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個作家,叫寶康您沒聽說過?"
"哦,沒有,真對不起。"
在"三t"公司辦公室裡,經理於觀正在接待上午的第三位顧客,一個大腦瓜兒細皮嫩肉的青年男子。
"我的筆名叫智清。"
"還是想不起來。您說吧,您有什麼事,不是想在我們這兒體驗生活吧?"
"不不,我生活底子不體驗也足夠厚。是這樣的,我寫了一些東西,都是冷門,任何人看了腦袋都'嗡'一下,傻半天棗我這麼說沒一點言過其實,很多看過的人都這麼認為,認為起碼可以得個全國獎,可是……"
"落了空?"
"準確地說我壓根沒參加評獎,我認為毫無希望,瞧,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也許你不太瞭解文學圈兒裡的事,哪次評獎都是平衡的結果,上去了一些好的作品,但一些同樣好的作品偏偏上不去。"
"這個我們恐怕愛莫能助,我們目前和作協沒什麼業務聯絡,我們缺乏有魅力的女工作人員。"
"噢,我不是讓你們去為我運動。我不在乎得不得全國獎,我對名利其實是很淡泊的,我只希望我的勞動得到某種承認,隨便什麼獎都可以。"
"您的意思是說哪怕是個'三t'獎?"於觀試探地問。
寶康緊張地笑起來:"真不好意思,真難為情,我是不是太露骨了?"
"不不,您恰到好處。您當然是希望規模大一點嘍?"
"規模大小無所謂,但要隆重,獎品豐厚,租最豪華的劇場,請些民主黨派的副主席,我有的是錢。"
"獎品定為每位獲獎者一臺空調怎麼樣?"
"每位?我可是為自個的事……"
"紅花也得綠葉扶,您自個站在臺上難道不寂寞?該找幾個湊趣的。我想給您的同時也給一些著名作家發獎,這樣我們這個獎也就顯得是那麼回事,您一樣躋身著名作家之列。和著名作家同臺領獎,說起來多麼令人羨慕。"
"一人一臺空調,這要多少錢?雖然我很想有機會和著名作家並排站會兒,可也不想因此傾家蕩產。"
"要是您不贊成奢侈,節省的辦法也有,把獎分為一二三等,特等獎為空調您自己得,其餘各類為不同檔次的'傻瓜'相機,再控制一下獲獎人數,我們只選最有名的。"
"這樣好,這樣就合理多了。"寶康喜笑顏開,"我得空調,別人得‘傻瓜'。你列個預算吧,回頭我就交錢。"
"您來付錢時能不能把您的作品帶來讓我們拜讀一下?當然哪篇獲獎我們不管您自己定,我只是從來沒這麼近地和一個貨真價實的作家臉兒對臉兒過,就是再和文學無緣也不得不受感動。"
"可以。"寶康既矜持又謙遜地說,"我甚至可以給你籤個名兒呢。我最有名的作品是發在《小說群》上的《東太后傳奇》和發在《作家林》上的《我要說我不想說但還是要說》。"
"了不起,一定很有意思,我簡直都無心幹別的了。"
"你說,那些名作家會不會端臭架子,拒絕領獎?"於觀把青年作家送到門口,青年作家忽而有些憂心忡忡。
於觀安慰他:"不怕的,領不領是他們的事,不領我們硬發。"
"謝謝,太謝謝了。"青年作家轉身和於觀熱情地握手,"燈不撥不明,您這一席話真使人豁然開朗。"
"不客氣,我們公司的宗旨就是幫助像您這樣素有大志卻無計可施的人。"
在一條繁華商業街的十字路口,楊重正滿面春風地大步向站在警察崗樓下的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姑娘走去。
"對不起我來晚了,我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你等半天了吧?"
"沒關係,你用不著道歉。"劉美萍好奇地看著楊重,"反正我也不是等你,你不來也沒關係。"
"你就是等我,不過你自己不知道就是了。今天除了我沒別人再來了。"
"是嗎?你比我還知道我在幹嗎棗別跟我打岔兒,警察可就在旁邊。"
"難道我認錯人了?"楊重仍然滿面堆笑,一點也不尷尬,"你不是叫劉美萍嗎?是百貨公司手絹櫃檯組長,在等肛門科大夫王明水,到底咱倆誰搞錯了?"
"可王明水鼻子旁有兩個痦子呀。"
"噢,他那兩個痦子還在。今天早晨他被人從家裡接去出急診了,有個領導流血不止,因而匆匆給我公司打了個電話,委託我公司派員代他赴約,他不忍讓你掃興。我叫楊重,是'三t'公司的業務員,這是名片。"
"'三t'公司?"劉美萍猶疑地接過楊重遞過來的名片,掃了一眼,"那是什麼?名兒像賣殺蟲劑的。"
"'三t'是替人解難替人解悶替人受過的簡稱。"
"居然有這種事,你們都是什麼人?厚顏無恥的閒人?"
"我們是正派的生意人,目的是在社會服務方面補遺拾缺。您不覺得今天要沒我您會多沒趣兒嗎?"
"可我不習慣,本來是在等自己的男朋友,卻來了一個親熱的替身,讓我和這個替身談情說愛……像真的一樣?"
"您完全不必移情,我們的職業道德也不允許我往那方面誘您,我們對顧客是起了誓的。大概這麼說您更好懂點,我只是要像王明水那樣照料您一天,陪您一天。"
"您能有他那麼溫存體貼、善解人意嗎?"
"不敢說絲毫不走樣棗那就亂了棗我儘量遵循人之常情吧。你們今天原打算上哪兒玩?"
兩個人並肩往街裡走。
"他答應今天給我去買皮大衣的。"
"哦,這個他可沒讓我代勞。"
"我說不會一樣嘛,我們明水歷來都是慷慨大方的。"
"活著沒勁。"
一個粗粗壯壯的漢子坐在於觀辦公桌對面沮喪地說。
"活著沒勁。"於觀心不在焉地附和說。
"那怎麼辦呀?"
"有什麼辦法?沒勁也得活著呀。"於觀抬起頭。
"我不想活了。"漢子盯著於觀說。
"別別,別不想活。"於觀嘟噥著勸道,"好死不如賴活著。"
"那好,你讓活那我就活。你給我找點事兒幹,我煩了。"
"會玩牌嗎?咱倆玩牌吧?"於觀提議。
"沒勁。"漢子搖搖頭。
"那下象棋?"
"更沒勁。"
"去公園,划船?看電影?"
"越說越沒勁。"漢子來了氣,"你也就是這些俗套兒。"
"那你說幹什麼?幹什麼我都陪著你。"
"跳樓你也陪著棗我要你陪幹嗎?你也不是女的。"
"哦,我們這兒不給人拉皮條。有專門幹這事的地方棗婚姻介紹所。你要空
閒時間太多,可以練練書法,欣賞欣賞音樂或者義務勞動。"
"見你的鬼,鬧了半天我花兩毛錢掛號你就給我出這些主意,這不是蒙人嗎?"
