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主張文學為工農兵服務的。」
臺下一片噓聲。
「也就是說為工農兵玩文學。」
笑聲四起,夾著口哨。
「象我們這些老一代的人,沒辦法……」
笑。
「憂國憂民成毛病了。從來不拿自己當人,要不為戴頂什麼冠冕堂皇的帽子那簡直是諸務無心一切都覺得沒勁——沒勁!什麼都沒勁!」
臺下笑。
「一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八十了你再叫我改,我改的了麼?就這麼老死算了。」
臺下鼓掌。
「要依了你們,我這輩子不白活了麼?讓我一生的追求付諸東流?我不幹!」
笑聲。有人問:「你多大了?」
「大到還沒大到誨人不倦的地步,但誨人不倦的心是早生了根兒拿鐮割拿鋤刨仍然春風吹又生。」
噓聲。
「年輕人吶,你們是真不懂歷史,難怪你們容易見異思遷。」
噓聲,夾著竊笑。
「幾十年來,我們是怎麼取得一個個成就從勝利走向勝利的?那就是始終如一支援玩文學的創作方針。」
笑聲。
「我建議同學們重新學習古今中外文學史和文藝理論,寫的多麼清楚多麼明白。不玩文學的人是沒有出路的。從那時到現在,形勢並沒有起很大的變化麼,不是喊文學要走向世界麼,不玩文學,諾貝爾文學獎會發給中國人?」
噓聲。
「看看我國現代文學寶庫中的經典之作大師之作,哪一篇不是在玩文學?要有社會責任感麼!我們是作家,作家是什麼人?那就是人上人!總是比一般人機靈點高雅點揹負著民族的希望充當著社會的良心指點著國家的未來。我們要不站在高處指手劃腳品頭論足上掛下連左右方向那全國人民是進退維谷不知所措求生不得欲死不能——那還不得活活憋死!」
噓聲更大了,有人在底下喊:「去你媽的吧!」
「真的真的,我跟你們說的都是真話,你們不能瞧不起我們。說實在的我也就是不計較,你們正眼瞧我其實都是不應該的。老得這樣——你們在臺下我在臺上。」
「不玩文學不行嗎?」一個女孩子臉紅紅地站起來大聲問了一句,又迅速坐下消逝在人群中。
「不玩文學不行?不可能不玩,非玩不可。」我回答。
「我們就不玩。」前排一群純真可愛的女孩子說,「偏不玩。」
「那你們玩什麼?」
「什麼也不玩,見玩就跑。」
「家待著?」
「我們學西方現代派。」一個勇敢的女孩子說,「兩眼一摸黑兩耳不聞窗外事就在文學本體上倒騰先謂語後主語光動詞沒名詞一百多句不點標點看暈一個算一個!」
「那你還是玩呵,只不過是玩的物件不同,玩給自己及其同類看。」
「那,那就算玩吧,可我們喜歡這麼玩,不喜歡你那麼玩,我們這麼玩能玩出哲學來。」
「那隨你便,愛怎麼玩怎麼玩去吧。不過既然同是玩何不給多數人玩?」
「我們就愛跟精英玩。」
「問題是老百姓比精英更需要咱們跟他玩。老百姓多慘吶,咱們要不跟他們玩就沒人跟他們玩。精英麼,總能找著點自我陶醉的招兒,再不成看洋書解悶去。」
「我不同意你這個觀點。」女學生慷慨激昂地說,「精英就不慘麼?看了一火車洋書,檔次上去下不來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一壁蕭索拔劍出門高山流水知音難覓愴然涕下那是輕的一頭撞死那也說不定。」
「由此可見呀,那根本不是你玩精英而是精英玩你。好的二道販子是兩頭在外的二道販子,欺負中國人的事認得三千字就幹了看那麼多洋書也是瞎耽誤工夫。我多次在一些會上語重心長地講:什麼時候也不能忘記百分之九十九,八億農民三百萬解放軍穩住了天下就太平了。」
「噢——」臺下一片哄聲。
「你們要老這麼起鬨我可就不講了。」
「噢——」臺下仍是一片哄聲。
「玩世不恭是不是?」我喝口茶潤潤嗓子,等哄聲平息下來,「現在有種風氣很不好,動不動就起鬨,也不管人家說的是什麼,有沒有道理。」
「噢——」
「越有道理哄的還越歡。」
「噢——」
「在文學界內部也是這樣,玩文學的和玩文學的打得最厲害,連點黨同伐異的氣魄都沒有——越是玩文學玩的徹底的越是不承認自己在玩文學還對別人玩文學氣得要死。」
「誰他媽關心你們呀!」幾條嗓子在喊。
「罵吧,我讓你們罵夠了。罵人誰不會?我要罵起來比你們可花式多了。有理講理,不講理咱們就都不講理。」
「到此為止到此為止。」綁架我的學生頭兒跳上臺,對我說,「你走吧,你還是挺真誠的。」
「我他媽當然真誠了!」我瞪眼,「我要不是真誠我早跟你們談理想了。」
「操你媽!」一幫男學生擠到臺前指著我罵。
「操你們的媽?」我一摔杯子破口大罵,「你們他媽有本事打死我!」
「算啦算啦,別跟他們逗氣兒。」一群溫和派學生上臺勸我,拉著我。
「誰他媽也別想跟我這兒裝大個的——我是流氓我怕誰呀!」
我甩開眾人,拂袖而去。
五
那景色很美,但我只認得雪松和叢柏以及飄飄拂拂的垂柳,至於那些栽在地上種在壇裡的花兒一概叫不上名兒,只籠而統之地分辨得出紅黃綠粉有個奼紫嫣紅爭奇鬥豔的印象。
安佳抱著釦子站在花叢前嬉玩,釦子伸出小手去弄花。陽光照在花園裡,使人和景物都顯得明媚動人。釦子幾乎被陽光照透明瞭,嬌嫩欲滴,在花朵前咯咯笑著露出兩顆潔白無瑕的小牙,天真無邪,無憂無慮渾然不知人事——令人不忍久視。
「生活多好呵。」我迎著陽光眯起眼,喃喃自語,「真想為釦子跟誰拼了。」
「肉麻什麼肉麻什麼?」安佳聞聲回頭白我一眼,「先跟你自個拼了吧。」
「釦子。」我走過去捧著她的胖臉蛋狠狠親了一口,「你躲什麼我有權利親你……釦子,你爸學壞可全為了你,讓你以爸為鏡長大到社會上是壞人一眼就能認出來——可憐天下父母心。」
「你嘮叨什麼?」安佳說,「坑了我一個還不夠麼?」
「正是為了釦子別再重蹈咱們的覆轍麼。」我慈愛地看著釦子,「釦子,聽爸的,街上全是壞人——他們都叫你學好,好自個使壞。」
