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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說,」我問安佳,「如果一個人吃飽了飯沒事幹,他怎麼消磨時間最好?」

「睡覺。」

「睡過了呢?已經睡得不能再睡了?」

「他有沒有別的本事?譬如治理國家、彈棉花、醃製豬頭等等。」

「沒有,一概沒有,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他是不是很有追求?」

「追求得一塌糊塗。」

「他認多少字?」

「加上錯別字有那麼三五千吧。」

「那就當作家吧。」安佳平靜地望著我,「既然他什麼也幹不了又不甘混同於一般老百姓。」

「也只好這樣了。」我贊同道,「看來確實別無選擇。」

「那就當吧。」

「當吧。」我站起來,走到大衣櫃的鏡子前憐惜地看著自己,「瞧瞧你都成了什麼樣子。」

「我問你。」安佳也站起來,走到鏡子前仔細地瞅瞅鏡子裡的我,問道,「如果一個人兩手攥空拳,無財無勢無德無貌,他怎麼才能一夜之間小家乍富平步青雲搖身一變什麼的……」

「去偷去搶去倒騰國寶嫁大款什麼的。」

「既沒偷搶的膽兒又沒做生意的手腕還陽萎。」

「臉厚不厚?心黑不黑?」

「厚而無形,黑而無色。」

「那就當作家,他這條件簡直就是個天生的作家坯子。」

「那你還猶豫什麼?」

「不猶豫了,下決心了,幹!蒙誰不是蒙?」

「對,就得有這種一條道走到黑的勇氣。」

「唉——」我嘆道,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我這人吃虧就吃虧在太善良,幹了缺德事就睡不好覺,老在夢裡哭醒,怕遭報應,下地獄。」

「沒關係,作家也不光你一個,下地獄你們也有伴兒。」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作家也當了地獄又不下?」

「不下是不可能的,弄好了也許能樓層住得高點。」

「我要寫了,喂,我要寫啦!」

正疊被掃地洗衣服熱奶喂孩子吃飯的安佳一頭蓬亂地回過頭來看我。我坐在舒適的椅子上悠閒地抽著煙,桌前放著一本稿紙和一把五花八門的鋼筆圓珠筆鉛筆和毛筆。

「我要寫啦。」我笑眯眯地說。

「寫吧。」安佳看著我說,「你臉也洗了手也淨了屎也拉了連我的早飯都一起吃了抽著煙喝著茶嘬著牙花子你還有什麼不合適的?」

「我還沒吃藥呢。」

「……有這個講究嗎?」

「當然,寫作是要用腦的,沒藥催著腦袋不是越寫越小就是越寫越大,總而言之是要變形的。」

「咱家有我吃的阿斯匹林胃得樂釦子吃的速效傷風膠囊紅黴素另外還有你小時候用剩的大腦炎預防針牛痘疫苗你是吃啊還是打啊?」

「也打也吃,我不在乎形式,問題是這些藥補嗎?我不太懂藥,是不是搞點中藥吃?據說中藥一般都補。」

「這樣吧,我這還有點烏雞白鳳丸你先吃著,下午我再出去給你扒點樹皮挖點草根熬湯喝。」

「那就拜託了。」

安佳亂翻一陣抽屜找出一盒丸藥:「吃幾粒?」

「只管大劑量服下,補麼,就得強力補。」

我吞丸子、喝水、伸直脖子、閉眼、痙攣,繼而喘息不已眼淚汪汪劫後餘生般欣慰地笑。

「感覺如何?」

「果然爽快了些。」

「那就趁著勁兒沒過寫吧。」

「你是不是把屋裡灰再擦一遍,被子也疊得方正點,尿布什麼的晾得離我遠點,這樣,我心情也愉快點。」

「可以。」

安佳迅速把屋裡歸置了一遍,使一切井井有條,一塵不染。

「還有什麼要求嗎?」

「我寫什麼呀?」

釦子坐在小推車裡鬧了起來。手指著自己吃了一半的稀粥咿咿呀呀叫著,手扶著車欄使勁往起站,一次又一次跌坐回去,弄出很大聲響。

「不許鬧!」我呵斥她,「無知的樣子,除了吃就知道吃,哪兒有點書香門第小姐的感覺。」

「釦子不鬧。」安佳過去哄孩子,「你爸給你辦大事呢。媽得保他,他混好了,咱們都成吃乾飯的了,忍耐一下。」

要不說窮人的孩子懂事早呢,安佳的一席話,釦子便安靜下來,乖乖地坐著,一副顧全大局的樣子。

「寫什麼不知道?」安佳捋捋頭髮,在我旁邊坐下,看著我,「就寫你最熟悉的吧。」「我熟悉的就是三個飽兩個倒吊膀子搓麻將。」

「那不是挺好的麼,當反面教材。」

「可社會責任感呢?哪裡去了?我是作家了,我得比別人高,教別人好,人民都看著我呢。」

「依著你,教點人民什麼好呢?怎麼過好日子?這不用教吧?」

「得教!告訴人民光自個日子好了不算本事,讓政府的日子好過了那才是好樣兒的。譬如吧,政府揭不開鍋了你一天三頓贊助出一頓行不行?街上有壞人政府的警察管不過來你捨身取義成不成?得跟人民講清楚,現在當務之急是讓政府把日子過下去。你想呵,二億多文盲,五千多萬殘疾人……容易麼?大家伸把手……」

「不會讓人民得出政府累贅的感覺吧?」

「喲,這我倒沒想到。」

「瞧瞧,我不提醒你你又要犯錯誤了。」

「就是就是。」

「想幫政府分憂,用心是好的。但幫忙也要策略,誰沒有點自尊心?說出去也是個響噹噹的共和國,不能拿人家當叫化子打發,咱人民臉上也沒光呵,還是多從自豪驕傲什麼的入手。」

「你是說寫古代?」

「我看可以,寫古代人民的改革創業,勞動愛情。」

我揚起臉怔了一會兒,抽了口煙:「現在這國家是哪年成立的來著?」

「四九年吧。」安佳說。

「四九年以前是誰?」

「好象是臺灣那幫人。」

「這幫人不能寫。」我深明大義地說,「寫也不能誇他們。再往前呢?」

「再往前好象是一幫梳辮子穿馬褂的。」

「對對,我想起來了,那幫人的頭是老孃們兒,跟咱們好象還不是一族。外國人不能寫。」

「再往前我也弄不清了,好像全剩下書生小姐皇后附馬黑頭白臉什麼的,話說的跟咱現在都不是一個味兒,動不動還愛甩袖子蹺靴子唱兩嗓子。」

「我看咱還是回來吧。」我說:「古代淨是有錢人,咱從來猜不透有錢人的心。」

「非得教人民學好麼?」片刻,安佳打破沉默問。

「非得!」我說,「我是鐵了心要宣傳人民教育人民鼓舞人民,叫他們都別管自個積德行善這輩子倒霉下輩子享福。」

「你這是不是有點玩世不恭?」

「那我不這麼著又怎麼著啊?仔細想呵,要不號召大家奉獻,讓自己吃虧蔚然成風,我怎麼佔便宜?」

「政府說過這話嗎?別忘了政府可是為人民的。」

「當然,要不我們作家幹嗎?就是讓我們把那一說就炸一說就翻臉的話拐彎抹角柔聲細語地對人民呢喃著。」

「敢情這跟文學沒什麼關係。」

「文學?什麼文學?野生的還是人工栽培的?多少錢一斤?」

「連文學都不知道。你不是要當作家嗎?」

「我是要當作家,當作家和文學有什麼相干?你真該好好學習了。」

「我又不當作家我學那幹嗎?」安佳站起來,走回釦子身邊,繼續給她喂已經涼了的粥,「不管你了,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這個問題不弄清我沒法寫。」我終於給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離開書桌,一邊看著釦子吃飯一邊逗她,認真對安佳說:「糊里糊塗地動筆,費勁不說,一不留神搞成文學那才後悔莫及。」

晚飯後,太陽已經落下,天仍然很亮,院裡馬路上都是搖著扇子散步的男女。

吳胖子站在他家陽臺上,一邊抽菸一邊拿著一架兒童望遠鏡四下了望。

他的鏡頭內先是一個少女又說又笑的妖嫩的臉龐,接著是一個皮肉鬆弛的老頭子……一群腿跨在腳踏車樑上雙肘俯在把上頭湊在一起抽著煙聊天的半大小子……兩個對臉站著推著兒童車的少婦,然後,我的臉被人的鏡頭捕捉住了——那是一張深沉的臉,雙唇緊閉,額髮凌亂,兩眼茫然,眉宇似有無限心事。走走停停,尋尋覓覓。

吳胖子轉身回屋,迅速地倒了杯涼水,奔回陽臺。此時,我已經走到陽臺下,他穩穩地瞄準我將杯裡的水倒下。

我驀地停住,悲憤地仰起頭,吳胖子在他家陽臺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同志怎麼這麼沒公德?你是誰家的孩子?」我在下面指責他。

