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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喝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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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到肉食冰櫃前,肖科平下手翻揀,拎出一袋肥大的西裝雞觀察其發育狀況。

「他對我倒挺有意……」

「胖子倒是道貌岸然。」李緬寧拎出一袋排骨扔筐裡,「他說愛你了麼?」

他們來到付款處排隊交款。

肖科平忽然問李緬寧:「你說我怎麼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一定要逼他說出口。」李緬寧數著鈔票交給收款小姐,出了閘口回身對肖科平叮囑:「這樣他將來翻悔,就可以拿這話羞他。」

「言不由衷說得好聽又有什麼用?」

「謹言重複千遍就是事實!」

他們出了自選市場,街上萬頭攢動。到處都是打著紅旗,舉著橫幅標語,就地摞攤,口口聲聲為過往群眾做好事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一個匆匆往自選商場內快步走的男人與肖科平撞個滿懷。肖科平「唉喲」一聲。

李緬寧一把扯住那罷人:「連聲對不起也不會說?」

「幹嘛?」男人乍著翅橫身新產品,「又不是故意的。」

「不故意得道個歉呀。」李緬寧不依不饒,「瞧腳上那大鞋印子。」

「沒那習慣。」男人大言不慚。

「算了算了、走吧。」肖科平拉李緬寧。

「文明月你們倆大街上這麼吵合適麼?」一個戴紅箍的老頭兒打一旁閃出嚴肅地說。

肖科平拉著李緬寧膀子在大街走出很遠才鬆開手。

「和這種無知的人吵什麼?」她說。

他們在一溜堆滿各色鮮豔水果的小攤前挑桔子和香蕉。

肖科平舉著一把香蕉問小販:「多少錢?」

一輛「藍鳥」牌轎車從他們身後的馬路上開過去,在前面剎住,緩緩倒車過來。

錢康在倒行的車中搖下玻璃窗探頭出來,喊:「海,你們在這兒幹嘛呢?」

李緬寧回頭看見他:「沒事,我……我們玩呢。」

「我剛從你家過來。」錢泰對肖科平說,「我呼你怎麼不給我回電話?」

肖科平拎著沉甸甸的網兜,注視著他不吭聲。

「來,上車,我送你們。」錢康開啟後車門,「我正給你聯絡音樂會的事呢,你得跟我一起跑幾個地方。」

「我不舒服,剛從醫院看完病出來。」肖科平站在原地不動。

「你怎麼樣?能去麼?」錢康問李緬寧.「你們倆總得去一個,否則我不知道什麼感覺的是你要的。來來,上車,我帶你玩去——好玩。」

他伸出一隻肥厚的手把李緬寧拉進車。

轎車開走,錢康露頭對孤零零站在街邊的肖科平喊:「回頭吃飯你可得去。」

錢康坐在疾駛的車內用車載電話往四處呼叫,發號施令:

「……這事得找文化局麼?好,立刻安排我和文化局的人見面。我現在就要得到演出許可證。」

又撥了一個電話:

「喂,我是錢!我讓你去找唐輝你找到沒有?我不要別人,就要他。我看過他給世界艾滋病日晚設計的那堂布景——我就要那種味道。還有,我呆會兒能不能去看劇場……」

再打了個電話:

「……記者都通知了麼?一定要有晚報的人。中午我請他們吃飯,廣告公同的人改到晚上……最好一桌都能坐下,實在不行就兩桌。告訴經理,我請客!讓他把能坐二十人的大臺給我留出來。」

他放下電話,仰著脖子對坐在後排座不吭聲的李緬寧露出既得意又無可奈何的微笑:

「沒辦法,大事小事無一不得事必躬親,手下的人太不得力。真羨慕你逍遙自在——你有沒有什麼特能幹人給我推薦一下?

「肖科平。」

錢康呵呵大笑,拍著司機的肩膀:「超過前面那輛車。」

錢康帶著李緬寧在空無一人的音樂廳裡穿行走動,四面八方觀看結構。

音樂廳裡的燈治金部開啟,華麗陰森。

「怎麼樣?這劇場還湊合吧?」

「過得去。」李緬寧點頭。

錢康三步並作兩步,加上助跑,一個箭步竄上舞臺,乙服後襬掀起,露出繃得渾圓的屁股。

他走到舞臺正前沿,面向觀眾席,摹仿著外國馬戲演員行了個深深的躬身禮,直起腰臉漲得通紅說:「這感覺不錯。到時候讓肖科平穿條長裙,行一個歐洲宮廷的印刷種拽著裙邊的屈膝禮——上來先來這麼一下!」

他揪著自已的褲腿蹲下去,含笑低頭。

「來聽會的觀眾都讓他們穿上燕尾服。」李緬寧坐在第一排說。

「沒錯。」錢康熱烈贊同。「票上印上這規定:‘衣冠不整者,恕不接待。’」

「藍鳥」汽車停在一間花店門口.花店裡的鮮花隔著玻璃窗爭奇鬥豔。

錢康領著李緬寧大步向花店走來,活像香港黑幫片裡的流氓大亨領著個殺手來砸店。

「要把你們店這些花都裝在一個人籃同一裡,芬奼紫嫣紅麼?」錢康問賣花女郎。

「肯定。」女郎彬彬有禮地回答,「不過我們恐怕就要為您專門訂做一個特大籃子。」

「不是一個,是一片,一大片。」錢康糾正女郎,「怎麼,最損也得要十五個澡盆那麼大的花籃。」

「如果不用花籃,紮成花圈兒呢?」李緬寧建議。

「哦,那倒人知會是什麼樣子。」錢康使勁想象作這就要看您先生往哪兒送了。」女郎說。

「對了,你應該知道,肖科平最喜歡哪種花。」錢康思路跳開,「咱們得選擇最能博得她歡心的。」

‘這我還一下答不上來,真叫你問住了。」

「你過去送她都送什麼花?」

「我就記得過去我回家手思不是拿捆菠菜就是倆茄子。」

「那就統統的,每樣兒若干。」錢康大手一揮,對女郎:

「隔天你甭賣了。」

「花籃有了,緞帶上寫什麼?」女郎拿出小本和筆,「我店備有《賀詞祝語辭典》。」

「熱烈祝賀……祝賀什麼回頭再告訴你——敲電話。」

「落款?」

「摯友?你的?哎,李緬寧你說我落什麼好?」

「把你的名片給小組。」李緬寧說。

花店外街頭,錢康一邊向車走去一邊非常虛心地問李緬寧:

「故宮的房子有多少間來著?」

「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

「那個數字怎麼說來著?慈擺太后一頓飯花的銀子夠當時多少個農民吃—年的?」

肖科平出現在一座晚清妓院風格的飯店門口。

她沿著鋪紅地毯的走廊往裡走,穿過一間間廳堂。

她走進大廳,遠遠就看見錢康指手劃腳地說著什麼,十分突出地坐在一大群戴眼鏡的男女記者之間。

足夠兩個成年人做愛的大圓臺面上僅擺著兩壺茶,幾碟花生米和一排啤酒,菜還一樣兒未上。

她的到來引起席面上一陣忙亂的互相介紹和狂遞名片。

錢康像獻寶似地把她在每位記者面前炫耀了一番。

待她熱鬧完了,在錢康身邊坐下後,才發現李緬寧正坐在她對面。

他紅著臉笑眯眯地瞅著她,顯然已經空腹喝了不少酒,有些飄飄然,陶陶然,笑容帶有幾分無恥。

她凝視著他。

「肖女士的長笛是在哪兒學的?」一個很帥的男記者問。

「一開始是跟一個教師學,後來到音樂學院進修過兩年。」

肖科平輕輕咳嗽了兩聲,以手掩嘴,又繼續視李緬寧。

「要說肖女士的笛兒,那吹得是真好,老話怎麼說的?妖精悸魂,穿雲裂帛。」李緬寧說著笑起來,「吹起來絕對勾人魂兒。」

—個臉上不太乾淨的女記者問:得過什麼獎麼?」

「這我知道。」李緬寧不等肖科平回答便說:「每回都差那麼一點。噢,有一回、七五年長笛獨奏《萬泉河邊》得過三省一市中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調演獎。是第一名吧?」

肖科平不回答,只是看著他。

「你老看我幹嘛?我覺得光榮!」李緬寧扭臉對錢康說:

「你這事辦得真對,我真得好好謝你,她實在是個好的長笛演奏家,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一個藝術家,沒人欣賞,那種內心寂寞,真是十分可怕。她能遇到你是她的幸運——來,為你乾一杯……我可是幹了!」

李緬寧一口喝乾,把杯底亮給錢康。

「我喝一口吧。」錢康喝了口酒,喚侍女:「小姐.怎麼萊還不上來?」

「不夠意思。」李緬寧瞅著錢康的酒嘟噥,「沒勁。」

「我確實不能喝,喝就臉紅。」錢康解釋,「小姐,快點。」

「我喝兩杯你喝一杯,這總行了吧?」李緬寧又幹掉一杯,拎著空杯在指間晃悠。

錢康勉強又喝了一口,看了眼肖科平。

「她不但是個好藝術家,還是個好女人。」李緬寧誰也不看地大聲說,接著目光灼灼地盯著錢康:「我是有資格說這話的。」

「那是。那是。」錢康陪笑。

「有追求,有骨氣,應該幸福——她就是為過幸福生活而生的!」

李緬寧望著大家慘然而笑。

眾記者冷漠地望著他。

肖科平不動聲色。

接著他變得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推心置腹地對錢康央求:

「你也一定沒少發現她的長處吧?」

「發現了發現了。」

「這不算什麼,往後瞧吧。這個女人吶,我跟她混了十年,總覺得昨天剛認識,一點摸不透她。」

李緬寧的眼神兒變得溫柔了,對肖科平投從溫情的一瞥。

「常有新鮮感不是很好麼?」錢康乾巴巴地說。

李緬寧笑,又為自己倒滿杯酒,扣在嘴上喝,放下杯子,一嘴白沫兒:

「問題是你也不能不新鮮。」

李緬寧含情脈脈地望著肖科平,對餞康說:「她,我就託付給你了,你一定代我好好照顧她,千方百計——讓她幸福。

你行,你有這能力,哎,老錢,我這可是跟你說正經的。」

「一定。」錢康說,「放心,往後沒你什麼事了。」

「否則,」李緬寧順著自己剛才的思路說:「我跟你急!」言罷勃然變色,虎視耽耽盯著錢康。

錢未作態,他已眉開眼笑,笑嘻嘻地一迭聲問:

「你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兒吧?不會吧?你看著那麼雅緻那麼從容不迫——那樣溫良恭儉讓。」

