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臭。"
馬青、楊重笑著鬆開於觀。馬青鼓著胸脯子說:"也不看哥哥是練什麼的,職業空手道。"
"牛逼。"楊重橫著身子扔在沙發上,"我得睡會兒了。"
"你們睡吧,我得去公司看看。"於觀說著往外走,"你們要是下午不來,中午給我打個電話。"
"我說你也睡會兒吧。"馬青說,"權當今兒全公司學習。"
"我不困,不想睡。"
"你什麼都'不想',睡覺也不想,你想幹嗎?"
"我記得你沒擔任過聖職。"
"你不正常!"
"你才不正常!"
於觀躡手躡腳穿過堂屋,大白貓"噌"地從飯桌上跳下地,碰倒了一瓶牛奶,於觀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把牛奶瓶扶起來,牛奶已灑了一桌。丁小魯在她的房內叫於觀,接著把房門推開一道縫:"你來。"
於觀走進丁小魯臥室,丁小魯穿著睡衣蓬著頭坐在床邊,林蓓臉衝牆睡得正熟,長長的黑髮散在枕上。
"你睡了會兒嗎?"丁小魯小聲問。
"睡了會兒。"於觀也小聲回答,"你幹嗎也這麼早起?"
"我今兒得上班去,不能老不去。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外屋有牛奶。"
"牛奶已經讓貓吃了。"
"是麼,這個饞貓。"丁小魯臉上露出微笑,"我再給你搞點什麼?"
"不用了,我不想吃。早飯吃不吃無所謂,不是必不可少的。"
"你這樣生活太不規律了,對身體不好。"
"反正我也不打算活一百歲,管他好不好。"
"於觀,有什麼……算了不說了,我知道你也沒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就這樣吧,儘管來。"
"知道。"於觀看了眼丁小魯,抬腿走了。
於觀走在遍灑陽光的街上,一輛載滿客的公共汽車從他身後駛過,他拼命跑步追上去,擠入車站混亂的人群。
三
天空湛藍,萬里無雲,城市街道上颳著暖和乾燥的風,行人都顯得懶洋洋的,步態悠閒,任風把頭髮和裙邊褲角吹得飄拂鼓起。馬青和楊重坐在花房般鑲著通體玻璃窗的咖啡廳的臨窗座位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一位老兄胡砍:"想想吧,萬人大餐廳,多麼壯觀!多麼令人激動!就要在中華大地矗立起來!不要總說外國的月亮圓嘛,我們也有一些世界之最。我豁出來了,工作也辭了,不惜一切要把這件事促成,咱不就為了把事辦成嗎?不惜浪費!長城當時不也是勞民傷財麼,現在怎麼樣?全指著它抖奮了。幹就幹史詩性的東西!"
"可能騙來那麼多老外麼?"
"能,關能!你以為老外們一天到晚在幹嗎?不就憋著到咱們中國來大快朵頤。"
"於觀!"楊重看見穿著件皺巴巴夾克衫的於觀正從外面的街上慢慢走過,又敲玻璃又喊。
於觀回頭往這邊張望,看見像關在獸房裡的猩猩一樣扒著玻璃揮舞著手臂的楊重和馬青,離開人流向這邊走來。
"正找你呢。"於觀繞過咖啡廳裡散佈的桌子走到他們座旁,楊重說,"中午別回公司了,有飯局。"
"誰的飯局?"於觀坐下,端起楊重的殘剩咖啡喝了一口,放回去。
"寶康請咱們,丁小魯上午來的電話,說一定要叫上你。"
"他怎麼想起挨這份宰?"
"他給丁小魯打電話讓叫上林蓓,懂啦?"楊重眨眨眼兒,"不吃白不吃。"
於觀看馬青:"你們上午就在這兒閒泡?"
"這哥兒們正跟著我們說他們要搞的萬人大餐廳的事呢。"
"萬人大餐廳?"於觀五官擠到了一起,"又是故事。"
"不是故事是現實。"那人心平氣和地說,"花旗銀行已經答應貸款了,利率百分之六,只要求中國銀行擔保。"
"不可能吧?"於觀說,"你當這是中國借錢給越南打美國佬?商業貸款沒聽說過有這麼低的,不定誰蒙著誰呢。再說萬人大餐廳?好傢伙!就算一天兩餐,一餐一巡,每年也得七百多萬外國鬼子,得組織多少支八國聯軍?"
"你可能不太瞭解現在世界上的情況,無產階級隊伍在壯大,資產階級人數也在劇增,客源你不用操心,只希望你們幫我把中國銀行擔保辦下來。"
"辦不了,中國銀行從來不為這種野雞專案擔保。"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們家小保姆原來在中國銀行什麼副行長家裡當過保姆?"
"沒錯。"於觀扭臉對楊重說,"你要拐他們家孩子我可以跟她說說。"
"辦不了就辦不了吧。"那人看著楊重,"不用過於為難,你們辦不了我再找別人。"
"的確不是不願幫忙,是沒辦法。"
"沒關係,這事我經多了,人的能力是有限。說實話,我就是抱著辦不成的決心來辦這件事的,辦成了,意外之喜,辦不成,早已料到,永遠充滿信心。"
"現在這事還就得這樣。"三個人奉承地笑起來。
"你那件衣服沒退掉?"馬青看著於觀身上的夾克說,"怎麼你自己穿起來了?"
於觀揪揪夾克的袖子,"售貨員說領子髒了不給退。我想我已經答應人家肯定幫人家退掉的,錢都先給人家了,再找人家要也不好意思,算了,反正我也正缺春秋穿的衣服。"
"可你穿著不合適,袖子也短。那孫子也夠孫子的,穿過的衣服拿來讓咱們退,你接活兒時也不仔細看看。"
"一件衣服什麼大不了的,我也不需要好看,湊合穿吧。"
"你們聊,我走了。"那人站起來說,把桌上的煙裝回自己口袋。
"走啊?"楊重、馬青都說,"別走了,呆會兒和我們一起吃飯。"
"不用了。"那人笑著說,"我已經過了為吃一頓飯什麼都可以不幹的年齡了,我還有事。"
"這也是空手道。"於觀說。
那人剛走到咖啡廳門口,林蓓像只花蝴蝶似地一陣風衝進來。那人為她閃開道,回頭看了她一眼,出去了。林蓓靈巧地穿過各個桌間,帶著全廳被吸引過來的視線來到他們桌旁,一屁股坐在剛離去那人的座位上:"我在劇場走臺剛完就跑來了,沒遲到吧?"
"沒遲到。"三個男人一起微笑著看她。
"誰請客,你嗎?"林蓓問馬青。
"我哪請得起,寶康請。"
"他請?他為什麼請?"
