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疊疊的皇宮金頂,在落日的餘輝下近乎熔解地流淌著道道烈焰。
重重高大的硃紅殿門一進進洞開著,新刷的油漆濃郁欲滴猶如已經凝固塗抹均勻的血。
宮殿的飛簷、廓柱、銅缸,瑞獸及一切高大豎立的器物都在千萬只腳摩擦得光滑似鏡的石磚地上投下傾斜的影子。
白日供人參觀的皇宮此刻遊烙已經絕跡。
李緬宇在殿門縱深處出現,他身後跟著出現了一行粗壯的男人。
他們在逐次用古老的銅鎖把一道道宮門鎖上,仔細地貼上封條,一層殿一層殿地退出來。
暮色中.一群群黑色的烏雅和燕子,在宮殿掛著網的斗拱架樑間飛舞,鼓譟著飛到空曠頹敗的廣場上疾倏盤旋。
燈火通明的舞上,坐著一支大型完整牛交響樂隊。
臺臺下觀眾仍在走動,找座位,低聲交談,彎形的劇場上方聚集著一片嗄喳嘈雜的聲浪。
穿黑色燕尾服的老年指揮挺胸走出側幕,徑直走上指揮台,翻開第一頁總譜,揚起他的兩胳膊,一隻手裡拿著細細的指揮棒一隻手空著。
觀眾席上仍然不安靜。
臺上的樂隊自顧自地泰然開始演奏第一支樂曲。
坐在定音鼓前排小提琴手們後面的肖科平,眼睛盯著樂譜,嘴橫長笛,吹出自己在整首樂章中的第—個音符。
她的兩隻手極為修長光潔,毫不遜色於她手中的那隻銀亮長笛。
那隻剛才按弄長笛的手拉開冰箱門.與剛才舞臺的明亮相比,冰箱的光區顯得十分狹小。
肖科平端出一盤剩萊,用手指撥撥已經凝凍了—層白色油脂的盤中內容,揀出尚完整的臘腸和整根的油菜葉放進嘴裡。
她仰起的脖子有幾條青筋十分突出。
她邊吃邊端著菜盤走到房間一角的自制長沙發上坐下,看著書櫃前的電視節目。
電視裡一齣戲曲連續劇已近尾聲,一個時裝老旦在對著一群生旦淨醜勸勉有加地唱,只有字幕沒有聲音,她沒開音量。
她穿著睡裙,出神看著電視,嘴裡咯吱咯吱地嚼著油菜莖,臉上的化妝已經卸去,在電視的熒光中顯得蒼白,憔悴,她已經不年輕了。
她把菜盤放在茶几上,從沙發上拿起一卷手紙,撕下一截兒,擦擦嘴擦擦揀菜的兩個手指,把紙揉成一團扔迸堆滿菸蒂的菸灰缸。
她站起來,從拖鞋中伸出一隻腳,用大腳拇指關了電視,趿著拖鞋繞過書櫃。
書櫃後面有一張大床,床上亂堆著棉被和枕頭還有一本開啟沒看完的雜誌。
她抽出一條被子,又找出—個枕頭,拍松,擱在床頭,接著上床,兩腳高抬蹬著被子手拎著另一頭,檢視了一下被裡,蓋在身上,關燈翻身睡了。
窗外傳來夜行火車隱隱的鳴笛聲。
天矇矇亮了,幾道光線從終日緊閉的舊窗簾中透出來,屋內的傢俱擺設影影綽綽地顯現出來。
這是間教室改的宿舍,在牆的另一端,那張長沙發還鑲有一塊長方型的木質黑板,上面胡亂寫了一些留言等字跡。
房間堆了過多的傢俱,新舊雜陳,電器和玻璃器皿上都落滿了灰塵。總的感覺是凌亂、馬馬虎呢,令喜歡秩序和有潔癖的人不能猝停。
肖科平仍在床上熟睡。床所在的那個角落是屋內最幽暗的地方,窗外洩入的些微光線都被那排書櫃擋住了。
門鎖「嗒」地一響,接著雙扇門被輕輕推開一扇。李緬宇閃進來,返身掩好門。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躡手躡腳直奔電視。
李緬宇把電視旁的一臺遊戲機搬到茶几上,跑來跑去身手敏捷地把連線線和電源全部接上,然後到沙發上坐下看著螢幕漸漸亮起來的電視,兩手按在遊戲機的撳鈕上,臉上充滿興奮與期待,活像一個剛搞到二兩太煙土的癮君子準備好好享受一番。
電視螢幕上出現彩色斑斕的影像,形形色色的太空入侵者伴著各種「哼哼嘟嘟」的怪響從四面八方出現。
李緬宇精神抖擻地操縱著雷射炮沉著迎戰,從科學家般的嚴謹與縝密態度有條紊地將其一一摧毀。
射擊聲、爆炸聲不絕於耳,李緬宇完全沉溺在他的海灣戰爭中,英勇無畏地廝殺,不時發出低低的歡呼和沮喪的嘆息。
肖科平鬢髮散亂,睡眼惺鬆地出現在書櫃旁,—臉厭惡。
「你不睡,也不讓別人睡?」
「……」
「哪天我非得把你這遊戲機砸了。」
李緬宇一陣歡呼,得意地轉向肖科平:
「你說什麼?」
肖科平膩歪地一扭臉,轉身回到書櫃後,片刻出來,披了件罩衫。她從茶几上拿起一隻喝過沒刷的玻璃杯,抓一袋撕了口的奶粉倒進去半杯,拎起地上放著的暖瓶衝了一滿杯,用一隻長把匙子攪著奶粉,坐在—邊曉起二郎腿說:
「我媽說了,這星期天讓咱們回去一趟,我弟弟要結婚了,有些事要跟咱們商量。」
李緬宇繼續全神貫注地玩。
「我媽就一個,歲數也大了,身體又不好,好多事幹不了。
我弟弟他們想把我們家那房子裝修一下……哎,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肖科平把匙子「噹啷」一聲扔到茶几的玻璃面上。
「你說你的。」
「我說什麼呢?」
」你弟弟要結婚——結吧。」
「讓你幫忙。你的同學裡不是有搞室內裝潢的?」
」……」
電視裡起勁地怪叫:「嘀嘀,嘟嘟——轟!」
「你能不能呆會兒再玩?」肖科平一眼不看電視,盯著李緬宇。
「嗯?」李緬宇猛回頭、「早沒聯絡了——噢,有事才去找人家?
「李緬宇,你現在眼裡還有我麼?」
「有哇,你這不是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晃。」李緬宇眼睛不離電視。
「你要是煩我了,就直說。」
李緬宇又是一陣歡呼。
「玩完這陣的,鈴兒我準備破記錄。」
肖科平站起身,過去把電視關了。
你現在除了玩,什麼心思都沒有了是不是?」
「我正玩著半截兒呢——你怎麼這樣無理?」
李緬宇過去開電視,一巴掌開啟肖科平阻擋的手。
肖科平緊捏捱打的手,作疼痛鑽心狀。
」李緬宇,你現在對我手夠狠的。」
「少廢話!告沒告訴過你,我玩遊戲機的時候不許搗亂?」
他坐下繼續玩。
肖科平扭身衝過去一下又把電視關了。李緬宇立刻又去搶開電視,與挺身阻攔的肖科平扭打。
肖科平先還縮腰護胸咯咯笑,被李緬寧一把猛地推開,一個歪斜跌坐在沙發上,再跳起來,已然氣急敗壞。
「你現在都敢打我了——哈!」
「你再來勁?你再動一下電視試試?」李緬寧指著肖科平臉,也氣得直喘。
「少拿你們家那些破事煩我!你弟弟結婚,愛結不結,就他那花莘公子,別糟踐人家女孩兒了——回頭我就打掃黃專線電話舉報!」
肖科平慢慢挪動到電視前。
「我弟弟花花分子?我還說你爸爸老拒摳門呢。」
她在電視前猶豫了一下,「啪」地再次關上電視,挺胸迎問李緬寧。
「我關了,你怎麼著吧——我告你李緬寧,你要動我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拼命或者從二樓跳下去就說是你推的。」
李緬寧氣笑了:「我看你都快成無賴了!」
肖科平挺得意:「借你倆膽兒——敢動我就跟你離婚。」
「離!不離你都不是女的!」李緬寧手指到肖科平鼻尖上。
肖科平一把開啟李緬寧的手。
「你早想跟我離婚呢吧?」
「誰一天到晚老把離婚掛在嘴邊?威脅誰呢?好像誰怕離婚似的。你不離我都跟你離!這日子過著也沒勁了。」
肖科平理直氣壯:「我那都是說著玩的。」說完翻個自眼。
「誰跟你說著玩?」李緬寧瞪著眼睛喊,「說離就離,咱們也認真一回。」
「我一無到晚在外忙,累得半死,給你掙錢,嘴都吹得長潰瘍了。你成天在家玩,大爺似的——你還碩了?」
「誰讓你給我掙錢了?你還少說這個!咱倆誰花錢花得多?我他媽一年到頭值夜班,辛辛苦苦,白天回家想輕鬆一下你還不讓,還得受你管——你算幹嘛的?」
「好.好。」肖科平點頭,「今天終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說得好!要不我還傻呵呵矇在鼓裡呢,早就瞧我不順眼了是不是?嫌我老了,想找個年輕的?」
「對,沒錯,全讓你說著了。」
肖科平欲哭,想想也沒什麼好哭的,也實在哭不出來,便冷笑:
「你是不是已經在外面有相好的?」
第二年的春季。
初看似雪,定晴凝亮方知那在陽光中漫天飛舞的是一團團柳絮。
柳絮飛上枝頭,飄落在地,使得春天的街景到處白茸茸的猶如發黴長了毛。
將近下午五點的時候,街道一側的建築物已陰影重重,而另一側的高大樓廈則鍍滿夕陽明亮的光輝。
在陰下來的那面街上,李緬寧和肖科平從一個掛著不少黑字白牌的機關門裡出來。
從赫然醒目的仿床體黑字,可以輕易地辨認出這是這個城市中的—級人民政府的所在地,其職能之一便是批准與不批准其轄下群眾的婚喪嫁娶。