錢康火了,拍桌吼「小姐,我們的菜怎麼還不上?等了快一小時了。」

「你一直在廣播樂團?」一箇中年婦記者問肖科平。

「十二年。」

她始終凝視李緬寧,不斷輕輕咳嗽,拿紙巾擦嘴。

小姐小跑著陸續把一些菜上來,再三向錢康道歉。錢康氣虎虎地不理人。

飲了半天清茶的記者看到菜來了,川流不息地去上廁所。

留下的人熱烈地吃。錢康憋出笑臉,仲著筷子左右張羅:

「吃呀,大家吃萊。」

再看李緬寧,已耷拉著頭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愁眉苦臉,一副倒霉相。

「他不缺心眼兒吧?」錢康問肖科平。

他伸手一擋欲前探喚醒李緬寧的肖科平:「讓他著涼去!」

肖科平抬頭「哈」地大笑一聲,又恢復到面無表情,用一根筷子敲敲自己的恣恣碟。

李緬寧驀地驚醒,站起來茫然四顧問送菜經過他身邊的小姐:「廁所在哪兒?」

小姐忙碌中為他指了個方向,他蹣跚地離開餐桌,自顧去了。

肖科平開門進來,微微咳著。她聽到李緬寧房到遊戲機發出的陣陣「嘟嘟」聲。

她猶豫了一下,推開他的房門。

李緬寧正坐在電視前專心致志地穿迷宮。他的臉已盡褪紅色,顯得十分蒼白。

「怎麼沒吃半截兒就走了?喝,難受了吧?」肖科平在他身邊坐下,「是不是吐了?」

李緬寧看她一眼,疲倦一笑:」覺得高了,怕破壞你們情緒。」「小韓沒來?」

「不知道.她還天天來,不天別的了?」

「有點借酒撤瘋是麼?」

「沒有,腦子一直特別清醒。錢康生氣了吧?」

「沒有,他不會生氣的生不像你。」

李緬寧看了肖科平一眼,又玩了會兒遊戲機,盯著電視螢幕說:

「我不是說老錢這人不好,人挺熱情的。但這種做生意的人跟他接觸一定要小心.別光聽他說,有些事該瞭解清楚的都打聽一下。我這不是給他墊磚。他接觸的人多,過去難免遺留瓜葛,都讓他搞清楚了,鬧出麻煩也怪沒意思的。」

「知道。」肖科平看著李緬寧雙眼說.「其實我對他的過去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只是拿他當一個比較好的朋友。」

二人互相尋望,彼此無語,俄頃,李緬寧「噗哧」一笑:

「老大嫁作商人婦。」

肖科平也笑:「你希望我嫁麼?」

這時,門又響,韓麗婷揹著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迷彩大背囊進來,一臉興衝,堵著門口停住:

「喲,你們聊吶!」

「哦,沒事。」肖科平迅速站起來,「閒扯幾句。你們聊吧,我走了。」

韓麗婷一邊給她讓路一邊叫:「別走哇,一起聊。」

「我還有事。」肖科平低頭走出去,回到自已房間。

韓麗婷把背囊卸下肩,坐到李緬寧跟前問:「你們聊什麼呢?怎麼我一來她就走了了」

「沒聊什麼。」李緬寧懷疑地盯闃那隻鼓凸的班斕大背囊、「你包裡裝的什麼?」

「我發覺你們倆之間話還挺多。」

李緬寧十分不快:「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聊?我們說幾句話怎麼了?」

「是幾句麼?」

「你要是看不順眼生你就請回。誰請你來了?」

「你怎麼突然對我不好了?」

「你這話才叫奇怪呢。我什麼時候對你好過?哪次不是你主動找來的?」

「你怎麼口氣全變了?腦子裡又打什麼主意呢?我主動上趕著找來的?當初誰在小樹林裡胡亂尋摸來著?」

李緬寧吼:‘我到小樹林又不是找你!」

韓麗婷毫不示弱地也厲聲道:「那你去找誰?你把我帶到你家來幹嘛?莫非你就是那條正通緝的色狼!」

那邊肖科平聽到這屋吵了起來,忙趕過來解勸:

「好好說著怎麼吵起來了?」

「你不是去找物件你去小樹林幹嘛?你憋著什麼心?你有老婆你還去再找,想玩弄女性呵」

肖科平聽著直皺眉頭:「別吵了,我們已經離了。」

「離了?我看不像離了,比那真倆口子還好。別以為人家都是傻瓜看不出來。」

「你老家是山西的吧?」李緬寧嚷著問。

「這是你誤會了。肖科平和顏悅色地對韓麗緯,「我們確實……」

李緬寧衝過來指著韓麗婷的鼻子喊:「明告你——我煩你!」

「李緬寧,你怎麼這麼說話?」肖科平沉下臉。

「噢,現在你煩我了,當初呢?」韓麗婷先是一驚,接著便委屈,拉著肖科平的手哭訴:「肖科平你給評評這個理,我哪點招人煩了?我怎麼招人煩了?我怕讓人煩怕讓煩還是讓人煩了……」

李緬寧直走到韓麗婷眼前,地著她臉冷笑一聲:「哼!」甩手走到一邊坐下。

「你瞧他呀肖大姐。」韓麗婷又驚又懼,「你瞧他對我那樣子。」

說完掩面哭啼。

肖科平經她一扯,劇烈咳嗽起來,還流兩道鼻涕,忙在身上找紙來擦,捂著嘴還咳個不停。

她這麼一咳,韓麗婷倒不哭了:

「你感冒了?」

「可能有點。」肖科平捏著鼻尖擦鼻涕。

「頭疼麼?」

「不,不頭疼。就是咳嗽,流鼻涕時」肖科平鼻尖紅紅地說。「發燒不發?我試試你溫度。」韓麗婷說著把手捂著肖科平額頭上。

「不,不用。」肖科平擋開她的手,「我回去了,你們也別吵了。」

韓麗婷跟著肖科平往外走,一路繼續關懷,苦口婆心:

「你可別不當回事,現在正流感流行呢,我們廠病了一百多號,厲害的都轉成肺炎了。」

她跟著肖科平進了她的房間。

肖科平坐下說:「我沒那麼嚴重,喝點板蘭根就好了。」

「板蘭根管什麼用?」韓麗婷拍手叫:「你得吃西藥。」

李緬寧一頭衝進來:「你還說自己不招人煩?人家都說沒事沒事你還沒完沒了!」

韓麗婷掉臉朝李緬寧嚷:我是醫務工作者,這兒發現病人了——你怎麼連起碼的同情心都沒有還別說階級感情了。」

李緬寧咬牙切齒,操拳跺卻連聲喊:「你就是煩人,煩死人!」

肖科平蜷縮以沙發上高聲央告:「求求你們了,別吵了,我頭真暈了。要吵你們回屋吵,讓我休息休息。」

李緬寧拽著韓麗婷一邊回房一邊繼續吵。

「搞醫的就是沒病找病,好人也都讓你治壞了。說,你這輩子殺了多少人?」

「李緬寧,你說話要負責。你這是侮辱了我們全體醫療戰線的同志從老到小。」

「你算什麼醫務工作者?蒙古大夫都夠不上。」

「有本事你一輩子別生病。」韓麗婷嘴不停,手不停,從背囊側兜掏出一支體溫計,風風火火再次來到肖科平房間,衝剛要躺下的肖科平喝令:

「抬起胳膊——試表!」

李緬寧也跟了進來:「我看試完表不發燒你臉往哪兒擱!」

韓麗婷看著手錶:「起碼我是盡到責任了。不像有的人對誰都是冷冰冰的毫無感情自私得要命。」

她從肖科平腋下取出體溫表,一看,立刻驚叫:

「呀,三十八度五!」

肖科平當時就覺得自己不行了.身子一歪,軟綿綿地倒下。

韓麗好嚴肅地對李緬寧說:「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我是蒙古大夫麼?有病沒病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快去找藥,你家都有什麼藥?」

二人回到李緬寧房間,翻箱倒櫃,同時繼續爭吵,高一聲,低一聲,雞一句,鴨一句:

「你們家怎麼什麼藥都沒有?平時都不生病麼?起碼阿斯匹林胃舒平總該有吧?」

「可讓你得詞了——別動那盒子,那裡是我的水果糖。」

「沒出息,這麼大人還吃水果糖——一回頭我給你買點果凍。」

肖科平拚著全身力氣支起身喊了一嗓子:

「別找了,我不吃藥,睡一覺就全好了。」

韓麗婷更大更堅決的聲音傳過來:

「不吃不行!有病還不治,想死呵?睡一覺就好,真是一群無知的人!」

韓麗婷氣沖沖地空手回到肖科平房間:「什麼藥都沒有,哪有公費醫療的人自家一點藥都沒有的?」

「你說要什麼藥印度洋我出去買。」李緬寧站在門口說。

「就你?告你藥名你一路背到藥店一張嘴也得給忘了。」

「我確實不需要吃藥。」肖科平說,「燒也不高睡一覺出點汗肯定會退的。」

韓麗婷下了個決心,抬臉對肖科平說:「現在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扎針——扎針退燒有奇效。」

在我看你就歉巫婆!」李緬寧喝道,「怎麼不燒香——你?」

「什麼呀巫婆?」韓麗婷迎上去吵,「祖國醫學寶實際大著呢——你無知才說這種話!」

「你知道扎哪兒麼?不行,我信不過文所沒有科學根據的野招兒。」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肖科平燒死?這會兒你怎又不心疼了?」

韓麗婷走到肖科平床前:「保你沒事,我在兵團幹過七年赤腳醫生,我們周圍那幾個屯子的盆下中農都讓我扎遍了,沒一紮死的。」

肖科平臉噴紅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好好,你扎吧,我讓你隨便扎——保要你們別吵了。」

「我可告你韓麗婷,縫衣裳針消了毒也不能使。」

「無知的人只會說無知的話——我隨身帶著急救包呢。」

又是一個像解放區的天一樣晴朗的日子。窗臺上的花草大都盛開,榴、金桔果實累累。

已經退燒的肖科平坐在窗前吹長笛,面前架著樂譜,她在準備個人音樂會的曲目。

錢康扶著酒櫃站著,頜首欣黨員,以腳擊拍,如同一個隨時準備引吭高歌的男高音歌唱家。

李緬寧在自己房間剛起床,聽著笛聲懶洋洋地穿衣服。

韓麗婷戴個墨鏡精神抖擻地闖進來,如果手裡再端和m—16自動步槍,就活脫脫歉是個剛空降則別人國家的美國精銳女兵。

她進門就找那隻迷彩大前囊,找到後就勝利歡叫:

「果然在這兒,我的判斷一點不錯。」

「什麼呀都是?」李緬寧一邊下地一邊問:「跟個炸藥包似的我擔了好幾天了。」

「衣服。」韓麗婷蹲下美滋滋地開啟背囊,抖出一大堆花花綠綠的便宜貨。」都是我前兒個逛街買的,還有給你買的呢。」

她舉著一件有牡丹花圖案的絲綢襯衫招呼李緬寧:

「穿上叫我看看。」

「這色兒我能穿麼?寒磣不寒磣?」

「便宜呀,這件才五塊錢。」

她愣給李緬寧套身上,退後一步端詳著。

「可以可以,除了豔點沒別的毛病,正流行呢——五塊錢你還想穿成什麼樣兒?不許脫呵!」

她又從背囊裡拎出一段廉價衣料,自我滿足地欣賞:

「這如何?圓點代表溫柔。我想給自己做件披風,我從小就喜歡,羨慕布瓊尼式的騎兵房蓬——肖科平房間是不是有臺縫紉機我記得見過?」

「是有一臺。」

「她燒退了麼?」

「你沒聽見笛兒都吹起來了。」李緬寧開門出去洗臉。

韓麗婷抱著衣料來到肖科平房間,肖科平邊吹邊向她點頭致意。

「你都好了?」

「嗯?」肖科平嘴離開笛子,翻了頁樂譜,「虧你幫忙。」

「沒事,應該的。」韓麗婷熱情地說,「有病就得抓緊治。

前兒個我從這兒回去,我們街坊也病了好幾日子,忙了一夜沒閤眼——你好老錢。」

「你好小韓。」錢康問:「拿的是塊什麼呀?」

「一塊料子,想做件披風,你覺得怎麼樣?」

「嗯,好看。」

「真的?對了小肖,我能借你縫紉機用用麼?」肖科平邊吹邊點頭,吹完一小節,說:

「你推走用吧。」

韓麗婷已經揭了縫紉機罩子,裝輪帶,穿針引線:

「不用那麼麻煩。我很快的,踩兩下就好。忙你的,就當沒我一樣。」

肖科平開始吹下一樂章。

錢康感興趣地走到韓麗婷身邊,摸著料子:「我又發現你一門特長,真讓我驚訝。」

「你跟我認識就準備好天天吃驚吧。」

那邊肖科平被這裡兩個人的嘀嘀咕咕弄得有點分神,曲調吹得結結巴巴。

「你這布還有麼?」

「有呵,你想做什麼?」

「你覺得用這布給肖科平房間每件傢俱都做個套兒,整個佈置起來——那會是什麼感覺?」

「好呵!我這麼想了都沒敢這麼說。」

韓麗婷開始「噠噠」踩動縫紉機。

肖科平先還準確地按譜吹,漸漸被加入進來的縫紉機節拍吸引,帶領,節奏開始紊亂,幾經調控,終不能排除,頑強對峙與竭力背道而馳的結果也只能是脫離正軌。

鍵紉機快速有力地敲著點兒,笛聲越吹越快,越吹越急促,如同兩個人賽跑。肖科平滿臉憋得通紅,幾乎來不及換氣。

「噠噠噠,嘀嘀嘀……」

她一下把笛兒放下,靠在窗邊大口喘氣,累得粉臉失色。

韓麗婷和錢康仍在毫不知覺地邊踩縫紉機邊親密地說笑。

「你什麼時候去把我辦公室佈置一下?」

肖科平拿著笛子進入李緬寧房間,李緬寧正在剪指甲。

「你是不是能管管你們那位?」

她冷若冰霜地說,接著發現李緬寧穿著那件襯衫,像個二流子,不禁吸口涼氣:「是她給你打扮成這樣的?」

李緬寧自豪地一翹剪得光禿禿的大拇指:「五塊錢!錢康笑著進來:「這小韓呵,真沒她不能的,是個人才。」

「你覺得她好是麼?」肖科平扭臉問他。

「是不錯嘛,不然是個女人,卻有一身武藝,實在難得。」

既然你這麼欣賞她,」肖科平轉向李緬寧:是不是請你再發揚一次風格?」

「沒問題。」李緬寧乾脆說,立馬把她帶走。」

錢康徵了一下,看了眼李緬寧,又看看肖科平,搖頭,表情也隨之莊重。

「這我就要批評你了,肖科平,這你就太尖刻了。人和人之間沒點寬厚、菩薩心腸怎麼行呢?其實我早就發現你這性格上的弱點了。你有好多次都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完全憑一時衝動,想怎樣就怎樣。上次在榮館你說走就走了。前次請記者吃飯,大家都是來伴你的,你帶搭不理,好幾次,你都搞得我很尷尬。」

「我就這性格,改不了啦。」

「這樣就不行!這樣你到社會上就要吃虧!錢康低吼,隨即和風細雨:「我當然是不會計較,但別人就不見得個個容忍你作男人其實不喜歡任情的女人。要撒嬌也該回家撒而不能撒在大街上——對不對李緬寧?你是不是也覺得她這毛病挺大?應該你是受害最深。」

「你們吵你們的,少把我扯進去。」

「這就是你不對了,我又得批評你了。」錢康矛頭對準李緬寧、「肖科平之所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跟你有很大關係——你一貫縱容她麼!該批評不批評,放任自流,那是什麼結果?嚴是愛,松是害,這道理你不該不懂。苦果你現在也嚐到了吧!」

「你少給我們上課!」肖科平衝錢康嚷道:「哪輪得著你來教訓我們!我怎麼了?李緬寧怎麼了?不假,他是混得不如你,沒你有錢,但做人問心無愧。你那錢還不定是怎麼來的呢,不定幹了多少缺德事!我們窮,窮得光榮、聽見警車叫,面不改色心不跳——別以為你在現如今這時代混得好,混得比我們有臉面,做人也就一定比我們強!」

「沒錯,」李緬寧說,笑到最後才是笑得最好看的。」

「你們怎麼都衝我來了?」錢康無辜地攤開雙手,「我也沒說什麼,怎麼連我的品質都懷疑起來了?」

「韓麗婷雙手舉著展開的花披風,一步跳進來,喜洋洋,美顛顛的,叫:

」怎麼祥,好看麼?」

正在爭吵的三個人沉默下來,冷冷地看著她,無人答腔。

她還不滿,撅著嘴翹首以待:

「怎麼都不說話?好看麼倒是?」

李緬寧拍拍錢康肩膀:「對不起,真冤枉你了。」

他走到韓麗婷面前,正在劈面大喝,驀地發現韓麗婷精神渙散了,視線越過他,直愣愣地盯著陽臺:

「有人從那兒跳下去了。」

李緬寧渾身一機靈,倏地回頭,見肖科平和錢康好好地站在身後。怒視韓麗婷控制不住地渾身亂顫地笑:

「你什麼東西!」

韓麗婷根本顧不得李緬寧,把披風往他身上一披,越過他急匆匆奔上陽臺,隔著紗門回頭朝三人喊:

「真有一大姑娘從樓上跳下去了!」

只見她趴著欄杆往下瞧,激動地嚷著什麼,然後仰頭捫胸,兩一翻,又睜開眼急急再往下看,活像一個憋腳的啞劇演員在做著誇張表演。

肖科平半信半疑地上了陽臺,扶攔一望,回頭時神色大變:

「快來看——真的!」

錢康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陽臺,在兩個女人中間擠:「哪兒呢哪兒呢」

韓麗婷激動萬分地回頭朝遲遲不動的李緬寧喊:

「姑娘媽也站在窗臺上了!」

李緬寧拔腿正要往陽臺跑,門「哐」地一聲被撞開,幾個手裡拿著鉤鐮槍的戴頭盔的消隊員埋頭衝進來。

低頭跑了幾步,為首的恍然大悟,喊了一聲:「進錯門了。」

一干人又呼隆隆跑出去,衝進隔壁人家。

李緬寧洩了氣,點著一支菸,神態恍惚地吸。一個全身披掛的武警高手,待著繩索冷丁從樓頂降落,出現在窗外,嚇了他一跳。

韓麗婷、肖科平和錢康在花草蔥蘢的陽臺上緊緊擠在一起,一齊向左側空中懇求:

「想開點,求你了。」

黃昏,四個人手拉手在街徜徉。街上都是手拉手的年輕男女,但四人一組的尚屬罕見。

他們來到一家燈紅酒綠的歌廳門口,肖科平請求說:

「我想進去,我嗓子發癢。」

「恁貴的,甭擺這闊。」李緬寧首先反對,言罷還瞥了錢康一眼。

錢康只得與協力將肖科平拉走。

又來到一家專放夜場電影的光怪陸離的電影院,韓麗婷往下墜著身子不肯走:

「今晚這四部片子裡都有我想看的抒情片斷。」三個人把她一個趔趄從有阿飛逡巡的影院門口拽出,像拉著一個綁著手槍在馬後的女奴,連奔帶走拖出一箭之地才停下。

錢康耐心細緻地做她工作:「報上說了,看一次夜場電影相當於在避孕藥車間工作十年,很多人都因此喪失情功能。」

「流氓!」韓麗婷罵他。

電視裡播著一個「高麻」家屬似怨似嗔的婆娑淚眼、下一個鏡頭便是這位「高麻」本人走進派出所投案的背影……

四個人在燈下聚精會神地打麻將。有人得意,有人苦思,有人不動聲色,有人緊張萬分。

電視自顧自地開始播自已已然叫了半天好兒的一部電視連續劇。人物尚未出場便唱起如泣如訴的歌,劇中那位苦人兒才露面便已泣不成聲。

「對不起,我又‘和’了。」肖科平撿過李緬寧剛打出的一張「5餅」,放進自己牌中,把面前一行牌「啪」地按倒,指著三人:「2,2,4!」

李緬寧和韓麗婷各扔兩元錢過去。錢康桌面上不夠四塊錢,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上去:

「破大張兒吧。」

「我給你找。」面前也堆著不少錢的李緬寧把鈔票接過去,從褲兜掏出一卷十元鈔票,一五一十數給錢康。

「你們倆過去是不是常聯手卷別人?」錢康一邊洗牌一邊看著肖,李—說,「怎麼老是你們倆‘和’我和韓麗婷都快成牌架子了。」

「就是,」韓麗婷也數著自己剩下的錢說,「他們倆老互相喂‘張兒’,裡頭肯定有匿。」

「沒有沒有。」李緬寧笑說,「我們也是打官牌。」

「不成,得讓他們倆換座兒,不能挨著上下家。」

韓麗婷起身把李緬寧換到肖科平對面。

四個人八隻手把一桌牌抹得稀哩嘩啦。

「八條。」李緬寧略一哦吟,打出張牌。

「碰!」肖科平隔桌拿走那張牌。

她那隻無名指上戴著個細細金戒指的修長的手,在李緬寧面前靈巧一抓狡兔般地縮。

李緬寧抬眼望著肖科平,肖科平也正在看他,她微微一笑,低頭看牌。

她在燈下猶如瓷器,光澤溼潤,線條如瀉。

李緬寧感到同時受到注視,他向錢康看去,錢康的興立刻越過他,向房間黑幽幽的深處看。

韓麗婷似笑非笑,正待張嘴說什麼,頭頂盞燈忽然滅了,遠處肖科平房間的那盞檯燈也同時滅了。

「怎麼回事,停電了?」黑暗中肖科平說。

一陣桌椅響。錢康在黑暗中說:「別混,我都上‘聽’了。」

通往樓道的門開了,有輕輕的氣流穿過房間。

似乎是肖科平站在門口張望,然而也漆黑一片。

不少人家都有人出來,在走廊裡亂嚷:「誰家用電爐了?」

有手電光射來射去。

李緬寧按亮打燈機,門口站著的果然是肖科平。

一團火苗照出他二人捱得很近的臉的輪廓。

肖科平鼻翼一側的半邊臉不受光仍隱在黑暗中,這使她的臉五官有如雕刻般清晰,表情神秘具有聖像般的魅力。

肖科平神態安詳地端著一支點燃的蠟燭走到牌桌前,把蠟淚滴在一隻倒扣玻璃杯底上,將蠟燭豎直粘牢。

燭光在黑暗的房間內搖曳閃爍。

窗外整個住宅區的樓群都是黑黢黢的,只有遠處立交橋和迤迤蛇行的幾條馬路依舊燈火通明。還有溶溶月色。

李緬寧又點亮一支白蠟燭,光區擴大,坐在桌四周的幾個人的臉都綽約浮現出來,猶如浸在顯影液中的相紙逐漸層次分明。

大家的情緒忽然消沉了。

「繼續玩麼?」肖科平手托腮懶懶地問。

「不想玩了,太累眼睛。」韓麗婷站起來對李緬寧說:「你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李緬寧跟她回到自己房間,在桌上點著一支蠟燭。

韓麗婷關了門對李緬寧說:「不喜歡她那裝腔作勢的樣子。」

「誰也沒叫你喜歡呵。」

「她也不是你老婆了,你幹嘛還那麼聽她的?她以為她是誰——撤切爾夫人?」

「你叫我來,就想跟我說這個?」

「還有,我看你跟她還眉來眼去的,你盯著她看的時間比看牌的時間都長。」

韓麗婷說著忽然動了氣:「你給我說清楚,你們倆到底現在什麼關係?平白我不在錢先生也不在的時候光剩你們倆——你們都幹什麼了?」

「跟你說不著——你以為你是誰?」

這時,外面傳來肖科平的嚶嚶叫聲:「緬棕、緬寧,你出來—下。」

「不許出去!」韓麗婷等命令道。

李緬寧置若罔聞,搖搖擺擺往外走,到了門口—個閃身便出去了。

「賤,這就叫賤!」韓麗婷發狠說。

肖科平和錢泰坐在燭光中笑吟吟地望著李緬寧。

「我們正聊你呢。」肖科平說,「老錢有個問題想讓你證實——我說他不信。」

「你們倆當初結婚是誰追誰呀?」錢康眯著眼暖昧地笑問。

「互相追。」李緬寧坐下,回答。

「誰追得更猛點——總有一個主動在先的吧?」

「你讓我說,我當然得說肖科平比我猛了。我記得咱們認識之後,是你首先提出幽會的請求的。」李緬寧望著肖科平說。

肖科平笑:「第一次約會的電話絕對是你打的,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在你再三暗示後,我想我要不打那個電話就太折磨你了。」

「無恥。」肖科平笑,誰老跟我念叨他特孤獨特空虛?」

「你也沒少跟我表白只重感情不愛錢。」

「那你們離婚時是誰蹬的誰?」錢康打斷他們熱烈的交談,「她可說是她蹬的你。」

李緬寧頓了一下,看了眼肖科平:「這倒不假。」

肖科平臉上仍有淡淡的笑意,但眼睛不再正視李緬寧。

「你也夠慘的。」錢康快慰地笑,「怎麼連個媳婦都留不住。

早認識我呀,我教你幾招兒。」

「這話得這麼說。」李緬寧眨眨眼開口:「她對別人可以將就唯獨對我偏不將就。」

說完他哈哈笑,十分得意。

肖科平在一旁也不禁笑爾。錢康看在眼裡,頗為鬱悶,偏又一時語塞,只好昂昂然——沉默。

「李緬寧,李——緬寧!」韓麗婷隔著房門拉長聲音叫。

李緬寧含笑揚長而去。

「你笑誰?」韓麗婷指問李緬寧。

「沒有,就是滅了胖子一道。」李緬寧儘量令語氣平淡,不使開心流露。

韓麗婷手按腹部,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怎麼啦?」李緬寧問。

「胃疼,晚飯吃得不舒服。」韓麗婷打了個逆嗝兒,「我胃部動過潰瘍手術。」

「年輕輕的怎麼得了個胃病?」

「我能躺會兒麼?」韓麗婷額頭冒出米粒大的汗珠兒,疼得彎下腰,「大兵團……」

「躺吧。」李緬寧忙過去攙扶她,「要不要喝點熱水?」

他倒了一杯熱水端過來。

韓麗婷躺在床上呻吟「你這兒有治胃疼的藥麼?顛茄、普魯本辛都成……算了,你這兒什麼藥都沒有。」

「疼得很厲害?你帶針呢麼?扎針不是也可以止疼?」

「我不敢給自己扎,我怕疼。」

韓麗婷的臉在昏暗的燭光下白得驚人,平時那些爭強要勝、賴皮賴臉的勁兒此刻蕩然無存,格外憔翠格外外薄十足一個脆弱的女人。

她側身蜷臥,身上的骨節塊塊凸出。

她哭了,幾滴沉甸甸的淚珠順著顳側流進耳朵。

「你告訴我穴們,我給你扎。」李緬寧說。

韓麗婷掀開層層衣襟,袒露出來的肚子上一道豎長紅紫的刀疤在蒼白乾枯的肌膚間十分醒目。

「看著那麼一個快樂的人……」李緬寧驀地有些辛酸,拿著銀針的手一個勁顫抖。

突然來電了,住宅區每座樓的窗戶都星星點點地閃亮了。

電視也重新出現畫面:一位古代婦女一翻白眼旋轉著仆地昏倒……

肖科平敲門進了李緬寧房間:「晾的衣服忘收了。」

李緬寧正用被子蓋住閉眼昏睡的韓麗婷。

肖科平懷抱幾件洗乾淨的衣服關了陽臺門回屋。

李緬寧默默地坐在床頭,他感到燥熱,脫下套頭衫,韓麗婷的臉被他遮住,只露出一把烏黑散亂的長髮。

「快到節日了,沒準要來查戶口。」肖科平站著一件件疊衣服,語氣委婉。

李緬寧彎腰從腳丫子上揪下兩隻襪子,揉成一團放到鼻尖嗅了嗅。

肖科平抱著成摞的衣服往門口走了幾步,停住回身:「能勸你們一句麼?」

李緬寧把襪子扔到藤椅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雖說時代在變,道德還是古代那道德,再說李緬寧你也應該對人家小韓負責。」

見李緬寧只笑不語,她又說:「小韓我也勸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無。」

語氣、表情均十二萬分誠懇。

「那是對敵人。」李緬寧凜然道,毫無愧色。

肖科平忍氣吞聲帶上門出去。

錢康正在房間裡的檯燈下非常認真地看一本不知什麼鳥人的著作,翻過一頁,臉也隨之轉個方向。

肖科平進來,把衣服放進衣櫃,然後坐在一邊發徵「那倆睡了?」錢康放下書含笑問。

肖科平站起來,拿起鋼絲攏子梳頭。

「這小韓一看就特輕浮。」

肖科平低頭從攏子上拔出一根根梳掉的長髮。片刻後瞟了眼錢康:「你怎麼知道人家輕浮的?她跟你輕浮了?」

「不是那意思。」錢康慌忙解釋,「全憑印象沒一點根據。」

肖科平不再理他,在梳妝鏡前坐下,端詳著自己出起神兒。

她似要看穿自己。她眉間有皺,一絲極細微極不易被察覺的紋線,似一縷纏綿又苦一抹憂鬱。

她坐在鏡前用一柄銀亮的水果刀為自己片著蘋果,—瓣瓣遞進嘴裡吃,不時凝視自己一眼。

錢康懶散地出現在鏡中,臉上掛出微笑,些許欠身,—手置於肖科平右肩,一手背在自己身後,往鏡中望望。

肖科平立刻繃直身體,停止手中動作,眼睛如手刀刃發出凜凜寒光,乜視著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錢康臉一紅,訕訕地縮回自己那隻手。

房門「哐」地一聲被推開.日光燈跳了一下,大放光明。

李緬寧如在敵前鐵絲網遭探照燈歸射,下意識地低頭隱蔽。

肖科平、錢康魚貫直入,錢康脅下夾著個鋪蓋捲兒。

韓麗婷受了一驚,以手遮眼,衣衫不整地從被窩裡探身問李緬寧:「怎麼啦?」

「你躺你的。」李緬寧端著一杯熱水從床前款款起身,沉著地盯著肖科平。

「抱歉,沒想你們動作這麼快。」肖科平不帶眨眼地說:

「我想了一下今晚的住法,咱們都還要嚴格要求自己,暫時先分男女宿舍——我讓老錢把鋪蓋帶來了。」

錢康乾笑著上前把鋪蓋卷在韓麗婷腳下一放,坐在床邊說:

「我自己其實不想來。」

「我還是回家吧。」韓麗婷掙扎著要起來。

李緬寧一把按住她:「你不要動!這會兒已經兩點了,你想走也沒車了。」

「就是,我也沒想呆這麼晚。」錢康說,「一混就給混忘了。」

說罷低頭看手錶。

「是不是可以商量?」李緬寧問肖科平。

「我不想讓人說我提供奸宿。」

「我還是走吧作」韓麗婷想起床,被李緬寧拽著一動不能動。

「那又怎麼樣?」他目光尖銳地看著肖科平。

「影響不好。」

「那又怎麼樣?」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還想有個好名聲呢。」

「誰會這麼無聊?誰會這麼吃飽了撐的扯這份臊?」

「沒人管更該自覺。」

「要是我就不呢?」李緬寧起到肖科平面前,盯著她問。

肖科平鎮定自若:‘你們三個住在一起也可以。」

‘我倒無所謂,住在哪兒跟誰住都可以。」錢康表態。

「肖科平,你這不是成心噁心我麼?」李緬寧拉下臉,「成心治我!」

「不要動氣。」錢康站起來拍拍李緬寧:「不要使用不文明的語言,大家好說好商量。」

「你這麼想?」肖科平盯著李緬寧。

「我怎麼能不這麼想?」

李緬寧再次撥開錢康的手:「去一邊待著,這裡有你什麼事?」

錢康敏捷地反手一把抓住李緬寧的手腕子:「怎麼沒我的事?我在這裡關係大了。」

「你一貫如此!」李緬寧和錢康較著手勁兒同時衝肖科平嚷,「什麼事你都要干涉,什麼事你都要插一槓子,冒充英明冒充果敢冒充無所不能!」

錢康趁李緬寧分神之際已漸佔上風,面呈得意。

「咱們歷數吧,從打咱們認識,哪件事你不是佔我上風?