"你不知道我們更不知道了,我們是沾你的光。"
"沾我的光?我跟他也沒什麼關係。"
"誰也沒說你跟他有什麼關係。"於觀笑著說,"你何必緊張。"
"我緊什麼張?你們說話怎麼陰陽怪氣兒的,就好像我怎麼啦似的。其實我根本不會和寶康有什麼,我一點沒覺得他那人好:我覺得他特可笑。"
"別解釋別解釋。"
"真是的,我不跟你們說話了。"
林蓓越著急,三個人就越逗她,最後還是馬青為她解了圍,問她晚上是不是要演出。
"演,你們還不去給我捧捧場?"
"那當然得去,你不讓去都不成。"
"請你們捧場要收我費嗎?收費我可沒錢。"
"不用收費,過會兒吃飯給你三個哥哥一個斟一杯酒就行。"
"這容易,那就說定了。"
"你發覺沒有?演員笑起來和一般人不一樣,別人笑都是眯著眼,她們笑是睜圓眼。"
"寶康!"於觀手攏成喇叭喊出現在咖啡廳門口的寶康。
寶康轉過身,喜洋洋地微笑著,他身邊站著一個面目和藹、文質彬彬的中年人。"這位是趙堯舜,我的老師。"
這群人換了間中國式金紅色調的餐廳,圍著檀色的大圓桌團團坐下,寶康為於觀介紹中年人。
"早就聽寶康說起你,非常想結識一下你,所以就來了。"趙堯舜邊說邊從褲袋摸出一盒煙一個打火機放到桌上,抽出根菸含在嘴上,用打火機點上,連續按動了幾下打火機點不著火:"怎麼搞的?"
於觀把楊重的火柴扔給他,寶康撿起火柴擦著火給趙堯舜點著煙。"趙老師就是愛和年輕人交朋友。"
"是啊。"趙堯舜吐出煙說,"今天的年輕人和我們年輕那時候大不一樣,很多心態、想法需要重新認識。我不認為現在的年輕人難理解,關鍵是你想不想去理解他們。我有很多年輕朋友,我跟他們很談得來,他們的苦悶、彷徨我非常之理解,非常之同情。"
"趙老師對青年人的事業也非常之支援。"
"我們不過是一群俗人,只知飲食的男女。"
"不能這麼說,我不贊成管現在的年輕人叫'垮掉的一代'的說法,你也是有追求的,人沒有沒追求的,沒追求還怎麼活?當然也許你追求的和別人追求的不一樣罷了。人這個東西是很有意思的,總是靠希望生活,不管是生活得好還是不好,都希望自己的環境變化,變得新一點,不可捉摸一點,否則便會覺得平淡、空虛,你也一樣。"
"噢,是這樣,怪不得。"
"要不無法解釋人類為什麼會不斷進步!"
於觀注視著趙堯舜,笑起來:"看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對人類進步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好好聊聊,有空好好聊聊。"趙堯舜像牧馬人愛撫自己心愛的坐騎一樣輕輕拍著於觀的背,"年輕人,很有前途的年輕人。"
"趙老師,您別光誇他呀,是不是也誇我幾句。"馬青探著頭笑著說。
"都不錯,你也不錯,今天在座的都是很可愛的青年。"
"丁小魯怎麼還沒來呀?"於觀直著眼大聲問寶康,"你告他是在這兒吃飯嗎?"
"告他啦,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會兒還不來。"
"這個丁小魯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丁小魯?"趙堯舜手夾著煙問寶康和於觀。
寶康沒說話,於觀低頭擺弄筷子:"女的,《能幹婦女報》的。"
"那就是她,我跟她很熟。放心,她會來,她知道我來一定會來。她知道我來吧?"
"知道,我專門跟她說了您來。"寶康說。
"噢,你們跟她也認識。"趙堯舜逡巡看著每個人的臉,"那是個很不錯的姑娘,她媽媽過去跟我是同事。她歲數也不小嘍,個人問題大概到現在也沒解決。"
"我們跟她也不熟,一般認識。"於觀說。
"那姑娘心眼兒不壞,就是……"趙堯舜含笑指指腦袋,"這兒慢一點。"
"上菜吧,寶康你叫服務員上菜吧,我都餓了。"林蓓叫著,用手撐桌向後翹起椅子看著廳頂密集深嵌的燈眼。
"上菜上菜,服務員,上菜。"寶康叫穿著紅制服的服務員,"你怎麼著急了?下午還有事?"
"晚上演出,下午得早點去裝臺。"林蓓把椅子落回地,從紙套裡抽出筷子,小學生握鉛筆似地攥著豎在桌上,翻著白眼說。
服務員很快上齊了冷拼,又開始一道道傳熱炒。林蓓端著酒瓶站起來說:"我給大家斟酒。"笑眯眯地從馬青斟起,斟到趙堯舜問:"您喝嗎?""來一點
吧。"趙堯舜說。林蓓一倒倒溢了出來,接著往下挨個斟。
"我是不是先說幾句?"寶康端起酒杯站起來,環顧問。
"有什麼可說的?"馬青夾著大片牛肉往嘴裡塞,"甭玩那虛的,咱就各吃各的。"
"那好那好,大家隨意。"寶康坐下去,用手在桌面上請著,拿起筷子先給趙堯舜夾了塊松花蛋。
"自己來。"趙堯舜邊吃邊側頭問於觀下手的楊重,"你是哪兒的,也是'三t'公司的?"
"我就是傻波依。"悶頭吃喝的楊重粗魯地回答,"您甭為我費心。"
"年輕人總是過低估計自己。"趙堯舜哈哈笑著,伸臂去夾海茄子。
"你怎麼不喝呀?"寶康問吃一筷子就放下筷子坐一會兒的於觀,"吃得也不多。"
"我不會喝酒,從不喝,這他們知道。"
"哪有男子漢不會喝酒的,不行。"寶康端起酒杯,"我跟你乾一杯,不喝酒算什麼男人。"
"可以喝一點嘛。"趙堯舜也說,"我原來也不能喝,後來老要去應酬,也就練出些酒量。"
"人不喝酒你彆強迫人家。"楊重衝寶康說,"什麼男子漢不男子漢,我就煩這帖胸毛的事。其實那都是娘兒們素急了哄的,咱別男的當著男的也演起來。"
"我跟你乾這杯吧。"馬青站起來和寶康碰了下杯,一飲而盡。
"非常有意思啊。"寶康坐下來,趙堯舜笑著對他說,"棗你這些小哥兒們說話。"
"要不我怎麼喜歡和他們呆在一起呢。"
"直爽,好交,難能可貴。"
"老趙,我給你發個妞兒吧。"
"別別,我可幹不了這事,這是你們年輕人的勾當。"
一群人酒氣沖天地混在街上的人流中稀稀拉拉走著,馬青摟著趙堯舜的肩膀。"別羞澀,我看出來您其實心裡特願意,您尚有餘勇可賈,您看這大街上哪個不錯?"