更多的男女從街兩旁的機關,公司裡出來,使本來冷清的街道驟然變得熙熙攘攘。這些工作了一天的男女職員們面帶疲倦和輕鬆,個個衣冠楚楚卻毫無笑容。
肖科平穿過馬路向十分明亮的街對面走去,李緬寧則販身沿著陰下來的銜道往回走,在街拐角消失。
肖科平的長髮和敞開的風衣,被她疾步而行所帶動的風,吹得向後飄去,陽在她的頭髮、雙肩上罩了一層茸茸的金子般纖細的光芒。
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處於另一視角的立交橋,猶如一隻巨大的夜光錶盤.或插著無數蠟燭的雙層大蛋糕,輪廓鮮明地浮凸在黑沉沉的曠野中——像夢中景象一樣不真實。
這套位於十六樓頂的單元房內燈火通明,每間屋內的每盞燈都開著。曾經精心佈置過居室陳設,此刻被搞得亂七八糟,地上一片狼藉,散扔著紙片、破內衣,爛書和單隻襪子;那些顯然是經過仔細擴選,剛買了不久式樣時髦的嶄新的組合櫃和成套沙發被拆散、移位;男女款式迥異的四季服裝成堆地,分別碼放在兩隻一模一樣的大號皮箱內。
肖科平和李緬寧正在非常認真地分家。各自不停地把歸了自己的那份傢俱往自己的房間搬。
大件的傢俱兩個人便協力搬運。
兩個人抱著大包衣物被褥在走廊相遇,像兩個大胖子狹路相逢,只好分別貼著牆踮著腳尖擠過去。
一摞硬殼俄文書擱在過廳地板上,兩個人從那兒經過都繞過去或跨過去。
「幸虧及時分了這套單元,否則咱們倆裡就得有一個睡到大街上。」
肖科平放下剛和李緬寧—同抬進屋裡的寫字檯,喘吁吁地說說。
「那隻能是你了。」李緬寧說,「這房子是我們單位分的。」
窗外下著瓢潑大雨,雖是上午但室內昏暗得如同黃昏,仍開著一兩盞燈。
兩個人在雖已分割就緒但仍顯凌亂的室內進行最後的清算。
肖科平拿著一把縫紉剪從一本本相簿中抽出李緬寧的照片,一張張遞給站在一帝的李緬寧。李緬寧手中已握著厚厚一摞照片。
遇到二個合影,肖科平便一剪為二。
李緬寧抬頭看到牆上還掛著一幀二人合影,便摘下鏡框,取出照片遞給肖科平:
「剪齊點。」
肖科平一剪下去,然後又仔細地把殘留在她那半張上的李緬寧的右肩剪掉,抬頭看看李緬寧:「你挺得意?」
「想看我給你哭一下麼?」
「為什麼得意?終於騙我跟你離婚了是麼?」
「說好,這可是你要跟我離的,別這會兒又裝得受了遺棄似的。」
「怕受道德譴責是麼?」肖科平望著他笑。
李緬寧拿著照片轉身就走。
「等等。」肖科平叫住他,一指梳妝檯,笑嘻嘻地說:「把你的刑滿釋放證明拿走。」
李緬寧忍著氣把梳妝檯上的兩本黃色的《離婚證》抄走一本。
片刻,又回來,手裡還拿那本《離婚證》。
「拿錯了。」
他換了一本.開啟檢視了一眼。
「什麼時候帶來讓我見見?」肖科平慢悠悠地說。
「誰呀?」
「你那位新歡呀,噢,不算新歡,得算老人了。」
「怕你受刺激。」
「沒關係,幫你參謀參謀,夠打幾分的。」
「費心。」
「怕你上當.為你好。你這麼老實,隨便一個什麼女的還不把你涮了?把你交到誰手裡我也得心裡有數呀。」
「我就喜歡讓人涮,沒人涮我還難受呢。」
李緬寧拔腿走了。
肖科平笑眯眯地繼續剪那些合影照上的李緬寧的斷腳殘手,笑容變得訕訕的。
牆上曾經掛過二人合影照的地方留下一清晰的照片框印。
雨已經停,一道陽光像舞臺上的追光打進屋內,有所不同的是這束光立刻在屋內散開,使整個房間豁然亮了起來,屋頂吊的那盞燈倒灰黯了。
肖科平在光芒中振作起來。
她扯下歸她所有的那張雙人床上的床單、被套、枕巾,抱著去衛生間一股腦兒扔進洗衣機。
洗衣機轟隆運轉起來。
她回到過廳,看到那摞堆在地板上的俄文書,朝李緬寧房間喊:
「喂,把你的破書搬走,擱在這兒怪礙事的。」
李緬寧從房間出來.看了眼那堆書:「這些書我不要了。」
「不要也別擱這兒呵,賣給收破爛的。」
「你賣吧,賣的錢歸你。」他說完回了房間。
肖科平拿起一本厚磚頭似的書翻了翻:「當年哭著喊著到處買買不著,現在又都不要了。」
外面樓下傳來吆喝聲:「有廢書舊報紙——我買!」
肖科平立刻穿過李緬寧房間來到陽臺,朝下喊:「舊書要麼?」
李緬寧自顧自地在擺弄遊戲機,視若無睹。
一會兒工夫,一個男人拎著麻袋敲門進來,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肖科平腳踢踢那摞書問他:「這書多少錢一本?」
「兩毛錢一斤。」收破爛的男人蹲下,用力把那些俄文書的硬殼封面撕下來。
肖科平伸手從洗衣機的甩桶內拿出攪成卷的被單、床罩,一盤盤扔進李緬寧端著的臉盆裡。神態冷漠。
「想什麼呢?」
「想你。」肖科平看了眼李緬寧。」想我自個兒,我的前半生。」
「別苦著自個兒,你的前半生除了遇見我是個錯誤,其他都好,算得上順利。」
李緬寧端著滿滿一盆衣物來到陽臺,恍然與雲開日出的太陽打了個照面,立刻被那奪目的光芒射個滿眼漆彩.人也紅光滿面。
「為什麼會遇見你呢?又沒認出你是壞人.差點毀了一生,這教訓還不夠沉痛麼?」
肖科平也來到陽臺,二人—起挽著袖子把床單、被罩抖開景在鐵絲上。
「那時你還年輕。」
「是呵,第—次還可以用年輕原諒自己,還有機會懸崖勒馬。再碰上一個你這樣的呢?」
「那就太說不過去了,我都替你害臊。」
「那真是自找沒趣了。」
溼淋淋、沉甸甸的床單,被罩掛滿陽臺,陽光如油慢慢滲出」將床單、被罩上的花卉圖案勾勒出來。
人臉、室內倒陰了下來。
「放心,我這樣的人也不是隨便就能碰上的。」
肖科平關了煤氣灶上的火,端起炒勺把裡面的菜倒進案臺上的一隻精緻的瓷盤內。
案臺上已擺著一盛著截然相反的色澤和內容的菜脊的同樣款式的瓷盤。
她置鍋於灶,解下圍裙,端著兩盤菜出了廚房。
她把兩盤菜放在堂屋的圓桌上,從桌上的飯鍋內為自已盛了碗飯,坐下正要吃,看見李緬寧拿著自己的碗筷從容地在桌對面坐下。
「你於嘛,蹭飯?」
「我交飯錢,這頓飯吃完。這碗歸你。」
「這碗才一塊八。」
「那我再搭一把不鏽鋼匙子,你這飯也就是便飯。」
「算,你別交飯錢了吃完打工——刷碗。」
「這就不該誰了。」
「你得理解我,強迫和一個自不反感的人生活在一起,我這已經算夠客氣的了——我怎麼還看著你氣不打一處?按說犯不著再跟你漚氣了,你能不能這輩子讓我再見不著你?」
李緬寧含著一嘴飯菜,看著肖科平使勁嚼著,又低頭沒命地吃。
檯燈的光芒透過白胚布的花盆型燈罩,放射出來已淡漠昏暗了許多。
李緬寧坐在藤椅上吃水果袷,裕塊在他嘴裡滾來滾去磕碰著牙齒「噹啷」響,兩腮忽凸忽凹。
肖科平推門進來,臉上笑嘻嘻的。李緬寧乜視著她,含著裕說:
「又想幹嘛?看你就是不懷好意。」
「沒有,」肖科平仍笑著,「我就想問你有沒有她照片,參觀一下。」
「給我沒要。」李緬寧大剌剌地說,「怕被你搜著。」
「長臉還是圓臉?個高麼?」
「你就往古典美人那個方向想去吧。」
「噢,那就算長圓臉了。」
「鵝蛋臉。」
「一定挺白的吧。」
「白裡透紅。」
「怎麼勾搭上的?大街上還是人家裡,或是別的什麼社交場合?」
「……」
「說吧,說說吧,反正現在說了也沒事了,別不好意思。」
「先在人家認識,後來又在其它社交場所相遇。」
「誰先主動?」
「同時,幾乎是同時,同時迸發。」
「別編了,你以為我信?就你那德性,除了我這麼傻的誰看得上你?還鵝蛋臉呢,有松花蛋臉的就不錯了。」
「對,沒有,我騙你呢,你千萬別信我的話。」
「有你帶來呀,別光吹,也別什麼古典美人,是個女的就行。」
「我不是告你了麼,沒這麼個人。」
「有就有吧,也別難為情。我信那句話:蔫人出豹子。還有一句也是俗話:好漢沒好妻,賴流聚花枝。」
「對,我也特信這句話。」
「我真不會受刺激,只會為你高興,你就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沒準我和她還能成為好朋友呢——求你了。」
「你歇會兒吧你——煩不煩呀!」
「那你要是沒有第三者,幹嘛這麼死氣白賴地女要跟戍離?你到底愁著什麼壞?咱們得好好說搭說搭。」
肖科平眼視兒忽然變得十分可怕,猶如恐怖片裡魔鬼附體的女人。
「我倒要知道,我在你眼裡究竟算個什麼?」
這是個陰霾的早晨,撲面而來的涼風中夾雜著星星雨滴,天上烏雲疾走,地上人車亂竄,—場雨頓刻就要下來。一些未雨綢繆的行人已經紛紛站住,撐開隨身攜帶的傘或取出雨衣往身上套。
李緬寧趕到公共汽車站,車已停穩,開了前後車門上下客。他擠在人堆裡翹首以待。
胖胖大大的錢康從車上喝道而下:「擠什麼擠?先下後上!」
他穿過車門旁的人群昂首而去。