劉會元吳胖子嘻嘻哈哈地從路上走過,看見我,停下來叫我:「摘花兒吶?」
「甭理我。」我對他們說,「關鍵時刻拋棄我,我記仇了。」
「喲喲。」吳胖子劉會元笑著說,「志氣還挺大。」
「你要不去就算啦。」劉會元說,「今兒可是臺灣人請客。」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停下回頭瞅著我:「給你個臺階兒下不下?」
「你要真有志氣,」安佳抱著孩子說,「給梯子也不下。」
「都是朋友。」我說,「不下不合適,咱得讓人覺得咱隨和。」
我連跑帶躥地向他二人追去。
「怎麼臺灣人瞧上咱們了?不是發展咱們當特務吧?」
「管丫的,統吃!」
「我不是就盼著他跟咱們使美人計。」
大街上,馬青手攥著一塊蠟染花布蹲牆根兒下,劉美萍穿件五彩坎肩在他身旁待命。一見有外國旅遊者走過,就把劉美萍撒出去,在洋人面前招搖一番。果然,一個金髮碧眼穿國式對襟衫黑布鞋足有一米九的大老外被劉美萍嗅過來了,跟屁蟲似地蹤著她,嘰哩咕嚕地說洋話。劉美萍只是妖妖冶冶地走,不時飛個媚眼兒,把他一直引到馬青跟前。
「跟我說跟我說。」馬青迎上去,「我懂不太流利的中國話。」
「這個,」老外指著劉美萍身上的坎肩,「賣麼?」
「人不賣,傢伙賣。」馬青抖開手裡的蠟染花布,「這怎麼樣?見過沒有?」
「好兒!」老外眼睛一亮,「哪裡賣?」
「別忙別忙。」馬青收起花布,「我明白您那意思。您不就是想買中國的寶貝麼?我那兒有各式各樣兒的,您跟我來吧,美萍,頭裡走。」
馬青攙著大老外,指著一馬當先往前走的劉美萍:「咱跟著她,探寶去。」
「路多遠?」老外看著曲裡拐彎的小衚衕犯懵。
「拐彎就到。」
我們一行三人興沖沖地邁進小廚房——海馬沙龍。進門就找:
「臺灣人在哪兒?臺灣人在哪兒?」
正陪著大老外喝顏色水看花布的楊重轉身說:「臺灣人今兒不來了啦,改各國反動派了。」
我們仰臉看著高出一頭的大老外發愣,大老外也看著我們犯暈。
「你不是就稀罕中國的寶貝麼——這全是中國最好的寶貝。」馬青為我們介紹,「這是聖馬利諾漢學家,哭著喊著要認識你們。」
「他,」我指指漢學家,「有飯麼?」
「就看你們的了。」楊重說,「人我們綁來了,砍得出砍不出飯就看你們臨場發揮如何了。」
「他們要幹什麼?」老外指著我們問,「他們不賣花布?」
「不賣不賣。」馬青把老外按坐在一張椅子上說,「坐下說別光站著。
」
我們也分頭坐下,傻呆呆地看著老外。
「別傻坐著,說話呵。」馬青催促,「天南地北好容易碰到一塊兒。見不著時想死,見著了又沒話兒。」
「不知說什麼好。」吳胖子說,「不知他愛聽什麼。」
「沒話兒找話兒吧。」我說。比劃著端碗撥食的動作,「好吃——中國飯?」
「好吃!」老外恍然大悟,露出微笑,「吃不夠。」
「敢情這位也是飯桶。」我指指自己又指指他,「我們一起去吃——你請客。」
「你請客。噢,不好意思。」
「不,我說你請客,你有錢。」
「不好意思。」老外笑著搖頭,「還是各吃各的吧。」
「a——還是你請客,我給你中國人的友誼。」
「就別老說吃了。」楊重插話,「說點別的,迂迴點。」
「你,多大?」我比劃著,確實無法表達年齡的形狀,只好比著高矮。
「一米九。你吶?」
「我說年齡:——年齡。」我比著下巴的鬍子,又往下拉雙眼,齜牙數著給他看:「幾歲口?」
「他說什麼?」老外看馬青。
「咴!——」馬青揚頭作馬嘶狀,又齜牙衝老外,「他問你幾歲口?」
「不買——咴——」老外也揚頭嘶叫一聲,「有笛笛。」
「樹,知道吧?」楊重看不下去,插進來指外邊的樹,用手划著圈子,「年輪。」
「樹?噢,知道。年輪也知道。」
楊重指我,又指老外:「他問你年輪——幾圈了?」
「三圈。」老外伸出三個手指頭,點點頭,「你幾圈?」
「也三圈。」我說。
「不。」老外不同意地舉起四個手指頭,「四圈。」
我急了,跳起來罵,「擠兌誰吶你?」
「你別這樣。」馬青說我,「人外國朋友實誠,其實說你四張兒也沒往高說。」
「他說什麼?」
「他誇你呢,說你好眼力。」
「怎麼看上去象罵我?」
「沒有沒有,我們中國人都這樣兒,誇起來跟罵人也差不多——熱情奔放。」
「那我們怎麼分辨?中國人愛我們還是恨我們?」
「他們要跟您笑,那就是恨你;要衝您瞪眼兒,那就是愛你——不拿你當外人。」
「跟我們反著?」
「對,一概反著,連紅綠燈都是反著的。上街您看見紅燈就往前走,見著綠燈就趕緊停下來。」
「明白了。」老外衝我們瞪起眼,厲聲說:「我愛中國!」
「好,愛吧,咱們互相愛著。」我瞪眼衝他嚷,「你愛中國,我們愛聖馬利諾。」
「那就去吧,我不是都來了!」
「還是你會說話。」
「看來這頓飯是沒戲了。」劉會元對我說,「怎麼都說不到一起去,誰跟誰都不挨著。」
「沒人想到你們國家去。」吳胖子對老外說,「我們在自個國家待著挺好。」
「是的,我很羨慕。」老外說,「也就是在中國,在我們那兒沒人成天這麼坐著說閒話——餓死了。」
「那你們也革命吧,一革命就全餓不死了。」
「革不起來,反正也全餓不死,看你們革了。」
「看我們熱鬧是不是?就知道你們大鼻子都安的這心。」
「又誇我?不不,不要老誇我。我們做的很不夠,比你們不如。你們把全國地主都鬥了,我們也就是劫兩架飛機,綁架個資本家。」
「你,你是幹嗎的——在你們國家?」
「在我們國家我是好孩子,在德國我是紅軍。」
「德國紅軍!」我們大驚失色,「恐怖分子?唉喲,怎麼淨碰上這人?我們還以為你是資本家呢。」
「又誇我?生晚了,沒趕上你們中國紅軍革命的時候,只好就近入德國紅軍了。」
「你快走吧。」我們拉起老外往外推,「要不我們得把你扭送公安局,國際公約得遵守呵。」