"那個穿牛仔褲的小姑娘氣質很好。"
"不就是她嗎?我給您擒來。"
"小馬別胡鬧,我可不是這意思。"
馬青已撇下趙堯舜,快步跟上前面那個像踩著彈簧行進的少女。"請問,去扁壺衚衕怎麼走?"
"扁壺衚衕?"少女邊邁著有彈性的大步走邊皺起眉頭尋思,"有這麼個衚衕嗎?"
"有,沒錯,我去過,可現在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衚衕口有個包子鋪。"
"啊,那你往前走。"少女抬起頭看了馬青一眼,"前面過了紅綠燈的第二個
路口有個包子鋪,不過我記不清那是不是扁壺衚衕了,你到那兒再找人打聽吧。"
"謝謝,首都人真好。"
少女斜馬青一眼,嫣然一笑走了。
馬青停下來笑嘻嘻等趙堯舜。"老趙,我可跟你和人家約好了,明兒下午五點鷲峰,不見不散。"
"真有你的,你都和人家說了些什麼,那麼快就搭上了。"老趙笑著說。
"我跟小姑娘說我們這兒有位趙老師想跟您認識認識,趙堯舜趙老師,全國都有名的。小姑娘說:'嗯,趙老師,我知道他,他在哪兒?'人家立刻就要見你,看來是特仰慕您。我說趙老師哪能想見就見,人家特忙,又要接見中央首長又要寫文章,你們得約一下。小姑娘說:'約就約吧,什麼地方好我也不知道,乾脆鷲峰怎麼樣?那兒遠,也靜,趙老師教誨我我也專心。'"
"你瞧你都胡說些什麼,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老趙您別嫌那兒條件不好不安全,我端槍給你站崗,不成我再給您以身當床。"
"別拿人歲數大的人開心。"於觀和楊重和他們走成並排,於觀對趙堯舜說?"你別聽他胡扯,他跟你瞎逗呢。"
"我活這麼多年還聽不出他的真假嗎?飯後散步開開玩笑,沒有關係,我也是很愛開玩笑的人。"
"老趙,說真的,"馬青笑著問,"你這輩子肥水流沒流過外人田?"
"沒有,不敢,我這種身份的人你們不瞭解,看上去有名有地位令人欽慕,其實很受束縛,自己就把自己束縛住了,不像你們年輕人可以無所顧忌。我們年輕的時候和你們現在不一樣。那時人都很拘謹,談戀愛也要向黨組織彙報。我那個老婆……不說啦,這些說起來沒意思,我們這代人個人生活都是悲劇,寶康呢?他怎麼不見了?"趙堯舜停下來回頭張望:"他和那個小林去哪兒啦?我們要不要等等他們?"
"我真不喜歡和你一起來的那個人。"林蓓低頭捂著坤包,和寶康並排慢慢走在稠密的人群中,"假摸山道的。"
"我也不喜歡。不過對他你完全不必用喜歡不喜歡衡量。"
"他真是你老師?"
"就那麼回事罷,我叫老師張口就來,這世道上老師也太多了。你跟於觀、馬青他們認識多久了?"
"不太久,沒多久,跟認識你時間差不多。"
"我還以為你們很熟呢。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挺好的,挺逗的。"
"你沒發覺他們其實頂無聊、頂空虛?"
"早發覺了,我一接觸他們就發覺了。"
"別看他們一天到晚嘻嘻哈哈,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才不是那麼回事呢。我太瞭解他們這種人了,心裡特苦悶,特想幹點什麼又幹不成什麼,志大才疏,只好每天窮開玩笑顯出一副什麼都看穿的樣兒,這種人最沒出息!你別跟他們攪在一起,什麼都學不到反倒把自己耽誤了。"
"我沒跟他們攪在一起,我不過是沒事去湊湊熱鬧,我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多學習、上進麼?"
"你別不承認,其實我也不是要責怪你,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天資這麼好的女孩子要能夠把握自己。你漂亮、單純,很多人都會圍著你轉,很容易就滑下去了。真的,我是一片誠意才對你說這番話的。我不忍看你到頭來落到像有的女孩子的地步:滿身瘡痍,無其歸所。"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就會每天跟在人後面,人家樂你也樂,人家愁你也愁,把時間花在打扮、穿戴、吃零食上,任青春落花流水而去心不在焉。"
"你說得真深刻。那我怎麼辦呀?我又沒毅力。"
"我幫助你,想不想學著寫小說?"
"噢,太想了。可我行嗎?"
"慢慢來嘛,有我教你。"
"太好了,說話算數。我一直就想寫小說寫我的風雨人生就是找不著人教這回有了人我覺得要是我寫出來小說別人一定愛看別看我年齡不大可經的事真不少有痛苦也有歡樂想起往事我就想哭。"
"你們幹嗎去了我們等你們這半天是不是寶康又教人家怎麼寫小說去了作家就會來這套。"
在街口,馬青衝剛趕上來的寶康和林蓓嚷。
"沒說這個沒說這個,我們只是隨便聊聊,走得慢點。"
"林蓓你小心點,寶康不是好東西,你沒聽說現在管流氓不叫流氓叫作家了嗎?"
"趙老師他們呢?"
"等你們老不來,去逛商場了。"
在百貨商場皮鞋櫃臺前,趙堯舜反剪著手邊走邊彎腰細細看著每隻造型不同的鞋。和身後兩步遠跟著如同一對保鏢的於觀、楊重說著話。"你們平時業餘時間都幹些什麼呀?"
"我們也不幹什麼,看看武打錄相片、玩玩牌什麼的,要不就睡覺。"
"找些書看看,應該看看書,書是消除煩惱解除寂寞百試不爽的靈丹妙藥。"
"我們也不煩惱,從來不看書也就沒煩惱。"
"煩惱太多不是什麼好事,一點煩惱沒有也未見得就是好事棗那不成了白痴?不愛看書就多交交朋友,不要侷限在自己的小圈子裡,有時候一個知識廣博的朋友照樣可以使人獲益匪淺。"
"朋友無非兩種:可以性交的和不可以性交的。"
"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趙堯舜猛地站住,"天,這簡直是猥褻、潑穢!"
"您說得極是。"
"楊重!"
"誰叫我?"楊重回頭,看到對面櫃檯後一個女售貨員在衝他微笑,走過去,立刻又滿臉帶笑地大聲喊於觀:"過來,瞧咱們碰見了誰!"
女售貨員笑盈盈地看著於觀:"都把我忘了吧?"
於觀也微笑起來:"沒忘,想起來了,你就在這兒工作啊。"
"可不就在這兒,你要買手絹嗎?"