錢康走了幾步.環顧街景,發現不對,再看站牌,提前下了一站。他返身挺胸衝入人群再往車上擠時.已不得其門而入。
李緬寧掙開沉重地壓在他肩頭的錢康,又向人似乎少些的中門衝去,中門關了,他棄中門又奔後門,後門也不失時機地關了。到底沒上成車,和錢康並肩站在站臺上,眼巴巴地看著塞滿了人的公共汽車艱難離去。
錢康皮包夾在肋下,執拗地朝司機的後視鏡打t型手勢叫停。
然後又一步跨上馬路,橫在街頭,朝每一輛疾駛而來的計程牢翹大拇哥,日日聲聲喊:「太克塞!」
雨當真落下來,站臺上的乘客都退到街邊商店的屋簷下避雨。
雨幕被風吹得不斷改變傾注方向,忽而如矢撲來使簷下人群衣衫盡溼;忽而齊刷刷掠過馬路將街對面的商店櫥窗打得斑淚萬點。
錢康在大雨中已成落湯雞,頭髮溼漉漉地趴在額前,懷抱著皮包向街邊一家亮著日光燈的百貨店走。
雨已停了多時,碧空姻洗,午後驕陽從素若飛絮的白雲間破障而出,迸射出數道斑斕有力的粗大光束。
街上覆又熙攘安詳,人群在溼漉漉映著日光的晶亮街道上摩肩接踵,往來川流。
李緬寧無所事事地漫步街頭,從背後看上去,他的雙肩很寬很平很合適槓肩章。
迎面而來的少女和少婦人的臉龐絡繹不絕,各秉風姿.或嬌嫩或妖媚或端莊或嫻雅。
李緬寧左顧右盼.常常看得呆了,悵然若失。
衣著、姿色普通的韓麗婷始終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有時近乎並肩。她手提一個老式軟布兜,看不出是上下班路過還是專程購物。
直到她超過李緬寧走到他前面,並在一家腳踏車商店門口消失,李緬寧仍舊毫無感覺,只是東張西望。
天色迅速地暗下來,由鉛青轉為鋼藍,如同天筆洗墨,夜色浙浙洇開來。
錢康重又筆挺油亮地從一座金碧輝煌有民國初年北洋將軍打扮的門衛守侯的玻璃幕牆大廈內走出來,拾級而下,一手揮舞著俗稱「大哥大」的手提電話。
這次,立即有計程車馴從地開過來,可他沒上車。
他來到華燈初上的銜頭,神氣十足地漫步徜徉。
在一座霓虹閃煉的豪華商場門前,他與從裡面出來的肖科平擦肩而過。
錢康拐過另一條街。這條街仍都是規模不一的商店、餐廳和娛樂場所。從門面的裝潢和燈光的明亮程度,以及進出其間的顧客裝束看,似乎比他剛離開的那條街檔次要低一等。
他進了一家門臉很親切不擺架子但場面不小座位眾多的飯莊。
飯莊內一側的幾張餐桌旁,坐了好幾十身份可疑的中年男女在熱鬧說笑。幾個男人看見錢康進來便起立高叫歡迎。
這都是當年錢康中學時的一班同學。
古柏森森的公園一角的小樹林裡,很多中年男女在蔥蘢的林木中影影綽綽地逡巡。
他們彼此常常走到很近的地方。臉挨臉地互相打量、尋摸,態度級為嚴肅,接為的謹慎。
有看上眼的便駐步與之攀談,詢問各種指標。
李緬寧相當自信、樂觀地站在幾個待價而估的男人身邊,滿心覺得自已在這批貨裡算上等的,一點也不急、不賤。
一個朦隴的老姑娘遠遠看他,他滿面春風地朝老站娘微笑,老姑娘扭身給他個不屑。
又有一個戴眼鏡的知識婦女遊動過來,挨個審視這排男人,像在警察局辨認強姦犯。
這婦女走到李緬寧面前,站住盯著他。問:「多大了?」
「小四張了。」李緬寧回答。
婦女用手估了估李緬寧的身高,走到下一個男人面前打量了幾眼,又回頭看看李緬寧比較了一下,衝那男人一努嘴,將其帶到一旁仔細盤查。
李緬寧不甘寂寞,主動走到樹林深處排列著的一批婦女面前,同樣吹毛求疵挨個鑑賞了一遍,衝其中最出色的一個一努嘴。
那婦女動也不動,轉朝另一個走過來的男人微笑。
李緬寧臊眉搭眼地走到小樹林邊緣灌木叢旁,點起一支菸正要吸。
一個男人急急走過來問:「同志,廁所在哪兒?」
李緬寧東張西望了一回,胡亂指了個方向:「直走拐彎。」
這時,他感到有人用手指輕輕捅了他一下。
一個小個子男人感興趣地瞅著他,周身上下地打量:
「你有一米七麼?」
「有哇,七多。」李緬寧不以為意。
「結過婚麼?」
「離異。」
「有住房麼?」
「有。」
「想找個什麼樣兒的?」小個子進一步問。
李緬寧覺得小個子問得可笑,有心跟他逗逗:「首先一條,得是個女的。」
這當然,跟我的條件一樣,得是個男的。」
李緬寧一驚。
小個男人接著說:「我瞅你不錯,像個老實人。我也不挑別的,有住房、老實……」
各種荒誕、色情的傳說湧入李緬寧腦海,他恐怖了:「幹嘛呀?我可不亂來,我是個規矩人。」
「就看上你規矩了。」小個男人朝身後林深處一擊掌,叫:
「出來吧,這個湊合。」
韓麗婷從一株松樹後轉了出來,盯著李緬寧。
小個男人問李緬寧:「你覺得我妹妹湊合麼?」
「端好笛子,左手在前右手在後,要放鬆,脖子腰板挺直——你怎麼把笛子橫左邊了?噢,左撇子。」
肖科平正在家裡輔導兩個鼻涕孩子學吹笛,給兩個孩子糾正姿式。
孩子們的兩個俗媽,坐在一邊像看聖人一樣直勾勾地看看自已孩子。
大門響了一聲,李緬寧帶著韓麗婷鬼鬼崇崇地進來。
李緬寧在門口讓韓麗婷換拖鞋。
肖科平隔著門縫看見李緬寧帶個女的回來,立刻坐不住了。
她對小孩兒們說:「你們先吹哆來咪發嗦,我聽聽你們音準不準。」然後趕著來到李緬寧房間,一臉是笑,對韓麗婷十分熱情:
「來啦?李緬寧你快給人家倒茶。我那兒有蘋果,你拿幾個來給她削了皮吃——怎麼稱呼?」
她不拿眼上上下下打量韓麗婷,見她其實是姿色平常的女人,更加親切了。
韓麗婷不知這位是幹嘛的,以為像李緬寧的女性血親,於是也客氣:
「來了,姓韓。」
」噢,小韓。我姓肖,肖綁的肖,肖飛買藥的肖。」
李緬寧低頭在一邊忙活,洗杯子沏茶。
那邊房間傳來兩隻笛子忽高忽低,參差吹出的:哆—來—咪……
肖科平笑吟吟地望著韓麗婷:挺好的最近?」
「嗯,挺好的。」韓麗婷也望著肖科平笑。
兩個女人就這麼對望著,暖昧地互相看著笑,找不出話說,笛聲停歇。
肖科平一下從椅上子跳起來,往自己屋走:「你們先聊著,我那邊還有兩個學生。」
她心情愉快地回到自己房間,看兩個小孩正拿著笛子發呆,便說:「再吹一遍,剛才那遍我沒聽清。」
一個媽不滿地看了下手錶,計算一下時間。
兩個小孩又開始吹笛,笛聲刺耳。
肖科平視線一轉,看到盤裡的蘋果,拿了兩個,又抄起一把水果刀跑出屋。
這回兩個媽同時看了眼手錶。
李緬寧把肖科平堵在門外,從門縫接過蘋果刀:
「謝謝,你忙你的。」
然後用力關嚴門,見肖科平不再往裡推了,才回來把蘋果連忙一起遞給韓麗婷。
「吃,你自己削。」
「不吃,喝茶就行了。」
李緬寧在邊坐下,偏過頭斜眼問:「你是哪廠的來著?」
「麻紡廠。」
「噢,織麻袋的。」李緬寧仰頭搜腸刮肚地想,「我好像認識一人也是你們廠的。」
「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好像姓劉,劉建力還是劉建設我記不精了。過去打過一段交道留了個印象。」
「劉建設?」韓麗婷也回憶。「哪個車間的?」
「好像是……你們那兒有粗紡車間吧?」
「有。」
「那就是粗紡車間的。好像還是個頭兒,車間主任什麼的。」
「粗紡車間沒這人呀,我在那車間呆過。」
」那就不是粗紡車間的。你們那兒有混紡車間麼?」
「沒有。」
「應該有啊。我記得那人不是粗紡車間的就是混紡車間的。」
「你說那人是男的女的?」
「男的,長得有點陰陽人。」
「男的我們廠沒姓劉的,只有個姓尤的。」
「那就是姓尤,反正我也記不清了。」
「那也不對,姓的是個小夥子,才進廠沒倆月,你說那人多大歲數了?」
「跟我差不多大。」
「那就不是,是不是工會那老牛呵?這人歲數倒跟你差不多大。個兒不高挺黑的……」
「甭管誰了吧,沒準我記錯了,那人根本不是你們廠的。」
「沒準是毛紡廠的。一般人都容易把這兩廠弄混。」
「那就是毛紡廠的。」
「毛紡廠我也認識不少人……」
肖科平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串葡萄,一邊摘著吃一邊含笑說:
「洗了串葡萄,給你們一點。」
她放下葡萄,笑瞟了他二人一眼,翩然離去。
韓麗婷笑完問李緬寧:「這女的是你妹妹?」
「不是。」
「你姐姐?」
「親戚。」
「什麼親戚?表姐表妹?」
「八杆子打不著的親戚。」
「老師,我這孩子是按小時交的錢,我希望他能在這段時間內多學些東西,我們的時間也寶貴,還要學鋼琴、繪畫。」
一個媽得巴得巴地跟肖科平嘮叨。另一個媽嘴撅得能掛件大衣,一個勁翻白眼,給兒子用手絹捂著鼻子撟鼻涕:「撟,用力!」
「你這孩子口型不好,應該給他整整牙,否則吹起來帶哨音。」
