著看熱鬧。別人怎麼忙你反正老是躺著數你合適,你要不樂意,那咱倆換。」

「這麼說倒是你疼我了?得得,我就當這死者,誰讓這頭兒是我挑的呢。」「兇手的確需要很高的要求。」女人說,「要玩咱們就玩個精彩的,要不就不玩。兇手不能是個大路貨的兇手,只知道藏躲,要有智慧,要使案情儘可能地複雜。我有個設想僅供兇手參考:兇手要有多重身份,譬如冒用某個人的名字,以發前就以別人的身份出現。這樣偵破起來就要繞很大彎子,我們不能讓警察太輕鬆地就逮著兇手。」

「可以用方言的名字。」男人說,他活得比較來勁,咱給他添點亂,別讓他太得意了。」

「我不同意。」馮小剛說,「你們把案情搞得太撲朔迷離,最後破不了案,噢,你們逍遙法外,哥們兒算白死了?」

「你得相信政府。」女人安慰他。」政府手裡沒有破不了的案。」「另外我也不同意拉進無關的人。」馮小剛嘟噥著,「方言這人我信不過。萬一丫起‘範兒’把活兒接過去自個耍,咱們設計半天倒沒咱們什麼事了。有這樣的人,沒事還找事呢。」

「這倒也是。」高洋說,」不過換別人還不如他,咱們熟的這幾個哪個是見事躲著走的?」「我說你既然生死已置之度外。」女聲冷冷地說,「何必還計較這虛名。」「告訴你,我捨生取義可不是為了當無名英雄。我是不是可以獲得保證,哥們兒成仁後會成為議論的中心,對此你們有責任。」「我們發誓,一旦誰也不可能再見著你後,我們就對所有認識和不認識你的人述說你的故事,把所有沒人認帳的壞事全栽在你頭上,說你如何搶劫如何風流現在又如何在另一個世界享福,你會成為民間口頭文學的傳奇人物,所有憧憬的幻想的偉大實踐者。當這些議論和傳說變得陳舊和索然無味時,當你開始被人遺忘時,如果沒人發現你的屍體我們就去發現,然後報案,使你重新成為熱門話題,成為人人關注的人物,活著的人為你不安為你心煩意亂。我們保證使你十年內仍活在人們心中,十年之後就不好說了,那些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們都很難在人們心中活到十年以上,我覺得你應該知足了,十年也就接近於不朽了,含笑九泉吧。」

「我希望能尊嚴地死去,我不想在死前受到哪怕象徵性的折磨。」「作為兇手,我給你充分的自由選擇特別告別人世的方式,我倒不在乎我是不是名不副實。」

「你可以跳河跳崖上吊抹脖子,隨你喜好,挨個試試也可以。」女聲說,你有這個權利,關於各種死法的滋味你可以作為最後的懸念帶進墳墓。」

「十分感謝各位的好意。到底還是哥們兒好說話。」馮小剛笑著說,「我看這事就這麼定了。」「就這麼定了。」高洋說,「我想這事玩起來肯定特有意思,能把那幫傻×蒙一個結實,到最後誰也弄不清為什麼,作本也想不出咱們的動機。」「我想這件事既然商量好了咱們就真幹。」女聲說,「別又像以前似的嘴上熱鬧半天最後又沒事了,也不知過什麼乾癮呢。」「真幹真幹,這回長志氣了。」馮小剛說,「不幹是孫子。」

「為了紀念這次有意義的談話,我建議大家在這兒留個影。」那個沉默了半晌的男聲慢悠悠地說,「立此存證。」

「那兒有個亭子,我們到那裡去。」女聲說。

月光下,四個人影走到湖邊。湖邊泛著銀色的粼光。亭子黑糊糊的,四個人一進去便消逝在黑暗中。「喀嗒」一聲,隨著快門的按動,驟然亮起的閃光燈把亭子照得雪白刺眼,高洋在強光下微笑,臉如白紙口眼如洞。強光再次閃過,馮小剛臉如白紙口眼似洞,轉瞬即逝。強光再次閃過,劉炎雙眼下垂,兩手交叉,嘴微張。快門迭按,強光迭閃,劉炎象是被凝固在耀眼的光芒中,她身後的快亭柱欄顯出清晰的斑斕光滑的紋路。「你不照麼?」當亭子又復黑暗,湖水又復粼粼閃爍,有人問拍照者。拍照者回答:「沒捲了。」一行人沿著黑魅魅的林帶走出月光明晃的湖岸的聲音遙遙傳來。「怎麼著,哥幾個還當真了?」

陰雨連綿,街道房屋樹木都溼淋淋的,房簷樹杈上流淌著水,行人或穿雨衣或打傘遮掩著頭部在雨中來來去去。這街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就一舉刷雨器有節奏地一遍遍抹去前擋生玻璃上的細密雨珠。計程車緩緩穿行在雨中的城市街道上,一條條街道一座座樓廈接踵迎面而來,這陰濛濛的天氣中樓廈大多亮著黃糊糊的白慘慘的窗戶。車裡擠著四個人,雖然是清晨,四個人都帶著醉意。高晉坐在前排,茫然地盯著前方飄忽不定的街景和匆匆橫穿馬路的行人。高洋坐在後排一臉傻笑,馮小剛夾在他和劉炎之間困的眼睛都睜不開,不時耷拉下頭否倒身子。每次他滑下去都是劉炎把他扶正托起下頦,馮小剛就問:「到哪兒了?」

「到泰國了。」每當馮小剛問,亨洋就傻笑著回答。

「少拿哥們兒開涮。」馮小剛看到仍在這個城市裡轉圈,生氣地說,「別以為哥們兒糊塗,哥們兒心裡明鏡似的,你們還別樂。」馮小剛轉著頭看著左右的高洋和劉炎,「你們樂什麼?」

「沒人樂。」劉炎說,「你自己在樂。」

「我在樂呢。」高洋認真地說,「我一想起這事就可樂,覺得肯定特好玩。」「你丫樂吧,我一高興不死了,看你丫還樂不樂。」馮小剛又耷拉下頭歪向一邊,劉炎再次把他扶正。

「別碰我。」馮小剛嘟噥著說,「坐著車呢,你老胳肢我幹嗎?」「讓你看看外邊,最後一眼再不看看不著了。」高洋說。「高洋你少說兩句。」劉炎說高洋。「你「把這事再開成玩笑是不是?」「別叫你高洋。」高洋看著劉炎。「從現在起我就是方言了,用新的名字稱呼我。」「怎麼你成方言了?」馮小剛掙扎著仰起臉說,「現在我是方言,我死後這個名字才能遺傳給你。」

「都記著點。」劉炎平靜地說,「別剛出發就亂了套。」

高洋傻呵呵地笑。馮小剛看見他笑又生了氣:「你丫又樂。」「我樂方言呢。」高洋說,「他被咱們拴進套裡還不知道呢,到時候我滿世界刷上他名字,讓丫說不清。」

「真他媽壞,你們真他媽壞。」馮小剛笑著說,「真欺負老實人。」計程車出了城,在筆直平坦的公路上飛馳,兩旁是浸滿水的田野,溝渠裡白亮亮的水汩汩地流著,青灰的天空烏雲疾走。遠處山麓下的空地上疏落停著細如雞煙的銀白色飛機。

那是座剛剛裝修一新便在風吹雨打和人手踐踏下里外陳舊褪色了的飯店。每層樓的走廊都很狹窄鋪著深紅色的化纖地毯,牆壁糊著褐黃色的牆紙,終日客人川流不息,即便是白天開著燈也仍然顯得昏暗嘈雜。飯店底層的大廳也很侷促,到處擺著彈簧已經凹陷的人造革沙發和落滿灰塵、葉片耷拉的盆栽綠色植物。每個角落都或站或坐地擠著一群群在燈光下臉色蒼白的男人和個別人女。所有的人都在抽菸吞雲吐霧比著手勢大聲說話,生動地變換著臉部表情或喜或悲,無論白天黑夜飯店上上下下每個房間和廳堂總是擠滿人,毫無顧忌地大聲喧譁,亮著燈煙霧騰騰。

四個人分頭住在頂層的房間裡,間或出現在走廊或大廳裡的人群中,沒人注意他們。四個人總是滿身酒氣,特別是其中的兩男人常常醉得語無倫次東倒西歪。他們在人群中東遊西串,和女服務調笑和素不相識的人搭訕,有時甚至無端和人爭執,咄咄逼人擺開要大打出手的架式,經人相男又立刻笑容可掬遞煙點火邀人共飲。一個叫明松的客人通過攀談結識了他們中的一人,那個人自稱方言,給明松留下了輿在北京的詳細地址,「以後有事儘管找我。」

女人常獨自呆在頂層的房間裡憑窗眺望,窗外馬路外面是一座蒼蒼鬱鬱的山丘,山上是這個城市的動物園。每到夜深路靜時,可以聽到從山上黑黝黝的林中傳來猿啼虎嘯。

長途汽車滿載著人飛駛在青翠的大山之間,紅色的河水與車行方向相逆而流,滔滔不絕。連綿的大山波伏湧起漫至天盡頭。四個人坐在汽車裡,隨著山路的起伏而起伏。忽而升至山頂,天空地曠,群山盡收眼底;忽見沉至澗邊,草深林密,水聲咆哮。河對岸時而出現一座倚山構的小城,房屋錯落層疊,雲霧散漫繚繞,如一平面懸掛不不講究透視比例的國畫草圖。更多的時候是過不盡的山,流不完的河,枯枯榮榮黃綠不一的叢林草棵和流逝變幻忽聚忽散的舒捲長雲。移動的雲影遮映著明亮的山谷之中。

那是座新修復的古城池,城樓巍峨位於平壩一方山麓之側,金頂重簷朱柱林列。城外沃野百里阡陌縱橫,有村落有畜群,樹林簇簇炊煙裊裊。農人拖拉機蠕行道中田埂。空氣純淨藍天無垠,遠處群山環抱白雪皚皚、山腳入湖水浩渺閃金爍銀,數座寶塔遙遙矗立日光雪光湖光交相輝映塔身清澈剔透。城中兩條大街各由東西南北交叉直貫全城通至四方城門。街旁清一色油漆一新的仿古式樣商店茶莊酒館小吃店雜貨鋪,堆著一街的大理石器皿菸缸筆筒鎮尺花食蒜臼指環桌面,到處青白斑斕水浸墨染,可見雲霧可見山水。

四個人流連於店鋪之間連買帶偷嘻嘻哈哈周身鼓鼓囊囊懷抱手攜滿載而去。兩個男人宿醉未醒,又在酒鋪狂飲米酒,直喝得由紅變白,雙眼水汪汪。舉步維艱,笑聲不絕。

那是個位於平壩與崇山峻嶺交界處的繁榮小鎮。小鎮是國家疆土的盡頭,鎮外千山萬水是鄰國的疆域。那是個有很多麻煩不安定的國家,政府軍正在進攻共產黨游擊隊和叛亂的少數民族分裂主義分子,暮色中的群山間迴盪著重炮隆隆轟擊聲。小鎮在暮色中卻是人群熙攘,形形色色的不同民族裝束的男女穿著拖鞋擠來擠去,五顏六色的服裝攤擺列街頭,每個人都在向其他人兜售第三國生產的服裝電子錶假首飾香菸和畫片,買主和賣主中都有相當數量的外國姑娘和男人,從相貌服飾和語言上這些鄰國人和我國人無法區別,都具有馬來人種和蒙古人種的混和特點,都穿著筒裙都會說漢語普通話。毗鄰服裝街的另一條街上出售熟肉滷蛋水裡咖啡和五花八門的飲料以及種種煎烹烤煮之物。接著就是一條冷冷清清的街,這條街上沿街擺著一尊尊烏木雕刻的佛像一架架奇特的獸角和一堆堆帶鞘的匕首和式樣各異的長刀。

那天晚上,一個老太太賣出了一把鞘柄包著白鐵皮鑲著七彩玻璃、路燈下看上去很華麗的長刀。

那天晚上,小鎮唯一的一座大樓頂層在辦著一場喧囂的一直鬧到半夜的舞會,紅綠變幻的燈光從樓頂瀉下籠罩著整個小鎮光怪陸離。有兩個外鄉男人在路邊飲食攤上喝米酒喝吐了、吐得捶胸頓足;之後,他們滴酒未沾,喝了無數杯冰鎮鮮檸檬,空腹走了拎著一把華麗的長刀。

那天夜裡,在鎮上的一家小客店裡有過一場互相爭執的談話。先是一個男人拼命解釋,說他從一開始就是開玩笑沒太認真,別人也不必太認真,他從沒想過真的要把這事付諸實施;他說過的話從來都有一多半是信口雌黃,誰要跟他認真誰就傻了,然後他就嘿嘿地笑。一個女人說她不愛開玩笑,不管別人開不開反正她當真,傻就傻。她嘲笑這個男人甚至玩笑也只有喝了酒後才有膽量開,這樣一旦酒勁過去就可以不認帳,她說她認識他這麼長時間只發現他有酒後開開玩笑的本事。那個男人一點不生氣不抬槓只是笑著說,你才知道我是這種人,我還以為你早知道了,我要沒這點機胚我還活不了這麼大呢。這男人掉臉對在場的另兩個男人說,你們愛說什麼說什麼,你們要是跟這娘們兒哄你們就哄,反正我是退出這遊戲了。我現在已經不愛玩了,我們這種老百勝既沒什麼榮譽也沒什麼自尊,涎著臉回去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犯不上愛誰誰吧。一個眉眼跟他有幾分肖似的男人說他也無所謂,玩他無所謂不玩他也無所謂。女人問另一個坐在床邊抽出長刀用手指試著刀刃鋒利程度的男人,你怎麼說,你是主角你要打算玩下去,那他們不玩也得玩,只要局面一形成不管他們跑到哪兒,事態總會追著他們發展。我也覺得這遊戲有點沒勁了,執刀的男人說,太簡單太人為,實際上全部遊戲在我死後就結束了,剩下得指望別人參加進來你們才能推波助瀾地玩下去,這還得你們有興趣自覺;但凡誰悄悄退出了,很可能整個遊戲就擱淺了。你們隨時可以退出我怎麼辦,我一下去可就上不了。我保證我不會退出,女人說,而且只要我不退出誰想退也退不出,女人看了那兩個男人一眼。我不相信任何人的保證,拿刀的男人揮起刀劈砍了兩下說,我從不拿保證當抵押;依我說遊戲可以玩但玩法要變動,所有人都參加進來。拿刀男人興奮地站起來,我仔細想過了要約束每個人都認真兢兢業業地玩,必須徹底修改遊戲,應該搞成一連串的兇殺,咱們幾個互相追殺,各顯神通,最後倖存的也就是最聰明的榮登兇手寶座,這才轟動,這才有趣,這樣遊戲也才真正成為遊戲。事先決定誰生誰死我總覺得有舞弊的味道也不公平,既然玩的就是心跳也不能光讓我一人心跳。拿刀人站在燈下笑吟吟地看著三個坐在床邊的人,鋼灰色的刀在燈下鋒刃閃著寒光。

「我們不能都死。」沉默片刻,女人說,「還要留下活口去張揚,兇手只會緘口不言。況且死多了你也會同別人混為一談。」「我為什麼就不可能是那最後一個剩下來的?」拿刀人舉刀至鼻前看著女人說,「我覺得也沒必要設專門的宣傳員,群眾的創造力是無窮的。我們要做的是齊心協力把這種創造力吸引到我們身上。」「我退出。」一個男人宣告。「我甘拜下風。」

「那咱們就一起退出。」拿刀人收刀入鞘。「要麼就按我說的玩。」之後,據說那四個人說說笑笑踏上了歸程,也調侃也自嘲但無人再提遊戲之事。連關於此事的玩笑也不再開。一路曉行夜宿同行同止,只是所有人滴酒不沾。一路上那些山林野店都備有極清醇的米酒,時而有人笑著提出飲酒的建議,其他人只是笑沒人響應。山路顛簸,櫛風沐雨,四個人的眼圈黑了皮肉鬆弛了,山路之疲顯於臉上,但每到夜間宿下卻神采奕奕通宵打牌,你朝我笑我衝你樂,誰也不去一邊就寢。

一天晚上,他們為一點小事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爭執。他們中的一個人在登記住宿時用了方言的名字。其他人說現在已無必要用假名,叫他改過來。此人說已經寫了再改怕要引起店主懷疑,姑且留之。其他人說還是改了好,店主不會注意的。那人說既然店主不會注意何苦去改,反正無所謂。那三人笑著堅持說還是改過來。如果那人嫌麻煩,他們可以去替他改。那人笑著堅持說不必麻煩,他不改也不想要別人去改,他看不出方言名字有何妨。