他只是咧著大嘴呵呵笑,一邊招手:「上來,你上來。」

我抖了抖身上的水,拐彎往樓後門裡走,正碰見拎著竹椅去乘涼的吳胖子他媽。老太太一見我愣了一下,瞅天:「怎麼,落雨了?」

「嗯,落了幾個雨點,全叫我趕上了。」

我上樓,吳胖子家門沒鎖,推開進去,吳胖子還在陽臺上了望著呢。

「又看什麼呢?」我穿過房間走上陽臺,「天這麼亮,打立杆的都還沒到位呢。」

「不是我發覺你們怎麼一個個都那麼深沉,遭了雹子似的。」吳胖了放下望遠鏡笑著對我說。

「今兒除了我還有深沉的?」

「你看吶。」吳胖子把望遠鏡遞給我,叉著腰抽菸,指給我看對面樓上。

我舉起望遠鏡瞄向對面一扇窗戶,只見劉會元躺在床上看書,遮著臉一動不動。

「給他打一電話,叫他過來。」

吳胖子回屋撥電話,我繼續看著劉會元。只見他從床上翻身坐起,走到另一間屋子接電話。

「你是劉會元嗎?」我聽到吳胖子拿腔拿調地說,「我是那個《婚姻與家庭》雜誌的,準備採訪你……」劉會元在那邊換了隻手拿電話。

「聽說你離婚了,非常痛苦……」

劉會元抬頭看見了我,我衝他招了下手,他回頭飛快地對著聽筒說了通話。

吳胖子在這邊哈哈大笑:「不要那麼粗野嘛劉會元同志。」

接著換成正常聲音說:「你過來吧……有什麼事呵,不就是看本破書麼,我們這兒對你的一舉一動都瞭解的一清二楚,快過來呵,等著你。」

吳胖子放下電話,拉開屋裡的燈,開啟電視,拿著遙控器選著臺,在「新聞聯播」節目上停住。

劉會元磨磨蹭蹭,又看了兩頁書,拿了盒煙,帶上門出去了。

我也從陽臺回到屋裡,就手把望遠鏡扔在沙發上,站在吳胖子的組合櫃前挨個拉櫃門拉抽屜翻看裡面的物什。

「你怎麼有這毛病,到人家就亂翻。」吳胖子一邊看電視一邊說。

我翻出一個精緻的工藝打火機,拿在手裡掂量著,啪啪打著火。

「這打火機怎麼跟我剛丟的那個一樣?」

「什麼你剛丟的,這是我哥兒們從湯加給我帶回來的——擱下。」

我用這打火機點著一支菸,在吳胖子旁邊坐下,「送我啦。」

「不成,我就這一個。」吳胖子探過身來搶,「我們這打火機是有意義的。」

「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勁?」我躲閃著,到底還是被吳胖子把打火機搶走。

「我送你一件襯衫吧。」吳胖子說,「小領圓擺你穿一定好看。」

「你穿過沒有?」

「就穿過一次,水都沒下。」

「是,你穿半年不下水,都能再揭出一件襯衫了。」

劉會元進來,進屋就說:「敢情就你們倆,我還當三缺一呢。」

「你來了不就三缺一。」吳胖子指使我,「你去到我們家對門叫一下丁小魯。」

「這事都應該你去。」我批評吳胖子,「也是勞動人民出身,別養成指使人的毛病。」「你說這人怎麼這麼斤斤計較?」吳胖子站起來,「那你們搬桌子鋪毯子拿牌。」

「一點虧都不吃。」劉會元手指點著吳胖子說。

我和劉會元搬桌子擺椅子鋪好毯子,把一盒麻將牌嘩嘩倒在桌上,從裡往外揀「混兒」。

吳胖子丁小魯一邊說笑著一邊進來,我們看見於觀也跟著進來,便衝他點頭:「噢。」「你們打你們打。」於觀又拉了張椅子坐在一邊,「我給丁小魯看著牌。」

大家坐定,碼好牌,立好規矩,開始玩。

「最近幹嗎呢?」我打出一張「風頭」,問於觀,「老沒見你。」

「慚愧,不值一提。」於觀幫丁小魯打出一張牌,衝我道:「說出來臊人。」

「人現在寫小說了——碰!」丁小魯忙不迭地碰出三張「白板」。

我和劉會元相視而笑。劉會元說:「咱怎都混得這麼慘呵?」

「怎麼,你們幾位也開始寫小說了?」於觀笑著說,「不至於吧?你們幾個不是混得不錯嗎?」

「紅中!我這字頭沒完了。」吳胖子直起腰抽了口煙,對於觀說,「不行啦,生意不好做啦,你沒聽說嗎?現在全市的閒散人員都轉進文藝界了,有嗓子的當歌星,腿腳利索的當舞星,會編瞎話的當作家。國家也是沒法辦,臨街房都開鋪子了,實在沒法安置了,給政策吧。」

「咱這些人也是。」於觀點頭咂嘴地說,「明知道寒磣可也得幹,老吃閒飯心裡有愧呀。」

「唉。」我頗有同感地吧口氣,「逼良為娼呵。」

「你這話我可不同意。」劉會元打出一張「九筒」,整整牌說,「再髒再累的活兒總得有人幹,咱們不幹就得有別的倒霉的幹,你忍心麼?」

「就是就是。」大家一齊贊同道,「反正咱們也好不了,就讓咱們粉身碎骨吧,能少一個青少年下水咱們也算值了。」

「別人瞧不起咱們也就算了。」劉會元激動地對我說,「咱們不怨命,怪咱自個,誰讓咱小時候沒好好唸書呢,現在當作家也是活該!但咱們不能自個瞧不起自個,咱雖身為下賤,但得心比天高出汙泥而不染居茅廁不知臭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不過我就是難過。」我含著淚,淚眼婆娑地胡打出一張牌,「我從小那麼有理想有志氣,夢裡都想著鐵肩擔道義長空萬里行,長大了卻……現實真殘酷……」

我淚滴下來:「我爸要活著,知道我當了作家,非打死我。」

「你別這樣。」吳胖子也紅了眼圈說,「你這不是讓我們兔死狐悲麼。

「都怨我。」我連忙拭去淚,強顏歡笑地說,「打牌打牌。咱們不說這喪氣話,說高興的,前天我上街揀一錢包。」

「對不起,我和了。」我剛打出一「三條」,丁小魯不好意思地慢慢把牌推了。

「你們打算怎麼寫?」第二圈牌時,於觀抽著煙問,「我是說玩什麼主義?」

「我們是準備憂國憂民的。」我代表那哥倆兒回答。

「撞車了不是!」於觀說,「我們哥兒幾個也是準備憂國憂民的。」

「沒辦法。」我拆了一對「么雞」說,「誰讓咱跟了共產黨這麼多年,一夜夫妻還百日恩呢。」

「上了歲數學新派也難。」劉會元也打出一張「么雞,跟熟張兒吧。」

「可中國也就咱們這幾個孤臣逆子了,雖九死而不悔。」我的牌按倒,「哥兒們上‘挺’了呵。」

「憂國憂民難寫。」於觀說,「哥兒們寫了七篇‘正氣歌’看著都跟罵人似的。」

「可不。」劉會元盯著牌說,「倒霉事一寫一串串的。都知道有病,缺的是藥方子,給國家開藥那可不是玩的。」

「我說你們都憂國憂民是不是單調了點。」丁小魯打出一張「二萬」,也把牌按倒,「是不是分幾個出來搞點現代派鄉下嗑什麼的。」

「鄉下嗑我倒能嘮百十萬字。」劉會元也趴了牌說,「六八年我插過倆月隊,鄉下那點齷齪事聽過見過也幹過。」

「那你改嘮鄉下嗑得了。」我說,「不就是野合私奔吃不上飯下不來炕讓支書操互相操那一套城裡人不幹的事全糊鄉下人腦門子上反正鄉下人也不認字。」

「鄉下人不認字城裡人瞧新鮮。」吳胖子也趴了牌產,「故事一律發生在黃河邊高土坡饒用筆操了人還得誇你有歷史感。」

「都上‘挺’了。」我緊張地盯著每個人打出牌,用力拎起一張牌,嘴上喊著:「自摸!」

「自摸!」所有人都喊著,滿懷希望地用力摸牌。

「自摸!」劉會元「啪」地把剛摸的一張「七條」亮在桌上,隨後把自己趴著牌立起來推倒,「收錢。」

我一邊交錢一邊對上家的丁小魯說:「你手也太緊了,一張牌也吃不著你的。」

「我又吃著誰的了?」丁小魯笑著說,「下回餵你點香的。」

「誰也不指了。」我碼著牌說:「永遠自摸。」

「你倒是寫不寫鄉下事?」吳胖子問劉會元,「你要不寫我可寫了。」

「讓給你了,你不就憋著拿你爺爺奶奶開涮。」

「我不同意吳胖子寫鄉下事。」丁小魯說,「他那語無倫次的勁兒不如改現代派順茬兒。」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劉會元對丁小魯說,「人就好寫褲襠底下的事。」

「那就單開一路吧。」於觀說,「當性文學專家。」

「行啊。」吳胖子笑呵呵地說,「現代派加性文學——瞧好兒吧。」

「就剩咱倆憂國憂民了。」我衝於觀笑著說,「他們都奔高枝兒了。」

「不,我也不憂國憂民了。」於觀搖著手笑著說,「我‘垮掉一代’得了,整點反社會文化的,逆風千里。」

「那多不好呵,到時候我們臺上戴紅花你臺下挨批判。」

「沒關係,繁榮文藝麼,那多熱鬧。到時候你們千萬別客氣,照死了打棍子,拿出那勢不兩立深惡痛絕勁兒——一打棍子我就名揚天下了。」

「數他機靈。」吳胖子說,「我們不,我們就照死了誇你,說你是毛委員派來的。」

「我讓你們誇都找不著下嘴的地方。」

「我們可以牽強附會。說你其實很善良很純潔,不平則鳴愛之深恨之切麼。」說到這兒,吳胖子掉臉對我說:「我發覺咱們還缺一個搞評論的,專業淘井的。」

「這裡閒人就剩丁小魯了。」我看丁小魯。

「好吧,那我就扮這搞評論的。」丁小魯說,「不過你得湊錢給我買點洋書看。」

「沒問題。」我說,「這樣吧,咱們今天晚上就算是義賽,贏的錢全都捐贈給丁小魯置洋炮。」

那天夜裡,我們玩了一通宵。夜裡兩點,安佳找來了,叫我回去。我說你別打岔,我們這兒切磋藝術呢。然後我們把剛才的決議和分工告訴了她。

安佳聽了十分不樂意,說淨欺負我們方言,好事沒他,倒霉的差使老輪著他。我正色訓斥安佳: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呢?大家派我當文人是大家對我的信任,也是我的光榮。這幾個人裡拍馬屁的工夫就數我到家,這麼重大的事情換個生手幹我還不放心呢。