肖科平對另一個媽說:「你這兒倒是嘴大唇厚,我覺得他學鎖吶可能更有前途。」
媽們氣鼓鼓地牽著孩兒們出門走了。
肖科平再次笑眯眯地推開李緬寧的房重不,大大方方進去,在他二人對面坐下,為韓麗婷添水。親熱地聊:
「終於走了。這些家長真煩以,也不管自己孩子什麼條件,什麼都敢讓他學。沒辦法,總得掙幾個錢……噢,李緬寧還沒給你介紹我是誰呢吧?我是他妻子。不過你別嚇一跳,我們已經離婚了,但還是好朋友——對麼緬寧?」
小個男人正在和他的妻子,一個高他一頭的豐滿女人擁抱在一起,兩廣一邊急切互相摸索著,一邊像鳥兒似地彼此啄著,發出,陣陣啁啾聲。
「你妹妹不會馬上回來吧?」
「不會,起碼十一點,互相通報完一般情況也得這時候,其間還得打會兒貧呢。」
「譁」地一聲,小個男人掀下小褂,露出廣東武師的那種排骨。
女人已接近於一攤泥,於興奮、痴迷中猶有抱怨:「本來是明媒正娶,回回弄得跟通姦似的。」
小個男人於魚躍中驀地有所警覺,停在半空。
女人立刻覺察到了質量的變化:「怎麼啦?」
「外邊好像有人。」小個男人如去時那般敏捷撤「磅」下身。
小個男人開了房門探郵頭,韓麗婷坐在灑滿月光的臺階上。
屋內燈開了。
這是間狹窄逼仄的舊平房,櫃子擠櫃子,箱子摞箱子,在大床和單人床之間掛著塑膠布。單人床上攤著一件織一半的女式毛衣。
女人裝裹得像個伊蘭婦女廣塑膠布簾後轉出去親熱地對韓麗婷說:
「沒關係,不合適咱們再找,千萬別將就,明兒再讓你哥陪你去小樹林蹲一晚上。」
韓麗婷朝嫂子笑笑,笑得很難看。
太陽如同一個紅亮的煤球在灰濛濛牛城市邊緣升起,緩慢爬升,在遠空薄地被擊中般地爆炸開來,濺射出極為耀眼的熾光,吞沒了渾旨的輪廓。
紛如雨下的金色光霧籠罩了整個城市,那片皇官的重重金頂在這瀰漫的金霧中赫然突出。
李緬寧領著一警衛正在挨間殿門開鎖,揭封。
一所寢官殿門上的封條被撕破了,鎖斜吊在一房發出晃盪聲。
警報聲以晨曦中的龐大宮殿群中淒厲地響。警衛部隊執槍從西面八方湧出來,一股股橄欖綠的以流在硃紅的宮牆間跑動。頃刻間,層層殿門、通道都佈滿了摩擦掌、虎視耽耽的武裝土耒。
李緬寧從殿前退到漢白玉護欄旁,抬頭向各處殿頂張望,眼神茫然。
李緬寧在自已家藤椅上坐下,打了個呵欠。他困了,垂著頭向床走去。
外面傳來施工工地的機械執行聲和垂物敲擊聲以及間或響起的哨音,文一切都顯得很渺遠。
他剛坐在床上,扯過被子蓋住下身,便響起敲門聲。
肖科平一本正經地走進來,若無其事地說:「你指甲刀借我使使。」
李緬市拽過衣服,從兜裡掏出套在一串鑰題上的指甲刀扔過去,不與她的眼神接觸:
「我這指甲刀可是連腳指甲都絞。」
肖科平拿了指甲刀並不離去,只是不住瞅李緬寧,一邊剪著指甲身子倚在門框上。
她的眼中充滿活潑的笑章:「她比我想象的要漂亮。」
躺下去的李緬寧睜眼,嚴肅地仰望她。
肖科平也嚴肅,點頭:「真的,很不錯。」說完忍不住便笑,一笑就不可收拾,站在門口笑彎了腰。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嘲笑,你別多心。想問一下,不是大街上現揀的吧?」
說著又笑起來,自己強迫制止了自己,口中連說:「騷瑞騷瑞——她是幹嘛的?看上去像知識分子。」
說完再次捂住了眼睛,低頭控制了好一會兒,再露出臉,費用實是很正經了。
李緬寧也很正經地回答:「電大中交系的講師。」
「噢——」肖科平點頭,走到藤椅前坐下。「你還挺有追求的嘛。」
相當執著。美貌錢財我不愛,重要的是參加。心心相印我倆就手拉手。」
「你還挺懂感情。」
「我從來都感情細膩。」李緬寧仰面朝獨看著天花板說,「只不過是跟你一起生活使我變庸俗了在這之前我還會彈吉它呢。」
「誰為看《鼴鼠的故事》跟我急頻道?」
「我再庸俗也沒看國產影片哭過。」
「對,你的心腸是鐵打的,只會為我媽在咱家多住幾天動感情。」
「你呢?我爸去七了,點了多少天眼藥水?」
「我流產都快死在醫院裡了,你還在別人家聊撒謊說在路上被交通警扣了。你懂感情?你除了愛自已你還愛過誰哪怕小狗小貓呢。別坑人家學中文的大齡青年了!」
「你瞧你潑得還像個小家碧玉麼?」
「我就這樣兒怎麼啦?肖科平昂首挺胸,「我這樣兒的你還沒處找去呢。」
說完得意回屋.又吃小胡桃又啃蘋果梨。—會兒,長笛聲從她的房間飄出,曲調悠揚。
長笛在鋼琴的伴奏下曲調依舊悠揚。
肖科平坐一家豪華酒店的寬闊大廳的有人工竹林和噴泉的角落,為咖啡座上正在談笑的中外男女們吹奏樂曲。
人和曲子都很典雅。
酒店的場面也很氣派,很上流,使用了很多金色,紅絲絨和殼晶晶的鏡子,金礦老闆的府邸也不過如此吧。
很多中國人進來都有些害羞呢。
一曲終了,咖啡座上的男女仍自說笑,連那些應該很文明應該視長笛為家鄉小曲的金髮洋人也人無人回顧。
這時,就像跌倒後的一把攙扶,就像委屈時的一聲垂詢,從遠處響起一個人清脆、有節奏的掌聲。
肖科平循聲望去,只見一高大白胖西服革履的男人,莊重地朝她一下下鼓掌。
肖科平在行李房裡脫下長裙換了便裝,拎了笛盒出來,沿著昏暗的走廊低頭往外走。
那個鼓掌的男人站在走廊口注視著她走來。
她抬頭看到他,很快又垂下眸子。
錢康微笑地開口喚她:「肖科平——不認識我了?」
錢康像個訓練有素的侍者扶椅請肖科平就座。肖科平順手把坤包放在一邊。
她那個同事仍在噴泉邊的竹林中彈鋼琴,旁若無人。
「想起來了麼?」錢康在肖科平對面坐下,「我是三班的,你是四班的,咱們兩個班的教室斜對門。」
肖科平暖昧地笑。
「兩杯咖啡,一定要放糖!」放康對侍女說「當然你不會對我有什麼印象,我對你可印象深刻,說仰慕也不過分。」
「是麼。」肖科平用匙攪和咖啡,回頭瞟了一眼她那個正在彈琴的同事。
「決不瞎說!」錢康大口喝了下咖啡,「我記得你那會兒學校就吹笛兒。有次黨的生日,你們校宣傳隊在操場演出,你吹的是《太陽照在塔什庫爾幹》。瞧我連當時你吹的曲子都記得,啊啊啊噔,嘿啦啦……是這調兒吧?」
「不錯。」
「你現在還在那什麼樂團麼?」
「還在。」
「常演出?」
「很少。」
「是呵,你們是國家級的樂團,演出一次都是很隆重的。」
「倒也不是那麼回事。」
「聽說你嫁了個造飛機的工程師。一定特有才吧?你肯定,要不你也不會看上他。」
「已經離了。倒也不是因為他有才才看上他。」
「反正他配娶你一定也是有過人之處,噢,離了。離了也正常,我也離了。當然我這情況跟你們不同,我那個前妻就是個小市民,一天到晚嘮嘮叨叨,庸俗得很,沒什麼愛情——我沒給過你名片吧?」
錢康指著肖科平問。
肖科平搖搖頭。
錢康立即掏出一個精製的名片夾,用食指和中指夾出一張遞過來。
「這張印得不太好,我有那種帶照片的可惜已經送完了。」
「總姬理。你可以呀。」
「瞎混瞎混。你有名片麼?可不可以給我一張?」
「我從沒印過。」
「那有電話麼?給我留個電話。特別想再跟你聯絡。」
「也沒有。現在電話那麼貴,我們可裝不起。」
「別逗了。數你們文藝界有車的人多,漏稅的人多……」
「我這行和歌星完全兩回事,你是不知道。」
「真的,今天能遇見你我特別高興。上次我到班開同學會我還逢人就打聽你。茫茫人海,失之交臂。再目首,恍然如夢……」
「我給你留個我愛的地址吧。」肖科平取出筆寫在一張紙片上。
拾頭朝康一笑。
中午,街道上的陰影完全消逝,凡金屬,玻璃或淺色的建築塗料都在熠煙閃煉。
街上正在行走的姑娘漂亮得令廣銷魂。
韓麗婷拎一大兜西裝雞鴨魚肉,沿著高樓房外封玻璃的懸掛式走廊走來。
陽光中她臉上是斑痘、色素沉著都很明晰。她的表情沉著、堅定。
電梯向樓下高速降落的隆隆聲愈來愈遠。倏爾消失。
走廊很靜,外面藍天無垠,有鳥無聲地飛導,可以看到遠處火葬場的大煙囟豎立在山間。
她通過一扇門進入樓內走廊。
兩邊全是房間的樓內走廊,很昏暗,更加靜謐,有人在遠處開門關門。
她的臉暗下來,柔和了許多。
她憑印象敲了一扇門,敲出會一個白鬍子老頭。老頭指點迷津。她再鄭重地敲了另一扇緊閉的門。
韓麗婷手操著把手擰開了門,居室內聚滿的陽光像一槽水決口一下湧出來。
她立刻在陽光中栩栩如生,笑容可掏。
李緬寧光著膀子,手拿一個啃了一半的冷饅頭,鼓著嘴呆望著她。
他下意識地拉出副逃跑姿式,很快又挺胸站直了。
「光傻看著,還不快接接我。」韓麗婷大大方方地笑嚷。把手裡拎著的大小網兜—股腦兒塞到李緬寧手裡,「累死我了,你們這樓真高。」
李緬寧被手裡的兜子墜矮了。
韓麗婷指使他:「快找個盆倒上水,這魚還是活的。喲!