那天夜裡下了一夜雨,山林楓楓,雨聲淅瀝。半夜雨勢轉猛,電閃雷鳴,可以聽到四壁群山石崩崖塌洪水瀑流的陣陣巨大聲響。清晨雨停,群山間升起繚繞瀰漫的白霧,滾滾如煙遮山沒峰。河水在遠處目不可及處咆哮奔流,山路上落滿斷枝殘時,汽車駛過軋軋作響,路旁密密匝匝的林葉中因有大樹被風雨摧倒露出一片片可見天日的空隙又被濃霧滾來一概吞沒。山路上的汽車一輛輛開著大燈小心翼翼地行駛,像一雙雙瞪大的黃濛濛的眼睛依次而過。

那天上午,在靠近保山的山間公路發生了一場車禍,一輛載貨卡車和一輛長途汽車在轉彎處迎頭相撞。所幸兩車速度不高未翻到崖下,也未造成嚴重傷亡,只是兩車車頭損壞,長途車司機受了輕傷,但相撞的兩車橫直,道路堵塞了交通達四小時。待交通監理人員從保山趕來勘查了現場判定了肇事責任,這才開來一輛吊車將損壞的兩車吊至路旁恢復了公路暢通。這期間有數百輛各型客貨車堵在山間公路上連綿十餘公里,汽車喇叭此伏彼起響成一片,車上的人紛紛下來站在公路上互相聊天到處走動。霧裡人車綽約彼此不見面目只聞腳步雜沓人語嘈亂,開關車門聲砰砰不絕於耳,路邊林中有攀枝折葉聲和撤尿的嘩嘩聲。很多人為了大小便或是出於無聊走人林中甚至穿過林子來到陡峭的崖邊向下張望。山谷裡流過的河水聲如疾鼓,透過濃煙般的白霧似乎近在陰尺腳下,其實深達百丈。有個蹲在崖畔草叢中小解的少女彷彿聽到了附近崖邊有人短促地喊了一聲便無聲無息了。她站起來向那邊張望,大霧瀰漫之中不見人影,只聽到一陣遠去的悉卒聲,有不止一個人撥枝踏草而去。接著,她聽到公路上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地發動引擎,公路暢通了,人們在霧裡互相呼喊紛紛跑出林子尋找各自的車輛。她也飛快地穿出林子跑上公路上了她搭的那輛卡車,隨著前面的車輛顛簸駛遠。

霧散了,天晴了,連綿無盡的蒼山於峻峭處頓然面臨止,駛出隘口,眼前豁然開朗。太陽懸掛在千里平原之上,強烈的光芒照耀著田野村鎮工廠河川。山谷裡咆哮奔騰的河水此時馴服地緩緩流過平原注入一個巨大的湖泊。汽車在平原的公路上賓士,湖水在遙遠處點點閃爍忽長忽圓忽平忽仄。湖水上空堆積著如雪如絮的漫天長雲。那雲猶如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揉捏塑成一尊尊一組組栩栩如生的萬物形態:時而群獅抖鬃仰首,時而萬馬疾蹄奔踏,時而雪山壁立千仞,時而鍾乳筍柱羅列如廊。當汽車越來越靠近湖泊,那雲也就越來越龐大似教堂穹頂般地蓋了上來,萬物騰娜變幻像是造物主要在剎那間讓人閱盡世間景象。雪山崩塌,石筍傾倒,虎象獅豹沒人煙塵,雲層翻卷噴湧堆雪鑿玉,形成一顆巨大的人頭,這人頭相貌雄壯翻著眼白仰於空中。車隨湖形繞駛,人頭隨車馳行環顧,忽喜忽悲忽怒忽嘆,俄而正臉遙望車內,俄而側目遠眺天外,湖盡車遠人頭兀自戀戀不捨懸天不去。

車中三人,兩男一女臉白如紙。

二十三

那座燈火輝煌的酒家一點點綴滅了。白色計程車從街角拐出來,駛過樹影斑駁的馬路。人們從酒家懸垂著大紅燈籠的牌坊式門裡湧出像是無數條小魚連水波從一條大魚大張的嘴中吐出。月光皎潔,街上人群熙攘,馬路與潺潺流動飄著一團團浮萍的小河並行,月光下房前屋後的芭蕉鐵樹扇葉搖曳,公園連綿的矮牆象一道凝固的波浪滾向黑夜之中。

汽車拐出林蔭道,駛人一條條樓廈的峽谷間,兩邊的商店櫥窗明晃晃地像一條鏡廓;人群流過絡絡不絕如同五彩續紛的魚遊動在水族館的玻璃環廳內。

明晃晃的街道遠去一條又展現一條,每一個街口都放豺射狀地伸出去無數條明晃晃的街道。黑鴉鴉的人群從四面八方走來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商店樹木一排排一行行若明若暗。從駛過的一條條街的另一端的街口,我看到了曾經路過的一間間酒家商店的招牌霓虹燈,看到了向後退去的高梁馬路和馬路起點聯結的車站廣場上人群和棕櫚樹。

樓群廈林一片片梯次矮下來,舊下來,散落開來;街道巷子一條條黯下來靜下來空空蕩蕩。

計程車在一條昏暗僻靜的街上停下來,路旁有一座灰白色的賓館大樓。我下了計程車拎著皮箱站在路邊看著這幢灰白色的建築,這就是當我們在此使了十三天的那家賓館。在我印象裡它很華麗很高大在周圍的建築中鶴立雞群,但再次看到它我發現它並不商很簡陋,名為賓館實際是家低規格的招待所,儘管這條街上幾乎沒有新蓋的大廈,但在清一色的老式樓房中它也並不醒目。想來當年這也是沒什麼錢的人住的地方。旅館內部也處處顯得破敗簡易,沒有電梯,需要沿著高低不平的水泥樓梯一層層爬上去。一路上我遇到的服務員都面帶菜色穿著骯髒的白上衣,房客也大都是穿著過時的藍灰制服理著分頭拎著黑人造草包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和穿著化纖西服打著豔俗領帶裝腔作勢的小夥子以及濃施粉黛戴著亮閃閃的假首飾騷首弄姿的輕薄女郎。

我住的房間就是我當年住過的那間,位於八層樓角。房間很大很舊,一應設施電視電話衛生間俱全但都是三流貨。兩面牆上斜對開著窗戶沒有紗窗沒有窗簾框上焊著波紋形護欄,風不受阻礙地在房間裡穿流。衛生間的馬桶是壞的,既不能抽水沖洗也沒有墊圈板,沒有手紙沒有浴巾,馬桶底浴盆內白瓷釉上結著一圈圈斑斑黃鏽。可以想見曾經存於其中的濁水是怎麼一點點乾涸的。所有水龍頭都流不出水,洗臉池上方的鏡子已經破裂了,人照上去歪臉斜嘴如同醜怪。

夜已經很深了,我相當疲憊,便不洗不脫倒在彈簧鬆弛的床上昏昏睡去:風不停地從我臉上吹過,帶來股股涼意,敞開的兩面窗戶外,夜空繁星點點璀燦琳琅如玻璃盆倒懸。室內關了燈仍被星光透照幽明傢俱什物影影綽綽,我就象在野外露宿,雖眠猶醒。房間裡充滿了切切細密的聲響,有樹葉悉卒蟲鳴蛩吟,有馬路上隆隆駛過的載重貨車空曠迴響,有遠遠的腳步聲和低低的人語。穿堂而過的風帶來窗外充滿著草木腥味和柏油路面汽車廢氣的刺鼻味的潮涼夜氣這之中混雜著一股淡談人工煉製的香氣很特出。飄逸含糊的人語中依稀出現幾個熟悉嗓音餘韻縈迴不去。這一切紛雜混和的聲響和交織互滲的氣味中,我嗅出了一個男人熟悉的體味兒,感到一個消逝的身體遺留在這個房間裡的殘存熱量,這熱量斷續勾勒出的人體虛形隱約可辨。我看到這個人形在屋裡走動喝水吸菸,當他在沙發上坐下又站起來離去時,沙發革面出現一處淺淺的凹陷……

我好象剛剛入睡就響起了電話,鈴聲如一個手指輕輕叩門「嗒嗒嗒」有節奏地響一陣歇一陣。憂傷中我還在想一定是找錯了的電話,此刻一個我認識的人也不會知道我睡在這間房裡。我這麼想著還是拿起了電話,電話深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在急切地「喂喂」叫:

「聽出我是誰了嗎?」我似乎說了句什麼,又似乎緘默不語。

「你別不說話,我知道是你。」女聲說,聲音變得哀怨,我就在你下面的街拐角,你能下來一趟嗎?」

「還有什麼可說的?」我說,象是同一個老熟人對話。「我要休息,我很困,我剛上床。」

「你要走。」女聲說,「我站在這兒就能看見你要的車停在旅館門口。」「那好,我下去。」我說,「你在什麼地方?」

「街拐角。」女聲說,「你一下來就能看見我,我也能看見你。」我放下電話從床上起來,迷迷糊糊地去衛生間洗臉。衛生間的水龍頭流出了水汨汨地,擰緊龍頭仍有水滴出來。我洗了洗臉衝了馬桶出了房間。

外面天已大亮,街上有車行駛,道邊有人走動。街道建築比我咋晚到時顯得還要陳舊灰暗,行人穿的衣衫也都是早都不時興的式樣非黑即白,個別鮮豔的也都是廉價的舶來的尼龍織物,牛仔褲褲腿肥大隨著行走掃著地面。旅館門前停著一輛濺滿泥點的紅色計程車。這時,我看到許遜、汪若海和喬喬從街對面的一間菸酒店裡走出來,說說笑笑手裡各拿著一盒新買的紙菸,拆開包抽出煙點著,兩個男人都穿著一樣的條紋襯衫和肥大的藍色水兵褲。一輛圓頂的綠白相間的公共汽車駛過擋住他們,公共汽車在街角拐彎後他們都搶著頭往這邊看,視線越過我指向旅館門口。一群穿條紋襯衫的人吵吵嚷嚷地從旅館裡出來,高晉、高洋、夏紅和我都拎著一隻皮箱走到紅色計程車前把皮箱放下,我從條紋襯衫胸前口袋掏出一包煙分給大家抽自己也點上一根。

「回去見了。」我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可能很快,也可能就不回去了,」高洋笑著說,「誰知道。回去我們會給你打電話的。」

「你能混。」我笑說,「這點我不如你,我就等著看你混出個好模樣。」「賣藥也不錯。」高晉說,「以後是不是我們找你買藥全都可以不花錢?」「沒問題,你找我買藥我還倒找你錢。」

「噢,馮小剛也來送行了。」高洋讓開身翅頭說。

一個瘦小孱弱同樣穿著條紋襯衫的男人滿臉是笑地擠進人圈和我握了握手說:「幹嗎急著走,大家一起多玩幾天多好。」他的臉在晴天下顯得很生動。

「得走了,再待著也沒勁了。」我笑著說,「以後有機會再見吧,肯定有機會。」「高洋他們都有你的地址吧。」

「有,你找著他們就找著我了。」

和馮小剛同來小一號的李江雲站在人圈外朝我微笑,那時我們管她叫劉炎。我還特意從人叢中伸出手和她握了握,笑著說:「認識你是我此行一大收穫,如果以後你和馮小剛掰了,請第一個通知我。」她只是微笑,沒說什麼。在她身後,從街角慢慢走過來一個姑娘,圓圓扁平的臉上十分光潔粉潤,沒有一點瑕疵,手扶著一隻挎在肩上的銀灰色合成革女包。那是年輕的百姍。她的出現使所有在場的人都微笑不語看著我們。她勉強地笑咧著嘴,那笑比哭還難看,漸漸走到我面前。

「幹嗎呀幹嗎呀?」我厭煩地看著她衝她說,「要哭就痛快掉淚哭,這算是什麼嘴臉?」

「別別,別這樣。」高洋拍拍我。

「不是,我怎麼啦?她打三天前就天天把這副臉衝著我。我招你惹你不?」我伸著脖子歪頭衝她說,「我還不能回家了?我電話地址都留給你了,你大活人找我呀。我又不是去臺灣這輩子咱們望眼欲穿。我還是在咱神州里一找一個準。」

「得得,你別說了,你還非要再給人說哭了怎麼著?」高晉說,「完了你再哭,淚眼對淚眼兩人哭成一堆兒,讓我們在旁邊心裡臉上都不是滋味。」

眾人轟然大笑。我紅著臉說,「誰呀?誰哭了?」

「你算了吧,你那點起子我們不知道?」高晉笑著,對百姍。「他不是給你留地址了麼,留地址就行了,找他去他沒跑,他沒地兒可去。」「其實他心裡有你。」高洋也說,「別看他裝得挺混蛋的樣兒,我們心裡清楚:他這兩天夜裡沒少趴枕頭上哭,早上起來眼睛跟桃兒似的,人是重感情的人。」

「你他媽別胡扯。」我搡高洋。

大家笑,百姍也笑,含情望我,我膩得把臉扭向一邊:「我說你們有完沒完?沒完你們在這兒說,我走我的。」

「慢點,」高晉從挎包拿出一架照相機。「我說咱們大夥最後再合個影。」「不照。」我甩手對高晉說,「你丫什麼毛病,挺一般的人還挺愛照相。屬猴的哪兒都要來一泡留點腥味。」

「照一張照一張。」高晉擺弄著相機退開幾步之遠。「今兒人都在,以後沒機會湊這麼齊了——把許遜他們喊過來,他們在那兒說什麼呢,老不過來。」

夏紅尖著嗓子衝街對過的喬喬他們喊,招手。喬喬聞聲拉拉汪若海和許遜,三個人一行過了馬路。

「休怎麼還不走?」許遜笑著衝我說,「我都煩你了。」

「我也覺得你們特纏人。」我笑,被高洋拉著站成一排,百姍被許遜推到我身邊接住。

大家對著照相機鏡頭並肩站著,七嘴八舌地催促高晉:「快點我們可堅持不了多一會兒。」

「馬上就好。」高晉轉動鏡頭調著焦距排程著大家,「笑。」

大家一齊咧嘴笑,高晉放下相機對百姍說:「凌瑜,實在抱歉,你得重笑。」那時,我們管百姍叫凌瑜。

就在我們都笑得尷尬後,高晉按動了快門。

大家散開,我挨個和大家握手,鑽進了計程車。百姍在大家的慫恿下也欲進車,被我拒絕了:「都別去送,一裡一外的回首招手我受不了。」她隔著窗玻璃凝視著我。

計程車發動了,駛出人圈,顛簸下了馬路牙子沿著大街駛遠。旅館門前站著的人打著呵欠抽著煙互相說著話商量去哪兒。百姍離開眾人,獨自向街的另一頭走去,李江雲在人叢中目送著她,其他人置若罔聞。

烈日下的街頭車水馬龍,到處停著支著涼蓬的白色冰糕車。行在川流地走在街兩旁樓底層的便道上。我從街拐角的雜貨店的公用電話處離開,穿過馬路,走人街對面石柱後面的樓下便道里。那兒停著輛冰糕車,我的朋友們正圍著那輛車買蛋卷冰激凌。喬喬舉著一支灑有巧克力碎末的蛋卷冰激凌遞給我,冰激凌因融化而軟綿綿,吃在嘴裡冰涼可口。我們一個舉著一支吃,默默不語,沿著一根根石柱向前面陽光刺眼的街口走去。瘦小孱弱的馮小剛邊吃邊走跟我身後。

我們走在石塊鋪路的弄堂裡,排成一行貼著一側有陰影的牆壁走,遇到敞開的窗戶便要低頭鑽過去或繞開幾步。弄堂裡的人家都大開著門,門上關著鐵棍柵欄或竹扛柵欄。門裡昏暗的堂屋可從看見極乾癟穿著汗衫的老頭兒和肥胖穿著睡衣的家庭婦女以及黃瘦眼睛又大又黑的兒童。有的人家在飲茶,有的人家在洗衣,弄堂上空竹竿上穿曬的動褲層層疊疊五顏六色滴著水,飄動著收錄機裡播出的戲曲音樂此起被落。巷子縱橫交錯,狹窄彎曲時而一些見某條巷口外面人來車往熙熙攘攘。餐館門上蓋著騎樓象個車庫人口,門上懸接著沉重的金字黑地木匣,上書「觀天居」。半陰半明的獨井中上百張綠漆斑駁的鐵桌鐵倚虛席以待。