「我倒不是不想讓你當御用文人。」安佳說,「問題是養狗還得管飯呢,沒有白使喚人家的。你現在駢和上邊商量,如果上邊答應好好養你,給政治待遇給房子給津貼,你當大茶壺我也不管。」

「咱不是得先作出點成績人家才能給好臉麼?要不怎麼巴結得上,萬一你大奸似忠呢?得給人時間觀察。就說養狗這道理你不也得喂一陣兒才能看出是忠心耿耿的看家狗還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賤!」安佳白了我一眼,「你這叫賤!」

「我就賤了,怎麼啦?」我一挺胸脯,「賤得光榮!我不怕罵,我又沒賤外人,自個的國家,當孫子我都幹!」

「你們小公母倆也別吵了。」吳胖子拉架,「安佳呢,的確有苦衷,方言呢,也是大義凜然烈火金鋼。」

「你不知道。」安佳泣訴,「我們家除了孩子還能一天三頓,剩下總共五頓飯,我們倆就得搶,誰動作慢點,有一頓就得抗著。我不是反對拍,拍你倒是揀個有錢的拍呀?現在純粹是窮拍。」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躥了起來,「還有沒有原則?國民黨給你錢你也去拍?知識分子的人格、氣節什麼的還講不講?」

「你們倆都有理,都沒錯——我錯了我沒理還不行?」吳胖子急赤白臉地說,「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們全他媽是好人老實人受欺負的人。」

「我看咱們也別讓方言為難了。」劉會元說,「咱抓鬮算了。誰抓著什麼就玩什麼,也別爭也別躲。」

「同意同意。」於觀和丁小魯附和。

於是我們弄了五個鬮,分了五個主義五個流派,擱劉會元手裡搖了搖,一齊扔桌上。

大家紛紛下手抓,抓到手裡開啟,於是文壇新格局從此確定。吳胖子和劉會元對換,他寫鄉下事劉會元現代派加性,我接了於觀的衣缽重點寫社會,丁小魯接了我的位子當文人,而於觀改搞評論了。

「就這麼定了,不許換了。」劉會元說:「大家回去分頭髮奮吧。」

黎明,一輪紅日在窗外群樓之間冉冉升起,把陽光灑向人間。大家互道珍重,握別而去,相約記住這日子,二十年後再相見。

「還是這點兒,還是這地方,到時候咱們不玩麻將了,舉杯贊英雄,歡歌笑語繞著彩雲飛。」

於觀正在馬路邊兒一個平板車書攤旁翻看著各種「陰陽合璧」、「陰陽裂變」之類的書,雙膝突然被人從後用力頂了一下,兩腿一彎差點沒跪下,勃然大怒舉起拳轉身四處張望:「孫子……」

「這兒呢這兒呢。」有人在他鼻子尖兒前提醒。

於觀正睛一看,馬青一臉幽怨地瞧著他。

「是你呀。」於觀露出笑容。

「別,別跟我套近乎。」馬青皺著臉搖手,盯著於觀難過地說,「哥兒們你太不夠意思了。」

「怎麼了?」於觀茫然不解,「我最近也喝著粥呢,見了飯館就自卑。

馬青根本不聽於觀解釋,只是一個勁兒盯著於觀反覆問:「你說好事我什麼時候忘過你?你說,好事我忘過你沒有?」

「我什麼時候來好事了?」於觀攤著兩手訴說,「我有小半年淨倒霉了。」

「你們搞文學為什麼不叫上我?」馬青痛心地說,「瞧不起我?」

「咳,這事呵。」於觀如夢方醒,「這是好事嗎?我這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說。」

「我怎麼就不能當個作家?」馬青不依不饒,「大街上我都坐了,坐家算什麼?」

「我是怕耽誤你。耽誤我也就耽誤了,你還年輕,還有希望,吃碗乾淨飯不行嘛?」

「我不怕耽誤,我就是奔耽誤來的。誰讓咱們是朋友的?哪能光同歡樂不共患難呢?人生一世麼,不遭點罪哪知日子甜呵?」

「你要這麼說。」於觀動容,「那我答應你了。」

馬青頓時露出笑容,親親熱摟著於觀肩頭:「換了你,見我走向深淵,你能不挺身而出麼?救不了起碼能做到同歸於盡吧。」

於觀連連使勁點頭,「不過我一人說了還不能全算,還讓其他人認可一下,我們現在也相當於一個組織了。」

「你們算把我害了。」丁小魯一臉憔悴地從書桌前抬起頭,對於觀和馬青說,「我不吃不喝坐這兒七天七夜了,總也拍不到馬屁股上,一寫就在蹄子上一寫就在蹄子上。」

「看來不承認這是門學問是不行了。」於觀嘆著氣說,「咱又拿自己當作家要求,總不能拍得太一般太淺薄。」

「就是。」丁小魯愣愣地看著稿紙,「也就是題目還像那麼回事,剩下的沒一句人話。」

「什麼題目?」馬青湊過去翻稿紙,念小說名字:「《特深沉》,名字起得果然好,文章不作足可惜了。」

「實在不行只能這麼發表了。」丁小魯若有所思地說,「標題:《特深沉》;作者:丁小魯;括弧:此處刪去一百二十萬字;結尾:某年某月寫於秋風秋雨齋。」

「實在不行只能這樣了。」於、馬二人贊同道,「要不名字可惜了。」

「噢,對了。」於觀轉移話題,「我們來是為一件別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馬青想入咱們作協。」

「我確實是走投無路了。」馬青誠懇地說,「但凡還能混下去我決不加這塞兒。都五尺高的漢子,誰不要個臉?張嘴申請救濟我已經愧的不拿正眼瞧您了。」

「我是沒意見的。」丁小魯說,「有飯大家吃,這道理我是懂的。問題是方言他們同意不同意,這我可心裡沒譜。」

「咱們一起去跟他們說唄。」於觀說,「這幫傢伙黑是黑,惻隱之心總還是有吧?」

「你能約上他們嗎?上次說好了二十年後再相見。」丁小魯對馬青說,「你要早點來就好了,那咱就一起入會了。現在只怕他們都在分頭進行創作,怕受打擾不見人。」

「我這不是才聽到信兒麼。昨天我上街上打醬油捎帶著買兩張當場開獎的彩票,聽存車的老太太嚷嚷:‘全市的流氓都轉業當作家嘍!’我醬油瓶子一扔撒腿就跑,轉了大半個北京城,好容易才找著於觀。」

「咱找他們一下試試。」於觀對丁小魯說,「爭取一下,創作再忙,一會兒工夫還是有的。」他轉臉問馬青,「你跟方言有交情嗎?」

「幼兒園的時候我們倆在一班。」馬青說,「我們倆淨打架。」

「有交情就好,那這事好辦多了。」

「噓——」我用手指按著嘴唇對吳胖子說,「小點聲,別讓隔壁聽見。

我、吳胖子、劉會元三人輕手輕腳地洗著麻將牌,一點聲音沒有地碼著牌,悄悄地出牌:「發財。」

「咚咚。」有人敲門。

「假裝不在家,別理他。」我們三人悶頭不吭聲地玩牌。

「咚咚咚!」門越敲越響。丁小魯在門外喊,「吳胖子,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碰——四筒。」