哪件事不是最後你說了算?請示這個請示那個最後還非得請示你——我的公民權沒一年不被你剝奪!」

「你從頭數吧,哪件事不是我對?」肖科平心平氣和地說,「要不是我幫你跑,你現在還在四川那個山溝裡窩著呢。」

「要不是你拖我後腿,我哪至於混到現在倒成了個門房,雖說是皇官的門房。‘高工’早評上了。我的同學都有當上學部委員的。」

「你就是當上‘高工’不也是天天待著?喝茶聊天看報紙——勾心鬥角,設計個劣質電冰箱洗衣機坑害消費者——還是在人手下。」

「我在你手下也沒得好兒!」

李緬寧「嘿」地一徹底把錢康的手掰倒,奪手指著肖科平洩憤道:

「明告你為什麼和辦離婚,就為受不了你,所以揭竿而起——你還當是你蹬了我呢?」

錢康追過來,抱著李緬寧的胳膊找手意欲再戰。

「你幹嘛呢這是?」李緬寧連連甩手甩不開。

錢康像咬著鉤的魚隨著他的甩動亂蹦亂跳:「信你手勁兒比我大。」

「你別這兒添亂了好不好?」已然憂鬱臉色依舊蒼白的韓麗婷也說錢康,「正聽得有意思你老給打斷——專心致志的。」

她又對李、肖二人說:」吵你們的,別理他。」

「你也覺得我是添亂?」錢康問肖科平,「我可是幫你。」

「你確實屬於添亂?」肖科平說,「人家沒說錯。」

錢康頹然鬆開李緬寧,低下頭,再抬頭時,兩眼無一有神。

「你說……」李緬寧扭頭正欲再跟肖科平理論,發現肖科平人已不見。

肖科平被錢康揪著脖領子頂在牆角。像張畫似地貼在牆上。

「你說,你到底跟誰一頭?」

「救命!」肖科平憋著嗓子細聲細聲地叫,兩眼淚汪汪。

「當著我面你就敢打她?」

李緬寧登時急了,上前一把將錢康拎著原地轉了個一百八十度面對著自己。恨罵連聲:

「她跟了我這麼些年,這麼氣我,我都沒捨得動她一指頭,剛轉到你手裡——人給你是讓你去愛的我的同志!」

說到動情處他不禁感慨:「我李緬寧從小就有個心願,一輩子跟人不笑不說話。這雙手打得壞一輛卡車,可連打蒼蠅都是高舉輕落——今兒卻要落到你身上了。」

錢康看到拳臨頭之下,倒也從容:「別打我臉,我還要見人呢。」

「不是,我就是難過。」李緬寧放下拳頭、「幹嘛人和人非得打才最後有個結果?」

「我這個人就是血熱,一衝動就忘了後果了。」錢康對肖科平說:「對不起呵,不是故意的,咱們那音樂會該辦還是照辦。」

「那也不該動手。」李緬寧說,「動手不好,應該擺事實講道理,再有理一打就沒理了——我血就不熱麼?」

「咱都是熱血漢子。」錢康誠懇地說:「你這麼跟我說,我一聽就聽進去了,真打倒把我打糊塗。趕明兒咱哥兒倆好好聊聊。」

「噯噯。」李緬寧一個勁點頭答應。

韓麗婷坐在床上笑了:「就這麼完了?」

李緬寧對錢康笑:她還想看咱們——打不起來小姐,我心裡明鏡似的。」

「還疼麼?還生氣麼?錢康低聲下氣地問一直在旁邊淚汪汪揉脖子的肖科平。

肖科平扭身往外走:「你來,幫我收拾東西。」

肖科平板著臉把衣拒裡的衣服一批批往外搬,扔進床上敞口的皮箱。

「你就搬我那兒去,我別處還有房子。」錢康在一邊收著小擺設說。

「這又何必呢?」李緬寧走到門口,瞅著屋亂糟糟的一切說。

肖科平冷冷乜了他一眼,繼續在衣機車裡摘衣裙。片刻,探出上身對他說:

「我怕了你了!」

這是個不放假的節日,街上掛出一些彩旗,燈籠和祝賀標語。但街上來往的人群神態如舊,商店也沒有增加供應,照常營業。

下午陽光下的陽臺上的花色繁複,從隔街的公共汽車候車亭遠遠望上去,猶如一幅於淨豔麗的漆畫:文竹蘭草嫩綠鵝黃的枝葉蔥蘢地湧在欄邊,月季、牡丹婀娜地嬌挺著花朵點轟其間;居室的玻璃閃閃發亮,幾隻空衣架晃悠悠地掛在高懸的鐵絲上。

肖科平出現在陽臺上,手象一隻噴壺,斜臂舉著往花叢上澆水。

清水紛如雨下,被陽光映透,化為萬點金屑。

花很熱烈,人很冷漠。

她極為平靜地望了一眼遠方殷藍的蒼穹,轉身離開陽臺。

房內十分整潔,近乎蕭瑟。所有帶有個人生活的痕跡這麼的零碎物件和凌亂擺設統統不見,只留下一些面壁而立的高大拒櫥和一張空蕩蕩的大床。

李緬寧倚在牆上吸菸。

他們坐下來等人,默不作聲,偶爾互相看上一眼。

李緬寧站起來,看那些經過擦拭雖一塵不染但傷透出歲月痕跡的舊傢俱。

他敲敲衣櫃的板材回頭說:「現在的傢俱都不會再用這麼好的板子了。」

錢康沒敲門便進來了,身後跟著一群穿工作服的男人。

為首的一個年齡很大的男人,進來就開櫃門敲板壁,逐件檢查傢俱。

他對錢康說:「要擱我們那兒一件件寄賣價兒可能高點。

歸了包堆兒一總賣掉,我只能給您這數兒。」

他伸出一拳一則掌。

錢康看肖科平,肖科平點點頭。

工頭數出厚厚一迭鈔票遞張錢康,錢康轉手交給肖科平。

每搬走一件傢俱,原來的益便空出一個積滿陳年灰塵的印子。

一地已成絮絨狀的灰塵中,散落著一些久已丟失的小物件:硬幣、藥閏,斷了齒的梳子,髮卡和斷了線的彩色塑膠珠子。

李緬寧從已搬走的床原處的灰塵中,撩起一串不顯服的咖啡色的樹粒項鍊,拎著吹去上面所蒙的塵埃。

紛飛的灰塵迷了他的眼。

那項鍊一經抖開,非常之長,上百個菱形樹粒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擺列著,己完全失去光澤。

錢康和工頭一邊聊著傢俱市場的行情走出房間。

「這不是我那次去海南出差給你買的那串項鍊麼?丟了到處找不著,原來掉床底下了。」

肖科平接過那串項鍊端詳。

「當時還挺寶貝,時髦,現在大概只有小姑娘才戴這種便宜東西。」

肖科平把那串項鍊套頭戴在脖子上,在胸前理妥貼,抬頭問李緬寧。

「好麼?」

「不好。」李緬寧搖頭笑道,「你現在應該戴金子或者珍珠什麼的。」

房間已經搬空,頓時顯得空曠、陽光中飄浮著大量塵埃,光線混濁,人也顯得朦朧。

錢康從門外探進頭,對肖科平說:「該走了。」

說罷先出了門,在外面走廊喊:「我在下面車裡等你。」

「馬上就來。」肖科平匆匆往外走,邊走邊大聲對李緬寧交代:「每天想著給花兒澆遍水,別亂上肥要不招膩蟲,米蘭和君子蘭明年該換盆了,夜來香和月季冬天要剪枝……」

「知道了——」李緬寧在大敞著門的房間內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大聲回答。

正在上升執行的電梯間內,錢康靠著一壁注視昔他對面的肖科平。

肖科平眼睛看著別處,一臉倦意,身後的壁鏡襯映出她的另一側身體。

他二人之間站著一個眼巴巴盯著逐次亮起的樓層號碼的白髮蒼蒼的老年婦女。

錢康忽然—笑,欲對肖科平說什麼。

老太太轉頭對他熱情地笑。

肖科平出神地盯著放在玻璃榮几上的那串樹粒項鍊。項鍊的咖啡色幾乎與榮色玻璃渾然一體,乍看上去幾乎不能一下看清她盯著的是什麼東西。

這是套經過賓館式裝修的多居室大開間的公寓,滿鋪了淺色的高絨地毯。房間正中擺了一套三件裝的泰國水牛皮沙發,靠牆擺了幾件紅木多寶格櫃櫥和聚脂酒櫃,上面擺有精美瓷器和一些異形的外國名酒瓶子和一排排嶄新的燙金的外文書籍。

錢康正在從一個紅木臥榻下面往外拖一個紙箱,拿出一件捆得十分嚴實的東西層層剝紙:「我給你看件好東西。」

他剝淨包裝紙,亮出一個青花瓷瓶:「猜猜多少錢?」

「二百。」肖科平瞟了一眼,隨口說。

「二百你賣我!上個月,在索思比拍賣行,一模一樣的東西,拍了一百五十萬——美元!」

「那你還留著幹嘛?」

「我這件有點殘,少了一耳朵。」

那起碼也值十五萬——十五萬人民幣最起碼的吧?」

「那沒問題,不止。」

「女人,」肖科平忽然笑說.「就是太傻。」

錢康欣賞著自己的收藏,根本沒聽見肖科平的話。

肖科平坐在舞臺中央吹奏長笛,妝化得很濃,眼圈發紫,嘴唇鮮紅,穿著一身黑皮裙,緊裹著身體,像個在南邊混的東北妓女。

她身後站了一排長髮披肩,神態痴迷的搖滾樂手,邊扭邊彈,各人手中的電子樂器發出陣陣嘯聲,負責地烘托著她的笛聲。

舞臺上方、四角,或懸或豎著她的大幅彩照。都屬於藝術攝影,無一例外地突出她的雙眼和嘴唇,深沉的嗔怨的挑逗的和空洞茫然的甚至還有賤笑的,可以肯定,拍照者和被拍照都有強烈,不容忽視的個人追求。