我的朋友們和我坐在天井院子中的一張鐵餐桌旁,咫尺之外是那個門窗一字敞開,擺著紅木桌椅,山水畫懸於牆,盆花綠草茂盛豔麗,雕樑畫棟飛簷重重的嵯峨樓閣。我們的話語笑聲和杯盤叮噹聲在空無一人的天井中迴響重複,象是在山谷中每句話都產生應和。

「明天這會兒我就到家了到家了……你們在哪兒在哪兒明天?」「為什麼不叫凌瑜來凌瑜來為什麼?」

「煩她煩她叫她來幹嗎和她呆在一起已經沒勁不如看喬喬看夏紅看劉炎可望不可及可及不可看。」

「劉炎答應來答應來遲遲不來涮爺們兒裝丫挺馮兄應該抽丫挺。」「誰抽誰很難說馮兄不會螳螂拳。」

「你回北京後幫我看一下避孕套避孕套有多少收多少。不是賣汽球賣汽球個肉孜有個人要肉孜沒這個政府不避孕人民想避孕論個賣一個五肉幣五肉幣無本萬利那個肉孜人他爸是肉孜的總兵。」「沒問題估計沒問題咱們節約吶我標上援肉物質發到肉孜江邊又掙錢又盡國際主義義務多合適你上那兒接去和你的肉孜頑主頑主每個我提一肉孜幣一幣」。

「沒問題估計沒問題一肉幣很客氣客氣多提點也可以價碼我去談五肉幣是開價佩低還能高上去誰讓咱有呢跟肉孜表兄弟咱們別客氣客氣鐵瓷歸鐵瓷該宰也得宰趕明兒你先噹噹肉孜的萬元戶萬元戶。」「現金我不要我一衣帶水當著肉孜的萬元戶管什麼用你叫肉孜哥們兒買成肉孜魚維尼綸西服倒過江咱們以物易物物物物。」「全給你設關係你看上肉孜什麼際隨便挑我們白忙一個子兒不要全讓你合適你先胖起來趕明兒允許我們蹭飯就成就成。」「別別,還是一起胖起來胖起來,咱們要幹就真幹別又說一通沒事了。回去就收套幾去用過的可從麼?別別還是規矩點。頭一回幹外貿別砸了牌子,到時候人家不說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說咱中國人不仗義,還休慼與共呢。」

「肉孜人仗義直筒子脾氣真幹說了就真幹。我這邊都聯絡好了不幹是孫子。對對咱們掙了錢還得讓人家誇咱們,咱不能當奸商。你湊齊十箱就給我拍電報我直飛肉孜。」

「接咱們胖胖了別人原地不動怎麼胖的?我覺得這事可以幹,掙了錢咱捐殘疾人一筆不就完了。你去肉孜懸不懸?你要折肉可沒法,勞肉孜勞改隊的伙食還不如咱們呢。」

「我有引渡的路子是鐵了心乾的,現在全看你了你敢不敢幹。」「敢幹我是真敢幹這麼容易的事我和就想幹了。咱們也就是老說老不幹要乾的話什麼事也旱乾成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等你信兒。」

「說定了一有信兒我就告你。」

「跟真的似的這倆。你們有什麼好事是不是也別拉下我們。我們幹不了細緻活兒是不是也可從安扎點禮賓性的爵位。咱們是大國人少了讓人看不起。」

「都有都有。有了錢咱們也呼朋引類。」

「咱們真得乾點實事了。說實話我早想說我特懷念卓越。卓越這點上比咱們誰都強,沒話誰都沒話,分去就左右開弓掄耳光打完了再問捱打的是誰。說實話咱們缺的就是這股勁兒,戰爭年代的那股勁兒。」

「真得乾點實事了我也同意。這會兒不折騰老了就得讓人折騰你。說咱年輕的時候沒錢還可以憑模樣憑手腕,老了模樣不濟了身子骨弱了手腕也過時了再沒錢上哪兒勾搭小姑娘去,誰還待見咱們?那咱哥幾個還不得急死?這樂給咱掐了老不痛快。」「是這麼回事。兒女指不上咱是兒女咱清楚,得有錢找不著樂咱買樂。」「我特懷念卓越。他在咱早好了,咱什麼都可以不幹靜等著吃肉,他一人就可以去搶去奪。你說他得那二等功管什麼用?「阿波丸」是勞起來了豐面沒有「工化」建設需要的鑫國條,只會八千個日用骨灰罐。咱佔什麼便宜了?山下奉文有什麼寶貝全是日本誑咱們幫他勞肥田粉編的瞎話兒,我們哥們兒命搭進去了生叫「海鷹一號」給砸了。」「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卓越是往廚房跑搶著吃第一屜揭鍋的包子腦瓜撞舷梯上磕死的?」

「胡說,我們是跟臺灣打海戰用導彈射他們,那導彈不過關轉一彎兒又飛回來了,大家全跑了,卓越還楞在甲板上想接導彈。丫傻×呀,那導彈多沉呵好幾噸,生讓那鐵疙瘩給骨架子全砸塌了。」「不不不是那麼回事,那是官方說法,實際是一三0蟲炮打靶,卓越他們船拖靶就怕炮不準讓帆纜廠現股長繩一萬多米,那炮瞄的也是靶船,可炮彈飛出去卻直奔拖船,彈著點差了一萬多米,炸得弟兄們鬼哭狼嚎。你忘了那炮還是你打完站炮座上都傻了。「反正那會兒是‘四人幫’時期,隨你們怎麼瞎掰都成,對吧?」「嗬嗬,這兩瓶白酒咱都得幹嘍。那炮是我打的?不對吧?我打的是敵人,我是艦隊命名的神手呵。是高洋打的我想起來了。當時他是前主炮瞄準手我是後主炮瞄準手,我打了靶船他打了施船。孫子我跟你沒完,你丫殺人得償命。你早想害卓越了,就因為卓越一去你船就吃你罐頭你懷恨在心。」

不是高洋。高洋是坦克炮手沒跟咱們在一起。炸是炸過越南村子,你說的是高晉。」

「我跟高晉沒完,你早想著害卓越因為卓越老吃你罐頭你懷恨在心。」「誰也沒害卓越,卓越是抱包子心情迫切動作猛點磕舷梯上磕死的,他早有動脈瘤。」

你早憋著害我,因為我老吃你罐頭你懷恨在心。」

定啦定啦,早沒菜沒酒了你們還在這兒千坐什麼?」

「你說你是不是對我懷恨在心?因為我禁止你在你的罐頭吃完前來吃我的罐頭因為你挨大連兵揍時我汲幫你。你想想我能幫你嗎?他們都練過路拳道。我上去不也是陪著捱揍,許遜、汪若海都在旁邊,你為什麼不恨他們?他們手裡還拿著消防斧嚷了一晚上要剁那幫大連兵不剁是孫子,宰虧我機靈沒像你似的長脾你沒跟著起鬨?頭天晚上在艙裡最無畏最激進的就是你。你領頭髮誓誰跑誰孫子,揣了把菜刀走在前邊。我們跟著你向他們走去,走到跟前你倒笑了,巴結著和人家打招呼。你過去了,高晉一臉兇相被擋住揍了一頓,要不是卓越在大連兵那兒有面子,那天晚上餃子咱們吃的就是高晉的餡了,誰敢跟你共事」。「你問他是頭一回嗎?上學那會兒在朝陽門城根兒和院外的衚衕串子揸架也是頭天晚上議好了戳那孫子,舞刀弄棒地殺出去叫人爸一把鐵鍬把三十多人全追了回來。推跑在頭一個?繫了死扣的球鞋都能跑掉一隻?」

「走吧走吧邊走邊說,咱們去動物園。聽說這兒的動物園新來了一批雜技團退休的猴子抽菸會嗑瓜子還會互相握手毗牙笑。」「走就走,到哪兒我也不怕高洋呢!池小子溜哪兒去了,是不是怕我抽他。」「你抽誰呀?你幹嗎呀乾脆你抽我吧!我這兒半天沒吭聲你倒越說越來勁了我還不信了」

「我說獨你了嗎我說抽你了嗎?我又沒說你,你急什麼?這人怎麼這樣?高雖說是你兄弟你也別這樣為點小事就急,咱們多少年真沒勁沒勁,以後不跟你開玩笑了。」

「別跟我開玩笑了。」「這猴真俊,俊得跟你差不多;天再暗點我還真分不清你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你還沒猴俊呢!把這猴抱你們家去你爹媽沒準認它是親生的。喲喲你弟笑了你弟抽菸姿勢比你好看……擠什麼擠什麼你把脖子伸猴山底下去得了!兩隻汗手巴掌搭我肩上幹嗎?這要在熊山我得以為熊爬樹出來了。你說幹嗎呀你說,瞧你那操行逼著我把你扔猴山裡是不是?哥們兒這兒有一人跟咱們來勁打不打丫的。」「算了算了,別把人打壞了還得咱掏錢再把他修好。」

「不是,你看他那樣,他申請壞一回。走咱找一沒人的地方,別傷著無辜群眾。你會游泳嗎?會咱到湖邊上。哪兒不經打先宣告,經打肉厚的地方都指給我。」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誰要找沒廣的地方?」

「我看看這是誰,誰口氣這麼大?就你呀你也不象鐵打的?上湖邊上湖裡都行。」「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這同志有病喝多了點平時不這樣;各位別跟他一般見識回去我們教育他。」

「別聽他的,他們都是一夥的剛才都橫著呢。」

猴山上吵著的一圈人嘩啦一下散開了,我的朋友們往四下裡跑,我跑在第一個,後面一群黑鐵塔似的漢子分頭追。我們穿草地跨小橋,踩過如錦的花壇,撞的竹林搖曳作響,沿著園中甬路跑出公園大門,消逝在熙照攘攘的街頭。

花壇七零八落殘紅點點謝於泥中,竹林腳印雜密紛亂,街上車如織梭行人川流,個個行色匆匆無暇旁顧。夕陽猩紅,金色的光暈籠罩著喧器的街市。

百姍穿行在紫藤彎覆凌霄遍懸的白木架花廊裡,透過枝枝蔓蔓的縫隙她的身影時隱時現,銀灰色的合成革女挎包隨著人體胯部的扭動而晃擺。午後的陽光灑在廓裡光滑的水磨石地上斑駁凌亂,廊外花樹繁茂;蹲在垂榕的溴蔭內鳴笛般地長叫,四外無人,花廊長且迂迴。一座座小巧的花廳、涼亭、敞軒和竹齋,大廳套小廳環環相聯或藏秀或豁朗,小樓疊重閣,錯落有致,有垂簾有坐欄,錦繡質樸中西合壁。有人烹魚灼鮮、有人嚼腥啖羶,杯觥交錯,笑臉隱隱。

長廊順山勢下跌,徑人一大片碧綠清澈的湖中,止於一玉石欄杆朱簷臨水的舫屋處。我坐在臨窗桌旁面前一隻壺茶一副乾淨的碗筷碟匙。我在抽菸,煙霧嫋嫋如蛇遊探纏繞吐信倏地撲散。百姍在我身旁坐下彼此無語,服務員走過來又送上一副餐具。百姍開啟菜譜點菜,這時我說:「不要野生的。」百姍看我一眼,指了菜譜上的幾處給服務員看,然後合上菜譜交給服務員默默地盯著我。

「高洋沒來?」「沒來,我在這兒坐半天了,他一直沒露頭。」

「可我已經跟我姑父說了,四零換七千,他叫我們下午三點半到他家去,他等著。」「那你就三點半到他家告訴他不換了,四零太高。」

服務員送上一盤堆砌極為精緻絢麗的冷盤,我一筷子挾走了蘿蔔刻的孔雀頭喀喀咬下來嚼著,冷盆中的盎然生氣頓時殆盡無遺。「我怎麼跟我的姑父說?四零並不高。我說是我換他才給四零,一般起碼四二四三。」

「這裡的人就你認真,認真你就坐蠟吧。」

「可是他跟我說得好好的死說活說,我本來不愛管這些事,因為是你的朋友我才答應。他到底有沒有一個朋友要換港幣?」「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也有可能只是說說,朋友的朗友的事。他那麼一說,你那麼一聽,誰還叫你真去辦?」

百姍低頭用筷子搗著碟裡的肉片。

「他跟我說時顯得還挺急,我想能讓你們賺點錢也好,天天四處亂吃包著房間打著「的」,真不知道這日子你們是怎麼捱過來的?坐著吹——你當時不也是極力攛掇說可以幹?」

「我永遠是極力攛掇什麼事我都說可以幹,你信我的還有完?該不該幹你自己還不知道?」

百姍瞟我一眼,悻悻地指頭看服務員遠遠送來的一盤蹄膀燒芥藍菜名「野豬林」。

「以後你甭信這幫人的。」我吃那豬蹄。「記住,說什麼你都聽著都答應著,完了就完了千萬別當真,要不你還得挨涮。」

「我是不是對你也不能當真?你說的話裡有幾旬是真的?你是不是也屬於說完就完了,完了就忘了?」

「差不多吧。十句話裡有七八句是虛的。頭一兩句有時候是真的,有時候也保不齊。」

「任何人任何時間地點都這樣麼?」

「任何人任何時間地點。」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是說真話咯牙還是說假話順嘴?」順嘴也不是說真話喀呀是沒真話可說。有什麼可說的?真話又何必要說?另外也是習慣,說起來剎不住車,頭兩句真話完了假話就滔滔不絕,不說熱鬧了彆扭。」

「是光你們這樣還是所有人都這樣?」

「這你得問所有入去,要不就找所有人談談,真話假話一談就聽出來了。」「你聽出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來了嗎?」

「什麼?你跟我說什麼了?」

「我過去跟你說過的那些話,我過去跟你說過不少話,你也對我說過不少話,就算你把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別人的話你也忘了?」「你再說一遍,你跟我說過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不說,我認為你應該記住。」

「我忘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愛你在你說你愛我之後……」

服務員戰戰兢兢端上一盆雞燉王八,告訴我們菜名叫「英雄會」。「我說的是真話,」百姍看著我。「我是當真的」。

「假話。」我乾笑,「一聽就是假話。」

「也可能你是假話,但我不是。」「都是假的。」我茫然地盯著浸在湯裡一動不動的雞和王八。「別別,別說這個,我聽著肉麻。」

「可你時熱淚盈眶,你敢說你沒有?」

「那我現在加倍慚愧,我真那樣過?」

「我發誓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全蹭在我臉上,那嘎巴我打了三遍香皂才搓下去,真該給你留著。」

「別跟我認真,我這眼淚說來就來,經常哭半天還不知道哭誰呢。」「你當時是真的這我知道,就像我是真的一樣。」

「不不。我真不是真的,你可別這麼說。你不是我的意中人。我喜歡飽滿的女孩子,這你清楚。對你,我充其量偶有好感生撇開那麼語言上的修辭老老實實地說。」

「如果你一直就是這麼認為的,那你當初就該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要是個負責的人。」

「咱們別把這件事庸俗化好不好?我們都不是小孩,都是能對自己負責的人。在一開始你就應該考慮到作為女人要冒的風險,我想你也作了承擔風險的準備。你不傻彌很聰明。再說,你憑什麼要求我得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

我不是!我從不考慮是否會傷害別人,事後也從不內疚,別指望我良心發現!你和我接觸就應該小心,誰也別想訛我,我只選擇志願者,一切都是自找,活該!換我也一樣,我也不需要別人用良心對我。」「我完了。」「別跟我說這個,什麼完了?誰完了?誰也沒完?有幾個完的?都活得好好的。我告訴你,我什麼都不吃,只要你掉一滴淚我立馬拍腿就走,眼淚打不動我。」

百姍仰著臉盯著我,象是在疾勁的風雨中努力看清對方的臉,眼圓睜,肌膚緊繃。

「別這麼看我,我一點沒覺著你目光逼人。」

「這不是你。」「這是我。」我笑了:「我當你能憋出什麼鏗鏘的話呢!就這個,這都讓認字的男女說俗了。」

「這不是過去的你。」「一回事,換個說法也俗。你哪兒知道我過去什麼樣?你才認識我幾天?告訴你,我一直就這樣,打小就這樣,生下來就這樣。要說過去你看上去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也全是裝的。這回你認清我了吧。」