這肉都化了,直嘀嗒,快送廚房去。我的媽,你這人怎麼這麼笨——我來吧!」
李緬寧這才說出話:「你買這麼多東西幹嘛?
吃呵!讓你加強點營養。」韓麗婷說話間已擼胳膊挽袖子,拿盆拿碗鑽進廚房忙了起來。「今兒我好好給你做頓飯,讓你嚐嚐我的託。我剛才完一個烹飪學習班,沒來得及實踐呢。」
李緬寧想撤,心裡剛動念頭,就被韓麗婷一把薅住:「你別走,我做飯得有人打下手。
你先把韭黃摘了,回頭再把土豆沒了削皮。來,給你係上圍裙。」
韓麗婷順手從暖器管子上扯下一條圍裙,把李緬寧車轉身,從後面攔腰繫上,紮緊,打結,按到菜堆兒前蹲著摘菜。
自己也拿了條肖科平的圍裙系在腰間,一手按著在案板活蹦亂跳的魚,一手在空中亂抓著嚷嚷:
萊刀呢?快給我把刀。」……
肖科平拎著把水蘿蔔開門進來,看到廚房青煙滾滾,湍鍋噼叭作響,幾條人影晃動,便湊過去隔著門玻璃往裡看。
「我要的是滾刀塊,你這切得什麼呀?」韓麗正在呵斥李緬寧,「快出去吧你,幫不上忙還淨添亂。」
她抬頭看見肖科平,露齒一笑,隔看玻璃喊:「等著吃現成的吧。」
李緬寧一身油煙,從廚房踉蹌而出。
肖科平望著他笑:「她是幾級廚子?」看打扮夠專業的。」
李緬寧冷笑。
肖科平拍了下他肩:「你真有福氣。」然後扭著身子回房換衣服。
肖科平換了拖鞋出來,見李緬寧正打雞蛋黃調沙拉油,筷子飛快地攪著。
「看來不是會不會,而是肯不肯幹。」
說完笑吟吟地走到桌旁坐下,嗑著瓜子看李緬寧賣塊兒:
「順著一個方向打,這樣才越打越稠。」
韓麗婷端著兩盤拌好的涼萊出來,放在餐桌上,自我欣賞著:「色香還是挺勾人食慾的吧?」
「你真能幹!」肖科平誇她。
這時門響,有人敲門。
肖科平拉長聲音說:「進來。」
錢康拎著皮包,舉著手提電話昂然直入。
肖科平一下停止吃瓜子站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路過,順便讓司機停車,上來看看你,唉呀,你們自己還吃這麼好?搞這麼多菜。」
李緬寧小聲問肖科平;「誰呀這是?」
「一個朋友。」肖科平盯著錢康。
錢康順手掂起一根玉米筍放進牙縫裡嚼:
「嗯嗯,罐頭的。」
他天真地朝肖科平笑:「正好讓我趕上,多一個人沒問題吧?」
「沒問題。」李緬寧搶答,「無非是多添個飯碗添雙筷子。」
「要不要我去買酒?我去吧。」錢康眾皮包裡掏出個無線傳呼機。拍到肖科平手裡。「給你個bb機。」
「不用,喝什麼酒呵?」肖科平看了眼bb機,「給我這玩藝兒幹嘛?」
「聯終方便,有事我‘拷’你——喝點喝點,有酒熱鬧。」
錢康從皮包中掏出—只大錢夾,掖在西服口袋裡轉身欲走,又回頭:「你們這兒商店在哪兒?」
「下樓一拐彎。」李緬寧說,「乾脆你再帶瓶醋算了,家裡醋早光了。」
「好好,鎮江香醋加何?」錢康答應著,積極跑了出去。
李緬寧扭臉瞅著肖科平奸笑:「是個款爺吧?」
肖科平白他一眼,端詳手裡的bb機,隨手扔到一邊:
「我從來不關心人家掙多少錢。」
韓麗婷從廚房出來,張著手嚷:「快把桌上的東西挪開,大菜陸續要上了,這是誰的皮包?咦,還有電話。」
她的興趣被錢康的手提電話吸引,拿起來順來倒去地看:
「能打麼?」
廚房裡‘噗」地一聲湯撲了。她急忙跑回去。
錢康空著雙手,一臉困惑地進來,進門就問李緬寧:
你說那商店在哪兒呵?找了一圈沒找著。」
說完踱進廚房,站在一邊看韓麗婷炒菜。
「你很會做嘛,願不願意到我的餐廳去掌勺呀?」
「行!給多少錢吧?」
錢康不吭聲了,笑眯眯站了會兒,出了廚房對肖科平說:
「哪天我請你們到我那個餐廳吃一頓。我有個廣師傅手藝很好的。噢,你們這兒哪有電源?我這電話得充充電。」
李緬寧從自己房間拿了瓶白酒出來,聽到此說,便道:
「有,有,我給你拉個線板。」
一頭扎回屋裡,—會兒屁股朝外拉出一根電線。
錢康拿起酒瓶看商標:「這是什麼牌子?野點。」
韓麗婷端了盤新炒的菜出來,問:「這是你的電話?」
「我的我的。」錢康回答,「你要打電話麼?全世界直撥。
有沒有什麼美國朋友想問個好兒的?」
這時,又有人敲門。
李緬寧扭頭問肖科平:「你還約了誰了?」
離門口最近的錢康把門開啟,一對胖胖的中年夫婦挽著手走進來。
他們進了門就往裡屋走,邊走邊仰看頭朝天花板四周張望。
女的對男的說:「這兩居室的格局和剛才看的那家不一樣呵。」
「你們找誰呀?」肖科平問。
一名提醒了李緬寧:「噢,換房的。」跟著進了裡屋。
女的坐在肖科平彈簧床上顛了顛了屁股:「還挺軟,夢麗達吧?」「夢特嬌。」李緬寧陪笑。
這對夫婦來到外屋,看看其他人,問李緬寧:「這都是你們一勢的?」
「朋友。」李緬寧給老爺們敬菸,老爺們斷拒絕。
「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換房麼?」女的說,「我們現在住那房原先的房主就是朋友多。五、六用了還有老朋友找來。上個月警察當墨窩還給抄過一回,點著名讓我們交出一個江洋大盜。」
「來吧來吧,咱們都入席吧。有什麼話坐下說,菜都涼了。」
錢康直張羅,招呼其他三人坐下。率先舉起杯:
「都端起來,咱先為什麼乾杯?」
「為……」」韓麗婷張嘴後才發覺也沒詞。
「咱們還都不認識呢。」錢康放下酒杯。「喝也得喝動明白時」
「主要是都不認識你。」李緬寧說。
「我來介紹吧。」肖科平喘了口長氣,飛快地說,「這位叫錢康,是我的中學同學。這位李緬寧,怎麼說呢,我的前夫……」
「幸會幸會。」錢康熱情地向李緬寧伸出手,「早就和肖科平背後議論過你,今天終於見著了,搞飛機的吧?」
「早不幹了,跟飛機也離了。」
韓麗婷矜持地等著介紹她。肖科平看看她,轉向李緬寧:
「這位……這位你來介紹吧,你比較清楚她的哪兒來的。」
「這位……」
李緬寧向韓麗婷一歪掌,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低頭犯愣。愣了會兒索性說:
「乾脆你自報家門吧,你是哪兒的打哪兒來的?」
「我叫韓麗婷,姓韓的韓,美麗的麗,亭亭玉立的亭加一個女字旁。我是麻紡廠醫務室的護士。」
「吃吧吃吧。」李緬寧說,「該打聽的都打聽了,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還沒說人物關係呢。」韓麗婷嫣然一笑。
大家開吃。
「好吃。」錢康邊吃邊評論,「菜好,酒好,再有點間樂就更好」。
」喲,我還有一湯忘了。」韓麗婷忽然想起、「你們慢點吃.我去端湯。」
「我去我去,你別動。」李緬寧嘴裡含著塊熱雞翅,忙站起來。
他一陣風進了廚房.顫巍巍端出一個滾燙的鋼禽。
「你們都該先喝這湯,這湯好喝極了。我擱了無數的東西:
海參、尤魚、蝦米、玉蘭片、火腿……」
韓麗婷驕傲地數說。嗔怪李緬寧:「你怎麼把鍋端上來了?