"不買,謝謝。你好嗎?"
"挺好。那個小馬呢?沒和你們在一起?他好嗎?"
"都好。你還和那個什麼人談戀愛呢?"
"是呀,我們快結婚了。見到你們真高興,那一天過得真快活,我現在還老想著那天的事。楊重,我後來還給你打過電話。"
"我怎麼沒接到?我每天都在呀。"
"誰知道?我老想去找你們玩,又不好意思,就老沒去。我想你們大概早把我忘了。"
"怎麼會?來吧,我們也老唸叨你,還說什麼時候吃你喜糖。"
"真的?真這樣我就去,我覺得和你們呆在一起特愉快。"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離開手絹櫃檯,於觀問楊重。
"我也想不起來,只記得見過。"
"媽媽,您怎麼就不理解女兒的心吶!"扎著馬尾辮,穿著工裝褲白球鞋的林蓓從坐在紙板沙發上戴著花白髮套臉上畫著皺紋的"老太太"身邊急速跑開,在臺口冷丁站住,追光打在她的身上,她面對著腳下黑鴉鴉的觀眾,慢慢抬起臉,深情地望著半空,一字一句地念:"我們是新一代的青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
"可媽媽是愛你。"
"盧梭是怎麼說的?"林蓓一擰身,伸著脖子衝"老太太"嚷,"你要那麼多東西幹嗎?你把它擱哪兒?"
"老太太"噌地站起來,回嚷:"布里南是怎麼說的?'結婚的美妙之處在於它能使一個人獨處時也不感到孤獨。'斯特里馬特怎麼說的?'草地開滿鮮花,可牛群來到這裡發現的只是飼料。'"
"塞萬提斯怎麼說的?'我從不把鼻子插到別人的稀粥裡,因為那不是我的麻醬花捲兒。'羅蘭怎麼說的?'自從她的體重達到140磅那天起,一個女人生涯的主要刺激就在於發現比她更胖的女人。'""毛主席怎麼說的?'莫怕莫怕有我吶!'""一個背老太太過河的小夥子怎麼說的?'您舒服了,我可什麼都看不見了。'"
臺下掌聲一潮高過一潮,甚至演員唸完了臺詞也仍有那麼幾個人拼命鼓掌、喝采,"媽媽"被掌聲鼓得惶惶的,悄悄問"女兒":"這兩天有地震預報麼?"
"聽說中國女排又贏球了。"
四
天氣越來越熱了,強烈的陽光勁射每條馬路、街角,繁茂起來的街樹在熱風中搖曳翻滾,綠得刺目,已經有人穿著短褲汗衫上街了,蟬鳴終日不絕於耳。"三t"公司辦公室裡,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熱風使每張辦公桌上都落滿灰塵,人們淌著汗把胳膊肘壓在桌子上相互交談。
"您說怎麼辦呀?我愛她她不愛我,可她明明該愛我因為我值得愛她卻死活也明白不過來這個道理說什麼全不管用現在的人怎麼都這樣男的不幹活女的不讓喇。"
"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立也就在其中了。"
"我們不能派人去打那個不讓你調走的領導的兒子,那不像話,我們是體面人。我建議您還是去找領導好好談談,到他家去,耐心地、和顏悅色地談談。不要拎點心匣子,那太俗氣也不一定管事,帶著鋪蓋捲去,像去自己家一樣,吃飯跟著吃,睡覺跟著睡,像戲裡的那樣:'在沙家浜紮下來了。'"
"你還是去交通隊一趟,警察說什麼你就聽著,別自尊心那麼強,就當你還小,你爸爸罵你一頓。替他們想想,馬路上一天天站著,除了電線杆子再沒第三個這麼倒霉的,錢也不多掙,再不讓人家得詞訓訓人也太不人道了。他訓夠你自然就把腳踏車還你了,畢竟是維持秩序不是盜車團伙。"
"實事求是講,人民生活水平是提高了,過去您沒覺著肉貴那是因為過去您壓根不怎麼吃肉,割二毛錢肥膘就全家包餃子了。要是肉價還是前兩年那價,國家就是把全國變成大豬圈也不夠您狠吃的。"
"您瞅著您媳婦就暈那就去吃些丸藥'六味地黃''金匱腎氣''龜齡集'之類的抵擋一陣,再不成就晚上熬粥時給你媳婦那碗裡放點安眠藥讓她吃飽了就犯困看唐老鴨也睜不開眼不洗腳就想上床沒心思幹別的最多打打呼嚕不至於危及您下半生健康。"
"不要過早上床熬得不釘了再去睡內褲要寬鬆買倆鐵球一手攥一個黎明即起跑上十公里室內不要掛電影明星畫片意念剛開始飄忽就去想河馬想劉英俊實在不由自主就當自己是在老山前線一人堅守陣地守得住光榮守不住也光榮。"
"是的是的,愛情和婚姻是兩碼事,一是一,二是二棗你怎麼不長得一是一二是二?噢對不起我走神了想到別的方面去了實在對不起您千萬別生氣……您接著說吧。"
"我不生氣,我一點也沒生氣的意思。"王明水望著滿面倦容的於觀寬容地說,"沒關係。"
"您接著說吧。"於觀用鉛筆在紙上亂划著圓圈,"愛情和婚姻不是一碼事,完了呢?"
"我看我還是簡單點說吧,我夠了,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跟她棗吹了。"
"和誰吹了?"
"當然是那個想和我結婚的姑娘。這沒什麼了不起,談一陣又吹了。"
"是沒什麼了不起,吹就吹吧。"
"你沒聽懂我的話。我是說我和她吹了可我還沒告訴她,我不想傷害她,至少不想親自傷害她。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場合怎麼做才得體,可我想你們行,你們不是專幹這個的嗎?都油了。"
"交給我們辦吧,我們會給您編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詞。"
"太感謝了,你們可算救了我的駕,我會給你們用左右手各寫一封感謝信的。你們要讓她理智地接受現實,最好是快樂的,別讓她哭,我最見不得女人掉淚。"
"這個恐怕我無法打保票。"
"是啊,我也覺得這是奢望。這樣吧,哭可以,願意掉淚就讓她掉幾滴,但不要讓她哭得背過去,在大街上引起圍觀,這樣影響不好。你們多陪陪她等她情緒平穩下來再撒手。你不知道她多愛我,要是聽到我不跟她好的訊息那無異是晴天霹靂,搞不好會出人命的。"
"我們是按熟練工種五級工的工資標準計費,不足半天按半天收費,超過八小時要收加班費,另外誤餐補助和夜班費一律按國家現行規定,公出乘車實報實銷。"
"沒問題,我如數付錢。需要幾天你們就工作幾天,她總不會一輩子想不開。"
"順便問一句,你和她的關係發展到了什麼程度,有沒有,嗯,橫的關係?"