百姍沮喪地垂下頭時我招呼叫服務員上飯,端起「野豬林」的濃汁澆在雪白的米飯上大口扒著。湖上吹來的徐風穿簾而過,竹簾抖動,山水變動,簌簌作響。

平湖草茵,花紅映水,鮮麗一岸,湖畔楊柳古榕垂須飄髯青枝拂起。百姍在紛揚的枝條間緊緊地抱住我哽咽淚流滿面。「我不求別的,只求能和你繼續在一起。」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這場談話後我沒法再跟你在一起,我覺得不安全。」「我什麼都不提了,真的,什麼都不問你,你要有新人我就走開。」「拿出點女性的尊嚴。」我解著百姍蛇一樣纏繞的胳膊掰著她的手,她抵抗著忍疼不松。遠遠望去我們就像在柳枝間扭打。「你太沒骨氣了,你這話聽著就像一個奴隸說的,這和新中國婦女的主人地位不符。你不想再讓我瞧不起你吧?」

高晉帶著小一號的李江雲走在陽光曬烤的街上,李江雲手搭涼棚擋著陽光,高晉邊說邊笑著探頭看李江雲的表情,手遮著的李江雲的臉含著意昧深長的笑。

一輛無軌電車遮住他們,無軌電車駛過,他們已轉過臉來面朝馬路這邊走過來。不斷駛過的計程車在他們身前穿梭,他們的身體時隱時現,臉卻不離視界地笑著左顧右盼彼此對視不停地翕動著各自的嘴。灰白色的旅館大樓在強烈的陽光下模糊一片十分刺眼。

電扇在旋轉,在不同的方向停下來吹一會兒又轉向另一個方問。窗戶大開,窗外有蔥鬱樹冠傘脊和明亮的幾乎透明的藍天,強烈的光芒瀰漫空間。

我和許遜、汪若海、高洋光著膀子圍坐在電扇前的茶几上打著撲克,牌甩得啪啪響嘎嘎笑著菸蒂瓜於皮扔了一桌一地。喬喬和夏紅在我們身後的床上死人一般無聲內心地午睡,蚊帳打著結懸在空中,她們倆的裙于都掀到大腿以上露著汗津津的大腿。我們打的是一種鍛鍊智慧和狡黠的玩法,每個人扣著打出手中的牌然後告訴所有人自己打出的牌的點數,別人要是不信可以翻開其中的一張牌,如果這張牌與宣告的點數相符那翻牌的人就要收起這些牌如果不符那這些牌生要退給出牌的人。因為有兩張「鬼」可以代替任何牌,便有了瞎報點可能。有一個重要的規則就是你不能者說真話出什麼牌就說是什麼牌,那叫賴皮;你必須真真假假聲東擊西。這種玩法的名稱就叫「蒙人」。贏家就是那個欺騙戰術使用是最得當最先出光手中牌的人。這種玩法在當年很熱門,因為玩法簡單近年來已被更復雜的玩法替代了。即便在當中這種玩法也沒有真正在更大的範圍流行,因為這種玩法的一個致命缺謅就是無法下注,真正的老牌棍對它是不屑一顧的。無法下注的欺騙是天真無邪的。我們興致勃勃天真無邪地虛張著聲勢一個個滿頭大汗。

「五個2,再加五個2。」

「三個8,加五個8。」

「拿回去,蒙誰呢,我手上就有兩個8。」

我笑嘻嘻地把八張牌都收了回來,我手上的牌是四個人中最多的。」「高晉去哪了?」我手握著牌問。

「有事,他今天有好事。」許遜叼著煙快樂說。

「你昨晚沒把劉炎弄翻?」高洋問。

「沒有。」我說,「我們聊了一晚上。」

「聊一晚上?幹嗎聊一晚上你不是耽誤嗎?」

「甭信他的,指不定拿什麼聊呢。」

「真的真的。」我說,「她跟我聊了聊她的身世我覺得她特慘。」「她慘?你管她慘不慘呢。」朋友們大笑。「你可真帽。」

「我發她的時候告你沒有,進門什麼也甭說直接脫鞋上炕,要說炕上說,完事了說。這事就不能多說。誰沒有點傷心史?說來說去說出正義感來你還怎麼脫褲子?辦的就是齷齪事就忌深沉,你還偏裝出上帝的模樣兒,誰好意思和上帝睡覺。」「丫一貫裝孫子裝的特不俗,比咱們有情趣。」

「不是我總覺得進門什麼也不說,直接推倒放平成生了點,總該說點什麼,又不是太熟,製造點氣氛循序而進,沒承想說說就說岔了,把她說哭了。」

「讓你拯救床是她肉體,沒讓你拯救她靈魂,你逗她懺悔幹嗎呀?」「你丫是不是也哭了?聽她哭訴把你眼淚也招下來了?」

「沒有沒有,我沒哭。我就是特冷靜地聽她說,說的我有點心酸,挺同情她,還不至於哭。」

得了吧,喬喬都看見了,說你們倆對坐在那兒哭,一對淚人似的。透著你心眼兒好慈悲憐憫,要不怎麼叫你方善人?是不是,喬喬?」汪若海回身捅捅正睡得似醒非醒的喬喬。

喬喬睜開眼,看我一眼,惺鬆一笑,用手在雙頰作了個流淚是手勢,翻身又睡。我臉通紅。「不是你們要聽劉炎說,你們要在場你們也得跟成一樣,確實特慘,她一輩子就沒順過:就最後遇上個馮小剛。馮小剛對她還好點,他們之間也真有一點感情。她們倆特別不容易,她給我講他們倆的故事我聽著都特感動,馮小剛是真愛她。」「喲喲,還真愛她,你是不是也愛上了她?」許遜扳我臉。「讓我瞧瞧讓我瞧瞧咱這筐中還出了聖人了。」

「別弄。」我援拉開許遜的手。「我真的不忍也不想痛快幾分鐘讓人家當壞廣恨一輩子。」

「傻帽。」高洋笑著用牙咬著煙擠著話說,「她這一套磕兒跟誰都說過,你問問喬喬;她也能跟你說出一套來比劉炎精采。什麼特有追求啦,什麼特重感情啦,打小憧憬幸福充滿理想偏偏老是倒霉,社會也虧待她了,遇到的人都是壞人了,害了她一生。所有俊×倒霉蛋什麼也幹不成的人都會說這個。你怎麼不問問她幹嗎不跟馮小剛待著偷偷跑這屋裡來幹嗎,誰綁她誰拖她來了?」「她跟我說的那些話裡肯定是有水分,文我當時也聽出來了,有些事是她自找時但我覺得她整個的感情是痛苦的這不是裝的。也許有些事她當時是樂對於的但事後現在想起來特難受特後悔。我告訴你們,她打動我的讓我覺得產生了責任感的不是別的,就是她說起後悔事時的痛哭流涕那簡直不能自制。她要不後悔挺樂那我當然也不會客氣,可她已經特後悔了;這時候我不是高尚起碼也該有點人味兒退一步給人一個機會,別再雪上加霜落井下石,那也忒猙獰了。」

高洋、許遜、汪若海嘿嘿樂瞅著我牌都扔到了茶几上。

「真的。」我挺直身誠懇地對他們說,「我覺得我這人夠壞的,可這件事和做的挺仁義。雖然是於吧聊了一晚上什麼也沒沾上,但咱哥們兒你們講話拯救了——說拯救有點過分,安慰了一靈瑰。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我眉開眼笑接著胸」:「我特滿足,比真練了她還滿足。我發覺我這人品質還行,關鍵時刻抹布擦擦就能閃出光來,有點犧牲精神」。高洋忍著笑,對我說:「你知道你安慰的那個得到你給的機會重新作人的苦主兒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反正她說過她不會再見你們了。」我得意地說,「我已經告訴她了;你們全是壞人。」

「你先別樂。」高洋笑著,「你出這門敲對面的門,你看看誰在裡頭,正在幹嗎?」「誰在裡頭?」「我不知道。」高洋笑著大揮著手。「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許遜和汪若海也瞅著我叵測地笑。

我笑著站起來,朋友們也笑著站起來,我笑著看著他們退向門」,手扶著扭把兒側身拉開門,走廊裡穿流的風猛地灌進來,吹落了茶几上輕飄飄的紙牌,吹得嗡嗡作響的電扇沒了聲音,吹動了床上睡著的喬喬和夏紅的衣裙和鬢髮。窗外樹葉一陣響亮的悉悉——對面的門也被風一下吹開了,無聲地在地板上滑行貼住牆壁。窗簾飄動,對面房間拉著墨綠色的喬其紗窗簾,室內昏暗牆角的落地扇在左右搖著頭風歐向隱在凸出的衛生間後面的床上,順牆擺著的一對木扶把沙發上效亂地扔著幾件男人的內外衣褲和幾件女人的內外衣裙,胸罩耷拉在木扶把上像一隻下垂的手。窗簾飄動,床簧吱呀,人在呻吟,聲息楚楚。有人在大笑開門關門,水龍頭在滴水,水滾過喉嚨鳴咽噎塞……高晉赤裸著遮掩著從衛生間牆後探出頭探出身子飛快地跑過來衝我們怪樣一笑,咔嗒一聲上了褐紅的門。嵌在牆間的風停了,走廊上靜悄悄寂無聲響。

我關上門笑著回過頭,朋友們怪樣叵測地笑著,瞅著我站在原地。「我真傻。」我笑著說,「忒帽了。」

「你真傻。來朋友們笑著說,「忒年輕,你說你留著她幹嗎?」「我留著她幹嗎幹嗎?」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女人都是一路貨。」「一路貨一路貨。」「你那凌瑜也一樣。」「一樣一樣。」「別以為她跟你特鐵,我當著你面就能把她勾搭定。我們一直因而不打不是因為她骨頭硬而是怕你心眼窄,不信把她叫來你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笑嘻嘻。「把她叫來吧。」

「你是不是真無所謂?你不是號稱‘真愛’她?要是你這勁兒沒過就算了,別我衝上去你再跟我急了。」

「難說,這你還真得小心。」

「無所謂無所謂,我又不是在私有制社會長大的。」

「好,那先說好不許急呵。」

「不許急不許急。」我們笑嘻嘻地互相瞅著互相審視著賽著看誰最自然。高洋拿起電話,笑著瞅著我把指頭插進號盤撥號;電話通了,高洋轉過身去對話筒裡說話:

「我找凌瑜……凌瑜嗎,不不,我不是方言我是高洋,你好你好。」高洋回頭朝我們眨下眼又轉過去,「有事,我找你有件事。怎麼,沒事不能找你嗎?能找,噢,這就對了,就是,咱們什麼關係?你現在能出來嗎?到我這兒,當然是到我這兒。」高洋回頭看我一眼。「他呀?他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兒了,有個女的打電話把他叫出去了。」

我們站在一邊笑了,我笑的時間最長。

「管他在不在呢?咱們的事就咱倆辦……當然重要,不重要我也不會找你。你能出來嗎?是不是怕方言……不怕?對對,怕他幹嗎?不怕就對了……現在,現在就出來,好,那我等你。」高洋放下電話,笑著對我們說:「一會兒就到。」

我們一起互相點菸,我擦火柴,連劃幾根才擦著,剛點了一支又滅了。許遜使勁吮著欲燃不燃的煙瞅著我:「別哆嗦,別哆嗦呀。」「不是我抖,是地震。」我笑著重又擦著火柴。

「一會兒她來,你別露面。」高洋叼著煙說,「把你房間的鑰匙給我,我帶她到那屋去。」

我把繫著住宿證的鑰匙掏出來遞給高洋,微笑吸著煙。站到窗前往樓下看的許遜回頭說:「她來了,進了樓啦。」

「誰也不能過去呵。」高洋手忙腳亂地抓起一件條格襯衫穿上。「你們只能聽響。」他一笑,拉門出去。

片刻,走廊裡傳來高洋的聲音:「夠快的,我還當你得慢一會兒。」「什麼事呀,這麼急?」百姍帶笑的聲音。「方言真和一個女的出去了?我不信。」「我也不信,誰女的找他呀。」

腳步聲從我們門前過去停在不遠處,接著隔壁的門一響,聲音進了隔壁。門關上了「砰」的一聲,走廊靜了,隔壁房間傳來隱隱約約的男人說話聲和女人的笑聲。

喬喬在床上醒來,躺在那兒睜著眼睛看我們。夏紅仍在酣睡。樹葉悉碎汽車軋駛,人聲從街上傳來,衛生間的水龍頭在一滴一滴地滴著水,一朵白雲從天邊飄來在強烈的陽光中變得稀薄消融在藍天裡。

「咱們接著玩牌吧?」汪若海在沙發上坐下撿起撲克歸整抽洗。我和許遜坐下,汪若海麻利地發著牌。我們繼續玩「騙人」。每回我掀對手的牌總能準確地掀出其中的謊張。

隔壁房間沒了聲音,儘管電扇風一股股吹來,我仍滿頭大汗,手溼得直粘牌。喬喬在床上坐起來,衝著門口嫣然一笑,我們抬起頭,穿著齊整的高晉走進門來,他後面跟著穿齊整的小一號的李江雲。許遜、汪若海和他們打招呼,我全神貫注地看著牌。小一號的李江雲走過看我的牌,脂香汗香熱息濃郁。我抬頭對許遜說:「出牌。」「高洋呢?」高晉在一邊坐下,拿起一支菸點上,扔了火柴。「他去哪兒了?」「隔壁呢。」許遜笑著說。

「他在隔壁幹嗎?」高晉不解地問。「馮小剛來了?」

「沒有。」許遜笑著看著我。「他在涮方言的鍋子。」「誰呀?怎麼回事?」高晉警覺地望著我。

方言把凌瑜發給他了,他們倆現在正在隔壁呢」。

「為嗎?」高晉問我。「是。」我笑著說,看著手中各種花色的撲克牌。「我把凌瑜發他了。」「你們太壞了,真不是東西。」喬喬坐在床上說,「是不是劉炎?」小一號的李江雲衝喬喬莞爾一笑。

「打牌打牌。」我發現大家都看著我便說,「這有什麼呀?物盡其用。女人嘛。」眾人笑。高晉問我:」你什麼時候也想開了?」

「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粲然一笑。「我過去是有點傻,不過咱允許人犯傻是不是?今後聰明了就行了。」「我去敲敲他們門,」高晉站起來。「也別太亂了,咱們還得保持純真的情感。」「你別,千萬別去,你要去我跟你急。」我笑著問高晉,「誰跟誰純真?我沒跟人純真過。」

隔壁馬桶傳來「嘩啦」沖水聲,男聲女聲又響起。窗戶開啟了,男人和女人的聲音大了起來。

門開了,這聲音又在走廊上響起,連笑帶說。片刻,我的房間的門被推開,穿著齊整的高洋和穿著同樣齊整的百姍出現在門口。「你在呀。」百姍看見我笑著走上著前。「高洋騙我說你出去了。」她滿面春風臉色紅潤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得整整齊齊,揹她那個柔軟的銀灰色的合成革包。

「他說要找我套匯,幫人換點港幣,賺點差價,我還當什麼事呢,原來就為這個,急急地把我找來,還說有重要事。港幣我倒能換來,問題是你說能幹嗎?值不值?能賺多少?我說我還得考慮沒答應他。你說我幫他換嗎?」

「值不值幹不幹你隨便,那是你們倆的事我不管。我覺得倒沒什麼值的。」「那你的意思是幫他換了?」

「換吧,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看看高洋。

「你在這屋知道我來了怎麼不吭一聲?」百姍瞧著我說,「你知不知道我來了?」我含笑不語。「你們搞什麼鬼呢?百姍看看周圍人。「你們要換錢幹嗎?不讓你來跟我說?」「你快回去吧。」我說,「剛才你姑父往這打了個電話,說你們傢什麼親戚剛從下邊過來,要見你,晚上請飯,讓你一定在五點前回去。」「怎麼回事到底?」百姍不走看著我,越發執拗。

「沒事,真的沒事,我送你下去。」我拉過一件條格襯衫穿在身上,推著百姍出門。

百姍擰著身子看其他人,其他人都在衝她笑。

「你們這幫人怎麼都鬼鬼崇祟的?」走在樓梯上,百姍說,「我不喜歡你這幫朋友。」「誰也沒逼著你喜歡,不喜歡就不要見了嘛。」

「我不想給高洋換了。」「換吧換吧,既然你答應人家就給人換吧。」

「晚上你去哪兒?」在旅館門口百姍問我。

「我能去那兒?」我看著街上,叉著腰說:「我有什麼地方可去?」「那我吃完飯過來。」「不不,你千萬別過來,沒準我們就要出去,千萬別過來。」

「那咱們什麼時候見?」

「再說吧,明天我給你打電話或者你給和打,再說吧。」

「這凌瑜你是怎麼調教的?」我剛回到樓上房間裡,高洋就迎著我笑著說,「任我花言巧語拳打腳踢生生巋然不動。你施了什麼法凍住了她這麼刀槍不入?投戲,我這是頭一回沒戲,撼不動,跟你一樣說著說著說岔了,岔到北邊去了。」