「吃——大餅。」

「和了!」

「吳胖子,你開不開門,不開我可卸門板了——於觀拿改錐去。」

「不行我得去看看了。」吳胖子坐不住了,「不然我們家改過道了。」

「這丁小魯怎麼那麼煩吶?」我惱火了,「不好好在家創作,串什麼門呵?不讓串還不行。」

「你們倆別吭聲,我去看看她有什麼事?」

吳胖子帶上房門出去。

「方言劉會元在不在你這兒?」丁小魯領著於觀、馬青往裡闖。

「不在。」吳胖子堵著門說,「說好了下半輩子再見,就你不守規矩,這禮拜我見你八回了。」

「安佳可說是到你這兒來了。」丁小魯推開吳胖子,「你讓開,讓我進去看看。」

她很快走到我們藏著的緊閉的房門前。

「別進去,我們裡頭那姑娘還沒穿衣裳呢。」吳胖子在後面喊,「這人怎麼這樣?直接就往人家男同志臥室鑽。」

「你騙誰呢?」丁小魯哐地把門推開,衝著笑嘻嘻坐在屋裡的我和劉會元說,「好呵,把我訌去關禁閉,你們幾個倒悄悄悶這兒樂上了。」

「我們這兒研究工作呢。」我一本正經對丁小魯說,「別老淨把我們往壞處想。」

「是是,沒說你們幹別的,就知道你們是在工作。國家麻將隊的麼,不幹這個那才叫不務正業呢。」

「馬青。」我們沒理丁小魯,站起來和馬青握手,「今兒怎麼有空兒上這兒來了?」

「給幾位爺請安來了。」馬青撲通倒地就跪。

「喲,別別別,這是怎麼話兒說的?」我忙搶上一步攙扶,「你這不是逼著我趴下打滾麼?」

「今兒你要不答應我,我就把我這頭在這地上磕出腦漿子來。」馬青指著腦門子發誓賭咒。

「我答應,我全答應!您就是讓我即刻跳樓我也沒二話。」

「沒那麼嚴重。」馬青腿兒一直站起來,笑嘻嘻地說,「我就是想入你們這作協,這麼說,你答應了?」

「這個嘛,」我鬆開馬青,在屋裡踱起步,一手食指按著腮幫子,「這事可得研究一下了。你有著作嗎?」

「我?」馬青四下屋裡望望,奔床就去,連連把頭往床墊子上撞,邊撞邊嚷,「我不活了,我死了算啦。」

「可別!」我大驚失色又搶上一步攔腰抱住他,衝吳胖子劉會元他們嚷,「你們怎麼光看著?快接一下呵。」

吳胖子上來,狗熊掰棒子似地把馬青夾住。馬青還跳,確實跳不動才停下來萬念俱灰地閉著眼喘氣,腮上掛著淚——不時瞟我一下。

我站在旁邊作揖打躬地解釋:「不是我們嫌您瘦不要您,我們是敞開大門的。關鍵在您,您得考慮好了,別一時衝動,幹這事是要讓人指脊樑骨罵祖宗八代的。」

「我幫夥裡都呆那麼些年了。」

「是呵,按說我們不該再懷疑您了。問題是您不是老早被清除了嗎?我們又有點拿不準了。莫非您變了?」

「我沒變!」

「那幹嗎清除您?這邏輯上說不通呵?」

「這他媽純粹是誤會。當然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能人多唄。跟那些新來的比,我們這些老同志都算夾生的。」

「好。」我看了看劉、吳二人,表態,「要是您還是老樣子,那入我們這會富富有餘——我們拜您為師。」

吳胖子鬆開馬青,馬青喜笑顏開,極推心置腹地對我們說:

「我這人就有一條好:不愛吹牛,專辦實事。只要你們信得過我,我讓你們佔夠了便宜。」

「這你是老手。」

「這麼著吧。」吳胖子說,「你先給我們哥兒幾個開頓飯吧。」

「這算什麼呀?這是最低檔次的要求了。我還告你,不出仨月,我讓你見飯就暈見飯就吐。再不出仨月我讓你們個個見妞就哭見妞就跑。」

「好好。」大家一起笑著說,「這回算是用對人了,我們等著。」

「我還告訴你們,」馬青得意地說,「一應閒事一概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只管專心創作。寫出好作品則罷,寫不出也沒關係,咱們照樣出大名讓人敬著讓人愛著,這就叫光棍闖天下,空手套白狼!」

「那你先給我們把今兒的午飯奔出來吧。」劉會元說。

寬厚結實黃琉璃瓦頂的硃紅宮牆。牆內是氣象森嚴的皇家園林,牆外是嘈雜熱鬧的攤販市場,不遠處是車水馬龍人群熙攘的繁華商業街。

一家舊貨商店的臺階上,一群背頭管褲尖皮鞋的閒人雙手揣在兜裡站在那兒東張西望,馬青和於觀也混在裡邊同樣裝束同樣神態。

有男女老少走過來,這幫人就各選物件迎上去,詭秘地小聲問:

「有美子麼?」

「有日子麼?」

「有港子麼?」

馬青和於觀問的則是:「有請作家吃飯的麼?」

「沒有!」一個時髦女郎怔了一下,茫然離去。

「剛請過。」一個老紳士客氣地回答,「這會兒只想請自個吃飯了。」

「剛請過。」一個體面的小夥子也同樣回答,「要是你們手裡有歌星影星什麼的我倒願意再請。」

「看來全市和作家除了咱們那撥都已經分頭吃上了。」於觀說。

「我看這麼等不是事兒。」馬青絞著腦汁說,「咱們得換一方式。——有了!」馬青一拍腦門,豁然開朗地笑,低聲對於觀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合適麼?」於觀不太贊成。

「事到如今也只好這樣了。」馬青拉著於觀走,「來吧,咱們揀個人多的地方。」

二人過了一條街,來到最繁華的路口,於觀徑自走入人群,馬青默誦了一遍詞兒,揚起臉拉開嗓子喊起來:

「瞧一瞧,看一看呵,花錢不多,樂趣無窮——二十塊錢請五個作家吃飯呵!名額不多,欲購從速。」

於觀拔腿從人群中衝出,作迫不及待狀,邊跑邊喊:「給我五個給我五個!」

「這位同志要了五個,還有要的沒有?機會難得,售完為止!」馬青對著紛紛停下觀看的行人聲嘶力竭地嚷。

「真不貴。」於觀也對旁邊的人群說:「好一點的花布四塊錢還扯不了一米呢。」

「就是。」兩個中年男人說,「我們飯量也不是很大,一人來八兩餃子加點冷盤啤酒就行了。」又對馬青嚷,「我們就自願結合了,五個人一組五個人一組。」

圍站在馬青旁邊的男女閒人都掏出作協會員證自動按所屬分會的不同排成一隊隊的,安詳耐心地站著。

馬青撒腿就跑。

於觀在一條僻靜的衚衕找到躲躲藏藏心有餘悸的馬青埋怨道:

「你倒跑得快,我衣裳也撕了,臉也撓破了,差點就沒命了。幸虧派出所民警來的及時,把我搶了出來。」

「出師不利出師不利。」馬青探頭探腦往前後衚衕口張望,見確實沒有作家追殺而來,這才放下心,對於觀說,「誰想到今兒作家全出街了。」

於觀摸著自己臉蛋上的血道子,滋滋地吸著涼氣,看著手上的血珠兒說:

「國亂思良將呵,要是楊重在,我哪至於遭這份荼毒。」

「要是楊重在,我也不至於這麼孤掌難鳴黔驢技窮。」馬青也嘆,「他小子到哪兒去了?到處找不著杳如黃鶴無影蹤。」

「沒準也正在哪兒想著咱們呢。」於觀說,「怎麼著?咱是就此罷休還是再生一計?」「再生一計吧。」馬青說,「這次失敗是咱這地兒沒選好,撞作家窩裡了。咱們去西單吧。我還是這麼叫賣,你扮工商的取締我,就地賤賣,咱把價兒喊到四十。」

「你除了這些損招兒就沒別的什麼光明正大的麼?」

「乾的就是騙吃騙喝的事勞動光明正大你就不怕遭報應?」

「有作家畫家記者導演我買——」隨著一聲悠長地吆喝,一個呆頭呆腦肩上掛著褡褳的老帽兒敲著梆子挨家挨院地叫著問著走過來。

「這都是作家,特有名的作家。」馬青把我們一一引見給那個老帽兒,同時小聲地對我們說,「實在對不起哥兒幾個,中飯正餐確實來不及了辦了,哥幾個對付著吃點夜宵,打明兒起,明兒咱一天三頓。」

「告訴我們可是等了你一天,抗了一天。」我對馬青說:「不求雞鴨魚肉吧,這夜宵總得讓我們吃飽了。」

「沒問題,一人一斤炒疙瘩夠不夠?」

「讓廚子多擱點鹽差不多。」

「一人一斤炒疙瘩多擱點鹽!」馬青衝伙房裡嚷,伸手從髒得看不清眉眼的女招待手裡接過同樣髒得都能站起來的抹布大刀闊斧地掃除著桌上的山山水水,「你們談你們談,有什麼心裡話都掏出來。」

「幾位是幹什麼的來著?」老帽兒猶猶豫豫地試探。

「作家。」我說。

「噢。」老帽兒傻張著嘴,「作家,這得記住了,要不一轉眼又把你們當成劫道的了。」

「我們都特清高。」我對老帽兒說,「一般我們從不跟人吃飯。今兒能來,還一齊來了,真是給你臉了。」

「那是那是,我懂這道理,原來你們都是自個吃自個的,幾位平時忙吧?」

「忙!」我說,「天天都是後半夜才睡,創作麼。」

「幾位都寫過什麼呀?」

「說了你也不知道。」我眼睛盯著伙房出口,肚裡敲著鼓,手指打著點兒,「不能讓你看見,我們都是寫給圈裡人看的。」

「讓你看見就壞了,讓你看見的全是通俗。」其他人也都跟我一個架勢,心不在焉怒氣衝衝就丁小魯還內在點。

「你是幹什麼的?」吳胖子「啪啪」摔著筷子問老帽兒,「問我們半天了我們還沒問你呢。」

「我麼,什麼都幹,今賣‘減肥靈’明兒賣‘肥得快’有時還同時賣兩樣兒。」

「有上當的嗎?」

「多,數都數不過來。」

「趕明兒我們給你宣傳宣傳,上當和就更多了。」

「對對,我今兒請大家吃飯就為這個,你們都是專家。我這點手藝跟你們比起來那真是小巫見大巫。早聽說沒見過這回見了算真服了。」

「我們也不容易。」吳胖子斜著眼兒說,「你以為編瞎話是個人就能幹?就能那麼爐火純青一點馬腳不露。」

「是是,我曉得,這也得練,也得一點點培養。學好容易學壞難光臉厚心不黑也不行百年樹木十年樹人麼。」

「象你們這賣假藥的是不是也挺不容易?」劉會元問。

「不容易。」老帽兒深為感慨地說,「要說起來比你們難。你們嚷嚷出去還有市場,我們名聲都搞壞了,所以得跟你們結合著來,你們有人信呵。

「所以我們特珍惜呢。」

「是得珍惜。」老帽兒說,「要讓人認出是騙子在明處那就沒法騙了。

你譬如說,誰見我都知道我是個騙子,我還騙誰去?一不留神還得讓人騙了。」

老帽兒坦誠地望著我們幾個:「本職工作都沒法兒做了,心眼兒全使在小心別給人騙上了。」

「真不容易。」我們大夥感嘆,「要不怎麼說一心不能二用呢。」

「我可沒一點旁敲側擊各位的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七嘴八舌說,「你就真旁敲側擊我們我們也不在乎。」