"我不能騙您,我不能說沒有,希望沒和您的道德觀衝突。其實這不重要不礙事很流行她不會在乎這點的她是個好姑娘只知奉獻不知索取……"
"把她的名字、電話號碼告訴我。"
"你們見過她,實際上我有一次約會沒空就是拜託貴公司代勞的。她叫劉美萍,賣手絹的。"
"等等,您該不是那個什麼屁眼保養方面的行家吧?"
"我對您這種措辭很遺憾。"
"我怎麼總也寫不好,筆一落到紙上腦子就空了。"林蓓回頭盯著笑眯眯望著她的寶康,在街上倒退著走,"寫作有什麼竅門嗎?"
"捨得自己。"
"喂,於觀不在,出去了。"馬青拿起電話粗聲粗氣地喊。
"去哪兒啦?"
"你是誰?問得這麼仔細。"
"你別管我是誰,告訴我他去哪兒啦?"
"去你媽的吧!"馬青摔下電話。
"我們都是為別人活著的對不?"於觀手揣在兩邊褲兜,在大街上邊走邊問比他矮半頭的劉美萍。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街上到處走動著打著鮮豔陽傘的漂亮女孩子。
"是的,我們都是為別人活著。"
"別人的幸福就是我們的幸福。"
"是的,都這麼說。"
"要是為了別人幸福需要我們忍受不幸,我們也在所不辭。"
"在所不辭。"
"真這麼想?"
"真的。從小我就發誓不管讓我去做劉胡蘭還是花木蘭我都義無反顧。"
"比她們二位遜色點的呢?"
"也幹!"
"現在有這麼個機會,一個人需要你,需要你給他幸福。"
"誰?他要買手絹?"
"不不,不是買手絹,我當然知道你服務態度一向是很好的,待客如親人,不是買手絹,是別的。他需要你的幫助,惟有你的幫助他才能免遭痛苦,獲得新生。"
"我有這麼有用嗎?"
"你比你想的要有用得多。你不但善良而且仁慈,總是替別人考慮得多,心中沒有自己只有別人。"
"說吧,叫我幹什麼,我什麼都肯幹。上刀山,下油鍋……"
"很簡單,你什麼都不用幹,只要你什麼都不幹,不要再去找他就齊活兒。"
"你說的是……"劉美萍聲音顫抖了。
"沒錯,我說的就是王明水。他委託我來對你講,他不想再見你了,也希望你不要再去找他。"
"你不是開玩笑吧?"
"不是,我沒心思開玩笑。能辦到嗎?"
劉美萍臉色蒼白,倏地轉身快步離去。於觀疾步趕上和她並排:"你最好別去他家找他。"
"……"
"你最好別去他家找他。"
"我不去他家!"劉美萍停住腳,一副尖嘴小獸的神情,"行了吧?"
"別激動,這不算什麼。"
"我沒激動,我知道這不算什麼,用不著你來說三道四,我要走了我還有事,請讓開棗請讓開!"
劉美萍筆直地向前走去,於觀走上旁邊一家水果店的臺階,看著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進水果店。他在水果店裡瀏覽了一圈鏡子、日光燈下的五顏六色的水果,出來慢慢往前走。太陽很毒,迎面而來和從後面擦肩而過的少女們的陽傘邊不時杵著他。他走過一家櫥窗擺著家用電器和穿呢大衣的塑膠模特兒的自選百貨商場;走過一家陳列著形形色色雜誌的郵局報刊門市部;走過一家餐館一家照相館一家鞋帽店一直走到街口在拐角一家冷飲店的玻璃窗外看見劉美萍正坐在溼漉漉的桌旁邊喝酸奶邊哭。他走進潮溼的冷飲店,也要了瓶酸奶,在劉美萍桌旁坐下,不喝,看著窗外川流的行人和車輛,茶色玻璃使陽光褪色,外面就像陰天。兩個穿裙子的姑娘手挽手走過,在窗前站住往裡看,說著什麼走開;一個低頭走路的男人蹭著玻璃窗走過,抬頭往裡瞟了一眼。劉美萍已不再哭,手扶吸管吮著酸奶,眼睛不看他。
"我有點卑鄙是嗎?男人都卑鄙。"
劉美萍閉了閉眼睛,仍在喝酸奶,蹺起二郎腿。
"你知道我不是出於什麼好心、同情、憐憫等等,只是在盡職責。"
"我又沒怪罪你。"劉美萍小聲說,"這裡也沒你的責任。"
"我倒是誠心誠意想使你好過點棗有點痛苦是嗎?"
"怎麼會不呢?"
"別痛苦。"
"你說得倒輕巧。"劉美萍撲哧一笑,隨即嘴角一咧,要哭,"事兒又沒碰到你身上。"
"那就痛苦一會兒,不過時間別太長。一小時夠嗎?"
劉美萍哭著笑起來,"不夠。"
"一個半小時?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一場電影的時間總夠了吧?"
"人家心裡難受著呢,你還說笑話,真不稱職,你應該安慰我。"
"那就再喝瓶酸奶。"於觀把自己買的那瓶酸奶推給劉美萍,"你一難受就要去吃東西嗎?"
"你怎麼知道?"劉美萍咬著吸管看於觀,"要不去幹嗎?總不能去死。"
"說得對,好好活著,氣氣他們。"於觀微微地笑。
"剛才是誰接的我的電話?"一個腰板筆直的穿著摘去領章的軍裝的老頭子氣勢洶洶地闖進"三t"公司辦公室,"居然敢罵人,他孃的。"
"怎麼回事?"馬青裝傻充愣地說,"您老別動氣,有什麼事坐下慢慢說。"
"我不坐!"老頭子咆哮著,"別來這套!剛才哪個罵的站出來,說說為什麼罵人。"
"他他已經出去了,剛才接電話那個人出去了。"馬青賠著笑臉說,"您要辦什麼事我給您辦。"
"出去了?我聽聲音就像你!"
"不不不是我我剛來。"馬青臉上出了汗。
"的確不是他他剛來。"楊重連忙幫腔,給老頭搬來一把椅子,"那人回來我們批評他。"
"於觀呢?"老頭叉著腿筆直著腰坐下,"他小子去哪兒了?你們把他找來。"
"於經理?"楊重和馬青交換了一下眼色,"他也出去了,您有事跟我們說吧。"
"跟你們說?"老頭子橫眼上下打量楊重和馬青,"好哇,那就讓你們說說,他這陣子都在搞些什麼鬼名堂?和什麼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又讓公安局盯上了?嚇得連家都不敢回。"
"於經理他沒有,他挺好,誰也沒盯他,倒是常聽誇他,說他淨辦好事。"
"我就知道你們會互相包庇,你們是一夥的對不對?一夥騙子!我早聽人家傳你們這個荒唐公司的事。笑話,要你們替人解難,那還要共產黨幹嗎?於觀回來馬上讓他去見我。"
"你是哪廟的和尚……"
"我是他爸爸!"