"我也不是神仙,也不是美國大使館管簽證的,個人的幸福要依賴社會的進步,沉住氣。"
"你覺著你活著有勁嗎?"漢子目光灼灼地問。
於觀看看漢子,看不出他是不是在挑釁。"挺有勁。"
"我覺得你沒勁,你這人特沒勁,沒勁得我都不想抽你了。"
"你這個不要臉的還回來幹嗎?接著和你那幫哥兒們'砍'呀?"
一個年輕的少婦在自己的公寓裡橫眉立目的臭罵馬青。
"別回家了,和老婆在一起多枯燥,你就整宿地和哥兒們神'砍'沒準還能'砍'暈個把眼睛水汪汪的女學生就像當初'砍'暈我一樣,卑鄙的東西!你說你是什麼鳥變的?人家有酒癮棋癮大煙癮,什麼癮都說得過去,沒聽說像你這樣有'砍'癮的,往哪兒一坐就屁股發沉眼兒發光,抽水馬桶似的一拉就嘩嘩噴水,也不管認識不認識聽過沒聽過,早知道有這特長,中蘇談判請你去得了。外頭跟個八哥似的,回家見我就沒詞兒,跟你多說一句話就煩。"
"我改。"
"改屁!你這輩子改過什麼,除了尿炕改了,生來什麼模樣現在還是什麼模樣。"少婦哭鬧起來,"不過了,堅決不過了,沒法過了,結婚前還見得著面兒,結婚後整個成了小寡婦。"
少婦一抬手把桌上的杯子掃到地上,接著把一托盤茶杯挨個摔到地上。馬青也抓起菸灰缸摔在地上,接著端起電視機:"不過就不過!"
"別價。"少婦尖叫著撲過來按住他的手,"這個不能摔棗你是來讓我出氣的還是來氣我的?"
"你說過你丈夫急了逮什麼摔什麼。"馬青理直氣壯地說,"你又要求我必須像他。"
"可我丈夫急也不摔貴重物品,你這是隨意發揮。"
"你沒交代清楚。"
"這是不言而喻的。"
"好吧,電視機放回去。下邊該什麼詞兒了?"
"真差勁,看來你們公司沒經過良好的職業培訓就把你派來了。下邊是我愛……"
"我愛你。"
馬青和少婦愣愣地互相看著。
"我愛你。"馬青重複了一遍,看到少婦仍沒反應,十分別扭地又說,"別鬧了,寶貝兒。"
少婦笑了起來。
馬青漲紅臉為自己辯解:"我沒法再學得更像了,這詞兒扎人。"
"好好,我不苛求你。"少婦笑著擺擺手,"意思到了就行。"
"其實我是心裡對你好,嘴上不說。"
"你最好還是心裡對我不好,嘴上說。"
"現在不是提倡默默的奉獻嗎?"馬青的樣子就像被武林高手攥住了褲襠,"你生起氣來真好看。"
"好啦好啦,到此為止吧,別再折磨你了。"少婦笑得直打嗝地說,"真難為你了。"
"難為我沒什麼,只要您滿意。"
"滿意滿意。"少婦拿出錢包給馬青鈔票,"整治我丈夫也沒這麼有意思,下回有事還找你。"
"咳,人生,"楊重吐著菸圈,眼望冷飲室的天花板,比劃著說,"人生就是那麼回事。就是踢足球,一大幫人跑來跑去,可能整場都踢不進去一個球,但還得玩命踢,因為觀眾在玩命地喝采、打氣。人生就是跑來跑去,聽別人叫好。"
"我發覺你特深沉。"劉美萍手託臉著迷地盯著楊重,連酸奶也忘了喝,"你是不是平時特愛思考?"
"是。"楊重眼神兒空洞地說,"我平時特愛思考,特深沉。"
"你是不是上過大學?"
"唔,上過吧。"
"怪不得,上過大學的人都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也特愛思考?"
"啊,我特愛瞎想,我特愛琢磨人。像我們這種職業吧,就是和人打交道的職業,每天都得和幾千人說話,我就觀察這幾千人的特點。譬如說胖子吧,一般愛買大手絹,胖子鼻涕多嘛,瘦子就買小一點的。"
"腺體分泌和體重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世上萬物誰和誰沒關係?你和這個酸奶瓶要嚼起親來沒準還有點血緣關係呢,你先人死了,燒成骨灰,揚到地裡,連土挖出來,燒成瓷器或者玻璃,裝上酸奶,賣給你。"
"這就是辯證法吧?比較樸素的。"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只知道凡事都有個理兒,打個噴嚏不也有人寫幾十萬字的論文,得了博士。"
"有這麼回事,這論文我們上學時傳閱過。人家不叫噴嚏,這是粗俗的叫法兒,人家叫'鼻粘膜受到刺激而起的一種猛烈帶聲的噴氣現象'。"
"你懂的真多。"
"哪裡,還是你懂得多。"
"你懂的多。"
"慚愧慚愧。"
"謙虛謙虛。"
"咱們別爭了,這樣下去沒個完,您愛才我心領。"
"我真是誠心誠意誇你。我覺得跟你特說得來,特知音。"
"別別,我這人經不住誇。"
"你老這麼一味地謙虛我要生氣了,好像我誇你是害你似的。"
"那就算我懂得多吧,其實我也覺得和你特談得來特知音。"
"我特愉快。"
"我也特愉快。"
馬青身心交瘁地回到公司辦公室時,於觀正被那漢子揪著脖領子在辦公室裡拖來拖去。
"你別這樣,放開我,讓人看見不體面。"
"你就成全我吧,就扇兩嘴巴,就兩個。"
"不行,我吃不住,我體質弱。"
"你就讓我幹一件想幹的事吧,我長這麼大還沒自個做過回主呢。"
"別的事可以商量,這件事堅決不行。我正告你,如果你碰我一指頭,我就和你拼了。"
"都這麼自私,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什麼替人解難替人解悶兒,一觸到自己就不幹了。"漢子鬆開於觀,哭了起來,"我真不幸,真不自由。"
於觀喘上來一口氣,拉拉被揪皺的衣服,示意馬青把手裡的壘球棒放回門後。
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對漢子說:"別哭鼻子了,掛號費退給你,趕緊走吧。"
漢子哭泣著,從馬青手裡接過兩毛錢,緊緊攥著一路走出門。
"胡大,咱們乾的這是什麼倒霉差使。"門關上後,馬青幾步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於觀的辦公桌上,大聲說。
"我每天挨家去讓人罵,你又差點讓人打了,就楊重享福,每天去大街上吊膀子,當代用券。我要和他對換工種,種田還得休耕呢。"
"我們不是有君子協定在先,任人唯賢,因材施教。"於觀仰在椅子靠背上疲倦地說,"你太溫柔,讓你去和別人的女人談心,你每回都把臨時幫工變成全面承包,我不能隔一天就讓一個丈夫打上門一回。"
"依你說,我只能永遠挨女人不歇氣兒地暴罵而得不到機會和她們交流了?"