錢康領著大批、黑鴉鴉的經理及其馬仔坐滿劇場,自下而上,沒一個不是西服領帶背頭眼鏡,神色也是一律矜持莊重如同一個日子商界訪華團,集體來此過夜生活、就差—人兩腿同豎一把日本戰刀了。

錢康神采飛揚,聆聽之際不時向左右和他視線相遇的哥兒們舉手示意,接著含情脈脈地望著臺上。有點黑手黨教父的錯覺。

不斷有油頭粉面的青年個端著高階長焦相機哈腰來到臺前,瞄準學科平「唰」地耀眼一閃。

每一次閃亮,肖科平都不由自主閉下眼。

忽然燈光旋轉,七彩霓幻,搖滾樂手一齊歇斯底里,金蛇狂舞,電子聲響天地地裂傾洩出來,猶如置身迪斯科舞廳。

觀眾普遍精神一振,視線齊刷刷越過肖科平欣賞起後邊什麼。淹沒,她只得加大氣力用勁兒吹近乎吼叫,仍像一個雙管演員在裝模作樣蒙哄觀眾。

她似乎感到了什麼,邊吹邊往左右乜眼,只見身後的天幕像行星一樣執行起來:山河壯麗,星空璀璨,銀河如瀑布般地向整個舞臺傾瀉下來……

舞臺燈齊滅,一牒漆黑中只有頻閃燈打出一道道閃電般的強光。

肖科平像個幽魂,顯靈,消逝,亮相,隱去……

笛子是沒人知道什麼時候吹完的,聲如迅雷的鼓聲夏然而止的同時,舞臺大放光明,臺下掌聲雷動。

肖科平涎著臉站起來鞠躬,很有些無功受祿的不好意思。

掌聲持續片刻,變為熱烈,有組織的三陣:「誇誇誇、誇誇、誇,誇,誇!」

雅雀無聲。

接著是歡快的迎賓曲。

樂曲聲中,劇場的燈統統亮了。錢康從前排站起來。面向觀眾,高高拱手握手相謝。觀眾也同時向他熱烈鼓掌、歡呼——都是哥兒們。

錢康和前排陸續站起的各種嘴臉的總經理們第二贊助人熱情擁抱,笑著把臉貼在一起。

他甚至熱淚盈眶地向觀眾他拋飛吻,左右開弓,或者兩手一齊來。

幾個妖冶似窯姐兒的女,開始把一籃籃菜筐似的大簇花卉抬上舞臺,花山一樣堆碼。

有的力怯女郎鬆手時還一趔趄,險些一頭栽到花籃裡。

肖科平站在臺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還挺妨礙一趟趟搬運花籃的姐妹。

錢康滿頭大汗前後數著人頭,把他的哥兒們領上臺,排著隊鼓著掌,怯生生笑著向肖科平逼近。

上來就把她忽拉圍在中間,死盯著恨不能看下塊肉似地沒完沒了鼓掌,還得錢康把他們—個個掰開,轉過來面向觀眾席,站成一排,把肖科平和他簇擁在中央。

一個老紳士在人排後著急地往裡插,次次都被一肘頂回,不停嘟噥:

「我是捐了上萬的,我是捐了上萬的。」

還是肖科平閃身讓出個空檔,夠他斜著身子插著,露出全臉。

一群閃光燈衝這排大腦殼閃成一片。

富麗堂皇,鮮花滿室,肖科平端著一杯盛著琥珀色酒液的酒杯站在窗前。

她出神地凝視著窗外的夜空,手神經質地轉玩著高腳杯底託。

錢康從後面向她走來,兩手搭在她肩頭。

她—動不動。

錢康放下一隻手,鬆了鬆脖子上的領帶生摘下眼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然後把肖科平身轉過來,摟在懷裡。

他鬆開肖科平,把上衣袋裡的—枝金筆取下來,放進褲兜,繼而再次好好正式地擁抱肖科平。

肖科平面無表情地後仰著上身由他抱,右手還端著那杯酒,巧妙地保持酒不被灑出。

錢康把關埋在肖科平胸前,蹭來蹭去,陶醉地發出—些喘息聲。

驀地,他不動了,繞著伸上來一隻手摸頭髮——他的頭髮勾在肖科平的胸針上了。

一動便扯著頭髮疼。

「疼。」他囁嗝,歪著身子。

肖科平放下酒杯為他解頭髮,頭髮纏得很死,解起來很費勁,最後她索性把胸針摘下來,放在眼前一點點絲縷有致地扯出。

錢康捂著頭髮齜牙咧嘴退到一旁:

「怎麼搞的?」

「纏在這兒上了。」肖科平把胸針遞給他看。

兩個人隔得很遠站著,冷冷地互相打量。

「再來。」肖科平說。

「你不想欠情對麼?」

肖科平笑笑。

「你把我當嫖客了。」錢康走開,拿起眼鏡重新戴上,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拾眼看肖科平:

「我要花錢買,根本用不著找你,有的是比你年輕漂亮的。」

他把酒飲盡,咬牙站在那兒打了個寒噤,放下酒杯,掂起桌上盤中的—顆鐵蠶豆扔進嘴裡,「咔吧咔吧」響亮地嚼著,向肖科平點了點頭朝門外走去。

在門口,他開了門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房間一片漆黑。房門忽被推開,瀉入—道星光。

正在熟睡的李緬寧被一隻手粗暴地弄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驀地坐起,見燈光刺眼,肖科平披頭散髮站在燈下哀慟地望著他,淚流滿面。

「你怎麼來了?」李緬寧昏頭漲腦地嘟噥,「什麼東西又忘這兒了?」

肖科平的眼睛立刻乾涸了。

「幾點呀現在?天還沒亮吧?」他伸手去拿床頭桌上的手錶看時間。

再拾頭,肖科平人已不見,門緊關著,似乎從沒人來過。

他茫然地坐在床上,懷吸剛才是在夢裡。

錢康坐在一間幽暗、幾乎沒什麼客人的咖啡廳裡不吃又喝,邊吃邊往窗外行街頭張望。

寬大的甲色玻璃使外面的所顯得像陰天,人群的臉也都失去血色。

他低頭猛吃一塊奶油蛋糕,一手按著碟子,—手用小匙挖下一塊塊送進嘴裡,然後端起旁邊的酒杯猛灌一口。

李緬寧出現在他身邊的窗外,走在他側面的兩個站娘忽然停住,往街對面看,他也隨之停下。

兩個姑娘又往前走,從窗外消失。李緬寧也移動身體往前走。

錢康抬頭看見了他,微笑,點頭,見他毫無反應,而且快走過去了,急用手敲敲玻璃。

李緬寧走出視線,又退回一步斜著身子往裡張望。

錢康不是比劃又是叫嚷。

窗外的李緬寧傷無動於衷,眼露兇光。

他把臉貼近玻璃,用手遮住傾瀉下來的陽光往廳裡瞧。

他的臉在茶色玻璃上映得十分清晰,同時十分蒼白,如同黑白攝影的人物肖像。

他的視線從錢康對面的空座位越過,投向幽暗無人的店堂內部。

錢康從座位上站起,整個上身橫過琳琅的桌面,俯撐著把自己的臉向李緬寧貼上去。

李緬寧瞪著眼回身走開。

錢康沒趣地坐下,開始喝一杯游泳池水般天藍清澈的加薄荷的雞尾酒,這酒有一股牙膏味兒。

他用虎咬昔塑膠管不停地把酒吸入嘴裡,喉節上下滾動。

他的兩肘搭在桌上彼此交錯,一動不動地吸酒,似的沉思。

他略一抬頭,李緬寧在他對面坐下,坐下便掏出煙點著了抽。

錢康鬆開嘴,塑膠管已粘在他唇上隨著他抬頭掉出杯外,酒潰染了白桌布。

他揀起吸管,又投入杯中,招手叫來待者,伸出一排手指頭:

「再來這麼些杯一模一樣的。」

侍者看了一眼新來的這個男的,又瞟了眼這位坐了一天的先生,驀地把腿往後一拿,恭敬退下。

很快,侍者把酒上齊了。

錢康叼上一根菸,伸著脖子糗過去跟李緬寧對火。

李緬寧這才發現他已喝得爛醉,眼神兒恍惚。

他揪下他嘴上的煙,對著了,又塞回他嘴裡。

「是她派你來找我麼?」錢康仰身靠在軟椅背上,大剌剌痴笑地問。

「不是。」李緬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皺了下眉頭。

「那也無所謂,反正你帶耳朵來了吧?」

李緬寧又嚐了另一杯中的酒,怎樣皺了眉頭,「帶了。」

「我實在是想和人聊聊。」錢康推心置腹地說。「我喝了一天了,發現這酒根本堵不住嘴。」

李緬寧湊合將就地端起一杯酒喝。

「我覺得我這人挺捧的,怎麼回顧怎麼覺得自己沒毛病,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了不起,應該讓人羨慕。」

「你可以算個人精了。」

「為什麼我一看上誰,誰就撒腿跑?不愛搭理的倒呼呼往上撲——為什麼?」

「你得容許有人有眼不識金鑲玉。」

「問題這不是一個兩個,他媽的簡直成規律了。」

「……你說的這都是女人吧?」

「嗯,勇人我跟他著什麼急?」

「女人,女人這就不奇怪。.女人那是世界上最不穩定的一種學成份。我一向認為孫悟空是受了女人啟發創造出的藝術形象。」

「真的?叫你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流傳甚廣老少咸宜呢——可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我不能當唐僧,總是充當牛魔王?她們憑什麼這麼無法無天?想幹嘛?真經在誰手裡她們自己清楚不清楚?」