應該用大湯碗。
「一樣。」
「不好看,我端去換湯碗。」
韓麗婷說幹就幹,驀地驀地站起來,雙手去提鍋耳朵。李緬寧大驚失色,張嘴欲喊還沒出聲,韓小姐已把鍋舉到眾人頭上方,然後一隻鍋耳脫,一鍋濃湯怎麼上去的又怎麼落下來。
「啦——」一鍋湯結結實實砸在桌子上,湯汁四濺。
在座三人以極出色的反應和敏捷,同時從桌旁跳開,刷地貼在各身後的牆上,收腹含胸,叉腿舉手。
最後一滴湯汁不偏不斜正濺在錢康的眼鏡片上,他的眼神兒立刻朦朧了。
他反應過來後第一個下意識的舉動就是直撲桌上的「大哥大」。
他從海參尤魚堆裡撥拉出溼滴滴的「大哥大」、用襖袖子擦擦,放到石邊聽,「啦啦’地按鍵。
肖科平前補救濺了攤白花花的湯汁,猶加自己吐了一身。
李緬寧躲得快,身上倒沒搞髒,但他剛想移動,腳底滋溜一滑,幾乎表演個大劈叉。
韓麗拎例不只鍋耳朵哭喪著臉站在那兒,身上也一塌糊塗。她咧嘴齜牙,看得出她是想笑笑。
「你動作大快了,我都沒來及提醒你。這鍋耳朵有毛病,鏍絲都脫扣了,非得連鍋邊一起捏著才拿的住。」
李緬寧像在冰上似地不斷向抬腿,蹭著鞋底。
「連忙音都沒有了,線路受潮了。」錢康對大家說,一邊拿著「大哥大」穿過李緬寧房間到陽臺繼續試打。
「我就知道,非鬧出這種事才算完!」肖科平鐵青著臉,回自己房間,把門「哐」地鎖上。
韓麗婷臊眉搭眼跟李緬寧回屋,嘴裡嘟咕,你老婆怎那樣呵?」
「把我這件衣棠換上吧。」李緬寧扔給她一件夾克。
他走上陽臺問錢康:怎麼樣,有聲了麼?」
錢康把電話貼在耳邊,納悶地說:「聲倒是有了,怎麼老串線?‘大哥大’還會串線?喂喂,你是法國?我不在法國我要英國!」
「她到底是幹嘛的?」肖科平在衛生間對著鏡子在自己臉上塗洗面奶,「自個有家沒家?」
李緬寧站在一邊對著馬桶刷牙。他吐出一口牙膏沫,說:
「不是什麼金枝玉葉,也就是個民間丫頭。」
「丫頭?看她的身材可不像姑娘。」
「你那老爺們長得夠白。是不是牧效增白過?瞅著真乾淨。」
「我覺得韓麗婷看人有點斜眼。是不是視力不太好又不敢戴眼鏡?」
「視力沒問題,你看著斜是她給我送秋波呢。」
「是麼,還挺會的。」
肖科平洗完臉,用毛巾揩乾,冷笑著在小板凳上坐下,拎起暖瓶往腳盆裡倒水,脫下兩隻襪子,把一雙白腳浸入水中:
「你和這民間丫頭還真合適。多會疼廣,手又巧。她穿的那身衣裳要不是自己做的我把腦袋給你。哼,將來當不成時裝設計師,也能在中老年服裝隊當個名模兒。」
「你和那胖子也挺合適。」李緬寧擦去嘴角的牙膏沫兒,擰開水龍頭撩著「嘩嘩」流的水洗臉,「那麼整齊的一身肉.擱聯合國也拿得出手。當過少爺吧?那眼睛,多有神!」
「她在你眼裡是天仙吧?是不是愛得不行了了?」
李緬寧也端了盆水,在肖科平對面坐下洗腳:
「是,我眼裡的天仙就這樣兒,檔次低吧?我一想起她就魂不附體。」
李緬寧手拿洗腳毛巾捫胸閉莨作陶醉狀,接著低頭用力磋腳丫子。
肖科平揩乾腳,趿著拖鞋站起來:「那別等了,快把她接進門,手續一時來不及辦先姘著。」
說著「譁」地把一盆洗腳水潑進馬桶。
「哪能那麼輕率?人家是良家婦女。得按禮兒,不說八抬大轎,也得請幾桌客放幾掛鞭,然後歡歡喜喜入洞房。——到時候你一定帶你那胖子來喝喜酒呵。」
李緬寧也「譁」地把洗腳水倒進馬桶。
肖科平板著臉往外走,—腳絆在李緬寧伸著的腿上,一個踉蹌衝出門外。
旋即滿眼怒火,—頭再衝進來,逼著李緬寧嚷:「你也犯不上這就給我下絆子呀!要害死我招兒多了,下毒!夜裡進來掐!再不趁我睡著開煤氣……」
「說什麼呢?這都哪兒和哪呵?」李緬寧辯解。「我又不是成心的。」
「也別忒狠了!」肖科平只是嚷、「凡事也給自己留條後路。
你還非趕盡殺絕——而後快?」
說著說著便被自已感動了,覺得自己很悲壯,於是掉下淚來,泣不成聲。
李緬寧不知所措,待要不理,又見她光腳穿著單褂披散著頭髮站在那兒哭怪可憐,是不得將就將就,上前解勸:「就絆了你一下,也沒說要你的命,值得這麼悲痛欲絕麼?真勾起輕生的想法倒把自己折磨壞了。」
這一勸,那邊倒哭得更狠了。恨聲中帶著怨氣:
‘你找女朋友就找唄,誰也沒不讓你找。你們倆好就悄悄一堆兒好去吧,幹嘛故意跟我顯擺——這不是成心氣人麼?」
「沒好,哪兒好了?」
「還不承認?還抵賴?砸了我一鍋濺了我一身湯我說什麼了?」
「好好,都怪我,我得意忘形,沒顧到你—邊受了刺激。
我卑鄙!」
李緬寧挽淚人似肖科平回到她的房間,撥了鞋飼侯上床,拉過被子給她盜上,又遞過一條手巾擦眼淚。
肖科平已鎮定下來,自己也覺沒趣兒,睜著哭紅的眼睛對李緬寧說些冠晚堂皇的話:
「其實你有中意的物件……」
「她不是……」
「聽我說別打斷!其實你了中意的物件,我從心裡都為你高興,只是你不該拿話氣我,過去咱倆在一起時,你就老這麼氣我,現在都離了婚,你還這麼氣我——你太不應該了!」
「我這個人是這點不好.你批評的對。」李緬寧只是一勁檢討,以求息事寧人。
「你這麼氣我倒沒關係,我也會原諒你。將來結了婚,也這麼氣你那新娘子,人家還不跟你鬧上去?」
肖科平說到這兒噗哧一笑,她極誠懇根關切地對李緬寧說:
「往後真得改改了。」
「改,改.一定。」李緬寧垂首站在肖科平床前,連連稱是。
肖科平心滿地說:「現在,你去吧。」
李緬寧正要躬身退出,忽聽屋裡不知何處響起類似蛐蛐叫的「嘀嘀」聲。
「什麼」?李緬寧心中疑惑。
「不知道——噢,bb機!」肖科平忽然想起,掀被下床,站在地上一籌莫展:「我給擱哪兒了?」
李緬寧幫著她在屋內東尋西找。
bb機又叫,李緬寧在沙發上肖科平的一堆衣裙下面發現了它。拿起來按鈕看指示,扭臉對肖科平說:「呼你吶。」
「沒事瞎呼什麼呀?」肖科平奪過bb機看了一眼,「這麼晚到哪兒去打電話?」
」我替你去回個電話?」李緬寧向肖科平獻執勤。
李緬寧連竄帶跳地上樓、在昏暗的走廊裡跌跌撞撞地跑,進了門便靠在門上看著肖科平大口換氣。
肖科平穿著睡衣,坐在燈光雪亮的李緬寧房間玩他的遊戲機。
「兩件事。」李緬寧喘著氣走進房間,「第一是明天一早讓你在家等他生胖子來車接你出去。二是問你喜不喜歡紫色?」
「什麼意思?」
「不知道,大概是想給你置行頭吧。」李緬寧在肖科平身邊坐下,看她玩遊戲機。
她玩得很一般,連遭摧毀。
「我教你玩呵?」李緬寧微笑。
肖科平立即站起:「無聊。」
她翩然而去,進了自己房間,把門「喀嗒」一聲鎖上。
李緬寧出來,站在過廳想了想,高聲道:
「你用不著鎖門。」
一座肥矮結實的巨型花崗岩大廈,矗立在烈日中的廣場一側。
巍峨堂皇的大門前排,列著粗大渾圓的大理石廊柱撐著沉重的殿頂。
寬闊無邊由無數階級組成的猶如大搓板的臺階上,西服筆挺的錢康非常瀟酒輕抉地拾級而下。
猶如腳底抹油,猶如乘風滑翔,錢康神采奕奕,顧盼自得,彷彿他是天下自我感覺最好的人。
他看上去真是很白,就像一團上等的埃及上絨棉。
一輛黑色流絨型汽車無聲無息地開過來,像送到他嘴邊的一塊肉停在他身邊。
李緬寧正在銜心花園蹲著和幾個沒牙毛兒的老頭打撲克,手握著一把牌琢磨。
一個人的影子擋住日光,他漫不經心抬起頭。
澳妝豔抹長裙拖地穿戴得像只孔雀或說是吉普賽女人的韓麗婷,笑吟吟地摘下墨鏡。
李緬寧立即站起,隨之一陣頭暈眼花,想抬腿走,卻雙膝麻木人像砍斷的樹向前栽去,被韓麗婷一把托住。
「不成,不成。」他蹣跚堅定地往前走,嘴裡喃喃地說:
「我一夜沒睡了,必須回家睡覺。改天吧,改天!」
你要真困得不行,那咱們就回家吧。」
錢康牽著肖科平在一間漂亮得像精製賀年卡的西餐廳入座。
他們像一對油畫裡的人物優雅地進餐,食品都如從告攝影般地鮮豔。
肖科平抬起眼睛,她手中的刀叉和質地細膩的瓷盤相碰發出悅耳的叮噹聲。
環境裡有細若遊絲的音樂和富於韻律的法語呢響聲。
「你使的是哪種片子的增白粉蜜,奧珙麼?」
正舔著手指上的奶油,用顏為意味深長的眼神望著肖科平的錢康聞言一悸,目光立刻混亂了,安詳,妥貼的紳士風度,像揭膏藥掀斗篷似地一扯而下。
「那我睡覺了你幹嘛呀?」李緬寧一肚子不樂意放心地站在鋪好被子的床前解衣釦。
「我複習功課,」韓麗婷拉上窗簾返身說,「明天晚上我們德語補習班要考試——我不影響你,我在心裡默誦。」
李緬寧無可奈何.咬牙上矇頭躺在被窩裡嘆息。
韓麗婷在李緬寧桌旁坐下,挺愜意。她用兩手量量桌子長寬,把上身趴上去看是否舒適;又開了檯燈看看照明條件。
接著悄悄拉七李緬寧的抽屜,翻揀信件。
李緬寧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立刻把抽屜帷上,轉向他高聲道歉:
「對不起呵,我保證不再出一點聲音。」
太陽像個人老珠黃的電影明星,脂粉雖濃已掩不住憔翠和倦態。曾被它照耀得白熾茵鏡的天空,漸漸復青灰和呢絨般挺括的質感。
一座圍牆的影子慢慢從牆爬出,像條大蟒從泥沼中呈露出自己陰鬱的軀體。
錢康伴著肖科平,站在老城區一條舊街的河道已經平填平僅留橋身的小石橋上,一副浮想聯翩,感慨萬千的樣子。
真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這兒倒是老樣子沒變」肖科平看熟悉的街道也有些出神。
「當年,我每天下午都躲在那家雜貨店裡,只要你排完節目從學校出來,一走到電車站,我就立即迎上去,在這橋頭跟你來個邂逅——特可笑是麼?