"別她們她們的,她,就一個,一個隨便你怎麼交流。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個一個打。有時你那種老少咸宜、相容幷蓄的氣魄每個有正義感的人都感到氣憤,那不道德……"
"可楊重也不是宦官。"
電話鈴響了,於觀邊伸手去接邊反駁:"可他懂得薈萃,去粗取精,而你總是囫圇吞棗。他有耐性,可以胡扯一天仍津津有味,你三分鐘端不了簸箕便拔腿去找下一個……喂,找誰?"
"就找你。"話筒傳來嗡嗡的男聲,"我是楊重,我堅持不住了,這女人纏得我受不了啦。"
"我剛剛還誇你有耐性,會胡扯。"
"你不知道這女人是個現代派,愛探討人生的那種,我沒詞兒了,我記住的所有外國人名都說光了。"
"對付現代派是我的強項。"馬青在一邊說。
於觀瞪了他一眼,對話筒說:"跟她說尼采。"
"尼采我不熟。而且我也不能再訕'砍'了,她已經把我引為第一知己,眼神已經不對了。"
"那可不行,我們要對那個肛門科大夫負責,你要退。"
"她不許我退,拼命架我。"
"這樣吧,我們馬上就去救你,你先把話題往低階引,改變形象,讓她認為個粗俗的人。"
"你們可快來,我都懵了,過去光聽說不信,這下可嚐到現代派的厲害了……她向我走來了,我得掛電話了。"
"記住,用弗洛伊德過渡。"
"快來,我堅持不了多一會兒。"
馬青嘻嘻笑著,從辦公桌上跳下來,興奮地在屋裡轉圈踱著步等立身收拾辦公桌的於觀。
"弗洛伊德我拿手,我就是弗洛伊德的中國傳人。"
"你是弗洛伊德病例的中國自動影印版。"於觀繞過辦公桌走出來,"我不許你趁機賣弄。"
這是個陽光燦爛的中午,街上人群摩肩接踵,所有小餐館、快餐店都擠滿吃飯的人,有些沒座的人還把飯菜端到街上站著吃。於觀和馬青費了半天勁兒,才在一家畫著彩色廣告的電影院門廳裡的冷飲櫃檯旁找到楊重和女顧客。電影院剛散場,門廳里人擠人,所有人都在大聲說話,嘈雜喧鬧,他們擠到楊重身邊,他也沒發現。顯然已經才盡,面對滔滔不絕、神采飛揚的手絹櫃檯組長顯得精神恍惚。
"你一定特想和你媽媽結婚吧?"
"不不,和我媽媽結婚的是我爸爸,我不可能在我爸爸和我媽結婚前先和我媽媽結婚,錯不開。"
"我不是說你和你媽結了婚,那不成體統,誰也不能和自己個的媽結婚,近親。我是說你想和你媽結婚可是結不成因為有你爸除非你爸被閹了但就是你爸被閹了也無濟於事因為有倫理道德所以你痛苦你看誰都看上只想和你媽結婚可是結不成因為有你爸怎麼又說回來了我也說不明白了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人家外國語錄上說過你挑對像其實就是挑你媽。"
"可我媽是獨眼龍。"
"他媽不是獨眼龍他也不會想跟他媽結婚給自己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因為沒等他把他爸閹了他爸就會先把你閹了因為他爸一頓吃八個饅頭二斤豬頭肉又在配種站工作閹豬閹了幾萬頭都油了不用刀手一擠就是一對像擠丸子日本人都尊敬地叫他爸睪丸太郎。"馬青斜刺裡殺出來傍著劉美萍站下來露出微笑。
"這是我的同事,馬青,這是我們經理於觀。"楊重還了魂似地活躍起來,把不錯眼珠地盯著劉美萍微笑的馬青和剛拖過一把椅子坐下的於觀介紹給劉美萍,"他們都是我老師,交大砍系即食麵專業的高材生,中砍委委員。"
"是麼?可我很少跟三個人同時談人生。"
"沒關係。"馬青側身擋住於觀和楊重,"你主要和我談就行了,有沒談透的地方再讓他們倆補充。"
"你別跟我這麼近乎,我還不瞭解你呢。"
"那個肛門科大夫是不是特像你爸爸,你說呢?"
"你說的什麼呀?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於觀笑著轉臉對楊重說:"你們就在這兒耗了一上午?沒進去看電影?"
"看了,《奧比多斯驢在行動》。"
"外國片?"
"哪兒呀,國產片,你不知道現在國產片都起洋名兒?"
"對,我也覺得特空虛,結婚特沒勁。"馬青拿腔拿調地說,"找來找去不是找著自己爹就是找著自己媽。哪像人家外國,誰跟誰都能睡覺,人家也方便,都有房子,你自個有房子嗎?"
於觀和楊重一起笑起來,楊重掏出煙遞給於觀一支,兩個人頭湊在一起點火。
"……我就特欽佩人家外國女的,怎麼睡也不擰著男的胳膊去商店買這買那……我沒被人擰過,楊重老被人擰,脫臼好幾回了。"
馬青扭過頭眨著眼兒笑著問楊重:"是不是楊重?"
楊重磕磕菸灰笑著說:"你就拿我開心吧。"
"咱們走吧楊重。"劉美萍伸著脖子從馬青頭後露出臉。
"再坐會兒再坐會兒。"楊重說。
"你甭老拉我們哥兒們走,你我已經接管了,今兒下午楊重還有別的約會。"
"是麼楊重?"
"是。"楊重點點頭,對劉美萍笑笑,"身不由己。"
"你就踏踏實實跟我聊著吧,我想和你說的話多著呢。"
"你沒正經的,要不你請我吃飯去吧,我這兒坐著聽你說都聽餓了。"
"要是咱倆單獨約會我肯定請你吃,這會兒我是辦公呢,要請你吃飯得請示我們經理。經理,我能請美萍吃頓便飯麼?"