「可不都是吃著碗里望著鍋裡。」

「不對,不對,不是這麼回事,一定是另外有人!拿我當猴兒耍呢。誰呢?」

「如果另外有人,那這個人一定隱藏很深。」

「是呵,表面還會裝得比誰都老實。」

「誰呢?」李緬寧也納悶。

「咱們推理吧。」錢康說,「一般的特務肯定是潛伏的重要目標附近吧?」

「當然,要不幹嘛來呀。」

老特務一般還都有個讓誰都不會懷疑的掩護身份,一想到他,咱們自己就先否定了自己,有一萬條原因認為他不可能。」

」這個人肯定是個咱們平時能常見到的人。」

「沒錯!最不起眼他最有接近目標的機會,每次出事他還都在現場。會是誰呢?」

「上海市範圍已經很小了,可以斷定不出這屋了。」

「不是別人,就是——你想呵,不是我就是你,我可以肯定不是我。」

「特務起碼也該自己知道是特務,沒聽說已經讓人捉住了自己還矇在鼓裡的。」

「再沒別人,只能是你,當然你也可能還不知道你已經被人發展了。你想,咱們剛才的分析的那些條件你全具備。老李,你別跟我裝傻充愣了,你就招了吧,你們到底是真離了婚沒有?沒關係,你就說你們是跟我拆了道白黨,我也不計較。」

「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政府那兒核實,你信不過我總相信咱們人民的政府吧?」

「老頭說,我也看出來了,她那心還在你身上。」

「不瞞你說,說離婚時我沒怎麼著,真離了……當然,現在說痛苦好像挺淺薄。」

「我也明白了,我幹嘛那麼不知趣兒呵?」

「哥哥勸你一句.千萬別隨便離婚,能糊弄就糊弄。當著人面你沒見我哭過吧?背地裡,被窩裡都哭潮了。」

「愛麼,有千萬種,睡覺是最低階的。」

韓麗婷敲門,敲了兩下停下來等。肖科平開啟門。韓麗婷探頭探腦往也身後房間縱深張望:「李緬寧沒在裡面?」

「他怎麼會在我這兒?」肖科平很不高興。

「求你了,肖大姐,」韓麗婷懇切地說,「告訴我李緬寧在哪兒。我好幾天找不著他了,回回去他家回回撲空。您千萬別說您不知道,他瞞誰也不會瞞您,是他不讓您告我的對麼?」

「這麼著吧。」肖科平讓開門,「你進來搜我一遍。」

入夜,錢康仍和李緬寧坐在咖啡廳裡親密交談,互相拍著肩膀,稱兄道弟。

李緬寧也喝得五迷三道,暈頭轉向。

「李兄,弟弟拌你一句,實話:你比弟弟只強不差。」

「我,沒錯呀,挺高尚的,不行就讓賢。」

「弟弟一個小學教師都混出來了,你飛機都造了還能不如我?關鍵是你不肯下水。」

「你當過小學教師?」

「嘿,弟弟也算小知識分子,要不跟你有話呢?但凡當年我能住上間平房,我現在還兩神清風呢。」

「你這搖身一變也夠麻利的。」

「不說那個,沒勁。趕明兒有空兒你閒了想惹點閒愁,我再給你一一道來這裡的酸甜苦辣。我是個沒氣節的人,忍不了。」

「欲哭無淚,我現在腦子裡只有這四個字。」

「還記得高爾基那句話麼:‘我到這世界上來就是為了不妥協!’英雄造時勢!你的忙我幫定了,你不能再這麼下去了,誰受損失?民族受損失!」

「我真是覺得自己完了。像我這個年齡,這的這個專業,已經沒有機會了。」

「一個大國,不能永遠只造電冰箱洗衣機,不能老是仿造別人。只要咱們把自己當青山留住,總有一天這把柴會有人來砍!」

「錢康一拳在擂在桌上,眼鏡的一條腿從耳朵上滑下來,蕩悠在涎得通紅的臉上。

「我準備分輩子獨身。」李緬寧高叫。

兩個男人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沿著黑暗的頂層走廊走來,一路遇到燈鈕就按一下,有的燈壞產,完好的燈泡便亮起來,投下一些燈光。

他們旁若無人地大叫大嚷。

「瞎說!你生病了怎麼辦?將來老了怎麼辦?心裡憋屈看了—部好電影好小說想找人聊聊怎麼辦?你一生孤僻白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一百年,一個人都沒結交就這麼悄悄走了……」

他們來到李緬寧家門口,李緬寧掏鑰匙開鎖,怎麼也對不準鑰匙孔。

「我來,你醉了。」錢康奪過鑰匙,去捅鎖眼,也是無論如何對不準。

這時,門開了,肖科平站在門口,她顯然已在此等候許久了。

肖科平既竟然又嫌惡地看著這兩個明顯喝醉了的男人。

兩個男人一見她,卻一起吃吃笑起來,一點也不為她的突然出現驚詫。

「你怎麼在這兒?等我吶?李緬寧搖擺著撞著門框進屋。

「等你。」肖科平回答。

「知道我們為什麼這麼高興麼?」錢康撥拉肖科平的肩頭。

「聊了一晚上你!」

肖科平擺開錢康的手,跟李緬寧進屋:「李緬寧,我有話跟你說。」

「坐下說,要不要喝茶?」李緬寧靠在牆上回過身來,手在腿前來回晃胳膊脫了臼似的。

「你跟那姓韓的到底怎麼個意思?是談是不談?她現在一趟趟找我要你,好像我把你藏起來了。」

肖科平說著來了火兒:「這算怎麼回事!你要談你就別老躲著,不談你也痛快跟人家講明態度。」

「不談!」錢康關上門,像個瘸子似地—跋一拐地走進來,「我替老李答覆她。」

兩個男人各靠著一堵牆互相瞅著嘿嘿笑。

「有你什麼事?」肖科平白了錢康一眼,「還嫌這關係不夠亂?」

「我一點不是添亂。」錢康認真地說,「我已經替老李看好了一個人,正準備隆重推出。我們已經決定了這這裡沒韓姑娘什麼事了。」

」就跟有你什麼事似的。」

「是,也沒我什麼事了。」

「還有件事,李緬寧,戶口本在哪兒?我要用去派出所遷戶口。」

「啟口本在……」

李緬寧環顧室內,發現室內空無一物,他們不自覺地又走入肖科平原來居住的房間。

這間房子如同肖科平走的那天一樣白曠,不同的是有人仔細打掃了它,清除了垃圾和灰塵並精心保持了它的潔淨。

水泥地板被擦得平滑如冰,光可鑑人。

唯有四壁貼滿的已經陣舊的浮凸桌布告訴我們有人曾在此生活,在此寄存遐想。

三個人都不作聲了。

那天,李緬寧剛下夜班,出了神武門,就被錢康的派的車接上拉到他家。

他進門看見肖科平已經坐在客廳裡了。

「我還沒來參觀過你現在住的地方呢。」李緬寧對肖科平說。

他到各屋轉了一圈,嘖嘖稱讚了一番才回到客廳,坐下問錢康找他來什麼事。

「好事。」錢康說:「先說第一件,你的新工作我已經全都幫你聯絡好了,那邊已經答應要你。你們宮裡的頭兒也見了,他根本不知道有你這麼一號。這就好辦,不拿你當寶貝就容易脫身,你最近再表現惡劣點。」

「你把他摘哪兒去?」肖科平說:「到你那兒當騙子他還真誤事。」

「我那個小廟哪敢委屈老兄?」錢康對李緬寧說:「去就是經理。我的能耐也就這麼大,再往上房就全靠你自個稱努力了。」

「去就是經理?」李緬寧倒有些含糊,「我幹得了麼?」

「我還告你,專業對口。人家一看你開的簡歷,極表歡迎。」

這時門鈴響。

「你還請誰了?」肖科平問。

錢康不答話,奔去把門開了,領進韓麗婷。

「我還以為進了地主家呢……」韓麗婷看見肖科平、李緬寧在座,立刻不說話了。

「人到齊了,咱們可以開始了。」錢康搓著手,安頓韓麗婷坐下,問大家:「誰還記得今兒是什麼日子?」

大家胡亂猜了一頓,結論一致:平常的日子,既沒有可慶賀的也沒有可悼念的。在偉人層出不窮的二十世紀,有這麼一個潸閒的日子還很難得呢。

「猜不出來吧?告訴你們,今兒是我生日。」錢康笑說。

「這你可不能怨我們記不住。」肖科平說,「日曆上沒有。」

「早說呀。」韓麗婷埋怨,「順道就給你裝倆點心匣子拎過來。」

「你屬什麼?」李緬寧問。

「呆會兒你數蠟燭就能算出來了。」錢康說,「就怕你們送禮,所以自個兒也是昨晚才想起來。」

「琢磨了一夜,終於想出個名堂,又是死無對證。」肖科平說。

錢康離席去門後搬出個早已訂好的雙層大蛋糕,大家幫著把一匣蠟燭往上插。

「你歲數也夠大的。.」李緬寧說,「這蠟燭都插上就看不見蛋糕了。」

「不能都點。」肖科平說、「弄不好會鬧火災。

「你們說的我多傷心。」錢康取出一杯酒,四隻杯子,一一往裡斟。

「你可真俗。」肖科平說,「淨弄這俗套兒。」

「我是俗.我承認。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更有趣兒的,只好俗了。」

「可以吃了麼?」李緬寧拿刀比劃。

「我先說兩句。」錢康放下酒瓶。

「不要超過五分鐘。」肖科平說,「過時我就起鬨。」

「都端起來。」錢康端著酒杯嚷,」認識三位我真是高興,這是我今年除了掙了幾十萬塊錢之外最大的收穫。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況一下得仨…」

「不要羅嗦。」肖科平說。

「不想幹嘛,什麼也不為,將來往後你們能拿我當朋友,有了難事第一個想起來託我辦,我就知足了,首先……忘詞了忘詞了。」

錢康低頭想了一會兒,扶扶眼鏡說:「首先,這杯酒我為母親幹了。四十年前的今天,是我的降生日,也是我母親的蒙難日。為了我這個混蛋的涎生,她經歷了巨大的痛苦和磨難。她從第一天起就倍受艱辛,而且我沒有預付任何報酬……」

錢康一下哽咽了,以手擋眼。稍頃,重新抬頭,笑著:

「幹了,她已經不在了。」

另三人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杯中酒喝於。放下杯子,臉都變得噴紅,目光灼灼。

「下面該你們祝我了。」

肖科平拎過酒瓶為錢康斟酒:「我來祝你,祝你發財。」

錢康以手捂住杯口:「這杯我不喝。」

「那好,改個說法,祝你快樂。」

「雖然這個祝福很渺茫,但作為個願望——我喝!」

「我祝你長壽。」李緬寧說。

「可我不想活得太長。」

「我只會說這個。」

「幹」錢康碰了一下李緬寧的杯子,一飲而盡。

」我從沒過過生日,所以也不會祝酒。」韓麗婷:「免了吧。」氣氛有點沉重,這不好,咱們還是說點高興的事吧。」

錢康把韓麗婷的杯子斟滿:「這酒很柔的,喝多了也不上頭。」

他對大家說:「為了活躍氣氛,咱們下面是不是挨個講一下自己的初戀?初戀總是美好的——誰也不許隱瞞。」

沒人開口。

「都不好意思,那我先說。」錢康坐直身體,笑著把臉轉向肖科平,「我的初戀物件就是肖科平。李緬寧你不要吃醋呵,呆會稱輪到你說。她是中學三年級轉到我們黨校來的,對吧肖科平我沒記錯吧?那是暑假過後剛開學,那天颳大風,你從我們班窗前經過,低著頭拎著小馬紮,那天全校在操場開批判會。當時我就愣了,我怎麼不知道四班還有這麼個女生?