於觀和劉美萍頭挨頭地興致勃勃俯身觀看長長的玻璃展櫃裡的裹在樹脂裡的蜘蛛和已成化石的甲殼蟲。他們身處富麗堂皇、四壁掛滿彩繪圖表和實物照片的物館大廳內。大廳裡空空蕩蕩,遊人寥寥,光可鑑人的水磨石地面幾乎可以滑行。順牆排列的玻璃展櫃裡密密麻麻擺著各色礦產,在燈光的照耀下,那些粗糙黯澤的岩石斷面閃爍著星星點點鮮豔非凡的異彩,特別是有些共生礦的樣品真可說是五彩斑斕。於觀和劉美萍緩緩走過一間又一間似無盡頭的展室,忽而進入由彩色泡沫塑膠別具匠心地澆注堆塑的原始地貌植被天穹的逼真環境中;忽而在拐彎處迎面而遇一尊栩栩如生的兇猛古動物模型;忽而身後左右佈滿舞棍弄棒、齜牙咧嘴的光腚猿人。在博物館三層最後一間展室內,他們一進去便呆住了棗彷彿置身夢中:雪亮的電燈光下,豎起的四壁玻璃櫃內有無數精緻美麗的鑽石光芒四射、耀煌奪目,其燦爛輝煌無與倫比。這都是世界最著名的鑽石,每塊鑽石都有一個令人神魂顛倒的名字,那真是個驚心動魄的場面,惟有美麗的贗品才會達到使人透不過氣來的效果。
"別回頭。"寶康對林蓓低聲說。他們正站在一家糖果店的櫥窗前看琳琅的酒芯巧克力和奶油蛋糕,從櫥窗玻璃的反光看到於觀和劉美萍從他們背後走過。"那不是於觀?"
"你別叫他,我不想讓他看到咱們,還得打招呼,我煩他。"
"你不是說過你喜歡和他們在一起?"
"那是恭維他。我現在不想理他理他沒用。"
兩個人轉過身。於觀已經走過去。
"我說什麼來著,無聊的下一步就意味著墮落。"
"噢,於觀,你回來了。"楊重抬頭看到於觀進來大聲說,"剛才你沒瞧見我們這兒大鬧了一場。你爸爸來了,馬青和他幹了一架。"
"於觀,你爸怎麼這操行?"馬青走過來說,"豹子似的逮誰咬誰。"
"進來吧。"於觀回頭說,劉美萍怯怯生生地走進辦公室。
"你好馬青,你好楊重。"
"你來了,快坐,楊重給人家倒水。"馬青熱情地拉開一把椅子讓劉美萍坐下。楊重殷勤地端來一杯水。
"我不渴。"
"喝吧,我們都不喝茶,只有白開水。"
"謝謝。"
"那麼客氣幹嗎?到這屋你就算到家了,這屋裡的全是你的老朋友。於觀,你爸大概恨透我了。"
"別理他,他就那麼個狗脾氣。"於觀走到自己辦公桌後坐下,"你這輩子別跟他見面了,在家我們也很少理他。"
"喲,怎麼哭了?"楊重彎腰看劉美萍的臉,"馬青你又胡說什麼惹了人家。"
"我沒哭。"劉美萍抬起掛著淚痕的臉,"我沒事。"
於觀,馬青都圍到她身邊哄她。
"別聽馬青的,他整個一個不可救藥的口腔痢疾患者。"
"是是,我口臭,我那臭胳肢窩長嘴上了棗我說什麼了?"
"真的沒事,他說的是好話,我只不過是自個忽然心酸了。"
"你還是回趟家吧。"楊重對於觀說,"你爸可能找你有事。"
"我不回去,他沒什麼正經事,無非閒得嘴癢成心起膩找我逗逗咳嗽。"
"你還是回趟家吧。"馬青說,"要不你爸還不定認為我們怎麼黑著你呢。"
於觀板著臉進了家門,進到客廳脫鞋換拖鞋,接著挨個解襯衣釦子,一聲不吭,橫眼瞧著攤手攤腳坐在沙發上微笑著的老頭子,然後猛地脫下襯衣,穿著小背心去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洗,片刻,拿著大毛巾回到客廳用力地擦,繼續用眼瞧著老頭子。
"瞧我幹什麼?嫌你爸爸給你丟人了?"
"沒有,您給我長臉了,這下誰都知道我有個底氣十足的爸爸了。"於觀把大毛巾扔到沙發扶手上,開啟電扇站在跟前吹,"我可算知道您為什麼練氣功了。"
"小心感冒,你那些狐朋狗友告我的狀了?"老頭子站起來,滿意地圍著房間踱起步,"其實我對他們很客氣。"
於觀鼻子哼了一聲,沒說話。
"我是關心你。我怎麼不去管大街上那些野小子在幹嗎?誰讓你是我兒子的。""所以呀,我也沒說別的,要是換個人給我來這麼一下,我非抽歪了他的嘴。""你瞧瞧你,照照自己,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兒,哪還有點新一代青年的味道?"
"燉得不到火候。"於觀關了電扇轉身走,"蔥沒擱姜也沒擱。"
"回來!"老頭子伸手擋住於觀去路,仰頭看著高大的兒子,"坐下,我要跟你談談。"
於觀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抄起一本《中國老年》雜誌亂翻著:"今兒麻將桌人不齊?"
"嚴肅點。"老頭子挨著兒子坐下,"我要了解了解你的思想,你每天都在幹什麼?"
"吃、喝、說話兒、睡覺,和你一樣。"
"不許你用這種無賴腔調跟我說話!我現在很為你擔心,你也老大不小了,就這麼一天天晃盪下去?該想想將來了,該想想怎麼能多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
於觀看著一本正經的老頭子笑起來。
"你笑什麼?"老頭子漲紅臉,"難道說得不對?"
"對,我沒說不對,我在笑我自個。"
"沒說不對?我從你的眼睛裡就能看出你對我說的這番話不以為然。難道現在就沒什麼能打動你的?前兩天我聽了一個報告,老山前線英模團講他們的英雄事蹟。我聽了很感動,眼睛瞎了還在頑強戰鬥,都是比你還年輕的青年人,對比人家你就不慚愧?"
"慚愧。"
"不感動?"
"感動。"
"我們這些老頭子都流了淚。"
"我也流了淚。"
"唉棗"老頭子長嘆一聲站起來,"真拿你沒辦法,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寡廉鮮恥的兒子?"