"可以,不過得你自個掏腰包。"
"毀我?"馬青回頭對劉美萍說,"要不我請你玩碰碰車得了,那也貴著呢,不過特好玩,玩完你就不餓了。"
"不去,我見車就暈。"
"去吧去吧,那不是一般的車,你玩回試試,保你上去就不愛下來。你們倆也動動。"馬青硬把劉美萍從座位上拉起來,攙著,招呼在一旁樂的於觀和楊重。
一行人出了電影院,穿街來到街口一家遊樂場。劉美萍立刻被花花綠綠的遊樂設施吸引了,馬青去售票房買了四張碰碰車票,手護著嘴對於觀和楊重:"過會兒咱哥仨一起撞她,撞暈了算。"
碰碰車場裡空空蕩蕩沒什麼人,三個男人忍著笑進場各選了一輛車坐進去,馬青還揚著嗓子教也往車裡坐的劉美萍:"等一通電你就胡撞一氣。"
管理員接通了碰碰車的電源,四輛車立刻發瘋似地打起轉兒,四散駛開,接著紛紛掉頭回來,接二連三地猛撞在一起。劉美萍沒玩過碰碰車,根本不能得心手地操縱、規避,瞪眼瞧那三位從不同方向向自己衝來束手無策,被撞得連連從座位上蹦起來。碰碰車在急劇旋轉,高速滑行,三個男人咧著嘴大笑,一次又一次驅車衝撞劉美萍,只見四輛車隆隆吼叫著疊錯在一堆,劉美萍不時飛在半空中。
一場玩完,劉美萍已是臉色蒼白,又氣又驚,她腿軟軟地從車上爬下來,一時話都說不出來。
"還行吧?"馬青跑過來假惺惺地說,"人家外國人就愛玩這個,刺激。"
"還行。"劉美萍硬撐著說,隨即話裡帶了哭腔,"可我們明水從沒讓我不吃飯就從事劇烈運動。"
"那你快找你們明水去吧,他一定也想你了。"馬青擁著劉美萍腳不沾地一陣風地往街上走,劉美萍掙扎著扭過頭衝剛出碰碰車場的楊重喊:"再見。"
丁小魯和林蓓坐在無軌電車裡由南向北通過街口,從車窗看到於觀和兩個人站在路邊眉飛色舞地說話,電車經過他們身邊時,她露臉喊了一聲。
"有人叫你。"楊重對於觀說。
於觀回頭往身後川流的人群張望:"哪兒呢?我好像也聽見一聲。"
"過去了,前面電車裡。"
電車在街邊車站停下,幾乎下空了,又在頃刻間塞滿,搖搖晃晃開走,滿街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管他是誰呢,走吧。"
三個人正要轉身走,有人又在很近的地方叫了聲於觀。三人轉過身,丁小魯和她的女伴隨著人流走到他們跟前。
"嘿,碰上你了,真是少見。"於觀高興地說。
"叫你都聽不見。"丁小魯對楊重馬青點點頭,笑著問於觀,"幹嗎呢站在街上?打算去哪兒?"
"找地方吃飯去。"於觀把楊重馬青介紹給丁小魯,丁小魯也把林蓓介紹給他們。
"演員?啊,好職業。"於觀敷衍地說。
"我看你們別在街上晃著找飯館了。"丁小魯建議道,"到我家去一起做吧,我們也沒吃。"
"你家有人嗎?"楊重問。
"就我媽媽。"丁小魯轉臉看著楊重,"不過不礙事。"
"她媽不礙事。"於觀也說,"還挺神。"
"那咱就走吧。"馬青探頭插嘴,"別像老百姓似地站在街上說個沒完。坐幾路車?"
"接著坐電車。"丁小魯笑著挽起林蓓,領頭在前面走。
"你們下午沒事吧?"在電車上,丁小魯小聲問於觀。
"沒事。"於觀說,"本來下午也沒事。"
丁小魯家是五十年代蘇聯援建期間蓋的那種俄國風格的笨重結實的灰誇樓房,厚屋頂,窗戶巨大,每套單元開間不多但面積寬闊。傢俱也都是那時公家配發的,式樣陳舊,油漆剝落,皮沙發的彈簧已經塌陷。老太太正抱著一隻大白貓坐在重新綁過的舊藤椅上怡然自得,看到一大群人呼啦啦進來,大白貓跳下地跑了。一大群人亂七八糟地叫了通"阿姨",老太太矜持得體地招呼年輕人坐下。看得出來,老太太是受過教育,經過殘酷鬥爭考驗的,既平和又保持著尊嚴。
"他們是來吃飯的,媽。"丁小魯說,"家裡現在還有什麼吃的?"
"我給你看看去。"老太太站起來,往廚房走,一邊對於觀說,"你好長時間沒來了。"
"我這段挺忙。"
"哦,於觀也忙了。"
於觀不好意思地笑,追著老太太說:"阿姨您別忙,吃什麼我們自己弄。"
"我給你看看有什麼,反正你到阿姨這兒也得湊合,只能管飽。"
一會兒,老太太從廚房回來對丁小魯說:"冰箱裡只有一點肉餡了,廚房裡也就是土豆白菜了。"
"我去買。"丁小魯說著站起來。
"千萬別去。"於觀按住丁小魯掏錢包的手,"這點就夠,咱們包餃子。"
"很近的。"老太太說,"樓下就有個菜市場。"
"我知道,那也別去。我們什麼也不想吃,包餃子挺好。"
"不用去不用去。"楊重馬青也說,"甭麻煩,咱們就隨便吃點。"
"還是去買點。"老太太對女兒說,"男孩子可以將就,姑娘得有點可口的。"
"我也不用。"林蓓說,"我愛吃帶餡的。"
"真的別去了。"於觀對丁小魯說,"你太客氣,我們就走了。"
"那好那咱們就包餃子吧。"丁小魯對她媽說,"反正也不是外人。"
"這就對了,我和麵小魯拌餡,老太太您歇著什麼都甭管淨等著吃棗楊重別光自個抽菸,給老太太一棵。"
"哎喲,我不知道阿姨也吸菸,您來這棵。"剛把煙叼上嘴的楊重忙拎著根菸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點著煙看了看牌子:"現在年輕人淨抽好煙。"
"我們也不置房子置地,有錢就抽兩棵煙玩玩。"
老太太吐了口煙,笑著點點頭,坐回藤椅上:"現在的年輕人沒負擔啊。"
"您抽菸夠溜的。"
"我抽菸的歷史比你年齡都長,那會兒天天開會天天燻,就會了。"
於觀跟著丁小魯來到廚房,丁小魯找出個鋁盆,從面口袋裡舀出面讓給於觀,自己洗菜切菜。兩個人很起勁兒地幹著,一聲不吭,客廳裡的人聊得挺熱鬧,不時驀地響起一陣笑聲,老太太的笑聲格外響亮。
"你媽精神真好。"
"不操心,不著急,自然精神好。"
"你呢,也挺好?"