「怎麼飯上的這麼慢?」吳胖子掉臉喊起來,「飯館餓死人啦!」

「來了來了。」老闆娘聞聲過來,「稍等稍等,馬上就來,疙瘩太多,且得炒會兒。」「不是你們瞧不起人是不是?」吳胖子指著老帽兒發脾氣,「我們這位先生有錢,多給你一倍飯錢也不在乎。」說著就動手翻老帽兒褡褳,「把錢都給她,有什麼呀?」

「別別。」老帽兒捂著褡褳央告,「咱們再等會兒再等會兒我倒沒覺得慢。」

「你們真得快點了。」我說,「這兒都是作家,來吃一回不容易,真發了脾氣砸了你的飯館,告到哪都沒人管。」

「你們頭兒是誰?」吳胖子不依不饒,「叫他出來,一塊上派出所。我還不信了,明兒就給你們見報,頭條新聞:著名作家一群活活餓死在某飯館。」

「我就是頭兒。」老闆娘說。

「那就拉你上派出所?」吳胖子拍桌大喝,「方言劉會元你們倆個先拉著她頭裡走。」「鬧什麼鬧什麼鬧什麼?」隨著一連串不耐煩地詰問,兩個民警晃著警棍走進來,「誰想上派出所?咱們是一路。」

「鬧什麼鬧什麼你鬧什麼?」我站起來指著老帽兒對民警說,「他想上派出所。」

「過去我老以為自己是流氓。」一個一直坐在一邊就餐看了全過程的漢子對女友說,「今兒算見著真流氓了。」

半夜,我們一干人被派出所放出來,氣哼哼地回到吳胖子家,搬椅子鋪毯子圍著方桌坐下把一盒麻將嘩啦傾出來,七手八腳地碼牌。

「我看你們先不必急著玩麻將。」在一旁沙發上坐下的丁小魯說,「還是好好總結一下前一段的工作吧。」

「是得好好總結一下了——七,七對穿。」我一邊欠身抓牌一五一十地擺著一邊喝問,「馬青來了沒有——東風。」

「來了。」馬青從角落裡慚愧地站起。

「瞧你乾的這叫什麼事?真他媽有辱斯文——吃,紅中——你下回還這麼幹麼?」

「不不,我下回不這麼幹了,下回改幹別的。」

「我覺得馬青這人不能用了。」丁小魯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他老是八路軍打鬼子那一套破路誘殲化裝什麼的一點拿上臺面的本事都沒有。」

「就是,要狠狠批評,什麼作風?下回可得改了——七萬,餵你一香張。」

「老是八路的幹活不行嘞。」劉會元看著自己的牌自言自語,「現在八路對鬼子也玩笑裡藏刀了——三萬,誰愛吃誰吃去。」

「碰!」我推倒自己跟前的兩張「三萬」,擼胳膊挽袖子大伸著手恫嚇著莊家,「下面馬上就開始‘提’樁運動。」

「我也準備開始‘提’樁運動了。」吳胖子也趴了牌笑眯眯地說。

「那我就準備‘提’大家了。」身為樁家的於觀趴了牌笑著說。

「我走了。」丁小魯站起來說,「你們玩吧。」

「哎哎,別走呵。」我運足氣摸起一張牌,看了一眼打出去。回頭對丁小魯說,「工作失誤總是難免的,我不是已經批評馬青了?他也答應改,要不你再批評批評他,大夥兒再批評批評他。」

「馬青你太不對了。」劉會元打出張牌看著上下家說,「你們和去吧——你怎麼能一點不痛心呢?起碼應該有個表示哪怕紅紅眼圈兒同志們也好原諒你。」

「瞧把我們丁小魯氣的——哎,樁家上‘挺’就放‘衝’。」吳胖子瞅著猶豫不決拿不定出哪張好的於觀說,「還不快向人家賠不是,說‘我對不起你我心裡有愧再不敢了。’」「我對不起你我心裡有愧——我再不敢了。」

「你不必對不起我也別有愧——繼續敢吧。」

「集體負責集體負責。」劉會元說,「反正也沒外人,咱們互相對不起完了。」

「不不,還是嚴肅點好,咱們都沒責任,就馬青一個人不是東西——換‘挺’就放‘衝’,記住我這句話。」我對劉會元笑說。

「我走了。」丁小魯站起來,「我真走了。」

「別走別走,千萬別走。」大家坐著看著自己的牌一齊挽留。

丁小魯出屋,開門,回自己家去了。

「多不好,多不好。」大家紛紛唸叨著,繼續全神貫注地打著牌。我抻著脖兒看著面上的牌難以置信地說。

「怎麼就‘提’不上來呢?跟熟張兒。」

「和的就是熟張兒。」於觀笑著把牌推倒,拿起我剛打出的「四條」放到他那堆「條子」上。

「操他媽,我‘挺’了半天,就是不上張兒。」

「我也‘挺’了半天,砍單兒‘五條’,‘挺’的太窄。」

「我不該換‘挺’,堅持對倒‘七條’‘八萬’要不早‘和’了。」

大家議論牌局,「嘩啦啦」地一齊伸手洗著牌。

「馬青你玩不玩?」於觀回頭對坐在一邊抽菸的馬青說,「你玩我換你——我不想玩了。」

「別別別,別走。」我們一起拉於觀,「剛上癮不能走,才兩點,早呢,馬青要玩可以加‘磅’。」

「甭操心丁小魯,她沒事,她也是屬熊的——撂爪就忘。我們多少年了?比你瞭解。」「不是為了丁小魯,我是困了,打叫你們扣這兒就沒合過眼。還是讓馬青上吧,一樣。」

於觀站起來,把位子讓給馬青,我們仨瞅著他說:

「沒勁,你這人沒勁。」

「就算我沒勁,」於觀笑著說,「你們就讓我沒勁一回吧。」

於觀走了,我們四個接著玩,一直玩到天亮。當我從吳胖子家出來,看什麼都倆影兒了。我對馬青說:「去吧,上街吧,不幹出個樣兒來別回來見我!」

「哎哎,你過來。」馬青倚在馬路邊的藍白鐵柵欄上,衝兩個從他眼前走過的妙齡女郎招手,「我跟你談談。」

「你跟我談什麼?」臉白一點的姑娘停住,遲遲疑疑和女伴走來,警惕地問。

「我特想幫助你——見你。」馬青誠懇地說。

「幫助我什麼?」白臉姑娘不自信地低頭看看自個身上的「鹹菜裙」,摸摸腰上的裙扣,扭臉在旁邊一家高階餐廳的貼太陽膜的大玻璃上照照自己的嘴臉,「我挺好呵。」

「你不好,這我知道。」馬青說,「你表面看上去部優產品的感覺,但你心裡其實特苦惱,對自個特不滿意。」

「沒有。」白臉姑娘說,「我不但表面上對自己特滿意心裡對自個兒也特滿意,混成這樣不錯啦。」

「好,就算我看走眼了吧,你一切都好,可你不想好上加好麼?就是俗話說的錦上添花畫龍點睛什麼的。」

「不想了。」姑娘也極誠實極坦白地說,「見好就收,再好就好過去了。」

「實誠。」馬青熱情洋溢地讚道,「看得出你有很多美德,除了實誠還善良,扶危濟貧扶老攜幼特別見不得別人受苦。」

「是是,我是這樣兒,這回算讓你說著了。」

「菩薩心腸俠女風骨聖母情懷。」

「對對。」姑娘連連點頭,「越說越象了。」

「要不怎麼這大街上這千奇百怪這芸芸眾生中我誰都不叫單叫住你呢?就知道你是好樣兒的。儘管自己有今兒沒明兒,但一看見別人受苦堅決不答應!喜歡什麼只管說,只要我有……」

「不不,這也就是話趕話那麼一說吧,一般來說我全答應。」

「人活著要有志氣有追求。」馬青溫和地責備白臉姑娘,「不是我批評你,人活著怎麼能光為自己吃好穿好呢?還得讓別人也吃好穿好大家都講吃講穿才算完事。」

「那‘別人’幹嗎非得別人‘讓’才能吃好穿好?自己混不上麼?」

「你太讓我失望了,看來你的心靈沒有你的外表那麼美,在我眼裡你醜了——還不如她。」馬青轉臉一指白臉姑娘旁邊的黑臉姑娘,「別看她長得寒磣,外表上有點殘次,但心靈一準比你美——我問你,看見別人受苦,譬如我吧,你忍心麼?」