"那你叫我說什麼呀?"於觀也站起來,"非得讓我說自個是混蛋、寄生蟲?我怎麼就那麼不順你的眼?我也沒去殺人放火、上街遊行,我乖乖的招誰惹誰了?非得繃著塊兒堅挺昂揚的樣子才算好孩子?我不就庸俗點嗎?"
"看來你是不打算和我坦率交換思想了。"
"我給您做頓飯吧,我最近學了幾手西餐。"
"不不,不吃西餐,西餐的肉都是生的,不好嚼。還是吃咱們的家鄉菜砂鍋丸子,家裡有豆腐、油菜、黃瓜和蘑菇。"
"這些菜應該分開各炒各的。"
"不不,我看還是燉在一起好營養也跑不了。"
"不是一個味。"
"哪有什麼別的味,最後還不都是味精味。"
"到底是你做我做?"
"你才吃幾碗乾飯?知道什麼好吃?"
"得,依你,誰讓我得管你叫爸爸呢。"
於觀懶懶地站起來,去廚房洗菜切肉。老頭子開啟袖珍半導體收音機,調出一個熱鬧的戲曲臺,戴上花鏡,拿起《中國老年》仔細地看。於觀繫著圍裙挽著袖子胳膊和手上溼淋淋地闖進來問:"您就一點不幫我乾乾?"
"沒看我忙得很?"老頭子從眼鏡後面露出眼睛瞪於觀一眼,"我剛坐下來你就讓我安靜會兒。"
"沒活你也不忙,有活你就馬上開始忙。你怎麼變得這麼好吃懶做,我記得你也是苦出身,小時候討飯讓地主的狗咬過,好久沒掀褲腿給別人看了吧?"
"你怎麼長這麼大的?我好吃懶做怎麼把你養得這麼胖?"
"人民養育的,人民把錢發給你讓你培養革命後代。"
"你忘了小時候我怎麼給你把尿的?"
"……"
"沒詞了吧?"老頭子洋洋得意地說,"別跟老人比這比那的,你才會走路幾天?"
"這話得這麼說,咱們誰管誰叫爸爸?你要叫我爸爸我也給你把尿。"
五
於觀老丫的:
老子等你好幾天了想讓你再帶我找個好玩的地方去玩可你老不來害得我白等媽拉個巴子現在老子去上班了下班回來收拾你。
"這是誰留的條子?"於觀笑著說,"太野了。"
"劉美萍唄。"楊重笑著說,"這姑娘這幾天跟長在這兒似的,天天來。你上次帶她去什麼聖地了?招得她念念不忘。"
"馬青。"於觀扭頭對馬青說,"我一看就知道你這幾天沒少薰陶劉美萍,把你那身武藝都傳給她了。"
"沒有沒有。"馬青從看著的小說中抬起頭,"我這幾天跟她說的都是新華字典上的詞兒。"
"你這反革命口淫犯能閒著?"
"他?"楊重笑著說,"他要拉出的是金子銀子倒奇了。"
"這兩天還有誰來過?"
"老趙老來,一來就坐半天。我們跟他也沒話,就聽他吹,吹得沒勁了也不走,乾坐著,那麼大歲數我們也不好意思轟他,才尷呢。"
"他幹嗎上咱們?"
"誰知道,是不是覺得咱們特需要他?"
"再來我叫警察把他拘起來。"馬青說,"太煩了,我媽什麼時候給我生過這麼一個哥……"""啊,三位,好啊?今兒都在。"趙堯舜儒者風度地進來,笑呵呵地和大家打招呼。
屋內三個人都不說話了,散開各回各桌。趙堯舜走到於觀桌旁坐下,開啟紙摺扇扇著:"於觀,這幾天怎麼沒來呀?"
於觀看著他"噯"了一聲。沒說什麼。
"小馬,給我來杯水。"趙堯舜回頭說道,"你們今天很清閒。"
"下午我們要參加一個追悼會。"
馬青把一杯白開水放到趙堯舜面前,走開回到自己桌後往這邊看。
"誰死了?"
"一個不會水的孩子。"
"噢,這樣的人也要開追悼會嗎?看來你們每天的工作確實沒有什麼意思。"
"的確沒意思。"
"這不奇怪。像你們這種年輕人,沒受過什麼教育,不可能再有什麼發展,在社會上倍受人歧視,內心很痛苦,但又只好如此,強顏歡笑。"
於觀慢慢點著一根菸,抬臉凝視趙堯舜。
趙堯舜誠懇地望著於觀:"這不公平,社會應該為你們再創造更好的條件。我要大聲疾呼,讓全社會都來關心你們。我已經不是青年了,但我身上仍流動著熱血,仍愛激動,這些,我一想到你、馬青、楊重這些可愛的青年,我就不能自已,就睡不著覺。"
"你說我們內心痛苦?"
"當然這太明顯不過了,你不說我也能感覺到。"
"要是我們內心並不痛苦呢?"
"這不可能棗這不合邏輯,你們應該痛苦,幹嗎不痛苦?痛苦才有救。"
"那我告訴你,我們不痛苦。"
"真的?"
"真的。"
"那隻能讓我感到可悲,那隻能說明你們麻木不仁到了何等程度。這不是蘇生而是沉淪!你們應該哭你們自己。"
"可我們不哭,我們樂著呢。"
"無產者掙脫的只是鎖鏈……"
"聽著,我們可以忍受種種不便並安適自得,因為我們知道沒有完美無缺的玩意兒,哪兒都一樣。我們對別人沒有任何要求,就是我們生活有不如意我們也不想怪別人,實際上也怪不著別人何況我們並沒有覺得受了虧待憤世嫉俗無由而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既然不足以成事我們寧願安靜地等到地老天荒。你知道要是討厭一個人怎麼能不失禮貌地請他走開嗎?"
"最好是不說話,表示你已對他失去興趣。"
"……"
"那我走了。"
"我想打人,我他媽真想打人。"趙堯舜退出後,馬青從桌後跳出來,捋胳膊挽袖子眼睛閃著熱狂的光芒說。
"我也想打,想痛打一個什麼人。"楊重雙手握著拳哆嗦著說,"要不是我不停地對自己說你打人得進公安局付醫藥費特別是上了歲數的人弄不好要養他一輩子就像無端又多出一個爹我早衝上去了。"
"可我實在想打,我顧不了那麼多不想想辦法我只好和你們倆對打。"
"好吧,這樣吧。"於觀猛地站起,握著雙拳往外走,"我們就到街上去,找那些穿著體面、白白胖胖的紳士挑挑釁。"
"真舒服,真舒服,老沒這麼幹了。"
馬青、楊重摩拳擦掌、一臉興奮地跳躍著跟在後面。
街上,三個人肆意衝撞著那些頭髮整齊、褲線筆挺、鬱鬱寡歡的中年人,撞過去便一齊回頭盯著對方,只等對方稍一抱怨便預備圍上去朝臉打,可那些腰身已粗的中年人無一例外地毫無反應,他們只一眼便明瞭自己的處境,高傲地仰起頭,面無表情地變線起開。如此含忍不露彼此差不多的表現使三人更有屢屢得手所向披靡的良好感覺。
馬青興沖沖地走到了前面,對行人晃著拳頭叫喚著:"誰他媽敢惹我?誰他媽敢惹我?"