「幹了就幹了。」我笑。「何必欲蓋彌彰。你也有戲。汪若海,下回你也可從衝一道。」

「我對沏你的茶根兒沒興趣。」汪若海說,「她這姿色的,我還犯不上為她使那麼大急。」

「是比較一般,」我說,「一般的不能再一般了,兌了水還鹼人。」我微笑,環視眾人惡毒地笑。

天陰了下來,日光黯淡烏雲陰了天空,窗外的樹傘猛烈地搖晃,狂風大作,吹得一片玻璃窗響,暑意頓消,黑鴉鴉的陰影自遠而近鋪地而呈,遠處的一片片街區都蔭了,喬喬奮力關了窗戶,頃刻間豆大的雨點劈劈叭叭打在窗上淌下道道水流,窗外的雲天樹街模糊了朦朧了。室內或站或坐的人變成一個個黑影靜止不動。

「咱跟誰客氣?咱拿誰當人?」

大雨嘩嘩地下,街樹枝葉被打落一,街道上濁水匯成河洶湧地沿著馬路牙子流向下水道的鐵柵格並白,四面流來的濁水帶來的殘枝落葉堵住了鐵柵格,水流瀉得慢了,積聚起來漫過馬路牙子流進樹坑花丘橫過便道汨汨地白亮亮一片由此及遠。街兩側樓房都關著窗戶,窗戶亮著燈,霧濛濛人影晃動像是一臺臺大型立體的皮影戲。

旅館起廊裡一條昏黑的仄長,我看到喬喬和汪若海、許遜先後從一個房間裡出來,許遜出門後又撐著門探著身子對房間裡笑著說:「快點去,都給你鋪墊好了,記住進門什麼也不用說,直接殺人縱深。」

許遜帶上門笑著跟喬喬、汪若海走了,在樓梯拐角消逝。稍頃,那個房間的門再次開啟,和走進走廊關上門向對面房間走了一步,舉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落下去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模糊的女人的臉出現在門裡,我訕笑著走進去,門在我身後關上了。旅館門口,喬喬、許遜、汪若海笑著冒雨淌水鑽進幾步開外的一輛計程車敞開的後門,計程車關上車門一路濺著水花兒駛走。大雨傾盆,一輛計程車濺著水花一路開來駛到旅館門口停下,一個女人鑽出車一步邁進旅館門廊,向亮著一盞燈的旅館門廳樓梯走夫。旅館走廊亮著一盞盞燈一條昏黃的仄長。百姍走進來,她走到許遜們剛離去的那個房間門口敲了敲門沒有應聲,她轉過身來敲對面我剛進去的房門也無應聲。她又往前走敲其它門都無人應聲。她依次擰把手推門,門都是鎖的。一個男人從前面的一個房間出來向樓梯走去。百姍抬頭急切地看了一眼又垂下眼也慢慢地向樓梯走去。

明亮華麗的賓館大廳裡雕著盤龍的金柱旁栽在青釉甕裡的寬葉蘭草生機勃勃,到處是傾瀉著耀眼光芒的水晶枝形燈和明晃晃一塵不染的鏡子,衣冠楚楚的男女在厚厚的大紅地毯上川流。喬喬、許遜、汪若海在二樓一排花花綠綠購電子遊戲機快速地按著鍵鈕用螢幕上的擊發裝置轟著不停出現一排排橫移的靶子,遊戲機此伏彼起地響著一陣陣模擬琴音。從他們站在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大廳一隅咖啡座上正和一幫衣著豔俗的男女華人眉飛色舞神吹的高洋,夏紅一臉微笑地坐在他旁邊。高洋吹著吸著煙喝著可樂不歇氣地比劃著手勢迷人地笑,他拿出一樣物件給那幫港客傳看,不時用夾煙的手點著這個物件神情肅穆地說著什麼。

「這顆寶石那可不是一般的寶石,大有來頭。」

及至近前,可以看到港客們手裡傳看的是一顆大若瓜子的紅色晶瑩的多稜體。高洋介紹說:「既是寶石不是閔物,這東西是百年來歷史滄桑的見證,上面凝聚著中華民族恥辱的一頁。當年它鑲在珍妃的鞋上走遍了紫禁城諾大的宮殿群,進過朝房寢宮,跺過金駕殿前的漢白玉石階,目睹了光緒皇上和珍妃的恩恩愛愛、老佛爺的威嚴、李蓮英的勢利嘴臉,親歷了百日維新的風風火火以及戊戍政變風雲變幻,後來伴著主人度過了那段漫長的鮮為人知的冷宮生活不知灑上了多少珍妃淚。八國聯軍進北京時,它跟著珍妃一起到了井邊,一字不漏地聽見珍妃罵慈禧;那什麼髒詞兒都上了,還被太監我爺爺踩了幾腳那鞋印子民國時還在後來磨掉了。珍妃下井了它留下了。不瞞各位,把珍妃塞井裡是我爺爺動的手。當時他跟小李子倍兒瓷,人給害了鞋撥了下來揣袖子裡了,這是歷史上的一個謎。當時珍妃是光著腳下井的;我爺爺乾的好事。每回我學近代史學到這段我都面紅耳跳,嫌我爺爺給我丟份兒。話說回來了,當時我爺爺要不留心眼兒,各位現在也見不著這寶物。按這理兒我爺爺也立了一功。」

「有功有功,人死了嘛,東西別糟踐。」

「對對,我爺爺是窮人出身,最見不得暴珍天物,子孫後代吃什麼?」「聽這話,是庚子年的事。你爺爺老點?」

「老」。高洋認真地說,「活了一百來歲也沒趕上解放,就那麼含冤去了。」「聽你剛才說,你爺爺是太監。據我所知……」

「這太監跟別人得有點不一樣。我懂你的意思,這你們就不懂了,這你們就臭了,這就透出你們這些夷蠻之地的人對中原情況的無知了。太監也可以娶小,管不管用擺著好看。再說後來民國了,我爺爺被鹿鍾麟的兵趕出來了。好在我爺爺這麼些年沒少抓撓皇上一時用不著的東西,衣食是不愁,置了房置了地娶了我奶奶意思意思,不為別的就為看上了我奶奶肚裡有我爸。我奶奶當年也有名著呢,也是北京城的一枝花——八大胡同的花魁。相好的都是那王孫公子、富賈鉅商。所以說咱們出身也不賤,根兒上說也是大戶人家庶出。當時我奶奶剛被蔡鍔的一個哥們兒涮了,傷透了心操他媽從良,什也不要都成只要老實。我爺爺老實;每回都去那兒看看摸摸從不動真格的,兩人戀愛上了。」

「敢情,這寶石讓你得著了也夠不易的。」

「不易。原來我們家好玩藝兒多了,比你們有錢,夜壺都是瑪瑙的,全讓我爸抽大煙給抽沒了。西方那吸毒的算什麼呀,咱們中國比他們早多了,該輪到咱們給他們販毒了。怎麼著?你們到底要不要?別老摩挲著看個沒完,光笑不說話都給摸小了。」「你這石頭既然是鑲鞋上的,我琢磨著應該是一對,要是一對就好了,更有說服力。」

「誰說不是一對?蓋因當大兩太監一人抱一隻,腳那隻讓那位爺扒去了。你要喜歡原裝全須全尾兒的,我倒留著珍妃的那隻鞋,不過這鞋可就金貴嘍!歷史人物的鞋比這寶石可值錢,就怕你們買不起。」

「拿出來看看,有鞋我們就要。嗬,還是栽絨面的。」

高洋從懷裡掏出一隻尖尖的小船似的老太太鞋。喬喬遙遙看到,回頭對汪若海笑著說:

「他把你姥姥的小臭鞋都亮出來了,也不怕人知道珍主兒是42的腳。」「我瞧瞧,」汪若海往樓下看去,笑著說:「丫真把人當傻×了。」「高晉完了沒有?」許遜踱過來說,「他怎麼還不下來?要不喬喬你上去看看別讓人給扣了。」

「我瞧瞧去。」喬喬離開遊戲機向電梯走去。「高洋也真行。」許遜看著樓下遠處搖頭晃腦嘴不歇著的高洋,笑著說,「真有那麼多廢話拴住這幫帽兒。」

那幫華人男女遠遠坐著哄地笑了。

喬喬來到頂層,高晉正拎著一隻皮箱從一個房間出來,看到喬喬一怔,沒言聲從喬喬身邊穿過去沿著樓梯下去。喬喬繼續向前走,穿過服務檯從另一邊樓梯下去。

高晉拎著皮箱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廳從自動門出去了。

站在二樓遊戲機旁的許遜和汪若海也離開了。

坐在高洋一旁的夏紅抬眼看到二樓上的許、汪二人不見了,便拿起一支菸抽起來。

「陳小姐也抽菸?」一個華人殷勤堆笑地問。

夏紅含笑點點頭,未語。

高洋看了眼夏紅,把空可樂罐一墩,說:「把寶貝還給我,我也看出你們沒錢了,價都不敢開真給華人丟臉。回頭我就把它賣給日本人,日本人知道東方文物的價值,看來想不讓咱國寶流到外人手裡還不成了。」

喬喬快步穿大廳消逝在門外的黑夜中。

雨仍在瓢潑地下,空氣中充滿樹葉花草泥土的潮腥。開著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帶著涼意,裸露的皮膚涼嗖嗖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室內的煙氣汗味被褥躁味都被風吹走了,室內清新靜溫,亮著一圈昏黃的檯燈光暈,窗外的雨聲如萬沙過篩。小一號的李江雲在抽泣,低著頭淚眼注視手裡一個疊來折去一會兒變作仙鶴一會兒變作老鼠的素白手帕,臉上浮著一種微笑述說著,不時吸溜著噎塞的鼻子,鼻尖上掛著一滴屢抹屢垂的清涕。「我的第一個男人是我的老師。當時我上小學五年級,他教我們音樂。他是個高大漂亮的年輕人,會一副洪亮動聽極能打動人的好嗓子。他經常在教我們音樂課時邊彈風琴邊為我們唱優美的蘇聯抒情歌曲,邊唱邊扭過頭來微笑著看著我們,那目光充滿迷人的不可名狀的吸引力,深深穿透了所有孩子的心,直到今天我仍能鮮明地回憶起他張著o型嘴、身體有節奏地晃著微笑著注視著我的情景。我很喜歡他,我們所有女孩子都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們。那時我是他的寵兒之一。每個老師都有幾個寵兒。女老師寵愛男生而男老師則寵愛女生。他說我有一副好嗓子,我相信當時我可能是比其他孩子的嗓子要甜潤一些,不管是與否反正這條理由足夠使他在課外把我叫到他的宿舍去不致引起其他人的非議。那是個夏天,非常悶熱的中午,我在他房間裡,我忘了他是諑誘惑的我。想他沒費什麼事,因為我對他絕對崇拜絕對信任絕對服從絕對聽其擺佈,況且在我眼裡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高尚的令人充滿幻想和陶醉的。我願意使我和他的關係同他和別人的關係比起來更親近更帶排它性,雖然我並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的臉很近很大連頰上的粉刺和張開的汗毛孔都看都看得很清楚,他在微笑喃喃低語和藹可親的近乎謅諂媚。與此同時我感到一隻汗津津的手在我身上摸索,他微笑十足的和藹,我疼痛;他父親般地撫著我的臉,我劇烈疼痛;他著魔似地微笑,汗琳淋的笑容扭曲了,嘴角流出涎水,眼中興奮狂熱的光芒象針一樣地刺出來晃花了我的眼,他難以忍受地呻吟閉上眼,臉皺成一團像挨著雨點般的鞭打壓抑著驚悸不可控制地低聲喊叫起來,接著平靜了,紅暈回到他蒼白的臉上。他慢慢睜開眼睛,眼中充滿幸福快樂看著我微笑起來,從始至終除了一瞬間他總是微笑著。我感到脈搏在突突跳,我哭了,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他像一好醫生安慰他的病人一樣為我拾掇侍弄幫我穿上衣服說著溫情的話。我笑了,看到他快樂忍著淚笑了。他從始至終除了一瞬間總是微笑著。」「後來呢?後來你們怎麼樣了?」

「後來就象從前一樣,他每週兩次來給我們上課,坐在陽光和煦的教室邊彈風琴邊唱優美的蘇聯抒情歌曲,微笑著注視著我們身體,有節奏地晃動嘴張成o型。我們隨著他的琴聲歌聲揹著手一齊放聲齊唱:‘正當梨花開遍了田野……’‘讓我們蕩起雙槳……’‘作完了一天的功課……’。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他被從風琴旁扯走,剛了一身的槳糊,唾了一臉的唾沫,脖子上接著鐵絲拴的木牌蹣跚地和校長、教導主任等在操場上走成一隊遊街示眾後來他自殺了,從教學樓上跳了下來摔在挖防空洞的石灰池中,石灰燒爛了他那張漂亮的臉。後來,他被平反。」

「你沒有揭發他?」「沒有,其他女孩子揭發了他,我是他自己坦白出來的。當時我覺得他很可憐,況且我也早畢業上了中學,就沒主動揭發他」「……」「我的第二個男人是我的父親。當時我上初中二年級,住校,只有每星期六回家。家中只有父親母親一個很小的弟弟,一個保姆,基本上是三個老人和一個兒童。家裡很冷清,只有我回家才熱鬧些。我父親那時已經很老了,我是他年過半百後才生的頭一個孩子。我印象那時父親是個很慈祥的頗有風度的老者,臉上總掛著和藹的微笑,無論對任何人說起話來總是低聲細語。他對我非常好,從小每次出門遊玩串門總是他領著我,媽媽抱著弟弟。他總是在看書在寫字,書房裡四壁都是滿滿的書,他懂很多國語言,所有來找他的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很小的時候他就教我背誦各國的名作詩篇,至今我仍能依稀想起那些外國只詩用外語朗誦時的鏗鏘音節,不過內容我全忘了。那時我們像現在的學生一樣也愛抄名人名言記在一個小本上寶貝似地儲存著當作座右銘。因為我父親懂多國外語的緣故,我的小本上的名人名言總是要超過其他同學。他們往往只能找到一些馬恩列斯和蘇聯名人的話,相形之下遜色多了,也有限多了;而我每星期都能在小本分添上一二十條父親告訴我的聰明睿智的各國格言。為此同學們很羨慕我,我也很自豪。在我眼裡父親幾乎就是這些格言的化身,在任何一件小事上,譬如我和同學關係學校的活動甚至弟弟的淘氣他都能說出很有哲理的話。我熱愛他崇敬他如同他是我人生道路上的燈塔,我欣喜地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他四射出的耀眼光芒中。那是個夏天,也是個夏天,我回到家裡。那天夜已經很深了,母親和弟弟都已經睡了,只有我和父親在各自房裡的燈下讀書。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讀的是《牛虻》,我正為亞瑟和瓊瑪的命運激動萬分時,父親來了微笑著和藹可親地來了。他站在身後,開始撫摸我。起初這完全是父親式的撫愛,我很舒服很愜意很溫暖,但當他的手從我的頭上落到肩膀上開始摸我的脖子我的下巴並繼續往下滑時我感覺不對了,我已經有經驗,知道這種撫摸超過界限就意味著什麼,但我不敢相信,我送以置信父親對女兒會幹出那種事,又是這樣一個懂得天下人間萬物之理的父親。我不敢相信,就是當他手伸到了即便是父親也不該到的地方仍不敢相信。我只是毛骨驚然地縮成一團我嚇壞了!當我試圖拒絕時,父親堅定有力地攥住我,眼睛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道:‘我是你父親!’這句話像他平時說的所有話一樣充滿哲理、充滿昭示事物本質關係的鐵的邏輯。我是你父親,我有權力,連你都是我給的!於是乎,在這擲地有聲的話語下和灼灼有糟蹋的目光的注視中我屈服了。我垂下了眼,我無法與我父親威嚴的目光對峙。他以一種老年人的敏捷和盎然趣味佔有了我,始終不失尊嚴和風度,儘管他有時顯得力不從心和臃腫笨拙,但他以他的智慧解決了這一切,始終不失風度和尊嚴。」