「我忍心!」黑臉姑娘怒視著馬青說,「不但忍心還幸災樂禍!」

「可我不忍心!」馬青飛快地說,「看到你們靈魂有罪我心都碎了。所以我說我要幫助你們呢,你們還認為沒什麼可幫的。這樣吧,咱們作個交換,誰也別吃虧,我拯救你們靈魂你們保護我的身體,都盡力而為,有多大勁使多大勁。」

「我看咱們還是誰也別管誰拭目以待吧,看誰爛得快點。」黑臉姑娘一拽白姑娘,二人聯袂離去,黑姑娘還對白姑娘說:

「我早告訴你過,但凡大街上有人熱情誠懇地叫你,千萬別停下理他,準都是憋著要害你,掏走你點什麼。」

「你們就坐失良機束手待斃後悔莫及吧!」馬青跟在姑娘們後面大聲喊,「自私自利的人垮掉的一代多餘的玩藝兒!」

姑娘們拐過街角不見了,馬青掉頭往回走,兀自憤憤不已,嘟噥著:

「就這種境界怎麼能指望你們挺身炸碉堡捨命堵槍眼兒剩下我們過幸福生活。」

「我深深地愛著你,這片多情的土地……」

馬青吟唱著,雙手插在褲兜裡,拖著步子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晃盪著。

逆著潮水般的人流毫不避讓地走,方向、步態、節奏與他四周急匆匆擁來擁去的人群恰成鮮明對照。還是那些商店房屋,還是那些車輛人群,還是那些裝潢廣告還是那些色彩形狀那樣的空氣味道那樣的神態舉止口音嗓門。馬青的吟唱變成尖銳響亮的口哨,仍然吹著那首歌,同一旋律反反覆覆。人們從五花八門形狀各異顏色不一的商店湧出湧入,大聲喧譁竊竊私語,人流中馬青若隱若現,市聲中口哨時斷時續。

同一條街另一端的一家高階工藝古董店裡,楊重油頭粉面西服革履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彬彬有禮地牽著一個珠光寶氣十個手指戴滿鑽戒一頭一臉翡翠瑪瑙的重量級老婦人在琳琅滿目堆積如山的金銀玉器名貴印石象牙雕刻地毯瓷瓶中穿行,不時端詳著一件玩藝兒品味著。

「您瞧這地毯怎麼樣?絲織的,越磨越新,越踩越厚,才巴掌大就三千。」

「便宜。」老太太鄙夷地瞧了一眼說,「上回我買一拷花呢手絹還八千呢。」

「這大花瓶怎麼樣?」楊重指著一個比他還高上面彩繪著足有一個營的古代兒童大瓷瓶說,「一萬二。」

「便宜,」老太太說,「上回我買一陶夜壺還一萬三呢。」

「您再瞧這一百多斤的雞血石,三萬。」

「瞅著還挺喜歡,就是太便宜。」

「沒關係,只要您喜歡,咱可以跟他們砍價兒呀。」楊重轉身衝垂手侍立一邊的夥計招招手。夥計忙滿臉堆笑地小碎步湊上來。

「你這雞血石賣多少錢?」

「三萬。」夥計指指標籤,「上面標著呢。」

「太便宜了,你能不能給往上漲漲?」

「這可不行。」夥計低三下四地說,「我們這是國家的買賣,要漲得一起漲,五行八作蔬菜副食小百貨——單價漲不允許。」

「可你這也太便宜了,不值當我們掏回錢。」楊重對夥計說,「咱好好商量商量,你貴點我們多買你幾件。這樣吧,你要實在為難,咱們就少漲點,六萬!六萬怎麼樣?起碼也得漲百分之百吧?」

「百分之百可不行。」老太太說,「怎麼也得百分之二百。這麼沉的東西我才花六萬就買回去我先生又該埋怨我不會買東西了。」

「九萬吧那就。」楊重和夥計磨,「要不八萬五?不能再低了。」

「這我確實作不了主,只能賣三萬。」

「算啦。」老太太說,「既然他不肯漲,咱們就甭買了。」

「這官商作風是霸道,一點兒價兒不肯還。」楊重衝著夥計說,「就你們這麼做買賣,買賣好不了。」

「手裡有錢生是花不出去。」老太太在楊重的攙扶下邊往門外走邊嘮叨,「錢花不出去還一勁兒漲利息這不是逼著我把人民幣砸手裡麼?」

「就是,成心坑人,沒法不有意見。」

楊重把老太太送出古董店,揚手叫:「三輪。」

一輛三輪駛過來,楊重雙手託著老太太腰,咬牙用力一舉:「起!」把老太太穩穩地塞進車座。對三輪車伕說:「甭不好意思要錢,下一千你都對不起這夫人。」

「可北京就沒有價錢合理的地方麼?」老太太在三輪車上還抱怨,「白上一回街一分錢也沒花出去。」

「我再給您留心打聽。」楊重在馬路邊上向老太太致敬,「聽說政府要採取措施了,有希望。」

老太太乘著三輪一溜煙走了。

楊重看了看錶,倏轉身向另一個方向匆匆而去。他邊走邊把眼鏡摘下來揣兜裡,繫上襯衣領釦掏出條豔紅的領帶花哨地打上,又滿身上下摸兜,最後找出一朵皺巴巴的紅花別在胸前。

這時,他已經來到了一個豔俗豔俗的大飯莊門口。飯莊門口站著一群豔俗豔俗的新郎新娘。其中一位尤其豔俗的老姑娘已經十分焦急了,一見楊重立刻濃眉倒豎,用劉秉義都相形見拙的嗓子喝問:

「你怎麼才來?合同上不是規定了要提前十五分鐘到達結婚現場?」

「你扣我百分之十五吧。」楊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沒顧上多解釋,立即站到新娘身旁的工作崗位上開始勤奮工作——新娘的第一個女友已經到了。

他們和飯莊門口其他新郎新娘一起向各自的前來赴宴的親朋好友作揖歡迎。

「祝賀祝賀。」

「同喜同喜。」

滿面笑容一片殷勤充滿喜悅。

「我深深地愛著你,這片多情的土地……」

馬青哼著小調走到飯莊門口,走過去又轉回來,瞅見臺階上的楊重,似曾相識又不敢相認,打量著判斷著往最壞的地方想了半天仍然難以置信。

楊重攜著新娘轉過身,新娘的手從背後找著楊重的手拉著往自己的腰側摟——楊重夠了夠手勉強摟住新娘的腰。二人一同進了飯莊。

馬青跳下欄杆,奔到飯莊臨街窗前,扒著往裡看。只見楊重坐在好幾桌老姑娘中間,風度翩翩地笑著,一杯接一杯喝著酒。大家起鬨,新娘蠻大方地迅速在楊重臉上親了一下……

照相館拍照室裡,楊重塗著紅臉蛋擁著身穿白紗裙手捧一束塑膠花的新娘站在推車式照相機前,背景是大海高山和白去,山上有花,海里有浪,兩邊各有一排照明燈烤著他們。

「再給女同志墊兩塊磚。」照相師從照相機後面的黑布罩裡鑽出來指揮說。新娘迷人地笑。

「男同志腦袋往女同志那兒靠靠,眼睛睜大點——讓你睜大點眼睛沒讓你張大嘴。」「沒法再睜了,長的就是丹鳳眼兒。」

「丹鳳眼兒就丹鳳眼兒吧。」照相師咕噥著,掛好底片板,舉著快門說,「照了呵,笑,笑開點。」

「喀嚓」一按快門,「噢——」眾人哄。

新娘拉楊重來到場子中間,作歡華爾茲狀,二人象兩朵大花瓣似地左右開放著,側臉對著鏡頭笑。

「噢——」再哄。

「如果我再給你加百分之十五,」新娘意猶未盡地說:「你願意增加一服務專案嗎——入洞房?」

「我們賣藝不賣身。」楊重嚴肅地宣告。

「真恐怖!」

小酒館裡,馬青對疲憊不堪坐在他對面的楊重說:「說實在我沒想到你墮落到這種地步。一個人怎麼能這樣呢?就算不求有功,總得但求無過吧?人家會對咱們新一代青年怎麼看?」

「你就別批評我啦,你也是烏鴉落在豬身上,光看見我黑了。」

「你就別一個人混啦。」馬青語重心長地說,「咱們還是一起混吧,人多力量大,敢叫日月換新天。人心齊泰山移螞蚱還有四兩肉一個蘿蔔一個坑咱們怎麼就不能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由弱變強呢……」

「……」

「我們大夥兒可都特想你,特需要你。」馬青盯著楊重說。

楊重仍是不語,只是一個勁兒用手搓著被新娘錛過的那半拉兒臉。

馬青嘆口氣:「唉——,我知道你是傷心了,不願意再跟寶康那號人打交道了。可問題是天下哪有乾淨人?你給我找一個響噹噹潔白無瑕確實值得咱侍候的人我跟你走!我投奔你!——方言他們相比之下還是不錯的,起碼人家承認自己是流氓,除了打麻將不動別的壞心眼兒。不貪汙不受賄不逼著大家學這學那的——這就好合作。」