「你們怎麼這態度?」老外被轟出來,十分不滿,「我們一向是隻揀資本主義國家禍害。」
「我們今兒是等資本家呢,沒等你。」我們轟走老外,關緊門,猶自心跳,「德國紅軍?那也是窮人的隊伍了。」然後一起用眼瞧馬青。
馬青面無人色,連連向後退去:「幾位爺饒命!幾位爺饒命!我這就再去上街,死活拉一資本家來。」
「再找來洋紅軍,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其實你們不明白,外國那紅軍也都是有錢人。」楊重替馬青圓場,「鬧革命玩恐怖在外國都是有錢人的娛樂,時髦著呢。」
「不是你不知道我們恨極左分子?你講話那是有錢人的娛樂,咱窮人起那哄幹嗎?先富起來再找樂兒。」
「這人窮呵就是志短。」我說,「連革命的精神都打不起來——除非能靠這吃飯。」
「嘿嘿,你們可他媽來了。你們胡寫亂抹一通全顛了,我和丁小魯屁股都坐大了。」
我們一行剛進「海馬」編輯部,正愁眉苦臉處理稿子的於觀就嚷。
「方言你過來,你自己認認你寫的這叫什麼字?你寫的這是漢文還是阿拉伯文?」
「別一見領導就叫苦擔子就往領導肩上擱。」我走過去,「領導叫你負責編領導的稿子那是領導信任領導也沒閒著呵剛跟德國紅軍攀了回道……‘柔’呵,領導寫的這字是‘柔’呵。連‘柔’都不認得?還主編吶?雖說領導的筆亂了點,大模樣兒沒走呵。」
「那我問你,這‘柔持’是什麼意思?」
「‘柔持’就是特含蓄有主心骨不太動聲色的意思——‘柔持地笑’麼——表示特風度。」
「誰‘柔持地笑’?」
「我‘柔持地笑’呵,面對困難,毫不在乎。」
「那字念‘柔’麼?」
「不念‘柔’也差不多吧。」
「那字念‘矜’,告訴你——左邊一‘矛’右邊一‘今’。好好記住,下回別再現了,好歹也是個作家了。」
「有什麼呀有什麼呀?不就是個‘矜’麼?秀才識字還識半邊呢。」
「你們倆也都過來看看自己的稿子,」丁小魯叫吳胖子、劉會元「你們那錯別字不比他少。是不是小時候學字時跟的一個師傅?」
「急了我用英語寫了。」吳胖子嘟噥,「寫完了再翻譯。」
「你們以後寫稿子是不是認真點?」丁小魯說,「咱們這刊物是全國影響,太胡鬧了不好。」
「我這已經很認真了。」劉會元趴著改自己的錯別字,「再認真就沒法看了。」
「噢,對了。」丁小魯拉開抽屜拿出一封信扔給我,「這兒有你一封讀者來信,昨兒收到的。」
「男的寫的女的寫的?」
「看這名像女的,鄭文文。」
「念念念念。」吳胖子一把奪過信,「看寫的什麼。」
吳胖子抽出信,展開,一看,先樂了:「親愛的方大哥,你好!」
屋裡人全笑了。
「這叫什麼稱呼呵?」我笑著說,「直接套‘瓷’。」
「可能您不認識我……」
眾人又笑:「這不是廢話麼?」
「可我認識您,當然還不能算真認識,只是剛從您的作品中和您發生了一點關係。」
「瞧瞧,這就發生上關係了。」劉會元說,「要不說快呢。」
「我是第一次讀您的作品。」
眾人笑:「沒法不是第一次,早先讀的都是別人的。」
「第一次讀就喜歡上了。」
「嘿,要怎麼說勾人呢?」眾人笑。
「我發覺您特有才氣,觀察事物特仔細,對話雖少,但對就對在我們心坎兒上了。」
「誇的路子,現在這人全是誇的路子。」眾人大笑,相視點頭,「都知道這話兒人家愛聽。」
「下面準是:‘我這不是誇你。’」
「我這不是誇你……」
大家哈哈大笑:「還不是誇呢?」
「聽著聽著,別鬧。」我制止大家。
「喲喲喲。」眾人瞅著我笑,「怪嚴肅的,是不是也被別人‘對’到心坎兒上了?」
「……是我的心裡話。」吳胖子接著念,「其實我平時也挺傲的,別人都說我瞧不起人,但我一看你的作品……」
「就瞧上你了!」眾人一起笑著說,「這回可逮著一個可以瞧的了。」
「你是不是很年輕?從你的作品中我感覺到你很年輕。」
「年輕年輕。」我笑著說,「不但年輕還有為。」
「我也很年輕。」
「瞧,年齡還合適。」眾人笑。
「也愛好文學。」
「有共同愛好。」眾人笑著說,「看來不發生點關係真是不應該了。」
「——但沒寫過什麼東西。」
「不礙事,你這方大哥也沒寫過什麼東西。」
「——我想拜您為師。」
「好好,這方大哥早想收徒弟倒貼還沒人上門呢。」
「——您能不能教教我?」
「能教!」眾人一齊說,「方大哥不但能教還愛手把手地教——就怕你不好好學。」
「哄我是不是?」我說,「你們這麼起鬨我可臉紅了。」
「趕快回信吧。」吳胖子把信扔我懷裡,「我也不念了,下面那詞兒我看著都害臊。」「你害什麼臊?」大家笑吳胖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不是我就覺得氣憤,對個雞巴作家就這份兒德行,將來真見著敵人還不得當場跪下?」
「你打算給這主兒回信嗎?」於觀問我。
「回!」我說,「你順手給我寫吧,我倒不是擔心別的,主要怕你不夠漂亮……」
大家鬨堂大笑,互相感慨著:「壞,這作家是壞。」
「嘿嘿,你找誰呀?怎麼進屋門都不敲?」吳胖子衝一個走進屋東張西望的老頭子說。「我找方言。」老頭兒說,「你們這兒是‘海馬’的窩吧?」
「你是誰呀?」我問老頭子。
「我是古德白!」老頭子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說。
「誰是古德白呀?」我問大夥兒。
大夥兒都說,「沒聽說過。」
「噢,我聽說過。」丁小魯站起身衝老頭兒說,「您就是那個寫過‘狂飆為誰從天落’的古德白?」
「《狂飆為我從天落》。」
「對對,‘狂飆為你從天落’」。丁小魯對我們說,「你們沒看過嗎?那書多有名呵,八路軍裡認字的一多半都是看了那本書從家跑出來的。」
「是麼?」我們看著老頭兒肅然起敬,「敢情三座大山是你推翻的。」