一個五大三粗,穿著工作服的漢子走近他,低聲說:"我敢惹你。"
馬青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這個鐵塔般的小夥子,四顧地說:"那他媽誰敢惹咱倆?"
街的另一端,趙堯舜失神地漫無目的地走著,他走過一個街頭電話亭又折了回來,在街邊一個賣菸酒的小鋪裡換了一大把硬幣,緊緊攥在手裡,走進電話亭,仔細掩好門。他喘勻了氣,摘下話機,塞入硬幣,把其餘硬幣裝進褲袋,開始撥號,電話通了,他拿正話筒,緊貼著耳朵,聽到裡面有人說:"喂?"便嚴肅地說:"去你媽,去你媽去你媽!"
寶康在家裡拿著話筒漲紅臉大聲罵:"去你媽!"
林蓓驚詫地從桌前回過頭:"你在罵誰?"
"去你舅舅,去你姥姥,去你們家祖宗八代!"
寶康的脖子像陽具般勃起怒張,"啪"地摔下電話,激動不已地在屋裡大步來回走著:"卑鄙!話都不說上來就開罵,以為憋著嗓子我聽不出是你馬青狗日的。"
趙堯舜翻著電話號碼本認真檢視搜撿,掏出硬幣塞進投幣孔,沉著地撥號。
"喂?"一個蒼老莊重的聲音說。
"去你媽!"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裡花朵真鮮豔,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哇哈哈,哇哈哈,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這女子好音道。"
"在大柱簇立的古式大殿裡,樂隊奏著歡快的舞曲歌手在縱情唱,衣著華麗的人們陀螺般地對對旋轉著,舞會已進入高潮。於觀、馬青、楊重、劉美萍一進入舞場便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了,楊重拉起劉美萍,於觀和馬青各自拽起一個坐著觀看的姑娘加入了人群的渦流。在大圈巡迴中,他們遇到了也在旋轉的寶康和林蓓,看到了和一個陌生年輕姑娘坐在角落安詳地觀舞的丁小魯,在演奏臺的旁邊他們還看到了瞪眼望著人群的趙堯舜。
再次從丁小魯面前舞過時,她看到了他們,笑著招手,衝於觀喊:"行嘞,慘不忍睹。"
於觀笑著鬆開舞伴,走出場子,楊重也跟著走出來,劉美萍立刻讓別人接走,馬青也繼續隨著人流邊舞邊轉遠去,"好久沒見,你都上哪兒啦?"
"我天天都在家待著,別說上哪兒都找不著我。"丁小魯笑著說,"楊重你好,你請我們這位小姐跳一圈。"
"請吧。"楊重牽起丁小魯身邊那個姑娘的手,搭膀扶腰舞走。
"唉喲喲我累壞了。"舞了一圈回來的劉美萍汗津津地拿手絹扇著風下了場,在於觀身邊還未坐穩又讓人請走了。
"看見林蓓了麼?她也來了和那個寶康。他們快結婚了。"
"她沒跟我們說。到底修成了正果。"
"她有點怕你們。"
"我們有什麼可怕的?你還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回事?"
"我是不怕你們,可不瞭解你們的人就覺得你們形象猙獰。"
"小魯。"林蓓臉通紅地一個人沿著舞場邊走過來,"你怎麼不跳?噢,於觀你好,好久不見。"
"聽說你快結婚了?"
"啊,就那麼回事吧,結結看,不成就離。"
"別那麼回事呀,這是人生大事。"於觀笑眯眯地說,"人家說自殺的辦法有一百種,其中一種就是和作家結婚。"
"是麼?"林蓓笑彎了腰,"你說得真逗。"
"屁!屁!"馬青指著林蓓笑叫著,從她們面前舞過。
"討厭。"林蓓白了已遠遠而去的馬青一眼,回頭甜笑著。她穿了一件印著個大大"p"字的棉織圓領衫。
"哎,楊重,你別坐下。"丁小魯走開叫住剛下場的楊重,領他到一個枯坐著的姑娘面前,"你再請我們這小姐跳一圈。"
"來吧。"楊重牽著那個姑娘的手帶入場中,調整了一下步伐,急劇舞起來。
舞曲變為探戈,舞場上節奏慢下來,緊摟在一起的人們分開,小心翼翼地共同舉步,哈腰躦行。
"寶康呢?怎麼不過來?"於觀問林蓓。
"噢,他在那邊和人說話,他碰到幾個熟人。"
"你別聽他們說的。"寶康和趙堯舜並排站著,注視著舞場內神采飛揚、互相大聲說著話自如支配著舞伴變著步伐的馬青和楊重,"這些人已經完了,他們嘴裡沒一句真話。"
舞曲再度變快,人們又開始集體旋轉,滾滾流動。劉美萍幾乎全身被一個寬胸脯的男人滿把摟在懷裡,颳風般地旋著,痴痴地笑著:"不不,我不是歌舞團的,但我小時候就喜歡舞蹈,因為我腿長我們單位的人都叫我仙鶴。"
"胡大,我真的不行了。"舞伴又換了一個胖姑娘的楊重竭盡全力地旋轉著,滿頭大汗對在他身邊美滋滋邁著步的馬青說,"丁小魯把全世界最重的大翠瓜都悠給了我。"
寶康笑吟吟地遠遠伸著手,像剛下飛機的國家元首快步走向迎接他的要人們行列那樣奔向林蓓。
趙堯舜陰著臉帶著一箇中年婦女不時看著腳下和身後左右的人進入舞場。
所有的人都在舞,在咧嘴歡笑,人頭洶湧,胳膊腿橫飛,音樂已經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從人們臉上揮灑出來的汗水在燈光下形成一片濛濛的亮閃閃的霧,使人們的臉變得模糊不清、混沌一團,只間或有鼻子或眼睛等區域性清晰、一閃即逝地顯露,在這層霧的下面是成百上千瘋狂扭動的身體和不停跺地的腳,交織在一起,無律雜沓地變換位置。
"我們也跳一會兒吧。"於觀張開雙臂。
丁小魯站起來,拉拉衣襟,搭上於觀:"我只能跳我們最熟的慢四。"兩人沿著舞場邊緣緩緩遊動。
夜裡,於觀家,老頭子半睡半醒地調著袖珍半導體收音機,調著尋找臺,每個臺的播音員都在說:"這次節目播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