「你究竟是想當作家呵還是決心當麻將運動員?」

「當然作家了。」我對安佳正色道,「專業作家業餘麻將運動員,這還不明白?」

「沒法明白,你可曾寫一個字了麻將倒打得昏天黑地。」

「你真是不明白。我那哪是打麻將我那是手上打著麻將心裡琢磨小說。

這不,八個長篇的構思都出來了,再醞釀幾天就同時上馬了。」

「你也別八個長篇了,你先弄個微型小說——真寫出來給我看看。」

「短期行為是不是?急功近利是不是?」

「方言!」有人在樓下叫,「方言!」

我停止和安佳鬥嘴,踱上陽臺往下看,見吳胖子馬青楊重在樓下仰著臉兒。

「下來,」吳胖子說,「開會。」

我回到屋裡對安佳說:「瞧瞧,這可不怨我吧?想寂寞點環境還不允許。」

一進吳胖子家我就第一個去拿麻將匣。

「別急猴猴的。」吳胖子說,「咱們先說點正經的。」

「好好,說正經的。」我把麻將匣摟在自己胸前,「有什麼正經的?」

「楊重準備參加咱們一夥兒了。」馬青說。

「參加吧。」我說,「再找一個咱們就可以開兩桌了。」

「他有些想法兒,把咱們的事兒煽起來。」馬青轉臉對楊重,「你自個說吧,我也學不好。」

「我先問一句。」楊重瞅瞅我,又瞅瞅我懷裡的麻將,「咱哥幾個是真想幹番事業呢還是就起一道哄?沒別的意思,就為好掌握這分寸。事業有事業的辦法,起鬨有起鬨的辦法。」

「管陰溝不叫陰溝叫地道——當然是幹事業了。」

「不是我在這裡解釋一下呵。」於觀插話說,「楊重我們都是特好的朋友,有什麼話完全沒必要藏著掖著。」

「真是幹事業。」我看劉會元吳胖子,「再不能這麼混了。」

「確實是想幹事業。」他們倆一起說,「不想混了。」

「咱跟哥們兒是不是就別裝了,留著勁兒衝外人使去。」馬青說,誠摯地望著我。

「好吧,那咱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我極誠摯地看著楊重,「我們就是起道哄。」

「幹事業您找別人。」楊重說,「起鬨交給我,保證還給您哄好。」

「那就哄吧,哄的越大越好。」

「我是這麼想的。」楊重有板有眼地說,「既是起鬨咱就得像個起鬨的樣子,哄的專業點,該成立組織就成立組織該刻公章就刻公章。一人來個小證件,一人來打小名片,一人來身新衣裳,到哪兒一站,證件一掏名片一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橫豎怎麼看都像那麼回事。」

「同意,就這麼辦吧。」

「楊重認得很多人民幣砸手裡人。」馬青說,「急得直哭,恨不得一晚上把錢全撕嘍。」

「好呵,他一人花不動咱們大家幫他花。這方面在座的都具備很好的基本功。」

「可有一條。」楊重說,「人家扔錢是要聽響兒的。得有好名分,花多少不在乎,得花的有道理。」

「贊助藝術家這名分還不夠好道理還不夠多?咱們有組織麼,有證件麼,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我們組織?」

「是這個理兒,所以說成立組織是首要的。」楊重說,「再有,咱們還要和文藝界廣為聯絡,最好有個活動地點。大家到那兒可以吃呀喝呀吹呀,談談藝術,交流交流創作資訊。」

「那就搞沙龍,買幾套桌椅幾斤茶葉。」

「我也是這意思,如果大家沒意見,我立刻就著手辦了。」楊重說,「地兒我都看好了,我們家街坊有個小廚房,蓋得是永久性的,洋灰頂子水泥地一磚到底,地兒也夠寬。都站著能塞十來個人。」

「最好再找幾個漂亮妞兒。」吳胖子說,「招待大夥兒。」

「那是必不可少的。」楊重說,「這我已經考慮在內了。」

「這些事我和楊重已經跑起來了,已經進入到具體安排了。」馬青說。

「三t公司的老班子是過硬。」我誇道:「我們做夢想想的事兒你們全當真事辦了。」「咱們成立組織,申領營業執照能批下來麼?」劉會元問,「你們工商局有人麼?」

「這好辦。」楊重回答,「三t公司原來有照,現在成立新組織不用另起新照,到工商局改個照就行了,把名稱換一下。」

「對了。」我說,「咱要成立個新組織你們打算叫什麼呀?」

「起個鳥的名字吧。」吳胖子說,「別緻一點,白頭雕信天翁什麼的。

「鳥不好,我的意思還是起個走獸的名字,咱們都屬於走獸。」我說。

「獾?」於觀說,「獾怎麼樣?要麼猞猁?」

「還是不要找太熟悉的動物。」楊重說,「太熟悉的動物習性廣為人知容易讓人把咱們的所作所為和該種動物等同起來引出寓意。」

「我看咱們找個不三不四的動物,非驢非馬誰也不好說是什麼。」劉會元說,「海馬!海馬怎麼樣?有個馬名但從不四蹄生風一貫暗地遊走。」

「就海馬吧。」我說,「挺好,‘海馬創作中心’。」

「海馬海馬。」大家同說,「就海馬了。」

這時,丁小魯推門進來,見坐著一屋子人轉身要走。

「回來回來。」吳胖子叫,「你還不趕快歸隊,我們這兒已經有組織有綱領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丁小魯看見楊重,笑著說,「楊重你也混這兒來了?我一向以為你是好人。」

「我跟他們學學壞。」楊重說,「別讓幾位老師絕了後。」

「誰跟誰學呀?」我們一幫人笑著說,「我們全跟你學壞了——本來挺好。」

「說正經的說正經的。」馬青嚷,「呆會兒再聊。」

「就是丁小魯沒正經的,一進來就攪。」大家轉回話頭,「咱們繼續說咱們的。」

「你也坐下來聽聽。」於觀拉丁小魯,「別忙著走——回去你也沒事。

「像你們!」

「再有件事也得大家議議,我和馬青沒敢作主。」楊重說。

「跟真的似的。」丁小魯笑,「你們能有什麼正經事?」

「別攪別攪。」我制止丁小魯,對楊重作傾聽狀,「嘛事?」

「我和馬青奔這兒來的時候,跟禮士路口電線杆子上看見一貼子。」楊重道,「說有一雜誌辦不下去了,招人承包,愛登什麼登什麼一概不管只要賺錢。」

「我們想揭來著。」馬青補充說,「當時我們就想,既然咱搞文學,手裡有個雜誌不挺好?又怕哥幾個嫌辦雜誌累,你們是作家,稿子還得你們寫,心說還是回來先跟你們商量商量吧。」

「這雜誌要接過來稿子就得我們哥幾個寫?」我看看劉會元和吳胖子,他們倆跟我面面相覷。

「難麼?」楊重不解地看著我,「這寫小說不就是把漢字串起來麼?我要沒事我也寫了。」

「是,你說的也對。」我說,「那就揭吧,把榜揭了。」

「登不了字書還不能登連環畫麼?」於觀說,「不怕。」

「那我們可得立馬走了。」楊重叫上馬青站起來,「別讓人捷足先登。

快去快去。」大家一起送他們。

丁小魯在一旁笑,瞅著我們大夥兒笑,我臉一紅,汕汕地對她說:

「有點歷史上今天的感覺是麼?」

「有點兒。」丁小魯笑著說。

那小廚房地確是個非常像樣兒的小廚房,在全市的小廚房裡也是數得上的。我們第一次去的時候非常激動,因為你根本拿不準在那兒會碰見什麼人。

我們在去小廚房的路上遭了雹子。

出門的時候天氣很好,地上颳著晚風,天上掛著晚霞什麼的,誰都沒想到這中間會有什麼變故。

我們擠在公共汽車裡蹣跚前進時天氣仍然很好,周圍互相貼在一起的男女老少身上都散發著臭汗味兒。接著,眼瞅著天迅速陰了下來,一團團烏雲低而浩蕩地從高大建築物的頂端疾馳而過。大家都說:「真涼快真涼快,快下場雨吧,要不麥子該旱死了。」

我們下了公共汽車時還很樂觀,儘管街上已腥風四起,行人抱頭鼠竄,我們仍認為不過是場雨。吳胖子還仰天呼喚:「讓暴風雨快點來吧!」

話音剛落,第一批雹子就齊刷刷砸下來,回頭再想回公共汽車,車已經開走了。

往前跑,前面倒是有一排商店,但等我們跑到,商店內外已擠滿了中國人,狗都鑽不進去。這期間,雹子一點沒閒著愈下愈密,馬路上白花花一片蹦著跳著四處飛濺著。最後把我們砸急了,確實走投無路,索性站住,臉紅脖子粗地嚷:「你砸死我們得了!」

有心地善良的大媽頂著雹子來勸我們:「還是避避吧。」

「就不!」我們賭氣地說,「讓它砸,今兒它要不砸死我們我們跟它沒完!」

當我們最終走進作沙龍狀的小廚房時那模樣兒十分悲狀,連馬青都沒認出我們,衝我們嚷,「你們哪兒的?」

「連我們都不認得了?」身子骨最硬朗的劉會元勉強擠出這句話,就一屁股坐旁邊一人身上了。三個正坐著砍的人被我們擠走了。

「別走別走,一快兒坐,一人半拉。」我過意不去地對被我擠走的那位說。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馬青認出我們,楊重於觀也忙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扒著我肩膀,託著我下頦問,「被誰打了?」