「古大爺,您坐。」我把自個的椅子讓給他,「您找方言幹嗎呀?」
「找他算帳。」老頭子坐下說,「他諷刺我。」
「我什麼時候諷刺您了?我連一分鐘之前有你這人都不知道。」
「他就是方言?」老頭子跟我上下犯照,「你丫有什麼了不起的?」
「你丫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也跟老頭子犯照。
「你丫不就兩肩膀扛一腦袋麼?再加上倆胳膊倆腿——挺一般的人。」
「你六指兒一個給我看看。」
「我還真不信這個。」
「再來勁把你丫腦袋揪下來。」
「別吵別吵,方言你對老人尊敬點。」丁小魯解勸說,「古老您也別動氣。到底怎麼啦?有什麼話兒慢慢說,方言怎麼諷刺您了?」
「怎麼諷刺了?萬人大會上說我玩文學,什麼‘現代文學寶庫中的大師之作哪一篇不是玩文學?’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說你了嗎?」
「還非得點名是怎麼著?現代文學寶庫中的大師除了我沒別人,你沒說我說誰呢?別跟我來這套,大爺心裡明鏡似的,哪天不開幾次座談會?開了一輩子了,別提座談會,一提座談會就跟我有關係。」
「他那是誇你們呢。」丁小魯解釋道,「說你們路走的對,要跟你們學。」
「不中!誇我們咋還說‘改不了’‘老死算’什麼的。」
「您這都是打哪兒聽來的?還怪詳細的。」
「你以為你說說就完了?早有人把小報打給我了。別看我上了歲數,誰在哪兒說了我什麼我全豎著耳朵聽呢。你說怎麼辦吧?你損害了我名譽,犯了誹謗罪——全世界都知道我玩文學了。」
「全世界都不幹別的,光關心你?」
「反正你要不公開道歉,賠償損失,我就上法院起訴。」
「你是不是玩文學吧?」
「不是!我一輩子辛勤筆耕從來都是教大家教咱們的人民充滿理想無私奉獻艱苦奮鬥高尚做個完人甚至不惜編一個完人在作品裡叫大家學——我怎麼就玩文學了?」
「你這還不是玩文學?古大爺,確實我這麼說有點不尊敬您,但要不這麼說,我看您到了也明白不過來。您當您還小呵?編點瞎話說說大家還能原諒您?您也是一把歲數土埋脖梗子按老話兒講棺材瓤子了,還不學著說點老實話辦點老實事當會兒老實人您也不怕……」
「我不怕我什麼都不怕!人死燈滅,物質不滅,當初上這條道我就早把腦袋掖腰帶了。」
「您是黑了心了,一點不考慮下一代,只管上下兩個‘巴’痛快!真的,我懇求您了,再不能這麼不負責任地矇騙下一代了。社會都進步到什麼階段了?誰當好人誰吃虧!您不趁臨死前傳點壞招兒現身說法還一個勁兒趕著大家閉眼往懸崖下跳——您也太玩世不恭了,古大爺。」
「有什麼呀有什麼呀?別跟我說這個,我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信——我算看透了,想客客氣氣的,什麼都辦不成,該惡就得惡!你等著,我收拾不了你,我還不姓古了。光你們有哥兒們?我們也有哥兒們,哥們兒之間也仗義著呢!」
「都是流氓。」丁小魯對於觀說,「我算看出來了。」
「不服是不是?」老頭子盯著我,「不服抽你丫的。」
「甭報警。」我按住丁小魯拿電話的手,「這種流氓是不怕警察的。」
「識相點。」老頭子挑著壽眉說,「別找不自在。要想還在這道兒上混,就得懂規矩。否則,砸了你的鋪子,遠遠攆出去!」
「我認栽。賠禮道歉,賠償損失。你還有什麼要求吧?我全答應。」
老頭兒走後,大家紛紛安慰我,勸我別往心裡去,就權當咱們真錯了,古德白罵對了。「我不生氣。」我說,「小流氓栽老流氓手裡不丟份兒。」
六
「這屋怎麼看著寬綽了?」
「美萍家小廚房也騰給咱們了。」楊重對我說,「各莊的地道連成一片了。」
「你真幸福。我真羨慕你。」我一邊巡視著擴大了的沙龍一邊對陪在一旁的劉美萍說,「不是誰家的廚房都能改沙龍的。」
「還是慘點,對不住大夥兒。」美萍誠心誠意地說,「快了,我爸沒幾天了,他頭腳嚥氣,後腳我就讓你們搬正房。」
「沒關係,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對對,人好就行。」楊重說,「你瞧咱請來這些人一個賽一個德行。
」
按常理兒,我應該用燈紅酒綠郎才女貌什麼的來形容沙龍里的氣氛及賓客,但如此形容,我怕是要逃不掉恬不知恥的諡稱。我們的文學總是不真實,我們的漢語大都不嚴謹,稍一鋪陳,便與目睹事實相去甚遠,未免令知情者貽笑大方。索性羅嗦點、粗白點,反正我的才氣也是有目共睹,不必在這一段落炫耀。
紅燈是有,只一盞,就是那種業餘攝影愛好者洗相片用的塗紅漆的十五度燈泡,掛的位置類似公共廁所同時照耀男女雙方的那種地方。酒完全不是綠的,是不是酒也大可懷疑,最有可能的是酒精對「三精水」,一打一跟斗炮彈之的——盛在綠瓶子裡。朗們才不才不便妄作結論,的確有長頭髮也有禿腦門和大鬍子,談的倒都是藝術,微笑也很得體。如果寬泛點談藝術就不易,考慮一下人家長得如此絕望實在不該再落井下石,歸入才子一類也情有可原。女士們……如果不便無禮,這麼說吧,比男士們稍好一點。看的出來走上這條道也是別無選擇。公正地講,不承認先天不足後天多少能有所彌補,那不是科學的態度。
分佈狀況是仨一群,兩一夥兒。那精神狀態,那眉宇間流露出的神情皆為上等人的感覺,這點毫不誇張、貨真價實。大言不慚的儘管普遍,落落大方的也比比皆是——如果你不惡毒地管這叫「恬著臉」的話。
「說實在的,你們對現代派文學的認識是非常皮毛的。」寶康對劉會元誠懇地說,「兄弟搞了一生現代派還沒入門——不瞞您說。」
「是是,咱們都還在苦窪子裡撲騰呢。」劉會元也同樣極誠懇地說,「方言他也是胡說八道,窮開心,有棗沒棗三杆子,人堆裡掄板子——拍著誰是誰。您千萬別往心裡去,該怎麼摸索怎麼摸索,只當沒他這人。」