「為什麼不跟我說話?」
「每次都想好了一肚子子詞兒,準備特自然地笑著開口;每次都發了毒誓,準備破釜沉舟;每次一見你就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自己臊得滿臉通紅,攥著拳頭看都不敢看你就走了過去。」
「真夠純情的。」
「的解,承認。」
「特感動——我。」
「老實告訴你,你當年是我心目中的‘春偶’,別稀里馬哈的。」
「是你什麼?」
「春偶呀——青春偶像。你可能無所謂,對我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會死人的。」
「你現在不是已經認識我了?可惜我已經老了。」
仍然是,一往情深!
「你臊我。」
一個肥的女人手裡拿把鼓槌,一邊啐著唾沫,一邊繪聲繪色地唱著京韻大鼓《三國》,不時隨著劇情撐臂扭腰瞪眼亮相。
—個瘦如核桃的瞎老頭兒,不斷翻著白眼撥彈著三絃。
這是個極其簡陋的茶館,聽眾人都是老年男子,稀稀落落坐在一排排條凳上,袖著手晃著二郎腿打瞌睡,偶一驚覺便拖著口涎痴笑。
在徐疾有致的鼓點聲中,錢康領著肖科平笑呵呵地進來,那風采活像查爾斯子領著黛安娜王妃視察第三世界的難民營。
正自寂寞的掌櫃和夥計一見錢康,立時眉開眼笑,齊刷迎上去,拉拉扯扯,眾星捧月似地讓到上座,嘴裡還埋怨:
「這可得怨你,老沒見了,不該呀。」
「人錢先生是瞧不上咱這旮旯,淨泡大飯店了。」錢康只是笑,不住說:「忙,太忙。」
光說沒用掏出十元錢往桌一拍。
掌櫃立刻把錢揣起來,扭臉一迭聲喊:「一壺高末兒。」
咱大鼓書的胖女此時也停下來,滿臉堆笑對錢康說:
「還有我們吶,錢先生。」
「有,有、都有。」錢康又拍出張鈔票,「來段‘槍挑小梁王’。」
胖女人疾步過來掖了錢,笑眯眯連啐幾口痰,重新擊鼓開唱。
這一亂,一停,倒把聽客中一位兩手撐膝,瞪著眼睛直盯前方坐著睡著的中年漢子鬧醒了。嚷:「呂布這箭搭上,怎麼來者是岳飛?」
「人家那位先生專點了這段兒。」胖女人拿出鈔票—捻,又立馬塞回去,正色唱。
漢子仇讎地乜眼冷覷大模大樣坐在正中高出眾人一頭的錢康。
錢康小聲對肖科平說:「我最喜歡的那首歌就是:「走遍了世界各地,我還是最愛我的北京……」
肖科平好奇地四周張望:「解放多少年了,這些人還在?」
「嘿,你以為呢,這就是咱們民族精神帶文化的根兒!少了這些人還行?就說這壺高末吧,是喝不起好的麼?就覺得亞賽威士忌!」
旁側一個昏昏欲睡的老頭兒這時冷丁開口,惡狠狠地盯著二人:
「這話不假,打庚子年八國聯軍洋槍洋炮轟了這麼些年,底根沒變,靠誰?現而今八國聯軍又攻伊拉克去了吧——漢戲!」
錢康陪笑:「您見得多——當然!」
老頭兒鼻子哼了一聲,又靠牆睡去。
一直盯著錢康看的中年漢子,忽然想起這位爺的名諱了,吼了一嗓:
「白臉!」
正悠閒滋潤地呷了熱茶品味兒的錢康聞聲一哆嗦,一嘴熱茶立時噴回碗裡,舉頭往後張望。
漢子跨過凳子,三、五步過來,親熱地拍著錢康的肩膀:
「不認識我了,白臉?我是‘三兒’呵。」
「啊,三兒。」錢康認出漢子,「你不是去新疆了?」
「是去了,架不住又回來了。行呵,白臉,發了吧?這一身西裝得幾千人民幣?」
「不值什麼,工作服。」
漢子騎著條凳坐下:「早聽說你發了,一宣佈改革我第一個想到你,完了,這小子要扇起來。咱班四十多個同學,一水的衚衕串子,偏你,當時我就看出這丫大了不會閒著——果然!好呵,好!不錯,不錯——繼續混吧。」
「我沒怎麼著。」錢康囁嚅道,「主要是給國家掙點洋錢,自己也就一弄肚歪。」
「這貢獻還小麼?這就算混出來了。你爸怎麼樣?老人家還在麼?」
「還在還在。」
「打你們家搬走,我就沒見過老頭兒。前一陣兒還想呢,什麼時候抽空兒打聽清楚了上哪兒去看看老頭兒。好歹也是教過我雖然什麼也沒教會——這妞兒是你‘磅不’?」
漢子扭臉上下打量肖科平。
「她也是咱們學校的。四班的你沒印象?在學校就吹笛兒。」
「噢,噢.也是咱這一帶的家雀變的。」
「比我可強,人那是正經的。藝術家!我們亞洲都數得上的長笛演奏家。我準備給她舉辦個人演出會,好好宣傳宣傳——省得誰也沒聽說過。」
「噢,噢.百鳥朝鳳全是你吹的吧?」
肖科平板著臉在暮靄沉沉的街上大步走,錢康在其身後左右周旋著,解釋著,訴說著:
「我真沒有半點拿你開涮的意思,絕對是發自內心的吹捧。我真打算給你辦個獨奏會,誰騙人誰孫子!這事我已經縈繞腦海幾天幾夜了。」
「你不腰痠麼?按說你這年齡的男人百分之百腎虛。」
韓麗婷翻看著一本按摩推拿書.問早已醒了仍賴在床上的李緬寧。
「我這豎接下來直接炒腰花不加蔥蒜都是一大盤子。」李緬寧斜眼看韓麗婷,「你眼睛近視麼?」
「兩眼一點五。」韓麗婷拿著書導來,用手捏李緬寧膀子肉,「肩膀呢?後背呢?」
「都好好的,你不提醒我都忘了它們還長在我身上——那你別老用眼角著人,那樣別廣會覺得你……挺傲的。
「我才不傲呢,不拿正眼瞧人——從小我就會拿眼盯得人抬不起頭來。」韓麗婷又盯著書,把手擱李緬寧脖子上,「你不可能一點毛病沒有吧?脖子呢?這種老扭來扭去的地方起碼轉過筋吧?」
「昨天睡覺倒是差點落枕。」
「我給你推拿一下,保你好使。」
韓麗婷立即扔了書,興奮地站起來,不由分說把李緬寧腦袋扳正。
肖科平摔門進來,門彈回去尚未關嚴又被錢康頂開,他也跟了進來。
肖科平一進門就看見李緬寧坐在敞著門的房間內,被韓麗婷搖撥浪鼓似地擺弄著,一顆頭上下左右沒筋似地抬起耷下,表情還挺舒服。
肖科平十分看不慣,又不好說什麼,扭身進了自己房間。
錢康倒對這場面很感興趣,糗進人家房間。問韓麗婷:你會推拿?」
「會—點。」韓麗婷笑答。
錢康隨即脫鞋趴上李緬寧的床:「你幫我踩踩,我正渾身發皺呢。」
「我行了我行了。」李緬寧對韓麗婷說,我已經覺得很像軸承了。」
韓麗婷鬆開李緬寧,含笑向錢康走去,邊走邊脫鞋:「哪兒不好?」
「只管放開大面積地踩——哪兒都不好韓麗婷高高站在橫陳腳下的錢康身上。
她用腳踩著錢康的斜方肌,腳趾用力按揉著。她把錢康的脊椎踩得咔咔」響。
錢康快活地呻吟:「好舒服!」又斷斷續續地問:「我發覺,你,沒不會……的,全能……先天,還,是後……天的?」
「我吧,就是特愛鑽研。」韓麗婷運動著回答,也有些喘籲,「對什麼都有興趣,不管社會刮什麼風我都跟著湊熱鬧。
我現在正跟著個班練氣功尼,還有半個月畢業,到時候我給你發功呵。」
錢康躍著喘著恭維把他踩在腳下女人:
「你真是熱愛生活。跟你比,我都覺得自己平凡了。」
「我覺得人活看吧,就要做事,沒事也得找事,要不太空虛了。」
「我太……同感了——輕點。」
肖科平端著一玻璃杯白開水站在房中間一口口喝。
她嚥下—喉嚨水,又咕「錢——康」
「叫你吶。」李緬寧對只顧快活的錢康說。
「喂,誰叫我?錢康揚起後脖梗子,大場咕:「哎,這就過去!」
韓麗婷「咚」地一聲從錢康身上雙腿蹦到地上,指著錢康的中段兒說:
」你這肉厚,容易打絛兒,應該經常踩踩。」
錢康雙臂一撐,抬身下床,站在地上提褲子重新系皮帶:
「往後我高薪聘你當我的保健醫吧,每天專門給我踩一小時。」
錢康通體舒泰地做著擴胸運動,拉胯走大十字步走進肖科平房間。
肖科平仍在喝水,眼睛從杯口上方盯著錢康:「舒坦啦?」
「還行,這小韓還真看不出有兩下子。」
「時間長了沒準還有第三下第四下呢。」肖科平放下玻璃杯,從鏡子裡端詳了自己一眼,過去從在沙發上坐下的錢康屁股底下抽出自己的外衣掛在衣架上。
她在另一隻沙發上坐下,甩裡頭髮說:「你說給我辦音樂會,現在還沒變卦吧?」
「錢先生沒別的缺點,就一條:說話算數。二十萬夠不夠?」
「用不了,當然你要花也花的出去。」
「要辦、就照最狠的來。音樂廳怎麼樣?包幾場你說。」
「我可是全靠你了。」