「老畜生!」「至此,每到星期六我回家,父親總要到我房裡來索取他給我的一切;我就像他的著作他的手稿任其塗抹其隨心所欲地修改著本來面目。等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別人修改了他,給了他一切的人向他施行了權力。」

「他也平反了?」「平反了。我想他要活著再給我抄格言會告訴我一些‘人要做自己的主人’之類,講一講大狗小狗之間的辨證關係。」

窗外的雨聲小了,弱了,變得淅淅瀝瀝。馬路上有車軋著水開過去,有人在馬路上蟲聲叫喚。地面升起一片霧氣,白濛濛的絮一般地陣陣飄過窗外的夜空。雨完全停了,只有房簷上還在滴著水,房頂上積聚的水從漏雨鐵皮筒中流下去嘩嘩傾洩在路面上。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若隱若現地穿行在夜空的雲中瀉出一道道清冷的光,照亮了浮雲千姿百態的形狀。

「第三個男人是我的同學,我們學校的紅衛兵頭頭,後來是我們一起插隊的生產建設兵團的連隊頭頭。他是我第一個真正愛過的人。在學校時他就是全校的高材生體育尖子。‘文化大革命’時,他脫穎而出成了一派的領袖,叱吒風雲、名噪一時的大辯論時,口若懸河引經據典,大批鬥時衝鋒在前手擎大旗。到了兵團他更是上山伐木,下河網魚,蓋房挖溝,開著拖拉機在一望無邊的耕地上從天黑駛到拂曉;白天從早忙到晚,夜裡手不釋卷精讀了所有馬恩列斯的經典著作並寫下了大量頗有真知灼見的讀書筆記。他是那種有覺悟的知識分子,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徒,憂國憂民,堅信國家和民族的命運擔在他肩上。他對遍及全國城鄉的動亂深感憂慮和毛澤東一樣發現形形色色的修正主義機會主義分子和思潮正在侵蝕威脅著正統的馬克思主義,混淆著全國人民的視聽;儘管已出了劉、鄧,但還有定時炸彈睡在毛澤東身邊甚至連毛澤東也沒發現。他認為他有責任提醒毛澤東,只有他才能使毛澤東免遭暗算——他發現的壞蛋就是江青。當時他就從她的言行發現了她是如何不忠、陽奉陰違、心懷叵測。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集中在給毛澤東寫的一封又一封言辭懇切、掏心高中腹乃至痛哭流涕、賭咒發誓的揭發信上了,還時而隔月寄上份萬言書,洋洋灑灑地和毛澤東探討些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大膽地對毛澤東的一些觀點表示不同看法。在我眼裡,他幾乎是個和我們材料不同、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我愛上了這個神,而神對我不屑一顧,坦然地接受我為他做的一切,諸如洗衣、縫被、端水、燒飯等不說上一句話。那是個夏天,我在草垛旁攔住了他,對他表白了我的情意。他仍一聲不響只是四顧無人便把我按倒在草垛上一通亂啃,他完全沒有經驗不知從何下手徒然忙亂著,最後在我的引導下才勉強成事悶聲不響地倉惶離理事會。第二天就揭發了我,一封檢舉信寫到了團政治部,我被作為混在知青隊伍中的美女蛇,拉到全團職工知青大會上批判。他再見了我仍是不屑一顧的樣子,但每回在路上在田間他單獨遇到我總是像那天晚上倉惶逃開像是見了狼,為此我由好氣變為好笑,天天尋找機會在四外無人的時候意料不到地出現在他面前,直到有一天他罵了我,用那些陳腐迂詞文謅謅的書面語罵了我時不久,上邊派人來找他了,用吉普車把他接走塞進監獄。後來又用車把他拉回了團裡;同時帶來的還有一紙判決書以反革命罪判處他槍決。在公審大會上他表現得倒是很有骨氣,帶著手拷腳鐐昂著剃禿的蒼白的臉。臨刑前據說還高呼了‘毛主席萬歲’之類的口號,慷慨就義。現在,他當然被平了反,追認為‘革命烈士’。「我的第四個男人是回城後結識的。當時動亂剛剛結束,到處的人們都是喜洋洋的。剝奪了地位權力名譽的人們紛紛恢復了權力、地位和名譽,住回了被趕出來的房子,坐上了新車,領回了被沒收的財產,活著的各歸其位,死了的平反昭雪,所有人都在忙碌撈回失去的時間和其它一切,不但要恢復生活的舊貌還要比過去生活得更好更舒暢。我無事可做,既沒有可挽回的什麼也沒有可希望的什麼,我希望結婚儘快有個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一次在一個禮堂看電影我認識了他,他是個粗粗大大的漢子,看上去給人一種忠厚可靠的印象。我很快和他同居了,因為我反正得和別人住在一起,與其和那些早已陌生的親戚,不如和一個可以親近的男人;與其自住領受別人的慈悲,不如自已竹出一些,這樣使起來也自在。他是個老實人,也中意我,只是為人性格多疑;我想他可能是受過一些不公正的待遇。像他那種老實人在那些年裡幾乎是不能倖免的。也就使他學得不那麼老實了。他總認為別人都在欺騙他暗算他,對我,只要我出去沒和他在一起,回來他總要再三盤問:先還比較委婉,後來就比較直接比較粗暴了。他甚至跟蹤我像特務一樣盯梢,儘管什麼也沒發現仍鍥而不捨,這使我很厭煩。也許正因為什麼也沒發現他反而更堅信我有什麼隱藏很深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不能理解我無目的地在街邊閒逛,也許我真有個情人他倒想得通。終於有一天我出去回來後他動手打了我。對我來說,挨一頓打倒不是什麼特別不能容忍的羞辱,促使我下決心離開他的動機是我發現他、一個小人物竟然也如此熱衷撈功名撈地位,費盡心機往上爬。本來這也不是不具有的他失的,本來他也一無所有,他也像受了多大壓抑現在要十倍地往回撈。他結識了一個他為可以偽他在他望塵莫及的階層佔有一席之地的真正被耽誤的年華的某人的老千金,並沒法贏得了她的歡心。於是不乏真摯地流著淚對我說他愛我,讓我也說我愛他。我順著他的意思說了,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原則問題,我‘說我愛他。於是他說既然我們相愛就不必在乎形式了,讓我們作一輩子好朋友不拘行跡真正相愛純情感的好朋友,反正我們相愛結婚就作為鞏固別的東西的手段吧。他真老實,老實得讓我感動。我說我懂你的意思了,一些問題沒有,就按你說的辦這實在是最好不過的選擇大地他聽後激動得哭了,說他一輩子愛我象個真正的丈夫一樣,愛我讓我一輩子象個真正有丈夫的女人一樣幸福,永遠不力感到寂寞,‘我的心永遠和你在一起’。那一夜我們極盡繾倦溫柔,他告訴我,我可以‘一直住到我結婚前’。我說好吧。第二獨我就走了。我倒不是要他難堪,向他表示我的怨恨。我是覺得沒有理由成全池導一妻一妻的琛生活,要是我有個可以為我提供其它一切保證的丈夫,我倒可以考慮給人當個情人。但我也不考慮他,他只能給人當個一般丈夫,作情人可實在是太乏味了他作為人來說毫無魅力,只能在法律提出擔保後才會有急於結婚的女人肯同他發生性關係。「那之後的男人就不勝列舉了,大都是你們這號想佔便宜的東西,像五香瓜子一樣成袋紛呈而來,唬一下吃去仁兒也就把皮兒唾了。你們沒拿我當人,我也沒拿你們當人。後來,馮小剛來了,他是王醫林領著我在他住的那片樓區挨家挨戶消滅童子軍時認識的。那時他剛復員,大熱天穿著膠鞋,腳臭烘烘的,肥大的軍褲上扎著人造革武裝帶,一件軍用襯衣腋下背後印著汗鹼,舉止豪放笑聲爽朗,一招一式仍帶著大兵的痕跡。他在中越邊境戰爭時作為一名普通步兵在越南叢林中果了一星期,那時胳膊上還有一片片被越南蚊子叮過後抓破感染末愈的紅疤和瘢痕。他的褲兜裡還裝著一枚三等軍功章和鑰匙指甲刀擱在一起互相摩擦、軍功章青春已經磕出了一塊塊毛刺硬痕。我問他戰事,他就說被打毀的坦克、燃燒的村莊、湍急河流上的浮橋、鬱鬱蔥蔥的叢林和從不頭上,一些飛過的高射機槍子彈。別人就笑他,問他越南兵團模樣兒,於是他就支吾臉紅。後來我才知道,他像我們一樣沒見過越南兵,他那個連隊過境質終日在大山裡行軍,到達一個指定陣地後又立即接到命令開往另一個集結點,行軍時他們飽受越南人的冷槍襲擊,進入一個山谷四面看似無人的蒼鬱大山中,會飛出一串串高射機槍子彈。他們就散開趴在草叢中、水溝裡向四面大山開火還擊,胡亂打上一陣,槍聲消寂了他們就的合起來繼續往前走;再遇到襲擊再趴下擊,就這麼在識山地區走了一圈。他立三等功是因為整個行軍中他始終沒掉隊並在到達最近的野戰包紮所前全副武裝地用擔架始著臀部被流彈打傷的指導員走了一夜。說起這事,他總是特慚愧特窩囊,打了一回仗連一個死的活的俘虜的敵兵都沒見著,就像被人開了場玩笑;出發前他還咬破手指寫了份血書。‘越南人真他媽不光明磊落,怨不得美國人也不愛和他們打了。’他這麼對我說。我說沒關係,你殺沒殺敵我都把你當殺敵英雄款待,你好歹比那些沒殺著敵人倒被敵人打殘成了英雄的傢伙般配些;毫毛末損地回來,我沒打著你,你也沒打著我;我還到你國家走了一遭呢。我很喜歡他。現在象他這麼有榮譽感的人不多了,到處都是不知羞恥的牛×販子,誰能比人殘酷點都成了資本。我對他說,你不用覺得難為情有負於我,完事你走你的。現在後方沒人覺得自個欠別別人,都覺得別人欠自己。你一點不必覺得你比別人壞。第二天我走產。把迷生事忘了。沒幾天我在大街上遇見了他,他全見我就死乞白賴地攔住我,說他找我好幾天了,全城都跑遍了。別人怎麼幹他不管,他不能就這麼完了,他有他的貞節觀。既然我奪去了他的貞操,那他死活就得粘上我,娶雞愛雞娶狗愛狗。我笑著對他說,他還不瞭解我。他說他全瞭解。他自稱是納西入。‘按我們民族的看法,你就是全寨子最出色的女人有那麼多情人。’我說,你沒問題我還有問題,我還真設想要嫁你。你是好情人,但不是個理想的丈夫。丈夫的職責和情人的背後可大不一樣。光提供充沛的情感還不夠,還要提供種種生活資料創造出能使妻子舒適的環境。所以說,你這個年齡,你這種經濟狀況,只能給人當情人靠女人供養。我叫他一邊待著去,找那些年紀輕的姑娘敘敘情攢夠了錢再找女人談結婚問題。他說我道德敗壞玩弄異性,接著他笑了說,不就是錢麼好說弄錢還不容易。我說容易你就去弄,說是好說,我都快老了也沒弄著錢,所以只好想法找個有錢的。他說這個有錢的就是他,他這就去弄錢但要我保證在他弄到錢之前這段時別跟別的有錢的跑了。我要他放心、現在有錢的沒一個會娶我。還是我最合適。他說我將要有錢而且還愛你。我一點也不懷疑你的感情。我對他說我希望你能身兼二職勝任從容。不久他再次來找我說他已經有了門路,說他的一幫戰友就是你們正在這裡做生意,手裡有紅寶石把著一個礦膿讓他帶些錢去人股,轉瞬之間就能利上加利滾出個大雪球。他說他正在四處借錢讓我也幫他借,三個月內本利返還。我帶他去找了我過去的一些同學,他在他們面前裝得很老練很大方,佩低而談,吹著池那套生意經和人生觀,聽得我那些一輩於營營苟萄的同學目瞪口呆。認為他既冷酷又精明是於大事的人具備一個成功的生意人的一切素質,是這個時代應運而生。唯有這樣的人在這時代才會橫行無忌的得道者。其實他那套玩藝兒是僅僅幾天前才眾我和其他人那裡聽來的。紅寶石的事也純粹是扯淡,那是你們窮極無聊圍著汪若海他姥姥的小臭鞋、玻璃釦子異想天開生髮出來的天方夜譚,除了馮小剛這種傻瓜沒人上你們的當。你們七八隻蝗蟲嘴,幾天就把我們帶來的錢吃得一干一淨。我們又像進了越南叢林,四下見不著人影,冷槍一串串飛來,也算打了一回常規戰爭。馮小剛還做著建功立業的夢呢,我發現他其實是個愚木懦弱淨存著僥倖心理指望著別人幫他走運的老實疙瘩;在你們面前只有挨涮的份,兒有好事也輪不上他。我對他說好在你有過在越南戰場的經驗,兜一圈毫髮未損地回去還可以跟人知情的人大盲不慚地吹一通英雄事蹟。你到都有文本事,只要是死無對證的事你們都能吹得天花亂墜,好像個個九死一生經歷無數,你們中沒出個把作家我倒是一直感到納悶,那真是你們可從選擇駕輕就熟的職業。」

小一號的李江二或劉炎又流下淚,兩行淚從她頰上緩緩地淌一下來。「我真後悔,我要是早點認識馮小剛再年輕十歲,我何必陪著他混在這兒跟你們胡扯?!我來都不來,我們就躲在角落裡庸庸碌碌甜甜蜜蜜的過日子。可現在,我怎麼還能象痴情的小姑娘一樣候著自己心愛的人,盲人一樣過神仙日子?假裝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假裝自己還像孩子一樣純潔,那也太做作了。就算我能裝他也裝不了,他都懂了。我教的。我知道我們完了,沒有回頭路可走了,眼眼前這條路也根本不是路,只好裝得特康莊特有希望閉著眼睛走下去。我真的愛他,他也仍舊愛我,但我們只好分手,各混各的。我們互相已成了彼此的包袱又誰也不能背起對方,背不動,各人顧各人吧!犧牲不但無謂口徒勞。我真杏侮,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我比他大閱事多,應該知道所有別人聲情並茂當街叫賣的好事都是扯淡!」劉炎開啟手帕橋鼻涕,剛擦乾淨的臉又流下兩行淚。

「你們還有機會。」我說,「要是我,我就可以只當什麼都沒發生。」「你裝的了我裝不了。」劉炎看著我微眼一笑。「你能裝多久?這也是在劫送逃,就是我們這次不來以後也會來,就是你們拿故事誘我們,別人也會拿別的故事誘我們,我們自己也不會安生。」這時,房間門開了,喬喬探進頭來「喲」了一聲又連忙縮了回去。我站起來,欠到門口往外看,走廊裡沒人,我聽到對面房間高洋,高晉他們在高聲談話,便走過去敲了敲門,夏紅把門開啟,見是我便把我放了進去。房間裡他們正在翻一個擱在床上的皮箱,長統襪尼龍衣衫扔了一床。高晉沮喪地看著這些廉價玩藝說:「好容易麻著爪兒玩迴心跳,又趕上個香港勞動人民。」

我回到房間,劉炎正在燈下對著牆上的長鏡勾腦搽口紅,她背上挎包拎著雨傘對我說:

「雨停了,我想回去。馮小剛一定還沒睡。今晚我真沒了情緒,十分抱歉下回吧。」

「沒關係,」我說,側身給她讓道。「本來還想和你多聊會兒。」我看著她,笑,「你聊的讓我」。「說不上來,不是滋味兒。」「別跟你的哥們兒說去。」劉炎看著我笑。「他們會笑話你。」「不會。」我說「我誰也不說。」

「也別為我難過,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當。」劉炎笑了一下,向門口走去。「哎!」」什麼?」劉炎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瞅著我。

我笑:「別來找我們了,我們這兒都是壞兆。」

「知道了,謝謝。」劉炎凝視著我的眼睛,微笑。

「找個好人不容易。」「我記著了。」劉炎點點頭,拉開門疾步走出去。

「有個好人不容易。」我在房間裡自言自語。「好人不容易。」那天晚上,我在雨後寂靜黑暗的城裡走了很遠。一路上我沒遇到一個人,空氣潮溼清冽,我腦子清醒得異乎尋常。我被一種幼稚的情感所支配,像個孩子似地一會兒熱淚盈眶,一會兒興奮地笑,毫不害羞。正是這種情緒使我遲遲不敢回住所,我怕面對我的朋友們。