「不是你不知道我這人特脆弱,特別受不了同一陣營中射來的冷箭。咱都是苗苗,都需要陽光雨露。咱苗苗之間應該互相澆水互相上肥互相躲鋤板子,不能互相盼著老農先把對方間了苗。」
「對對,方言他太不對了,我跟他說說,他這是幫了誰的忙?」
「跟他說說。農民起義還知道先得了天下再內訌。」
「對對,先合力攻打官軍。說實話,我比較瞭解方言。他那是嫉妒。自己寫不了,就拿大師之作對照著挑後生們的疏漏,借維護正宗之名行扼殺新進之旨藏自己不能之實——老一套。」
「對對,咱年輕人都挺純潔的,別學那老文痞的作風。」
「對對,等咱老了,咱再壓制年輕人,不許他們冒頭。」
「對對,那時咱們也德高望重了,也大大小小滿視野了,再痞也沒人敢管咱們叫痞子了。什麼現代派新潮先鋒都是咱們玩剩下的,只要不改外語寫作,寫什麼咱都告他‘狗剩’。」
「咱只培養文學女青年。」
「不不,一概打下去。那會兒咱肯定老得什麼也啃不動什麼也不愛吃了,天鵝肉端到嘴邊也是幹流口水饞著有勁使不上。」
「不不,還是培養文學女青年,幹不了別的,摸摸手巴掌,捏捏辮梢兒總是可以的——那會兒就好這個了。」
「就依你,弄成臺灣那樣,牝雞司晨。」
「你們臺灣有什麼呀?你們香港有什麼呀?」吳胖子對站在他面前一個簡樸的臺灣女士和一個油亮的香港男人唾沫星子四濺地大聲奚落,「弄著一幫半老徐娘在那兒言著情,假裝特純假裝特嬌,一句話就難過半天,哭個沒完,光流眼淚不流鼻涕。要不就是一幫小心眼兒的江湖術士,為點破事就開打,打得頭破血流還他媽大義凜然,好像人活著不是賣酸菜的就是打冤家的——中國人的形象全讓你們敗壞了。那點事兒也叫事兒?就欠解放你們,讓你們吃飯也用糧票。」
「對對,還是你們作品深沉,我們無病呻吟。」臺灣女士說。
「別擠兌我們,就跟你們在這兒我們幸福過似的。」
「我們?」
「對,人們,國民黨——愣不知道國民黨是怎麼去的臺灣?」
「噢,不知道。」臺灣女士搖搖頭,尷尬地笑。
「中學課本沒有?」
「沒有,現代史四九年以前是空白。」
「不好意思?敢情國民黨臉皮兒也薄!我給你上一課吧,說實在的,你們當年但凡有點人樣兒……」
「別你們你們的,國民黨就是國民黨,我也不是國民黨。」
「就全當你們是國民黨!你們不還全當我們是共產黨麼?是不是馬青?」吳胖子轉臉對馬青說,「不能跟他們客氣對不對?」
「不能,全部劃入匪類。」馬青斬釘截鐵地說。
「別跟我們歷史唯物主義者面前玩哩格愣。國民黨也就是幸虧及時跑了,要不屎盆子也得扣他們腦袋上。有一個好人沒有?」
「可是國民黨在臺灣搞的還是不錯。儘管政治黑暗,但經濟還不錯,有人還是擁護國民黨的。」
「他還不改呀?換了我也知道吃一塹,長一智。」吳胖子說,「還老樣子那太破罐破摔了——這就快成千古罪人了。」
「回去跟你們李登輝說,」馬青衝臺灣女士交代,「好好在島上過日子吧,別老想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統一了有什麼好啊?十億人都找你要飯吃你有那麼大的飯鍋嗎?」
「不服就讓國民黨來試試——嚇死他!我信哪個?中國這塊土地誰敢來改變顏色?誰來就讓誰遺臭萬年。別人不瞭解中國,咱們還不瞭解中國?混多少年了?」
「看來你們對民族前途十分悲觀啦?」
「悲觀?——一點不悲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有什麼說什麼,要說全世界各民族讓我挑,我還就挑中華民族,混飯吃再也沒比中國更好的地方了。憑什麼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也有很多優越之處。說實話,能讓我們瞧得起的民族還不多呢。不就是才過上二百年好日子麼?有什麼呀?我們文明四千年了,都不好意思再文明下去了。」
「要不說中國人謙讓呢。」馬青接著說,「所以我特喜歡這民族。說實話這裡也就我一個外國人,回民,阿拉伯人。」
「你是回民?」臺灣人瞪大眼睛看馬青,「阿拉伯人?」
「種兒是早叫你們漢人串了,除了眼珠子還有點波斯貓那勁兒,鼻子狐臭什麼的全改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中國?」
「他早啦。」吳胖子說,「那會兒咱還是唐朝呢。那會兒咱們是美國現在這感覺,外國人都奔咱這兒移民,咱們是雜種。你瞧那邊站著那楊重沒有?那是猶太人,也是頭八百年就來了。憋著跟這兒淘金受教育呢,來了就不愛走。你以為咱這十億人都是咱漢族大姑娘養的?多一半都是外國人。這會兒瞅著外國人眼兒熱了?自個本身就是外國人全忘了。」
「你回過故國麼?」臺灣女士問。
「沒有。」馬青說,「老家也沒人了,回去也讓人當外國人歧視。要不說沒根呢,尋都沒地兒尋去。」
「這就是雜種的悲哀。」
「一個外國人,啊,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老家有石油都不回去鑽去,生陪著中國人混,有難同當,有福不享,這是多麼偉大的情懷——你們中國人再不愛國那可太不應該了。」
「真是,咱們海峽兩岸的中國人快握握手吧。」吳胖子和臺灣女士握手。
「還有我們香港呢。」香港男人忙伸出手。「我們香港人也是中國人。」
「你們就算了吧。」馬青說,「很難說你是什麼人。」
「啊,我們香港和大陸臺灣兩地的情況都不一樣。」
「不一樣就對了。趕緊巴結我們離臺灣遠點兒,否則看我們怎麼收拾你。」
「這樣吧。」吳胖子指著兩個海外中國人說,「你們兩家一家給我們每個人出本書吧,稿費開高點,用你們的貨幣支付,到時候我們也好為你們說話,不搞滿門抄斬。」