"你呢?"於觀專心致志地揉著面,臉上沁出了汗。
"我發覺你不太愛說話了。"
"誰說的?我說話時你沒聽見就是了,哦,有時話是少了。"
客廳傳來馬青一個人的快速說話聲,當他停頓時,響起一片歡笑,笑聲剛停,楊重又說了幾句什麼,笑聲再起。
"你這兩個同事挺逗的!"
"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丁小魯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剁菜:"你終於有這樣的朋友了。"
"和他們在一起我總是很快樂。"
笑聲忽然大了,廚房門開了,林蓓走進來。
"你怎麼來了?你們說什麼呢這麼樂?"丁小魯抬頭說。
"他們在說他們公司的顧客的事呢。"林蓓倚著門說,"我不愛聽。"
"可我聽見你跟著笑呢。"
"笑歸笑,可我不喜歡。他們特壞,人家一個女顧客就是想跟他們探討一下人生,也沒什麼不對,他們就把人家騙到遊樂場,故意用碰碰車撞人家,把人家撞岔了氣兒。"
"沒說的,這壞點子準是於觀出的。"丁小魯笑著直起腰看著於觀說。
"不是我,馬青的主意。"於觀也笑著說,使勁用手拍打著揉得光滑的麵糰。
"你們真不像話,那麼過分。"林蓓噘著嘴說。
"她沒察覺是故意的。"
"那也不好,對人一點都不真誠。"
"我們小蓓可有正義感了。"
"不是正義感不正義感,本來嘛。我就不愛跟這種人打交道,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是真的什麼時候是拿你開心。"
"林蓓怎麼跑這兒站著來啦?"馬青笑嘻嘻地叼著煙進廚房找火,丁小魯從煤氣灶上把火柴拿起給他,笑著對他說:
"正說你呢。"
"說我什麼?"馬青點著煙,把火柴扔回去。
"說你壞,幹壞事。"林蓓直筒筒地說,眼睛瞪著馬青。
馬青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了眼於觀,對林蓓說:"我沒敢得罪你呀,怎麼就'壞'了。"
"你對別人壞,我也是女的,不愛聽你吹怎麼捉弄人家女的。"
"就是,要尊重婦女。"丁小魯把剁的菜推進盛肉餡的盆,用力攪起來。
"可我不是老'壞'。"馬青對林蓓說,"我'好'一個給你看行嗎?您容我醞釀醞釀。"
"包餃子了包餃子了。"丁小魯端著餡盆往堂屋走,"別貧啦,都去洗手。"
林蓓扭身去衛生間,馬青吮著煙對於觀說:"瞧我彆扭棗這姑娘。"
"她還沒習慣你。"於觀笑著端起面盆,"人家是好姑娘。"
"敢情咱們都是壞蛋。"
眾人七手八腳包餃子時,老太太建議"給幹活的人放點曲子"。丁小魯擰了半天老式箱形收音機旋鈕,調出一組豪邁、纏綿的出征歌曲,這些歌曲也是流行歌曲,大家都隨著旋律搖頭晃腦地哼哼。當歌手唱到:"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三個男人一齊昂首唱第二聲部:"棗我不悲哀!"
二
天色很亮,紋風沒有,街上無聲地下著瓢潑大雨,街樹冠蓋修剪得像最簡陋的兒童畫,筆直不動地成排佇立雨中。馬青屁股離座兒地賣塊兒蹬著一輛蒙著塑膠布的平板車落湯雞似地張望著前面雨幕中有著巍峨廊柱的劇場。於觀、楊重都背頭管褲,神態莊重地站在劇場鑲著沉重的銅飾的玻璃門前迎接著沿寬大花崗岩臺階拾級而上的來賓,雞搗米似地文雅地點著頭。
馬青把平板車蹬到臺階下,蹺腿下來,於觀立刻在上面吼:"拉到後臺門口拉到後臺門口那師傅你聽見沒有?"
馬青可憐地看著於觀,於觀不再理他,他只得忍氣吞聲地一手扶把一手拉座推著平板車往劇場後臺門。
寶康穿著亮閃閃的西服,挺胸凸肚地背手站在於觀身邊,滿意地注視著溼漉漉的臺階上移步款行的一對對頭髮蓬鬆、面孔蒼白的西服革履的男女,笑眯眯地問於觀:"你從哪兒收集來的這麼些有身份的人棗我真開了眼,每個人後脖都是雪白的。"
"不是我有辦法,我只是發了些通知,他們其實是慕您的名而來,這都是愛好文學的青年。"
"你說,要是他們知道這個不起眼兒地站在門口的人就是寶康本人,他們會吃驚吧?"
"會的,一定會,我打保票他們會把您圍得水洩不通就像前幾年圍觀外國人。"
"同志,"一個挽著女伴的高個男青年問於觀,"會後真有舞會嗎?"
"有有。"於觀忙轉過身小聲說,"請柬上印著呢。"
"可我們經常上當,說有舞會把我們誑來,陪著那幫傻瓜開半天會,會後卻什麼也沒有了,把人轟出來。"
"這次您放心,不但有,還是一水的'計程車高'。"
"不騙人?"
"我發誓。"
"舞會上有免費飲料也是真的嗎?"男青年嬌小的女伴問。
"帶。"
"這樣十塊錢還算值。"這對男女轉身交券進了場。
於觀回身瞟了眼寶康:"沒辦法,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寶康毫不介意:"有個把俗人還是允許的。你說過會兒我發言不能過多地談自個吧?那樣是不是顯得太自滿了?""花插著吧,談自個的同時也談談人民的哺育、組織上的關心、社會的溫暖等等各種伸出來的手。"
楊重跑過來:"頭兒,差不多了,咱們也該進去了。"
"你也進去到主席臺就坐吧。"於觀對寶康說,"想說什麼再演習演習,到時候別忘了詞兒。"
丁小魯和林蓓從劇場前的車站下了車,向劇場走來。林蓓打了把五十公分的素花傘,丁小魯幾乎全身裸露雨中,但她衣服沒怎麼溼,她很從容地走在雨的縫隙之間。於觀向她們招手,她們走了上來。
"居然來了,不是說不來?"