淚眼中的城市一片朦朧綽約,我記不得我走過了哪些街見到了哪些建築。我只記得天上有個蹬黃的月亮,地上有些橙黃的路燈,在那些一模一樣的街道上投下昏暗的光暈,暗得睜不開眼。我知道此刻使我熱血沸騰、激動不已的想法和念頭只能爛在我心裡,一旦說出去只會顯得可笑,無論對誰。

我知道我很荒唐,現在這副樣子很愚蠢,這種東西誰也不需要,包括我自己。我應該平靜下來,儘快若無其事地回去,不露馬腳地回去。我對我自己這麼失態很厭惡,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那天拂曉我回到旅館的樣子很正常,像是狂歡了一夜回來。

烈日下的街頭車水馬龍,到處停著支著白色涼篷的冰車。我看到我的朋友們坐在一條大街旁的擯榔樹下的草坪上,說著笑著,吃著蛋卷冰激凌,指點著無辜的過往行人品頭論足。

「要宰就應該宰這號的,這肯定是個‘大款’。」

一個挎著個前挺後撅的妖嬈女郎的大肚皮禿頂老頭兒走過去,許遜指著他說:「瞅丫那操行,三分之二的身子三分之一的腿,一肚子民脂民膏還挎著妞兒。」

「是比較氣人。」高洋吃完蛋卷冰激凌抹著嘴說,「那麼大歲數也不知道頤養天年真他媽找打。怎麼著,咱禍害了他吧?」

「禍害了。」汪若海站起,叉著腰歪著頭說,「高洋、許遜你們倆先上去給老東西一個絆,踩住他別讓動,馮、高晉搜他兜,我背那妞兒。」「你這樣搶不著多少東西。」高晉說,「那髒扭兒你揹她幹嗎?也不怕蝨子隔著衣裳鑽你襠裡。咱應該告他那是那妞兒的哥哥上去就抽,連妞兒一起抽,抽暈了算。然後訛老東西接著就上派出所,要不就上你們家。」

「對對,這可以,再讓老東西寫個悔過書,那就等於有了個活期存摺。把那妞兒就近找個馬捅按進去衝了,要不腦門子上貼張八分郵票遠遠地寄黑龍江去。」高洋說,「這麼幹有意思先得弄清老頭和那妞兒什麼關係,別是父女倆。」

老頭兒和女郎已經走遠。「父女倆也一樣按,就告他們亂倫讓咱逮著了。」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走過來。

「這怎麼樣?」許遜也斜著眼睛問。

眾人一看那中年人。高洋說這也按得過。

「這得喬喬或夏紅上。」許遜說,「跟他起膩,看他上不上套兒,上套兒咱就一抹而上,全告是孃家親戚,都八小時沒吃飯了,先宰丫一頓飯再說。」

「你那麼著急幹嗎?一頓飯有什麼勁呀?」高晉說,「要宰就往狠里宰,讓喬喬跟他發展,咱們後發制人。先讓他佔點便宜,佔完便宜咱們就到他家找他老婆去。汪若海你就裝委屈的丈夫,問他老婆你說怎麼辦?你丈夫把我老婆搞了,要不拿錢我們就把你搞了。」

「搞完還得拿錢,不拿錢咱們就夥在一起過,只當給你孩子再添對小爹小媽。」高洋笑著對喬喬說,「怎麼樣喬喬?幹不幹?給你找個吃飯地方,那孫子他們家肯定吃得不錯。」

「行呵;。」喬喬坐著嗑著瓜子說,「哪兒吃不是吃?」

「能勾搭上麼?」「沒問題。」喬喬瞧瞧走遠的那個中年人,「一勾一準。」

「哎哎,又來一個你們看這個怎麼樣?」高晉低聲說。眾人一起偏頭,一個娃娃臉的姑娘走過來花枝招展。

「這對你們胃口」。喬喬笑著說。「這個我看這麼辦。」高洋說,「高晉、許遜你們倆裝流氓上去糾纏她,然後我衝出去把你們打跑。」

「不不,還是你和高晉裝流氓,我把你們打跑。」

「我不跑。」高晉說,「我把你們打跑,咱看誰真能把誰打跑。」「這就沒勁了,咱真打就沒勁了,那得打一會兒,這姑娘早跑了。現在這人,你挺身而出他扭頭就撒,把你和流氓撂一起。」高洋說,「我讓你們當流氓是有道理的。你們手腕比我差。談姑娘愛聽的理想人生你們行嗎?你們侃得出我那境界麼?咱先得把這姑娘精神昇華了,讓她覺得物質金錢都是特骯髒特鄙俗的,然後再把她拋棄的都揀過來,露出特偽善的嘴臉,讓她覺得特厭惡,自個就顛了,錢也不要了,一輩子特瞧不起咱,再見面也不打招呼。」

眾人笑。高洋說,「不知你們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眾人大笑。那姑娘聞聲往這邊看來,高洋也看著她大笑:「完了,讓她看見咱跟流氓是一夥了。」

「你別做夢了。」高晉說,「你那一套早過時了,現在都明白著呢,誰上你的當?能跟你侃理想的都是窮人,有錢的誰不知道錢好?」「你得這麼想呵,有那錢多了燒包的想拯救一下自個靈魂。」「瞧瞧,又過來一個,這你衝上去吧,這我們給你當流氓。瞧她手上還戴著金戒指呢。」

一個穿著黑色香雲紗的老太大蹣跚走過來,臉皺得跟個核桃似的。眾人忍不住看著老太大就樂。老太太知道這幫年輕人在笑自己,直翻白眼,眾人愈發地樂。

「不知你們拿老年人開什麼心?」高洋批評大家。「人家老太太多老實,長得跟王母娘娘似的,一輩子沒招誰沒惹誰。大媽您慢走。老太太聽不懂高洋的話,見高洋衝她喊又翻了個白眼。

眾人樂得人仰馬翻,一個赤腳穿涼鞋扛著扁擔的鄉下小夥子走過來,眾人瞧著他,許遜問高洋:「這怎麼樣?」

「這不怎麼樣。」高洋說。「比咱們還慘。」

「這你就臭了,現在老帽都有錢。」許遜說,「別看人家臉上那泥還沒搓淨,炕蓆底下一沓一沓的票子。」

「那咱把喬喬發給他了。」高洋回頭衝喬喬一揮手,「你讓老帽躁躪幾天,然後給他鍋裡下點耗子藥,老帽的家產就全是你的了。」「滾你的吧。」喬喬咬著瓜子吸著仁兒說,「你怎麼不讓你們夏紅去給老帽下藥?」高洋笑著瞅了眼一旁坐著的夏紅,「夏紅不行,老帽不喜歡,老帽喜歡敦實的,那娶媳婦送財禮都得先上秤稱好了斤數,按斤兩付錢。」「那你去吧,你足斤足兩。」

「不知你怕什麼?瞧不起農民兄弟?老帽也是人,有什麼呀,大不了跟馮兄去越南一樣、逛一圈誰也沒打著囫圇著回來了,人也是三等功臣,說起來也有的說。」

大家都看著一直坐在一邊沒吭聲的馮小剛笑。馮小剛也笑。馮小剛也笑,笑得有點尷尬:

「你們真沒勁,說著說著又說到我身上來了。」「馮兄,」高洋走過去坐下對馮小剛說,「我要是你,我在越南就找一沒人的地方給自個一槍,假裝是在戰鬥中犧牲,那回來你就不止是個三等功,授你個光榮稱號也沒準。也用不著受這些小人的擠兌,好像你去越南也是動嘴不動手。」

「就跟你是個動手的廣似的。」靠著檳榔樹坐在另一邊的劉炎露出頭說,「我看你們熱熱鬧鬧說了半天,人也一撥撥過去不少,都安然無恙。」「你說咱真要在這兒設一卡子,來一個害一個,別人會怎麼想?」「別人會以為國軍的傘兵空投在這兒了。」馮小剛說。

我和百姍打著一把陽傘從熙熙攘攘的街裡有說有笑地走出來,烈日下的街頭車水馬龍,到處停著支著涼篷的白色冰車,行人磨肩接踵地走在街兩旁陰涼的樓底便道上。我看到我的朋友們坐在街角一個小門臉的簡陋冰室裡,吃著不帶任何點綴的普通冰激凌,看著門外街口南來北往的男男女女指手面腳。「要是這會兒我手裡有一支五六式衝鋒槍,端著衝到街上‘噠噠’掃個扇面,街上的人會怎麼樣?」高洋比劃著問馮小剛。「踩死的會比你打死的多。」馮小剛說。

「要是咱哥幾個一人手裡有一支呢?」

「那這城市咱們就軍管了,直接衝進市府改公社了,咱們成立一個革命委員會,輪流執政。」

「我不用執政。」許遜插話說,「就派我去領導文藝界就行了。」「我接管外貿和旅遊。」汪若海說,「以後你們到我的飯店吃飯一律按價倒找錢。」「高晉把公安、稅收、海關抓起來,方言可以讓他去管計劃生育和愛國衛生運動。」

「所有的銀行,企業一律沒收。」高晉說,「小商小販也全部課以重金罰款。」「北伐嗎?」高洋問。「不不,還北伐幹嗎?」高晉說,「咱獨立了,中央政府要不幹,咱就區詹自治。女士們可以作為咱們的代表派駐中央政府。」「多損,把咱們往虎口裡送。他們要當政,咱們就得倒霉。」喬喬笑著說。「肥缺我們不中,安排個婦聯、工會之類的群眾團體總行吧?」「不行,你們太瞭解我們底細了,哪能留著你們,得滅口。」高洋說,「他們我也得一個個收拾,一個不能留。我上臺得殺人是不是,高晉?所有社會賢達、遺老遺少統統槍決。」

「不能立刻槍決。」高晉說,「應該作為人質扣押起來,哪方面出了亂子就將哪方面的頭兒示眾槍決,希特勒的路子。」

「對,咱不能犯巴黎公社的錯誤,要用鐵腕,鞏固政權就得這樣。焚書坑儒算什麼?我們殺就殺他個血流成河。」高洋笑著對大家說,「你們要想在新社會里活下去,這會兒就得對我好點,譬如這會兒誰有錢請我好好吃一頓。否則我上臺後可不念舊情,就算你們跪下來求我,我起碼也得把你們送進集中營。」「那我們哥幾個就聯合起來把你們哥倆殺了。」許遜笑著說,「那會兒我們也都是各路諸侯,手下都有人。」

「那我們就發動‘文化大革命’。」高晉說「把你們批倒批臭再踏上一萬隻腳。」大家笑,樂不可支,夏紅光顧笑沒留神抬肘把一個碟子碰到地上打碎了。高洋對聞聲走過來的服務員連忙說:「我們賠我們賠,一起記在帳上。」他掏了錢付了帳單把癟癟的錢包塞回腰裡,笑著搖頭嘆道:「英雄潦倒英雄潦倒。」

「咱趁丫潦倒先治丫的。」許遜對大夥兒說,「反正丫得好兒也沒咱們的好。」說著他扭起高洋一隻胳膊,高洋和他扭成一團。

坐在一邊的劉炎看了眼馮小剛,兩人相視無奈一笑。

烈日下的街頭車水馬龍,到處停著支著涼篷的白色冰車。我和百柵打著陽傘眾熙熙攘攝的街口走過,我的朋友們從冰室出來,站在陽光中向我起鬨又笑又嚷。我和百姍眾陽傘下露出笑臉,向他們招招手,繼續往前走。行人摩肩接踵地走在陰涼的樓底便道上,到處停著支著涼篷的白色冰車,烈日下的街頭車水馬龍。

嘈雜寬闊的機場大廳裡,人群在走動,推著皮箱的行李車穿行在人群中,女播員低沉柔和的聲音在天花板下回蕩,有人以服務檯邊打電話,有人站成一圈微笑著說話,有人在沐沿著陽光的大玻璃窗前的沙發上昏昏欲睡,大玻璃窗外的停機坪上一架架銀白色的飛機在滑行,遠處有田野有溝渠有朦朧淡抹的山巒,這一切都籠罩在豔陽的光芒中。藍天回洗。一架拖著白煙的飛機,大鳥一洋地抬著機頭展著雙翼緩緩飛向天遠去,久久停留在視界內愈來愈小。

我看到人群中的瘸子王匡林西服筆挺地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臉罩在奪目的光暈中,五官模糊只有頸以下帶條紋的高階襯衫和深色西服清晰可見,他細長帶戒指的手指間夾著一支嫋嫋冒煙的長枝香菸,蹺起皮鞋尖熠熠反光。他斜對面排著長隊的值機臺前,我和高洋正站在行李磅旁和一個女工作人員說話,川流的旅客不斷遮住我們。高洋和那些辦登記牌的男男女女混為一體,只有我明顯站在一旁。劉炎和馮小剛拖著走輪包出現在人群裡。他們剛下飛機,神采煥發。劉炎穿著一件白色華貴的連衣裙,臉施鮮豔的濃妝美麗迷人,在人群中相當顯眼。馮小剛站在一旁黯淡無光被人群遮擋,像個不相干的人。我指眼視線穿過人群和站在那裡向這邊望的劉炎視線相遇,她粲然一笑。我捅了下身邊的高洋。他回頭看了眼又返身趴在櫃檯上說話。我獨自穿過大廳向劉炎走去。高洋片刻之後才連跑帶穿地跑過來,這時一個日本山口縣農民觀光團戴著一色的白遮陽帽在舉著小旗的導遊帶領下,像一支入場的運動隊走過機場大廳,頓時將我們淹沒在人群中。待他們走完,排隊進人通往候機室的邊防檢查站門裡人數愈來愈少後,我們已在一根光滑的水磨石柱子後的沙發上坐下眉飛色舞地說話,柱子旁放著一個細高的印有中國民航標誌的鐵皮菸灰筒,高洋、馮小剛被遮在柱後只有我和劉炎坐在一起。劉炎說了一句什麼我哈哈大笑。又一群人高馬大、白髮蒼蒼的美國老頭老太太挺胸凸肚毛茸茸地攜包拖箱而過。

紅色計程車在前面車流裡若隱若現。

城市裡瀰漫著強烈的陽光,車窗外閃過一間間高階商店和豪華餐廳,琳琅滿目顧客盈門,鬧市區廣告招牌霓虹燈比比皆是,繁華商業街一條挨一條,人群熙熙攘攘車輛川流形成一大片五光十色跳動著活力的花花世界到處充溢著陽光。

大廈上無數的玻璃窗和一排排商店櫥窗鏡子一般明晃晃地反著光。林蔭道上一條連綿的波形矮牆覆綠瓦蔽竹林,象形窗每隔數步依次排去,隔窗可見園內有山有水有累累花果。

路邊出現一條暗綠色幾乎停滯不流的小河飄著一團團浮萍,河對岸綠色植物長柄扇葉婆娑搖曳。

紅色計程車駛過一座白色大廈,停在街邊朱紅燈籠懸垂的華麗牌坊式門前。我看到我們一行人魚貫下車進人華麗的牌坊式大門。大廳裡金碧輝煌像是古裝戲裡的豪華宮殿,燈光雪亮耀眼到處熠閃華彩。女服務員穿著描龍繡風的絲綢旗袍像時裝模特兒一樣扭腰膠款款走動。大廳裡足有四、五百珠光寶氣的男人女人在又吃又喝。我們一夥兒坐在必壁鑲有鏡同一的酸枝木圓桌旁,鏡子中毫無二致地坐著另一群。我們滿會腑關洱互相對視展著餐巾斟著茶碗,強烈刺目的燈光下我們人人臉色蠟黃笑容僵硬。我們面前堆滿盛在精緻的銀鼎裡的五彩續紛的菜。