「只怕您們的書在我們臺灣也得被列為禁書。」
「沒關係,我們給你們寫就不寫這種過激的書,用我們這兒的話講:反動黃色。」
「放心。」馬青對兩位不同的「胞」說。「有寫這個的,甭你們的黨棍動手,我們就先把他掐死。這全是多面手,‘四人幫’回來也難不住我們。
」
「不要認真,不要認真。」香港人對臺灣人說,「他們這是開玩笑呢——你們這是在開玩笑吧?」
「你錯了,你們全錯了。我們從來不開玩笑,說的都是真話。」
「你不瞭解大陸。」香港人一個勁兒對臺灣人說,「我經常回來,比你瞭解。大陸現在很開放,年輕人要不說點過頭話就不時髦。」
「你們要老跟我們打岔,不辦實事,」馬青說,「那我們只好以武力相威脅了。」
「我下一篇小說的名字叫《千萬別把我當人》。」我鄭重其事地對幾個洋人說。
洋人嘻嘻地笑:「為什麼?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主要就是說,一箇中國人對全體中國人的懇求:千萬別把我當人!把我當人就壞了,我就有人的毛病了,咱民族的事就不好辦了。」楊重替我解釋後轉向我,「是不是這意思方言?」
「是這意思。」我點頭,「現在我們民族的首要問題還不是個人幸福,而是全體騰飛。」
「為什麼?」洋人不明白,「全體是誰?」
「就是大家夥兒——敢情洋人也有傻逼。」我對楊重說,「什麼都不明白。」
「嗯,他們傻著呢。」
「我們中國人說的大家夥兒裡不包括個人。」我對洋人說,「我們頂瞧不上的就是你們的個人主義。打山頂洞人那會兒我們就知道得鰾著膀子幹。
」
「你寫的,就是,人民一齊飛上天?」洋人做個誇張的飛翔姿勢,「怎麼個飛法?」
「拿繩拴著——我寫的不是這個,我寫的是一個男的怎麼就成了一個女的,還變得特快,特高興。」
「嗯,這個在西方有,兩性人,同性戀。」
「傻逼噢對不起對不起——我寫的不是這麼回事。既不是兩性人又不是同性戀,就是一爺們兒,生給變了。」
「為什麼?我不信。」
「你是不信,要不說你們這些漢學家淺薄呢,哪兒懂我們中國的事兒呵?騸了?為民族利益給騸了!」我比劃著對洋人嚷,「國家需要女的。」
「為什麼?女的哪兒去了?」
「真他媽累——女的哪兒也沒去,都在,都沒用!就瞧上他了,希望他代表婦女。」
「為什麼?他長得漂亮?」
「算了算了,楊重你跟他說吧,我歇會兒去。」我走到一邊。
「不是他長得漂亮,而是他有特殊本領,這特殊本領一般女的沒有。」楊重比劃著拳擊動作,「拳擊,懂了吧?派他和你們玩拳。」
「懂了。西方也有,拳擊。」
「懂了就好。」我走回來,「跟你們說話真費勁。」
「為什麼?讓男運動員裝女運動員?」
「又來了不是?為了贏你們唄。」
「他答應了?」
「答應了,組織上做了工作。」我指指腦袋,「這裡面——通了。」
「噢,洗腦了。」
「什麼洗腦呵?思想工作做通了!心情愉快了——幹什麼都可以了!」
「噢,原來你們的女排都這麼訓練出來的。」
「唉喲,這可不是,你可別瞎說。我們的女排女籃女乒都是正經八板的娘兒們,我那是小說,說笑話兒。告訴大家,只要你不把自個當人就沒人拿你當人找你的麻煩你也就痛快了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
「你這個小說一定通不過審查。」洋人斜著眼兒看我,「反動。」
「一點不反動。」我哈哈大笑,「豈止不反動,還為虎作倀呢。」
「我不跟你說了。」洋人拔腿往別處走,「沒正經。」
「你回來你回來。」我拉住洋人胳膊,「我怎麼沒正經了。」
「嗯,不嚴肅。」洋人瞧著我遺憾地搖頭。
「我怎麼不嚴肅了?沒寫德先生賽先生?」
「你鼓吹象狗一樣生活,我們西方人,反感。」
「這你就不懂嘍。我們東方人從來都是把肉體和靈魂看成反比關係,肉體越墮落靈魂越有得救的可能。我們比你們看的透,歷史感比你們強,從來都是讓歷史告訴未來——沒現在什麼事。」
「語無論次——你!」洋人用手戳點著我胸脯說,「窮歡樂!」
我哈哈大笑,戳著洋人胸脯說:「這回讓你說對了,就是窮歡樂。窮且志堅,自個給自個找臺階兒下,可欽可佩吧?」
「這幫傻逼!」洋人們乾笑著走開後,我對楊重說,「以為中國人都是沒頭腦和不高興呢。中國人真跟他們抖起機靈一人能涮他們一筐。」
「方言你過來。」於觀站在一邊叫我。他正和一個小瘦子說話兒,小瘦子一邊說話一邊用手在牛仔褲上擦摸。他又髒又年輕,大概是個頹廢的詩人兼手淫犯。
「他拿了份什麼請願書叫咱們簽名。」於觀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紙,那紙好象被尿過又陰乾似的,發出一股騷味兒。
「是這樣,」小瘦子十分緊張又裝得挺坦然地說,「我們想趁政府正亂的時候跟他們多要點人權。好多人都簽了,大尾巴狼一個沒拉。」
「不籤!」我把紙摔回小瘦子懷裡,惡聲惡氣地說,「管你們那麼多閒事呢!少拉著我們犯錯誤,我們這點人權夠用了,多了還不會使呢!」
「你們就是鼓吹‘全盤西化’那幫吧?」楊重說,「回去告訴你們頭兒,小諸葛亮脫褲衩——裝明‘燈兒’!都想試巴著給中國指道兒,我們還哪兒都不去了!」
「什麼東西?罵兩句共產黨就成英雄了。明告訴你們,今天的高家莊不是從前的高家莊,就是怎麼也輪不著你們坐莊。」
「他媽的!」我們罵走小瘦子,仍舊憤憤不己,「真是國難之時,妖孽四起,各種假龍天子都出世了。」
我們走到丁小魯身邊,看著她對面和她交談的那個彬彬有禮的婦女問:
「你這個朋友是幹嗎的?」
「日本人。」丁小魯忙給我們介紹,「日本記者。」
「日本人?」我們上下打量著這位婦女,「日本哪兒的?」