"想了想還是來,看看你們到底在忙什麼。"丁小魯溫柔地笑,"你好楊重。"
"你好。"楊重靦腆地伸手和丁小魯握了握。
"馬青呢?"林蓓往於觀身後看。
"他在後臺卸獎品。"
"挺隆重。"丁小魯和於觀一行進入劇場,"你們挺會搞。"
"喝,不賴,來的全是狼以上的品種。"渾身溼透像個小癟三似的馬青從條幕邊偷偷往劇場裡看,對找來幫忙的小哥兒們說。他一轉身看見於觀、丁小魯一行進入後臺,便喊:"噢,林蓓。"
"噢,馬青。"林蓓笑著一揚手,繞開擺在地上的罈罈罐罐走過來,"那個起了個姑子名兒的作家在哪兒呢?你指給我看。"
"。"馬青用嘴向主席臺上一努,"那個單缽兒坐在臺上烤的就是。"
林蓓瞅著寶康嗬嗬笑:"挺式樣兒的。"
劇場里正大音量地放著歡快的曲子,強制性地製造著熱烈氣氛,人們在休息室進進出出,咬著蛋卷冰激凌側身在狹窄的座位排間找座位號,沒人看坐在臺上伸著脖子喜滋滋在遙望著大家的寶康。
"獎品在哪兒?"於觀問馬青。
"那不是?"馬青用手一指擺在桌上的空調機和一溜黑革套照相機,自顧和林蓓說笑。
"我問的是獎盃。"
"地上。"馬青指了指眾人腳下的罈罈罐罐。
"就這個!?"於觀舉起一個大肚罈子難以置信地端詳,猛地頓在地上,憤怒地說,"這是醃鴨蛋的罈子。"
"你別火呀,頭兒。"馬青笑嘻嘻地說,"這罈子沉著吶。您不給錢讓我弄罈子,弄來這鹹菜罈子就不錯了,什麼罈子不是罈子?"
"得,這回罈子衚衕了。"於觀絕望地說,"我怎麼能不動聲色地給著名作家們每人發一個鹹菜罈子?人家準會惱我們。"
"昨晚偷的棗這些罈子?"楊重小聲問馬青。
"哪裡,"馬青說,"正經是我們衚衕口副食店贊助的。頭兒,人家可要鳴謝,我答應人家了,不能言而無信。"
於觀氣哼哼地瞪了馬青一眼:"你就壞我事吧。"
劇場裡傳來一陣陣"噢噢"的叫聲和掌聲夾著口哨聲,後臺的人都掀開幕條往下看。
"誰來了?哪個作家來了?"於觀緊張地問。
"誰也沒來。"楊重回頭說,"底下的人見還不開始起鬨呢。"
"到點了麼?"於觀捋捋兩隻袖子,沒表。
"過了。"楊重說,"過了十分鐘了。"
"一個著名作家都不來,真不給面子。"
"要不要再等等?"楊重問。
"不能等了,我們不慣這毛病,沒他們我們照樣開會他媽的棗"於觀衝後臺呆立的人一揮手,"沒事的都上主席臺,不許笑!沒人認識你們。"
於觀站到條幕邊,腳往臺上一邁,立刻作出滿面春風的樣子,就坡下驢地輕輕鼓著掌迎著滿場哄聲亮了相。隨著他身後,丁小魯、林蓓、楊重和其他不三不四的人也硬著頭皮登了場,最後一個扭捏地不肯上場的人幾乎是被馬青推出來的。
樂曲停了,臺下的人聲更大了,掌聲、叫聲波濤般一浪一浪湧上臺,也分不清是歡迎還是起鬨,偽作家們像在照相館的燈光下一樣"自然"地笑著,魚貫入座,坐下後都低著頭。
"咳、咳。"於觀單肘橫陳桌上,在麥克風前咳嗽了幾聲大聲說,"下面我宣佈,'三t'文學獎發獎大會現在開始棗"
會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接著戛然而止,一個人聲:"呀呀呀。"旋即再度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於觀坐在座位上閉上了眼,他聽出那個"呀呀呀"是自己的聲音,那是試聽錄好的掌聲時不小心按了錄音鍵錄上的。
後臺工作人員關了掌聲,於觀沒精打采地說:"下面進行會議第一項議程,請'三t'文學獎評獎委員會主任委員楊重同志講話。"
雷鳴般的掌聲又響,中斷,一個人大聲"呀呀呀"。
楊重接過於觀傳過來的麥克風,愣了片刻,開始說:"今天,我們大家在這裡,開這個會棗很好……"
雷鳴的掌聲,"呀呀呀"。
會場傳來清晰可辨的笑聲,主席臺上也有人在低頭笑。於觀茫然地望著前方,
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丁小魯試圖給站在條幕邊的馬青打手勢,讓他關掉錄音機,馬青也用各種手勢猜測著她的意思,最後似乎懂了,仍舊站著不動,眼睛看向別處,丁小魯嘆了口氣。
楊重"很好"了一遍,在雷鳴般的掌聲和"呀呀呀"中把麥克風傳回於觀,明顯地如釋重負。
"下面進行大會第二項議程,請市委領導同志講話。"
於觀掃了眼主席臺上袞袞諸公,每個人都把頭更深地低下去,沒有一個挺身而出。只好跳河一閉眼,把麥克風傳給離他最近的那個人。那個人先是一怔,隨即把麥克風傳給了自己的下一個,主席臺上開始了一場無聲的"擊鼓傳花",
坐在主席臺最邊上的那位無人可傳,只好認倒霉,嘟嘟噥噥地說起來:"臨時把我請來思想沒什麼準備話也說不好我看客氣話也不用說了表示祝賀祝賀'三t'公司辦了件好事……"
"說得挺好,挺像,就這麼說下去。"楊重看著臺下小聲鼓勵。
那人鼓起勇氣抬起頭,果然會場一片鴉雀無聲,幾千隻眼睛亮晶晶地無邪地仰望著他。這人樂了,自信起來,解開衣服釦子,掀開衣襟叉起腰:"今天來的都是年輕人嘛。"他扭頭看了看坐在第二排的寶康,"我看了看獲獎的同志年齡也不大,年輕人自己寫東西自己評獎,我看這是個創舉,很大膽,敢想敢幹,這在過去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於觀汗立刻下來了,忙示意楊重製止"市委領導同志",那人看到於觀向楊重小聲遞話,笑眯眯地問,"於觀同志你說什麼?這樣的活動還要多搞?好嘛,我支援。依我看獎品還可以再高階點,面兒還可以再寬一些,最好再設個讀者獎,給來參加會的人都發點紀念品,人家來參加會也是對你的支援嘛。"