「這算什麼?掙錢幹嘛的?就是花!大吃大喝買金手銬那是俗人。為你花錢我高興——千萬別替我省錢。」
肖科平笑,轉睛又問:「你覺得小韓那人怎麼樣?在男人眼裡算可愛麼?」
「誰?噢,她呀。還行,不討厭。」
「你是不是對她印象不錯?我聽你老誇她。」
「沒有沒有。」錢康連忙表白,「我跟她是客氣,逢場作戲,和對你完全不一樣,我真是……我覺得有時候挺傻的——自己。都這歲數了,還跟少年一樣——不過我也挺願意犯回傻的。」
眼睛閃閃地痴笑。
「李緬寧呢?」肖科平又問,你對他印象怎麼樣?你覺得他和小韓能成麼?」
「他呀?」錢康扶扶眼鏡說,「不知道。兩個人的事兒別人哪說得準?我過去挺有判斷力的,現在都不準了,整個被你搞亂了。有時弄得倍兒露骨,我自已也覺得倍兒慚愧。
肖科平冷笑:「這韓麗婷就跟沒家似的,一天到晚摞在這兒。老姑娘沒嫁過人的真恐怖——嗯,你說什麼?」
她掄臉問錢康。
「我得去上夜班了。」李緬寧穿戴整齊問韓麗婷:「你不眼我一起走麼?」
「今晚我不走了,就在這兒住了。」韓麗婷仰倒在床上,雙手墊著後腦勺問李緬寧:「行麼?」
「那你就住吧。這屋裡東西,你……隨便。」
「能偷東西麼?」
已經出了門的李緬寧立刻轉回來:「不能!」
韓麗婷瞅著他咯咯笑。
李緬寧在黑漆漆的樓道內撞上一個正慢慢行走的人。
那人回過頭,眼鏡片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是錢康。
「麻煩你到陽臺把我晾的兩件衣服收回來。」肖科平站在門口對韓麗婷說,「謝謝了。」
「你進來吧,沒人。」韓麗婷把房門大敞開,「李緬寧上夜班不在。」
「哦,我倒不是……」
肖科平只好走進去,到陽臺上把自己晾的衣服收下來,拿回屋裡。
韓麗婷迎著她笑問:「你們倆平時還相互迴避?」
「我們是互相尊重。」
「你餓不餓?」韓麗婷忽然說,「要不要我給你做點夜宵?」
肖科平對韓麗婷這套籠絡人的小手法頗不以為然:
「不用,我是吃飽了回來的。」
「沒事,不麻煩的。」韓麗婷熱情洋溢,「我買了很新鮮的湯元心子。我也挺想吃的。」
「賴湯元吧?」肖科平厲聲道:「不用!你要吃你就自己吃。」
「瞧,你還跟我客氣。」韓麗婷仍一臉微笑。
肖科平不再理她,抱著衣服回自己房間。……
肖科平正在燈下攤著曲譜看,韓麗婷端著兩碗熱騰騰的湯元用身子頂開門進來:
‘我都做好了。」
「哎,你也真是的,多麻煩。」肖科平只得起身接過盛湯元的碗。
「吃吧,你就別客氣了。」
韓麗婷端著碗自己坐到一邊沙發上一五一十地吃起來,邊吃還邊跟肖科平聊天:
「那天我在‘大方,服裝店看見一套玉色的羊絨套裙,我覺得你穿上一定好看.真的,特適合你,當時我就想替你買下來。」
「是麼,」肖科平吃著湯元,臉上也露出微笑。「多少錢一件?」
「二百五。不貴。我摸了那質地了,手感真好。哪天你一定去看看、保你喜歡。我本來自己也挺想買,只是我這樣子也犯不上穿那麼好的東西。」
「你挺好的。」
「不行,人都鏽了。你看咱們同歲吧,你就顯得比我年輕多了。我覺得你們搞文藝的都特別顯年輕,看著真是羨慕。女人,姿色還是挺重要的。漂亮總是佔便宜,別人一看就有好感。」
「你中學畢業是去插隊?」
「沒畢業,兵團!東北!八年!冰天雪地,風吹日曬所以老得快!」
「你回來就去的麻紡廠?」
哪兒呵!哪那麼容易一下就找著理想的工作?先是分到街道廠,後來四處託人……,不提了,說這個我心裡就難受,比回城一點不省事。」
「你現在住廠裡宿舍?」
「我住我哥那兒,一間14平方米的房子,他們一家三口加我」。前幾年我爸媽還在的時候更擠,現在他們都死,寬綽多了。」
韓麗婷過來拿肖科平吃空的碗:「碗給我洗去。」
肖科平非但不給,還奪她的碗。認真對她說:「我洗。你要這樣,以後我就不吃你做的東西了。」
韓麗婷看著肖科平由衷地讚歎:「你怎麼就能一點不顯歲數呢?」
一道陽光照在正在熟睡的肖科平臉上。bb機在一邊的桌上「嘟嘟」響,驚醒了她。
她閉著眼伸手在桌上亂抓,摸到bb機,關掉,又在陽光中閉眼躺了一會兒,睜開眼睛。
她沒有立即起床,蜷縮在被窩裡臉伏著枕頭想心事。
外面大門響,有人進來,悉悉碎碎在門日換鞋。
「李綢寧。」她躺在床上喊。
外面沒了聲音,.片刻,李緬寧探頭進來。
「你來。」她倚在枕上微笑說。
「什麼事?」李緬寧進來。
沒事就不能聊聊麼?坐,把沙發上我那堆衣服挪開。」
她仰臉出回了神,笑著對李緬寧說:「小韓廣不錯,挺實在的。」
李緬寧看了她一眼,拿起一隻錢康丟下的漂亮打火機「啪啪」打火:「難得,你還能說誰好話。」
「真的,我覺得她特樸實,對你也好像是一心一意。」
肖科平伸出兩隻赤裸的胳膊:「把我那件衣扔過來。」
李緬寧從沙發上亂堆在一起的衣服中挑出一件襯衣,扔給她:
「你用不著先想方說法安置我。我挺好,你只管忙你的,不必惦記我。」
肖科平坐在被窩裡左右開弓穿襯衣:「你這心裡怎麼這麼陰暗?我是關心你。」
「我預情。」
「討厭!你怎麼老這德性就必不了啦!自尊心真那麼強你就像個強的樣子——這強的也不是地方呵!」
肖科平光腿跳下床穿褲子,指斥李緬寧:有時真覺得你特可屍。」
李緬寧沉默了片刻,抬頭問:「你真覺得韓麗婷不錯?」
「真的,除了不漂亮——你很看重女人的長相麼?」
「那倒不是,我總覺得這女貌似馬虎其實挺有心計——你說她該不會是圖我什麼吧?」
肖科平氣分不屑地把人代勁一扭,再轉回來柳眉倒豎:
「你照照鏡子去。」
李緬寧臉紅了:「說高了。」
肖科平冷笑:「除了我還有第二個糊塗的看上你我已經很吃驚了,別說現在,當年就沒什麼可讓人圖的。我一直想不通那時我怎麼就鬼迷了心竅哭著喊著非要跟你配偶。」
「當年我還是比較瀟灑的。」李緬寧一本正經地說,「所以你一見鍾情。」
「呸!」肖科平被氣笑了,「我純粹是叫你騙婚,耍了套小手腕。還沒跟你算帳呢。我告你李緬寧,你等於是毀了我的青春。」
她狠狠瞪了李緬寧一眼,想起往事眼圈竟有些發紅。
一時兩人都有些傷感,各自垂頭不語,氣得氛變尷尬。
片刻,李緬寧強笑說:「過去的事就別提了。胖子怎麼樣?
還有些優點吧?」
「是個人就比你強一萬倍。」
「我有那麼壞麼?叫你說的我一無是處了?評價一個人總該一分為二。」
「對你,沒什麼公平客觀好講,就得一棍子打死。我這輩子遇到誰都對我挺好的,只有你傷過我的心。」
肖科平背對李緬寧看著牆,俄頃,抬手抹產一下腮幫子。
她回頭看到李緬寧還站在原地,便說:
「你還站著不走幹嘛?那邊屋裡還有廣等著你呢。」李緬寧垂頭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聽到肖科平叫他:「等下。」
他轉回身,肖科平平靜地望著他,說:
「他沒搽過增白粉蜜,天生那麼白。」
李緬寧幾乎笑出來,剋制住了,扭曲著表情肌筆直地走出門。
韓麗婷已經離去房間收拾得井井餚殺,纖塵不染,牆壁、桌面和地板光可鑑人。
肖科平穿著輕薄、涼爽的綢衣站在窗前,陽光把窗玻璃映得輝燦晶亮。
陽光幾乎使她的眸子完全透明,像貓眼一樣變幻莫測。
她和李緬寧莊在窗前的桌旁吃早飯。窗臺擺著一盆開滿一圈粉花的蟹爪蓮,花影婆娑投在他們二人的臉上。
這次他們倆同時很開朗地笑了。
肖科平溫柔的表情和李緬寧坦然自若的舉止以及他們不時互相對視的眼神兒,使他們看上去很像一對相愛的夫妻在共餐。
bb機在一邊「嘀嘀」響,肖科平看都不看那邊一眼。
肖科平從自選商場貨架上拿下一盒巧克力和一瓶濃縮果汁,放進跟在她身後的李緬寧手中的塑膠筐裡。
「你真打算嫁給胖子?」
肖科平又拿了兩袋生腰果仁:「我們就是同學,你怎麼不信呢?」
「別隨便跟他上床,男人都是既得隴復望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