「北海道的。」日本婦女忙鞠躬遞名片,「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初次見面?不對吧?」我說,「沒侵略過中國麼?」
「噢,沒有沒有。一是那時我還小,二是前日本陸軍中沒有女子戰鬥隊。」
「沒有嗎?噢,好象是沒有——那也不能就因此認為自己沒責任了!」我聲色俱歷地說,「也應該好好反省。」
「你別這樣。」丁小魯說我,「你這是幹嗎?人家慶子是親華人士。」
「是麼?你是親華的?」
「是的。」日本婦女慌亂地點頭。
「親華的就算啦,本來我是準備打到日本,製造一次東京大屠殺,搞點國際性新聞。罷罷罷。」
「你是日本記者,我跟你反映一情況。」楊重說。
「請講,請講。」日本婦女連連哈腰。
「我買了一臺先鋒音響,沒有幾天壞了,你是不是跟日本報紙上登報批評一下廠家?太不負責了嘛,日本貨還出質量問題,這不是叫我們中國消費者毫無指望了麼。」
「太破壞我們的親日感情了。」我插話,「照這樣下去,二十一世紀我們就不準備跟你們友好了。」
「我們也就是現在還不夠強大,真到強大那一天,咱們新賬老賬一起算。」
「行了。」丁小魯說我們,「你們倆你一句我一句的都把人家嚇壞了。
你音響真壞了嗎?」
「真壞了。」楊重說,「要不我幹嗎跟日本那麼大仇——頭仨月還親著日呢。」
「真壞了就讓慶子小姐幫忙跟廠家聯絡修理一下,別不著四六,胡罵一通。」丁小魯帶著慶子小姐離去,「別理他們,咱們走。」
我們一干人又走到吳胖子馬青那裡,指著那對男女問:「這倆是幹嗎的?」
「一個臺灣人一個香港人。」吳胖子得意地說,「都讓我們滅了。」
「滅的好,繼續滅吧。」我離開他們,去到酒吧檯上找劉美萍又要一杯「四精」水,喝了一口,嚥了下去,突然狂喊一聲:
「混蛋!」
屋裡的人立刻都靜下來,一起掉臉看我。我看著天花板,若無其事地繼續喝酒。
屋裡的人們又恢復了交談,嗡嗡聲一片。冷丁,另外一角落又傳來一聲怒喝。
「混蛋!」
我隨著眾人一起扭過頭去,見楊重站在屋角若無其事地喝酒,見大家看他,微微一笑,做了個祝酒的姿勢。
吳胖子和馬青樂了,跟著也大吼起來:「混蛋!王八蛋!」
劉會元在另一端也喊起來:「操你媽!」
我們這幫人樂著,在屋裡各個角落彼此呼應著,此伏彼起,一聲接一聲聲嘶力竭地罵著。
屋裡的賓客全呆不住了,紛紛站起來往外走。我們在後面罵著:
「都他媽滾!少跟我們套近乎!我們誰的同志都不是!」
賓客們雲集門口,鼠竄而去,屋裡就剩我們一夥兒了。大家放聲大笑,互相廝打在一起,把酒杯全摔在牆上地上拋向空中。
「你們都瘋了!」丁小魯衝進來,使勁衝我們嚷,「把人都罵走了,還想不想把沙龍辦下去了?」
「有什麼呀?」我醉醺醺地說:「就是,有什麼呀?最多不就是幹砸了。不怕砸,沒招兒了吧?最多就是回去還搓哥幾個的麻將去。」
「你們都醉了。」丁小魯氣憤地說。
「對,我們都醉了。」我們笑丁小魯,「眾人皆醉你獨醒。」
七
「你們是不是特自卑?」
「是是,我們特自卑。」
「海馬」編輯部裡,寶康正和我們對著話,據稱他是代表有關方面特來與我們「對話」。我們昨夜回去又打了夜麻將,此刻一個個臉色發綠,沒精打采。寶康則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很有幾分苦口婆心的架勢。
「是不是特扭曲?」
「是特扭曲,扭曲得不象樣子。」
「你們昨天在那種場合那麼鬧很不好。」
「是是,不好。」
「現在知道錯了?」
「是是,知道錯了。」
「晚了!影響已經造出去了,你們看怎麼辦吧?」
「公開道歉,賠償損失。」
「怎麼個賠償法?要知道你們主要是把大家的心傷了。心傷了你們知道是什麼滋味嗎?」
「你說你說,教教我們。」
「飯吃不香覺睡不好,一動就是身冷汗,什麼都不信了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了,只想流淚不住想往外衝見河就跳見電門就摸——你們說有治沒有?」
「用博大的心慢慢溫曖——許還能焐過來。」
「要是顆冷酷的心呢?」
「冷酷的心傷了?——那倒霉的不是他了。」
「這兒有你一封信。」正在無聊地翻著信件雜誌的丁小魯抬頭對我說,扔過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拆開一看,沒讀幾行,扔下信大叫:「唉喲,臊死我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眾人立刻來了興趣,紛紛抬頭。
「我念給你們聽呵。」我笑著說,展開信紙,「親愛的方大哥方老師,您好……」
「又是她。」眾人笑,「信回得還真快。」
「我覺得我真對不起你,您的一片心意我全領了全明白特感動,因而也就更感到對不起你。」
「怎麼呢?」眾人笑,「有主兒了?有主兒也沒關係,方大哥好的就是二過一。」
「不是你們往下聽著。」我笑著說,繼續念信,「我覺得您可能誤會了。當然這不能怪您,全怪我媽,給我起的這名象女名……」
「噢——」眾人翻了天似地起鬨,「敢情是一爺們兒,這是哪跟哪兒呵?」
「聽著,這下邊還有呢——方老師,我真覺得對不住您,我怎麼就偏是個男的呢?」
「我真不應該。」大家笑。
「我特理解您的心情。但也特憂慮,怕您一失望就不待見我了。猶豫半天,本想瞞著您,但又不落忍,加上我又是個特實誠的人,從小到大沒騙過人……」
「怎麼長的?」眾人笑。
「……更不能騙您了,我心中的明燈。」
「好好,誇的狠,誇的是地方。」
「……方老師,我跟您說實話了,您可千萬不能因為我說實話就懲罰我……」
「不罰你罰誰呀?」
「……我現在可全指著您了。」
「壞了不是?」