後來隔了好幾天,我聽你們班同學喊你名字,才知道你叫什麼。知道我當時最恨的是什麼?最恨教導處怎麼沒把你分到我們班來.我是不要臉瞎說了呵,大家原諒。這麼多年,快二十年了吧?我不能聽你名字,一聽心裡發疼。我現在回憶我聽說你結婚的那幾天,天一直是陰的——李緬寧,說實話你挺不是東西。也注是咱們現在熟了,要是我在街上遇見你,肯定不容分說大耳刮子抽你!」

「我的初戀物件跟你一樣,也是肖……」

「不可能!你中學也不是我們黨校的,肯定有別人!」

「真的。」李緬寧說,「我上中學時那個黨校的女生沒一個像樣兒的。大學在北航好一點的女同學都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我這個人是這樣,不是我的我也不存非分之想。我和肖科平……是在你姨媽家認識的吧?當時也不是介紹物件,就在互相有點好感,然後就通訊。當時我被分到四川三線工廠,也見不著面,就一直通訊。通了二十多年,婚後仍然是寫信,所有的交流都靠信來傳遞,經常看著她寫的信一個人發狂。好容易調回來,住在一起,發現感覺一下都沒了。有時我看著她都懷疑那些信是不是她寫的,當然她看我可能也一樣。」

「不是感覺沒了,面臨是人確實變了,我老了。」

「不,不是那麼回事。」

「我是這麼回事!」肖科平說,「歲數大了,變得實際了,愛嘮叨了,天天在一起也不像寫信滿篇只寫情話。不歉那時候一年只能見一面只顧扮演偉大的愛人,原形畢露成了一個平凡的男人和一個平凡的女人。從性格上說,你也同樣變了。

你們是不知道,李緬寧過去是個非常愛開玩笑的人,整天樂呵呵的,什麼事也不發愁,一張嘴就能把人笑死,一點不像個搞工科的人。現在,笑話說盡了是麼?」

「他是你的初戀情人麼?」錢康問。

「有一陣我以為是。」肖科平說,「後來我仔細來想了一下,發現不是。其實我的初戀物件是我在另一箇中學的體育老師。

可我從來沒跟他燃燒到過,也不允許,他是結了婚的人。」

「大概就因為你從沒跟他表白過,所以才覺得是,真結了婚過幾十年又覺得不是了。」

「可能。這老師我前年見過一次,老得不行了,白髮蒼蒼,完全是個老頭兒。可我還覺得他是,我說的是當年我心目中的那個他。」

錢康轉向韓麗婷:「你呢?我們都說了,你還一聲沒吭。」

「我沒有初戀。」韓麗婷乾巴巴地回答。

「人人都有,單相思也算。」

「可我就是沒有,單相思也沒有!」

「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這太可能了。我十四歲就去插隊,後來到兵團,回來整三十。你讓我去戀誰?」

「廣闊天地裡也不是沒小夥子。」

「是有男的,可我除了把他們當戰友當同志沒想過別的。

我們那兒是反修前哨,一手拿鎬一手拿槍。噢,要說初戀,那就是愛那片土地愛這個國家還有咱們先前的毛主席。那熱愛程度比你們這三位的眉來眼去鴻雁傳書一點不差!也是揪肝扯肺,也是說死立刻赴湯蹈火,夠得上你們的初戀標準吧?」

韓麗婷伸出手從茶几上煙盒中取了根菸,「刷」地划著一根火柴,極為老練地深深吸了一口煙,徐徐噴出淡淡均勻的煙霧。冷笑:

「男人是有,我也跟他們睡過覺,從連裡睡到團裡,為了回城——這算初戀麼?」

她冷冷地挨個打量三人,眼神變得冷酷,這眼神兒最後落到李緬寧臉上,李緬寧垂下眼睛。

「舍此就剩跟李緬寧這檔子了。咱們真是戀到一堆兒裡,不做朋友天地難容。嘿嘿,你別害怕李緬寧,別一聽說我愛你臉都嚇綠了。我沒那麼賤,自尊心還剩了那麼一點點。我知道你不愛我,見我煩,不會逼你娶我的——這下放心了吧錢康?」

錢康面紅耳赤:「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就怕我在裡邊攪和麼?拆了人家一對好鴛鴦。煞費苦心過你孃的生日,花那麼多錢買他媽的奶油蛋糕和那麼多蠟燭——這情我先替他們領了。」

錢康汗流浹背,連說:「誤會,誤會。」

李緬寧在一邊也紅了臉。

韓麗婷微笑著又吮了口煙,長長的菸灰掉在她的褲子上。

她瞟了眼李緬寧:

「知道我看上你哪點了麼?」

李緬寧只是埋頭喝酒。

「房子,就看上你那間房子了!自己能有間房子,這真叫我在眼裡覺得你特別可愛。所以你說我怎麼會計較你對我的態度?這下想通了吧,嗯,肖科平?還覺得我無恥麼?」

說著,韓麗婷轉向肖科平,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眼圈紅了,大概想哭吧?你哭起來一定特別楚楚動人,還沒見你哭過,這兩個男人先得暈菜。你有什麼理由動不動就哭?就哀嘆?你可以了!有自己的房子,還大小算個藝術家,笛兒吹得不錯,又有這兩個男人一天到晚屁顛顛地追蹤著你,你要再覺得不幸,別人還沒法活了!收起你的眼淚,不要看你這副貪饞的嘴臉。——小娘們兒!」

肖科平忍不住捂臉啜泣。

「李緬寧,這女人歸你了。她那麼嬌,那麼弱,沒男人簡直就活不了,哪怕是你們二位這樣的男人!別這麼看我!我知道我現在樣子可怕,猙擰——你從沒在我這副醜惡的嘴臉上發現過一點可愛麼?」

韓麗婷臉上掠過一絲激動的神情,隨之眼神出現一種柔情,話也變得悽楚:

「可惜咱們認識太晚了。我不是生下來就這樣兒的。我想我原來也會的,比她不差。可惜沒機會了,本來想帶張我小時候的照片給你看看……」

她把菸蒂在菸缸裡擰滅,就那麼斜著身子一手按著煙放大僵擺了很久,頭髮垂落下來摭住了她的臉。

她抬起人平靜地對錢康說:「我說完了,該喝了吧?」

肖科平咳了一聲坐正了,安詳地用手帕擦去自己頰邊的淚痕,露出微笑。

原先很宏偉、典雅如今已經陳舊灰俄式大劇院內,觀眾仨仨倆倆地入場,在一排排階梯式褐紅皮座椅間游魚般走動。

樂池內傳出樂隊調音的陣陣管絃聲。一隻小號吹出一小節嘹亮的樂句,在最高的音符處戛然而止。

更多的觀眾魚貫入場,排隊在座椅間逡巡。

肖科平扭身往後瞅,無數的人臉整齊有序地密密麻麻擺列在她身後層層遞升。李緬寧似乎隱在人叢中望著她。她再次扭身回顧。

劇場內千百盞頂燈一齊黯滅,所有人臉都隱於黑暗中,只有兩邊環廊休息室有光芒,從不同高度的太平門外瀉。

大幕拉開,劇場的前半部份再次被映亮。亮如白晝的舞臺上,一百多位搽著紅臉蛋的男女文職軍官,笑吟吟地從側幕出來,走到舞臺中央,手拿牽線麥克風,用清越激昂的嗓音向數千名觀眾宣佈晚會開始。

排山倒海的歌唱,驚天動地的器樂。

燈光明亮的環廊休息室裡站滿仨一群、倆一夥在吸菸、交談、喝汽水的青年男女,一團團煙霧從他們頭上升出,瀰漫開來。

肖科平從包著皮革的太平門出來,一個女高音匕首般鋒利的歌唱隨她一同從裡面飄出。

她從站著吸菸,交談的人群中往前走,人們紛紛閃開為她讓。最後幾個小夥子讓開後,她面前出現一個賣糖果餅乾的各色冷飯的售貨櫃臺。

正倚在櫃檯上喝汽水的李緬寧轉過身看著她。

他們互相皺著眉頭看著對方,彷彿陌生,彷彿看著一個威脅。

肖科平正要走開,一群來買飲料的小夥子和姑娘從後面湧過來,把她擠到李緬寧身邊。

他們倆被一起擠出櫃檯前,站到一邊。

他們站在一盞吊燈下冷漠地相視,身後左右都是大聲談笑,吞雲吐霧的年輕男女。

李緬寧喝光汽水,他沿著弧形的牆壁幾另一個大廳走去。

他剛經過的地方有一排自動飲水龍頭,突突噴著低低水柱如同不規則的心跳。

一個男人驕矜地在夕陽中沿著湖岸走來,湖畔的楊柳垂枝紛紛揚起猶如一隻只人手,或戲或拂,再三落下,繼而又起。拂不去此公臉上的得意之色。

背光而立臉色發黑的韓麗婷緊張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在那個男人看見她的一剎那,歡笑著弱不禁風地迎上去。

小酒店門口,閃閃發亮的小汽車不停駛來。

門廳一側擺著一張豪華的大辦公桌,上面放著古色古香的檯燈和全世界首屈一指的辦公用具,旁邊擱著一塊黑色的有機玻璃銘牌:大堂經理。

穿得像個香港人的李緬寧,油頭粉面地坐在一把同辦公桌配套的高背鍍金軟椅上,望著從酒鑽自動門進來的穿著無一能與他匹敵的普通男女。

看不出他臉上有什麼表情。

身著皇后般長裙的肖科平在大廳一隅的咖啡廳演奏臺就座,端起銀光閃閃的長笛。

笛聲悠悠盪盪隱約傳來,曲調悽婉悱惻。

大廳中,一個外國旅行團的鶴髮紅顏的老爺爺老奶奶們,帶著大批箱子聚集在那兒發愁。

一群東南亞華裔婦女操著一口難懂的話吵嚷著抱怨,她們的頭髮都該上油了。

幾個本地騙子引著幾位外國騙子信心十足地往最昂貴的餐廳走。只有李緬寧聞笛遠遠投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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