面色蒼白象搽了白粉嘴唇鮮紅的高洋說:「只要你敢幹,錢花出去還會水一樣地流回來。」

「只要你敢想我就敢幹。」面色蒼白像搽了白粉嘴唇鮮紅的馮小剛說,「我是黑了心的,殺人我都去。」

「只要你揣了吃孩子的心,事兒就沒有不成的。」面色蒼白象搽了白粉嘴唇鮮紅的高洋指指我們在座的,「這些都是幹實事的人,已經把這兒折騰得天翻地覆,再加上你,咱們更可撒歡了。」我們男男女女臉色蒼白像搽了白粉嘴唇鮮紅地笑盈盈地瞅著馮小剛。「咱們不這麼幹不行了,別人都在幹,最貪婪最拙劣地幹都他媽發了財。」「咱們也就是以前太正派沒幹,咱們要真幹哪還有他們什麼事?咱們不比他們猛?越南人怎麼樣?美國人都治不了的叫咱哥已兒治了。」「咱們是不幹則已,幹就幹個大的,驚天地泣鬼神。咱們這幾個哥們兒都一肚子壞水兒,藍衣社想不出來的咱都能幹出來,天上地下飛的跑的只要叫咱看上了他就逃不出咱的算計,全國的人精都在這兒了。」

「幹,哥們兒豁出了,能找著諸位這麼對脾氣的人不易。咱不能這麼窩窩囊囊地著了,讓他們嚐嚐咱們的厲害,生產打仗都是模範。」「我們最恨那光說不練的人,要麼不說,說了就雷霆萬鈞。」「跟我一樣,蔫人出豹子,叫醒一回容易,醒了就叫你摧肝裂膽。我怕誰呀?我動起來那就是挾風掣電叫你躲都來不及,怎麼打越南人的我就怎麼打你們!」

「咱們都這樣,看著松頭日腦,那叫真人不露相!」

馮小剛端著酒杯笑嗬嗬的:「我就笑呵,不定誰倒霉呢!碰著咱們這幫人生打明兒起。」

「愛誰誰,一律活該!」高洋斬釘截鐵地說。

鏡子裡的男男女女咧著嘴笑。劉炎面色蒼白像搽了白粉嘴唇鮮紅,我望著她她望著我。金碧輝煌的大廳燈光雪亮耀眼四壁熠閃華彩。女服務員穿著描龍繡風的絲綢旗袍無聲的服裝模特兒一般扭著腰肢款款走動,鏡子裡窗戶上映著一個個她們的情影或清晰笑若花朵或朦朧影影綽綽。

那座燈火輝煌中酒家一點點黯滅了,白色計程車從街角拐出來,駛過樹影斑駁的馬路。月光皎潔人群熙攘,馬路與暗處潺潺流動的小河並行,月光下熱帶植物的扇葉婆娑搖曳,黑黝黝用竹林下一道矮牆像一道凝固的波浪滾向黑色之中。

商店櫥窗明晃晃象條鏡廊,人群流過絡繹不絕如來同繽紛的魚遊在水族館的玻璃環廳內。

我看到一條條或明或暗的街上的一排排樹木,霓虹燈在樹葉間紅綠閃爍,一個個圓形或方形的廣場上的以群和雕塑。

計程車在一條昏暗僻靜的街上停下來,停在那座灰白色的旅館大樓門廳前。我和凌瑜走下來,計程車開走了,凌瑜站在那兒仰頭看著旅館樓上窗戶透出來的燈映在她眸子裡帶著笑意:「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這地方不錯吧?」我笑著說,「上去吧,這兒的房間很高階。」旅館走廊亮著一盞盞燈,一道昏黃的光線。

旅館各個房間裡都熒光閃閃地播著電視節目,人物對白聲和畫面的音響在走廊裡甕聲甕氣地迴盪:大群人吶喊廝殺,坦克履帶軋軋作響,衝鋒槍在點射,火箭炮在齊放,雄壯的交響樂,高昂的男聲齊唱,強擊機尖嘯著掠過伴隨著隆隆炮聲。我的胃疼沉甸甸的像漲滿尿的膀胱一陣陣往上湧,嘴裡有一般甜甜的發酵味。房間裡漆黑,月光灑進窗戶像一幅掛著的銀幕,人影晃動演著皮影戲,一張潮溼的嘴對著我的臉撥出熱氣。我聞到一般濃烈的「紫羅蘭」香水味象春天動物園獸籠中瀰漫的麝香味既難聞又迷醉。她從空中慢慢下降象兒童叉著腿從滑梯上溜下來,愜意感如同漣漪在我身上一圈圈散開。

我手心抓著大把豐厚結實顫動的肉是那樣真實不容置疑。隔壁房間有人在撥電話,我聽到號碼盤一圈圈轉動的噠噠聲,沒人說話只有號碼盤斷斷續續一遍週而復始地噠噠響。

窗簾飄拂,月光似霜,她在喃喃自語:「我愛你我愛你。」縈迴不去,感覺溫暖皮膚光滑鬢髮擦腮人陷沉迷床簧吱呀槳乃,她的體態如駿馬般地雄健高高聳起。

我身體的底蘊被觸動被啟用猶如一線波濤從天外遠遠奔來愈來愈清晰愈來愈浩蕩萬蹄紛沓。

房間裡有個聲音重複著一句話,像是我對她說又像是她對我說愈來聲愈大,彷彿一張巨大的臉對著麥克風正念著。唱針不走了唱盤在原位一圈圈地空轉:我愛你我愛你。

浴盆底的塞子猛地撥出,一池熱水流散開來漫淌在瓷磚地上,光溜溜輕汨汨白亮透明,腳底板熱乎乎的,風吹來一陣陣涼意。半夜,月光把室內照得明澈一片,窗外繁星璀燦如琉璃分佈倒懸,傢俱什物影影綽綽,我身邊臥著一具白羊般的軀體就像在野外露宿雖眠猶醒。

我好像剛剛入睡就響起了電話,鈴聲如在遠處的一個空房間裡有節奏地響一陣歇一陣始終沒有人接。

外面天已大亮,街上有車行駛,路邊有人走動,白霧繚繞在街邊綠地的熱帶植物叢間,樹葉滴著水片片閃閃發亮,一束陽光穿霧而瀉,膨脹騰挪,形似芒散,白霧消褪,水氣蒸發,樓廈街道露出面目,行人車輛也個個清晰。我看到路邊出現一條暗綠色的幾乎停滯不流的河,一路掩蔽在茂密低垂的法國梧桐大如團扇的葉片下,我沿著河邊長滿斑駁育苔的便道,滿臉微笑走向一個迎面漫步而來的姑娘。那個姑娘臉若團扇溫柔恬靜肩挎一個銀灰色合成革柔軟女包在綠蔭下穿著一件索花圓點連衣裙楚楚動人。在波浪般起伏跳躍的矮牆上洞開的一個心形窗旁我攔住了那個姑娘,微笑著說:「我好像哪兒見過你。」姑娘純潔地凝視著我,一語不發。

我微笑著:「雖然我昨天才到這個城市,可我好像已經在這兒遇見過你很多次了。我們好像都經常來到這裡散步,這是什麼地方?我們從前相見又是在什麼時候?你不記得我嗎?」

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們是不相干的人還是彼此有緣份的人?為什麼我們總是相遇又從不說話?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像這周圍其他人一樣?」

姑娘像滴露珠一樣,清新透亮,彷彿隨時要從樹葉上滾落,融化在滑溜的青苔地上。

「我要記住你。」我溫和地對姑娘說,「告訴我,你叫什麼?從哪裡來?到何處去?家使哪裡?是於什麼的?——你跟我說說話呀?」「告訴你也沒有用。」姑娘輕輕說,「你將來也會忘的。」

「我們是在夢裡對嗎?」我微笑著說,「我們是在一個夢裡。你是誰?怎麼會走進我的夢裡?你真有其人麼?」

「我也想新產品你是誰,怎麼會走進我的夢裡?」姑娘飛紅著臉笑著說。「我叫方言,是個壞人,住在北方一個很遠的城市。」

「我叫凌瑜,是個好人。」

「不管好人壞人,既然是在夢裡,是好是壞都無所謂。」我挽起姑娘的手,沿著長長的波形矮牆往前走。「也不必害怕,怕壞不欺負好人,反正將來夢一醒,我們都還躺在相隔千里的家中的床上,都會忘記的;至多是做了個惡夢,在夢裡哭泣傷心,醒來就會發現一切都沒發生,夢中的遭遇和我們毫不相干。」「為什麼你不帶著我做一個美夢呢?在夢裡不全可以由我們倆作主?」「就依你。」我哈哈笑瞅著姑娘。「讓我們努力做個美夢。」

「就我們倆,我們不讓別人走進我們夢裡。」

「不讓。」我保證說,「我們有權支配我們的夢。」

那是個多邊形的大廣場,四周環列矗立著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新舊不一、式樣各異、尖頂方頂、簇簇層疊,有的高聳人云,有的橫豆長街。通體一排排自下而上的玻璃窗在陽光下象無數只排列有序曲眼睛兆四面八方注視著廣場。廣場一端是一座時似足球場看臺的觀禮臺,一排排欄杆一道道水泥階梯。每逢重大節日當地黨政軍要人就會像合唱隊員一樣一層層梯次站在上面檢閱一場袖珍的閱兵式和群眾遊行並發表重要講話和號召。此刻那上面空空蕩蕩只有一些年輕的母親帶著蹣跚學步的孩子爬上爬下時廣場上還有一根旗杆,每逢重大節日和重要人物逝世那上面會有一面國旗或飄揚或半垂。此刻旗杆也是光禿禿的。旗杆遙遙相對處有一座新修的大型噴水池。每逢重大節日就會萬泉噴湧,五光十色、音樂陣陣。此刻也是乾涸,落滿冰激凌、汽水的包裝盒瓶紙。我看到方言和他的朋友們坐在圓形的彩色水砂石池邊一人含著一塊糖,吮著一根菸,兩腿垂蕩著,剪著小平頭穿著肥大的軍褲那樣年輕,像一群逃學的中學生。成年莊重的人們帶著孩子在他們周圍走來走去,不時彎下腰來襯著某一幢高大建築物拍上一張照片。成群結隊的計程車在廣場兩旁的林蔭道上飛馳,停在那些富麗堂皇的賓館、酒家。寫字樓門,又飛馳地駛開。在廣場另一端開闊的視野內匯成流,源源駛過一座龐大有彎形鋼樑吊臂的黑色鐵橋,駛向橋對面密密麻麻的街區。橋下一條寬闊的江緩緩流過,黃水滾滾不時駛過一條汽艇、拖輪、駁船、汽笛聲在江上沉悶響起遠遠傳到廣場十分微弱。廣場上陽光和照,暖風薰人,走動著的人群的輕薄衣衫袂裾飄飄。方言和他的朋友們迎著陽光眯縫著眼,滿面笑容。

「我喜歡這兒。」方言看著廣場四周的景緻愉快地說,「我喜歡陽光充足的南方城市。我喜歡看氣派華麗的房子和漂亮講究的人。」「我們要住最高階的房間吃最好的東西,我來之前就發誓,要把這兒所有的山珍海昧都吃個遍。」許遜說,「咱們也奢侈一下。」「該咱們奢奢了。」汪若海說,「咱們賣了那麼多年命,該過過好日子享享福了。」「瞧你們幾個那鄉下佬樣兒。」高洋笑著瞅著他這些剛從部隊復員的朋友。「你們也配在這兒奢?」

「哥們兒有錢。」方言笑著說,「哥們兒的復員費全帶來了,好幾百,咱們現在也可一擲千金了。」

「千金頂個屁!好幾百管個蛋!你那幾年當兵領的賞錢還不夠一頓吃的。就你們還想吃遍這兒?把你們零賣了也不夠。我和高晉先到這兒時,悠著花悠著花三天之後也只吃炒粉了。我比你們兵齡還長,拿的復員費還多。在這兒你要聯合會趁錢,要麼你就得忍著。」「咳,咱們又不長住,玩幾天錢花光就走。」

「那你現在就得走,你那點錢也就夠來回路費,再住上一夜兩夜,這你還得悠著。真正奢的地方也不能去,也就是吃吃堡仔飯吧。」「咱們憑什麼忍呀?對不對?」許遜瞪圓眼睛說「咱們誰呀?從來都是人一個,咱們吃肉別人喝湯現在也不能掉個過。」

「我還不信了。」汪若海嚷著說,「這麼好的地方楞沒咱們什麼事。到底誰是國家的主人?我調兵平了這地方。」

「你丫牛×什麼呀?」高晉笑著說,「你最多也就把你原來手下的那班報兵調來,總共三人。你要真橫,你還不如坐這兒原來倒電子錶,那也比你調一個軍來管用。」

「我能幹那事?打死我也不幹,咱不能跌份兒。那是人乾的嗎?咱是當海軍司令培養的。」

「對,咱不能跟他們一般見識,讓他們丫掙去,掙足了咱給他們來個一打三反全沒收嘍。」方言,「咱要錢幹嗎?沒錢咱過的也不比有錢的差,也不看這是在哪兒,誰的天下?資本主義成了。」「那你們就忍著吧,等著國家替你們出氣。」

「甭哩他們。」高洋對高晉說,「這幾個人還沒從夢裡醒過來呢,在這兒過幾天他們準變,要錢幹嗎?用處大了。不知道錢有用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生下來就有錢的,一種是還沒嘗過會花錢的滋味的。裝他媽什麼精神貴族!中國有什麼貴族?一水的是三十年前的放牛娃翻身,國庫封了你他媽得要飯去。」這時,廣場一側的一幢樓房著了火,火苗從樓頂窗戶冒出來,鮮紅地舔蝕著光亮的鋁合金窗框在米色的大樓外壁躥升,火舌到處,一片焦黑,玻璃和金屬在火焰中融軟灼熱地流淌,下面的一層窗戶也燃燒起來。半幢大樓熊熊燃燒,火苗衝透樓頂在陽光晴朗的天空下鮮紅地伸縮飄抖,股股黑煙沖天而起,滾滾慢延在一望無垠的藍天。救火車拉著淒厲的警笛從廣場的各個街口開出,飛快地駛向著火的樓房。

「我頂煩那種一無資本又裝得特高貴特上流蓋的男女,這個時代的任務就是埋葬這種人讓他們於世而絕。」高洋惡狠狠地說,「他們的下場可能還不如蔽清的遺老少,他們每個人家裡都沒有可典當的金寶物,全公家發的粗笨木器。」

高聳的樓房象一隻巨大的松明火把在燃燒,火苗的明媚陽光下鮮紅無比。人群在樓房下聚集起來,消防車豎起高高的雲梯的幾條銀亮的水龍從不同方向向樓頂射去,消防隊員的頭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水花四濺,晶瑩萬點,火焰上衝去燃成熊熊的一片示威地高高燒著肆虐著,天空黑紅翻滾的四周樓頂廈尖安詳地沐浴在迷濛的陽光中。

我看到遠處火車站廣場上的棕櫚樹和走動的人群;看到一群群飛馳來飛馳去鳥一般的計程車;看到進站口和出站口螞蟻般圍聚進進出出的黑色人流。我看到一列火車從車站大樓後面的拱頂站臺開出,穿過城市的立體馬路、郊區的一片片房屋駛向一望無盡的田野、村莊、河流、工廠在大平原上星羅棋佈,車輛象一條短短的黑毛蟲蠕動在天地間。遠處,婉蜒曲折的漫長海岸線上一道道白浪衝濺著揚起,此伏彼起波湧像是一條跳躍不休的大蟒盤身收腹牽南掃北,東海滔滔流向西洋,海上有一支艦隊乘風破浪,一片油漬飄漾散化在藍色的波禱間。阡陌縱橫,短短的列車穿過,一條條橫裂大地江川,山脈骨節般在大地連綿隆起生皺的丘陵黑魁魁千里乾涸曠無人煙,我像斷線的珠子滑落空中向茫茫大陸急劇奔去,倥傯間我看到向遠處飄飄墜去的另一個方言。

我好像坐在隆隆疾駛的火車窗旁看一本書,田野大片地向後掠去,遠處有村莊有炊煙,天空疾速斜飛著象被槍彈擊中弧劃墜落的小鳥,白雲隨車同行。故事的主人公沉溺賭博,不務正業,忽一日被警方懷疑有殺人前科,遂一日日整理記憶,拜訪舊友,理出一本生活流水帳偏偏仍缺七頁。我看他苦心孤詣,搜神尋鬼,窮至少時,仍無廣察考。想來這人也糊塗得可以,首鼠兩端,知其始不知其終。這廝已經遠去,神氣活現地穿上兵服回到他那艘老舊的炮艇上。作者似無意收筆,還要洋洋灑灑地寫下去,一直將他送回他媽的肚子裡。我卻沒興趣再看下去,我料他也不過是最後變個笑眉笑眼的胖寶寶招著小手叼著個奶瓶子坐著童車招搖過市人見人愛。

我合上了這本已看了三分之一的書。被我翻弄過的頁碼和未開啟的頁碼黑白分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