"譁棗"會場響起真正的熱烈掌聲,"市委領導同志"滿面紅光地微笑著向群眾致意,一邊把麥克風遞給楊重:"活該,誰讓你們把麥克風給我讓我講話的。"
發獎是在"受苦人盼望好光景"的民歌伴唱下進行的,於觀在馬青的協助下把鹹菜罈子發給寶康、丁小魯、林蓓等人,並讓他們面向觀眾把罈子高高舉起。
林蓓當場就要摔罈子,於觀和馬青一左一右夾著她,幫她舉起罈子,不住聲地說:"求求你求求你了,你就當練回舉重吧。"
大會繼續莊嚴隆重地進行,寶康代表獲獎作家發言,他很激動,很感慨,喜悅的心情使他幾乎語無倫次。他談到母親,談到童年,談到村邊的小河和小學老師在黑板寫字的吱吱呀呀聲;他又談到少年的他的頑劣,管片民警的循循善誘,街道大媽的噓寒問暖;他談得很動情,眼裡閃著淚花,哽咽不語,泣不成聲,以至一個晚到的觀眾感動地對旁邊的人說:"這失足青年講得太好了。"
寶康抒發完他那長長、縈迴不去的情懷後,於觀宣佈大會結束,"請同志們跳舞"。
二樓舞會大廳內,服務員們已在沿牆排列的長條桌上擺滿了數以百計裝好啤酒的玻璃杯和叢林般揭了蓋的瓶裝啤酒,遙遙望去,頗為壯觀。
兩扇幾乎高達天花板的包著皮革的巨門被緩緩推開了,走廊裡擠滿了衣冠楚楚的男女,他們像攻進冬宮的赤衛隊員們一樣黑鴉鴉地移動著,湧了進來,而且立刻肅靜了。走在最前排的是清一色高大強壯、身手矯健的年輕男子,他們輕盈整齊地走著,像是國慶檢閱時的步兵方陣,對前面桌上的啤酒行著注目禮。儘管不斷湧進的人群給他們的排面形成越來越大的壓力,他們仍頑強地保持著隊形,只是步伐越來越快,最後終於撒腿跑起來,衝向所有的長條桌,服務員東跑西閃、四處躲藏,大廳裡充滿勝利的歡呼。在震耳欲聾的喧囂聲中,最先跑到桌邊的人開始挨個杯子喝下去,飛快地、不眨眼地喝光一杯又一杯。源源不斷的人群擠到桌邊,無數隻手伸出去搶酒瓶、搶杯子、把幾十張長桌上的酒水一掃而光。
於觀、寶康、丁小魯一群人步入舞會大廳時,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大型慶豐收群雕,一組組造型迥異的痛飲形象疊錯有致地環布四周,男人們和女人們從堵住嘴遮住臉的倒豎的酒瓶後面露出喜悅眼睛。
"天哪!中國老百姓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百姓。"於觀激動地說,"他們其實沒有什麼過奢的要求。"
爵士鼓驚天動地響起來,勢如滾雷,管絃齊鳴,群塑活動起來,像聽到號令的團體操表演者奔跑穿插站住,以不同的擺幅搖扭著,漸次亢奮狂熱,像一鍋滾開的粥。
"跳,跳,都起來跳。"於觀像活動木樁似地跳著密宗迪斯科,充滿內心激情嚴肅地對紛紛坐下來的眾人說,"這沒有一定之規,只要跑起來。"
夜晚,雨仍在下,但是小了。亮著路燈的馬路上水霧濛濛,街上的行人都聳肩縮頸匆匆而行,商店的霓虹燈在雨霧中紅綠模糊一片。
於觀、丁小魯、寶康等人擠在一輛計程車裡又說又笑。司機提心吊膽地注視著路邊駛過的一個個朦朧的交通警崗,抱怨說:"一下上來六個,警察看見非罰我錢。"
"你老嘟囔什麼呀,煩不煩?"坐在前座回頭扒著說話的馬青說,"再嘟囔你下去。不就罰兩個錢嘛。"
"又不是罰你,你當然沒事。"司機一面小心地駕駛,一面回嘴,"換我我也會說。"
"跟你們在一起真快活。"寶康感慨地說,"什麼都不在乎,活著真舒心。"
"無賴唄,你要是無賴了也就什麼都不在乎了。"被楊重和寶康緊緊擠著的林蓓說。
"不不,我認為這個無賴的意思應該是無所依賴。"寶康沉思地說,"噢,你寫的那些詩我都看過,我很喜歡。"
"我才沒有寫過什麼詩呢。"林蓓笑著說,"我才不是什麼詩人,你被他們騙了,我是臨時被抓了差冒名頂替的。"
"真的?真有意思。那你也不是夢蝶了?"寶康問坐在他另一邊的丁小魯。
"不是。"
"我說呢,我在臺上還納悶呢,夢蝶怎麼換模樣了,我記錯了?別露怯。"
"這可不怪我們,是於觀乾的好事,要算帳找他算。"
"沒關係,一點都沒關係,哈哈。不過我一點都沒看出你是假的。"寶康對林蓓說,"你的氣質很好,很有詩人的風度。"
"瞧,開始誘了。"楊重伏在前座小聲對馬青說。
"嗯,咱學學,跟作家好好學學。"馬青盯著寶康。
"你們這幾個裡,我發覺楊重風度最好。"寶康又說,"比較深沉。"
"得得,哥兒們,你別罵我。"楊重拍拍寶康的肩膀,"我知道我傻。"
"喂,作家,你到了。"計程車在路邊停下,馬青對寶康說。
"等一下。"寶康伸頭看了看窗外,急急掏出記事本和筆塞到林蓓手裡,"你把你的電話留一個給我,我有事可以找你。"
"我只有團裡電話,而且你打這個電話不一定找得著我,我沒排練一般不在團裡。"林蓓一邊說一邊把電話號碼寫上,連筆帶本還給寶康,"你要打這個電話找不著我,就打電話給小魯,她知道我在哪兒。"
"那你也把你電話留給我吧。"寶康把記事本和筆遞給丁小魯,丁小魯潦草地寫了串阿拉伯數字。
"你們的電話我都有了,不用留了。"寶康把本筆裝回衣兜,扒開人腿往車外鑽,"再見,哥兒們。"
"再見。"馬青咕嚕著,隔著車窗向站在馬路牙子上的寶康招招手。車開走了,林蓓從後車窗向他招了招手。
車上的人都沉默著,唯有林蓓活躍話多:"我覺得這寶康人挺好的,你們那麼騙人家,人家也沒生氣。"
"反正你是看誰就覺得誰好!"馬青不回頭地說。
"本來,我就是覺得誰都挺好棗就你不好。"
"咱們去哪兒?"馬青回頭問一直沒說話的於觀,"是不是找個地界兒一齊下了,別讓人師傅拉著咱們轉來轉去,人師傅這已經是滿肚子不高興了,是不是師傅?"