我昏沉沉地往街上一擺頭。

他們仨立刻衝了出走,片刻罵罵咧咧回來:「沒人呵?」

「都是游擊隊,那還不打完就跑。」一個姑娘憤憤地說。

「查查是哪部分的跟這一帶活動。」於觀對楊重說,「伏擊咱哥兒們那還了得老百姓還不定被他們打成什麼樣兒呢?」

「沒跑,準是二蛋子那夥兒。」那姑娘又說。低頭問我,「你怎麼樣?要不要來點雞尾酒?」

「非常需要。」

「這是美萍。」馬青在一旁給我介紹。

「美萍是誰呀?光聽說有美齡。」我接過一杯花花綠綠的液體,呷了一口,「撲」地噴出,「這怎麼是廣告色的味兒?」

馬青忙撲上來捂我的嘴,「小點聲兒。」對美萍說,「給他換杯不攙顏色的——噢,對了,你沒見過美萍,她是新入咱們夥兒的,過去跟我們三t公司特熟。」

楊重從外邊進來,一臉太平,對於觀說:「問清楚了,不是人揍的,遭了雹子。」

「天揍的那咱就沒辦法了。」於觀說,「誰管的了天呀?」

「你們怎麼淨弄熟張兒?」我再次從美萍手裡接過一杯無色透明的水,看她一眼說,「敢情我們成立組織光給你們解決困難了?」

「這人怎麼這麼說話?」美萍純潔無邪地望著於觀,「你們說的跟我想的怎麼不一樣?」

「剛遭了雹子,胡說八道的。」於觀安慰美萍,「平時不這樣——不老這樣兒。」

「這我還覺得有點奔頭兒。」美萍轉身走開。

「丁小魯在哪兒丁小魯在哪兒?」隨著一連串發問,一個端杯顏色水的大臉女人奔了過來。

「丁小魯沒來。」於觀說。對我們介紹:「《文才報》記者。」

「那劉會元在哪兒劉會元在哪兒?」大臉女人沒看我們,只是一個勁兒糾纏於觀。

「劉會元在你屁股後頭。」於觀指正昏昏欲睡的劉會元給女士看。

「太好了,認識你真高興。」女士拉起劉會元的手就握,「剛看了你《海馬》季刊上的小說,寫的真好。」

劉會元猛地驚醒,痴笑著站起來:「你寫的也好,我也剛看了你《河馬》月刊上的小說。」

「我是誰呀?」

「誰知道你是誰呀?」劉會元一甩手,「嚯,手勁兒夠大的。」

「隨便聊聊隨便聊聊,都甭刨根兒問底兒。」楊重出來打圓場。

「今兒來的都是什麼人呀?」我看著周圍神頭鬼臉的一幫男女,問楊重。

「我也不知道。」楊重說,「反正就傳下話去,讓全市的人渣子今兒晚上到這兒聚齊。」

「你是方言吧?」大臉女記者笑眯眯地轉過臉看著我,「你,我也早聽說了。」

「是是。」我欠身和她握手,「有段時間我是表現不好,在社會上搗亂。」

「你們的小說我全看了,印象特深,我發覺你們都特有風格,同樣的風格同樣的思想同樣的語言同樣的篇幅同樣的事件同樣的題目。你們平時是不是常在一起交流?」

「是是,我們對生活看法比較一致,寫出東西來麼看上去也就有點相同,生活都是相同的麼。」

「怪不得你們的東西都象一個人寫的。」

「不不,這是誤會。我們寫東西時旁邊都有監考老師,不許抄。因為題目相同內容也就不約而同了,大家都覺得《特深沉》這題目喊出了我們的心聲,所以就決定創刊號出成《特深沉》專號。」

「下一期你們打算百花齊放嗎?」

「我們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出專號。」

「這期專什麼號呢?」

「這期專號的題目長點語型上也複雜點,叫作:《我們是真深沉不是假深沉》。」

「看來你們是堅持走自己的路了?」

「嗯,不準備變,巋然不動認死理兒不管山下旌旗是否在望。」

「你們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我看劉會元吳胖子,他們都把眼睛往別處看,「你們是怎麼想的?」我問他們。

「怎麼也不怎麼。」劉會元躲不過去,吭吭哧哧地說,「我們就這麼活著、寫著。」「比較執著的那種。」吳胖子補充。

「我能和你們照個相麼?」女記者從包裡拿出個傻瓜相機,給閃光燈充電,滋滋叫著。「照一張照一張。」女記者熱情地說,「讀者都想知道你們這幾個長什麼樣兒——見你們之前我也特想知道。」

「也是一個鼻子兩眼兒沒多長什麼。」

「來,楊重你給我們合個影兒。」女記者把相機遞給楊重,往我們懷裡湊,「還是照一張讀者見人了就知道不是我瞎編。」

我把手搭在女記者肩上,衝著相機笑。

「都笑,別光方言一個人兒笑。」楊重舉著相機瞄著說,「怎麼按不動呵?」楊重直起腰左右看相機。

「噢,沒過卷兒呢。」女記者跳起來,奪過相機過卷兒,又坐回我懷裡。

「照了照了——照了!」楊重嘴裡喊著一按快門,我們全體被晃了一下。

「咱們繼續談文學吧。」女記者討回相機,對我們說。

「哎哎,你好,你也來了。」我跳起來,抓住一個正從我身邊走過的男人,握著他的手,小聲對他說:

「其實咱們不認得,但你得假裝認得我,跟我說笑——別回頭,後邊人正看著咱們呢。笑,笑得再開點。」

那男人笑,我也笑,倆人相對傻笑,片刻,我對他說:「你可以走了。

我鑽進人群,找到劉美萍:「美萍,咱除了色水自來水還有別的什麼喝的麼?」

「牆根兒那兒還有人家做菜剩下的半瓶料酒。」

「料酒就算了。」我看著牆上掛的菜刀、漏勺什麼的,問劉美萍,「這是人就這樣兒還是你們佈置的?」

「按原始藝術風格佈置的。」

「噢,怪不得有所觸動。」

旁邊兩個一模一樣兒的大鬍子正在和於觀聊:「文學,就是排洩,排洩痛苦委屈什麼的,通過此等副性交的形式尋求快感……」

「你丫太不對了。」楊重和馬青一起來找我,「咱今天來就是砍文學的,你怎麼能躲起來呢?」

二人把我押回女記者那裡,劉會元吳胖子已經焦頭爛額了,他們周圍坐了一圈人。

「方言來了,讓他說。」二人一起指我。

「文學就是痛苦——」我坐下,慢慢回憶著說,「得排洩,大大的快感,性交一樣的……幹活!」

「關鍵在於……」楊重謹慎地揭示。

「關鍵在於……」我仰臉望著天花板,「關鍵在於……得你操文學——不能讓文學操了你!」

「你這得算高論吧?」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說。

「算高論算高論。」馬青替我回答。

「你們要把我拉到哪兒去?」我在夜深人靜的馬路上大叫大嚷。

一幫戴眼鏡的男女學生有人亂往上衝並攔阻前來救我的劉、吳、馬、楊諸將,有人拽著我胳膊用力往前拖,我使勁坐地上索性不走。

「我招你們惹你們了?連話都不能說了麼?」

「那你敢不敢到萬人大會上去說——闡述你的文學呢?」一個女學生指著我鼻子斥問。「我幹嗎要到萬人大會上去說?我怕見生人。」

「你敢不敢吧?既是真金何必怕烈火煉?」

「我不敢!」我理直氣壯地說,「既是真金何必再用烈火煉——你別掐人呀!」

「非去不可非去不可!」學生們固執地要求,一齊動手拉。

「你們怎麼這麼倔呵?」我骨節咔咔響著哀鳴。

「小將們小將們。」於觀聞訊跑來,對學生們說,「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別這麼生拉硬拽,拽脫焊了到那兒他也說不出話了。」

「我們有辦法叫他開口——只要到了我們那兒。」

「不能讓他們得逞。」我隔著人牆對劉吳馬楊們懇求,「你們快想辦法。」

「我們確實也無計可施。」劉會元無奈地說,「咫尺天涯。」

「你們能保證他的人身安全嗎?」楊重問為首的學生。

「最多扒兩層皮自尊心受點摧殘,命還是能保住的。」

「鬧!鬧!」我一急,急出了英語。

「那你們就把他帶走吧。」楊重同情地望著我,「好好去好好回來。」

「鬧!鬧!」我掙扎著,被學生們抬起,扔上一輛平板車,七手八腳繞了幾道繩子固定住,飛快地駛去。

「這是什麼地方?」我洋腔洋調地哆嗦道,「少管所?」

學生們把我從車上弄下來,幾人架著,腳不沾地兒地拖進一個四處掛著帷幕的黑屋子,鬆了綁。

我立刻四處亂跑,但所有門都被學生們堵住,一齊大聲發嘯:「去!去去去!」

我無處逃遁,只得向唯一一扇無人把守的門跑去,衝出門外,立時愣住了——臺下黑鴉鴉一禮堂學生見我出現,立刻哈哈大笑。

我想再折回那扇門裡,門已從裡面鎖上了。我只得回過身來,看著臺下的觀眾,鎮靜地露出微笑。

「譁——」臺下一片掌聲夾著笑聲。

我看到臺中央已經佈置好一個講臺,麥克風,茶杯,一應俱全。

我慢慢走過去,臺下的觀眾安靜了,好奇地望著我。

「這麼晚了你們大家在這兒幹嗎?」我問觀眾。

一片笑聲,接著一片掌聲。

「等我吶?」

又是片笑聲。有人大聲問:「你是誰?來幹嗎?」

「我也不知道我來這兒幹嗎——我是被綁來的,不是自願的。」

臺下笑聲更大了,有人吹口哨。

「你們都是學文學的?」

臺下笑。

「看來不是我一個人走上邪路。」

臺下大笑。

「那咱就談談文學吧,既然咱們搞文學的和搞文學的碰到一起。」

臺下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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