"您這會兒又心疼我了。"司機只顧看著前方駕駛,"沒關係,你們愛怎麼轉就怎麼轉,到末了交錢別甩過一個繩套勒住我脖子就行了。"
"不合適,您是客氣,我們不能不懂事。"
"到我那兒去吧。"丁小魯說,"你們要是還想聊。"
"我不想去。"於觀說,"我想回家。"
"那你回家吧,我們去小魯那兒,師傅你給他撂馬路邊兒上。"
"別回家,回什麼家呀。"楊重對於觀說,"回家多沒勁兒,你也沒媳婦兒,你爸也不待見你。"
"停不停?"司機問。
"不停,撿直開。"楊重說。
"謝謝啊,師傅。"在丁小魯家樓前,馬青交完費,最後一個從車裡跨出來,回頭彎腰衝車內的司機說。
司機笑著擺了擺手:"沒事。"欠身過來關了車門,熄燈發動開走。
老太太正要上床睡覺,只聽門鎖一響,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夾著說笑聲直進客廳,忙披衣出來。
"媽,您還沒睡?"人群中的丁小魯問。
"沒吶,來了這麼些人。"
"阿姨好阿姨好阿姨好。"
"小聲點,小夥子姑娘們。"老太太手指著緊閉的嘴說,"天晚了,輕點折騰,別吵了鄰居。"
"小聲點,都小聲點。"於觀對放聲說笑的馬青楊重說。轉過身,"您歇著去吧老太太,我們不鬧。"
"我這就去。小魯,這些人今晚住這兒,我把被褥給你找出來。"
"用的時候我自己去找吧。"
"不用找,我們隨便在沙發上將就一夜就成。"
"那可不行。"老太太說,"年輕人不知利害,會睡出毛病來的。"
老太太回屋把箱子開啟,搬出被褥摞到小魯房內,交代清楚了才抱起溜出來四處走動的白貓回房關門睡覺。
"沏點茶,小魯。"於觀說。
"這就去。"丁小魯去廚房拿來暖瓶,從茶几下端出茶壺茶杯茶葉筒,抓了幾撮茶葉撂進茶壺,灌進開水,蓋上蓋兒悶著,又搬出一個大餅乾筒,"誰餓了誰吃。"
馬青伸手抓了幾塊餅乾回到沙發上一塊塊放在嘴裡嚼著。楊重斜傾著身子靠在沙發上搖手說不吃,問小魯:"你這兒有牌嗎?"
"有,在寫字檯抽屜裡。你想玩?"
"你們想玩麼?"
"可以呀。"馬青斜著眼兒說,"玩你還不板輸。"
"別玩牌啦,你們聊天吧,我愛聽你們聊天。"林蓓蜷縮在一邊說。
"聊天沒勁,老聊還有什麼可聊的?你同意玩牌嗎,小魯?"
"我無所謂,你們說玩牌就玩牌,你們說聊天就聊天。"
"玩牌。"馬青說。
丁小魯找出撲克扔到茶几上,把沏好的茶斟進茶杯。
"怎麼著,玩什麼?"楊重洗著牌說,"摳?"
"玩'摳'一個人沒事幹,不玩'摳'。"於觀說。
"那玩'三尖'也還少一個人。"
"你們玩吧,我在一邊看著。"丁小魯說。
"那多不好,你不能再找一個人麼?你們鄰居有沒有還沒睡的,給叫來。"
"我去敲門試試。"丁小魯站起說。
丁小魯出了單元門去敲對門的門,在樓道里嘁嘁喳喳和人說了會兒話,領著一
幫男女回來。幾個小夥子一進門就笑著說:"聽說這兒有人叫份兒?"
"嘿,這晚上淨是一幫一幫閒得沒事的。"馬青笑著對於觀說,"練吧,人家找上門來了。"
"喲,沒我們女的份兒了。"後進來的一個笑眯眯的女孩說,"你們人手夠了。"
"你來玩我的,正好我不想玩。"於觀說。
"你別不玩呀。"楊重說。
"我真的不想玩。"於觀說,"你們要人不齊,我可以湊一手,人多就算了。"於觀把那個笑眯眯的女孩拉到自己身旁坐下,"你玩棗我幫她看著牌。"
"你來給我看著牌。"馬青招呼林蓓坐到自己身旁,"看我怎麼贏。"
一圈人開始洗牌摸牌,對方一個小夥子問:"咱玩光記分的還是掛點血?"
"掛血的。"馬青說。
"別掛血。"丁小魯說,"掛血不好,光記分得啦,我給你們找紙和筆。"
頭幾把雙方都還斯文,靜靜地出牌,分出高低後氣氛開始熱烈,會說的也都開始拿對手插科打諢,真真假假,互相進行神經戰。
"動?動就剁你!趕緊走,疙瘩在他們那兒就帶牌,大供給車不算臭!"
"別闖牌,疙瘩就想帶牌?握著'貓兒'的還沒說話呢,削坍了吧?誰闖削誰!"
早晨,天已經大亮,樓下傳來公共汽車的行駛聲和腳踏車的鈴聲以及行人的說話聲。丁小魯、林蓓已經回房睡覺了,那個笑眯眯的女孩也早由於觀替換下來回了家。六個男人仍在全神貫注地玩牌,一根接一根地吸菸,眯著眼睛搓捻著手裡的牌,屋內煙霧騰騰,每個人臉上都失去了血色。大白貓無聲無息地走進來,瞅著他們,於觀招手叫它過來,它扭頭走開。
這一局又是於觀這方輸了,大家把牌紛紛扔到茶几上。
"到這兒吧。"對方一個小夥子說,"我頂不住了。"
"到這兒吧。"於觀把牌攏到一起裝盒,"有機會再練。"
那幾個小夥子猛吸幾口把嘴裡的煙抽短插在擱滿菸蒂的菸灰缸裡,站起來和馬青楊重道別,陸續走出去敲對門的門。
於觀把燈關了,開啟窗戶放煙,雨夜裡就停了,清涼的空氣飄溢進屋。楊重站起來打著呵欠伸懶腰,笑著說:"又過了一夜,打牌是好混。"
"其實最後一局本來咱們能贏,都是於觀太墜。"馬青上了趟廁所回來,繫著褲釦說,"攥著'吊'不賣,等著看畫兒。"
"他玩牌是臭,就跟不會玩似的。"
"我怎麼沒賣,沒法兒賣,'貓兒'都坐在人家手裡,賣也白賣,最後也走不了。"
"怕著你不是也沒走成嘛!這時候就不能管那麼多了,專削一家,從大往小抻牌,扛著,不讓他們墊小牌。你走不了別人還能走呢,逃一家是一家,怎麼也不能讓他們打十零。"
"得,跟著您長學問。"
"嘿,他來勁了。"馬青看著楊重說,"咱們是不是得治治他?"
"得治治。"楊重同意。
"來呀。"於觀在窗前橫轉過身,拉開架勢,"您二位要不怕弄傷了自個就來。"
"真擠兌活人。"楊重邊說邊湊過去,"我就當生下來就是殘廢吧。"
楊重、馬青一下撲了上去,三個人緊緊扭在了一起,較了會兒勁兒,於觀被制服了,笑著說:"別鬧別鬧。"
"這叫什麼?這叫'捂籠抓雞'!說,說你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