「我已經決心為文學獻身了。昨天離開家四處找您,今兒已經山窮水盡,飯吃不上水喝不上兜裡一分錢都沒了。麻煩您一定預備點錢和糧票,不定哪天我就會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地出現在您面前……您要不救我,我就撞死在您面前!」
「我的天!」眾人笑叫,搡我,「看你怎麼辦吧。」
「誰惹漏子誰頂著,我才不管呢。他要覺得上當,我跟他一起撞死。」我笑著、鬧著,一眼看見寶康還坐那兒,忙說,「別鬧了別鬧了,讓寶康接著說。人這是正事。」
「現在你們傷的就是顆冷酷的心。」寶康說。
「真的?那太不應該了。」
「我為你們難過。說實在的,我是真想幫你們——愛莫能助。」
「沒事。真幫不上也不怨你,意思到了就行。」
「你們當作家真是歷史誤會。」
「是是,誤會。我們應該種田做工去,讓你們當作家。」
「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清潔工淘糞工都招不滿,那貢獻多大幹嗎不去?非來奪我們飯碗,本來我們好好的,你一口我一口。」
「怪我們怪我們。你們客氣我們把客氣當福氣了。」
「好好反省吧,人生的路蹉跎歲月一失足可成千古恨。懸崖勒馬亡羊補牢知難而退有錯必糾——反正就是這意思吧再多的詞兒我也想不起來了。」
「你給我們指條明道吧,這回我們聽你的。」
「我心裡也亂著呢,剛才那番話好象頭些年誰也對我這麼說過。」
「是揮著拳頭說的還是寫大字刷牆上?」
「記不清了,沒準是我自個對自個說的。」
「甭管誰說的吧,甭管對誰說的吧,有這麼回事就行。」
「對對,歷史的經驗要牢記醜話說在頭裡勿謂言之不預。甭往這裡瞎摻和,先打聽打聽規矩。我們遭多大罪,使多大心勁兒才形成這種顛撲不破的受難基督印象——在世人眼裡,你們一上來就灑狗血,沒大沒小,沒尊沒卑——能不跟你們急麼?」
「是是,什麼吹出來也不容易。青紅幫還有個輩分兒呢。老的對小的生殺予奪……確實是我們太不注意了。」
「回去好好反省吧,下一步怎麼做好。不是我賣乖,何必呢?哥幾個不傻不粘的,非當作家幹嗎?我也就是不會別的,否則也早奔高枝兒了。這玩藝兒有什麼好?勞心傷神苦哈哈,寫一輩子也沒幾個寫出正經東西的,都當柴燒了——我有兒子就堅決不許他當作家。」
「你的話說的是真肺腑,真讓我們深思,看來我們是得好好考慮今後走什麼路的問題了。」
「好好想想仔細想想顛過來倒過去想想,甭著急給你們時間——想好了給我來電話。」
寶康走後,我們立刻匆匆地奔回家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地上床睡覺。從中午一直睡到傍晚,這才陸續醒來,精神抖擻,心情愉快。我們找了家上好的餐館,飽飽地美餐一頓,吳胖子幾乎吃吐了血。然後,委派我給寶康打電話。我叼著牙籤懶散地撥了寶康的電話號碼,寶康一聽是我十分興奮:
「怎麼樣?考慮好了沒有?」
「考慮好了。」我說,「我們決定繼續和你們堅定地站在一起,肩並肩手挽著手。」
「什麼?」
「我們想來想去,你們越是慘我們越是不能拋下你們不管。我們這些人沒別的就是仗義。」
「這麼話,」寶康嘟噥著,「你們是鐵了心非禍害我們不可攔都攔不住了。」
「對,榮辱與共,生死同心,打死都不喊冤。」
「既然這樣,那我就正式通知你吧,明天上午八點在盒子車法院開庭,傳你、劉會元、吳胖子、丁小魯到庭接受‘文學資格審查委員會’的質詢。
」寶康鄭重地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明兒見。」
盒子車法院莊嚴的審判大廳。階梯式的旁聽席上坐滿了三教九流,看熱鬧的閒人。我們四人擠站在被告席上的木籠子中,活象漫畫裡被人民的大手一把抓的年輕點的四人幫。高高的審判臺上,依次坐著大胖子,瘦高挑兒,禿腦門,小眼鏡和兩個娘兒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噥著:「老實點!看你們現在還老實不老實!該該該,活該!讓你們鬧!」
「現在,法庭開庭了。」大胖子敞著懷,搖著紙扇,挺胸疊肚靠在椅子背上左右看看自己的同僚們,懶洋洋地望著我們拖著腔說:「被告,根據檔案規定,你們有權利為自己辯護,你們自己找人辯護呢還是請法庭給你們指定辯護人?」
「自個吧。」我說,「我們可以為自個辯護,那你們呢?你們不需要找人辯護嗎?」
「我們不需要。」
「這不公平吧?我們能辯護你們卻不能辯護。」
「沒關係,反正老是我們永遠有理。」大胖子胸有成竹地說,「被告,無業遊民寶康控告你們一無裝置二無資金三不經批准擅自進行文學寫作,屬無照經營一類,申請取締。你們有什麼要說的嗎?」
「對對,是我控告的。」大胖子發問的同時,寶康激動地一個勁兒說,「怎麼啦?我就控告了,你們能把我怎麼樣?」
我回答大胖子的提問:「我們認為寶康的指控是站不住腳的。文學寫作本是雕蟲小技,任何人茶餘飯後都可以此解悶,如同下棋遛鳥,嗜好而己,何用起照?」
「他說的不是實話。」寶康急煎煎地反駁,「他們早不是解悶兒了,完全是專業寫作的架勢,這不是戧行麼?」
「開心解悶兒偶一為之,這個本庭不予過問。但本有俸祿又私寫作,謀人錢財,這個就要特批啦,被告,你等之輩有正當職業?」
「無有。小的們也是無業遊民,靠天吃飯,擅事寫作也是死裡求生之意。莫非寶康寫得我們就寫不得嗎?」
「是呵,都是無業遊民,你寫得別人就寫不得嗎?」大胖子率其同黨一齊轉視寶康。
「大人糊塗。」寶康急得跌足,「我怎碰上這麼一個肉頭。」
「哎,你怎麼罵大人?」我立即向大胖子指出,「他剛才罵你來著!」
「罵我什麼?」大胖子機靈一下,立刻正襟危坐,沉下臉來,瞪著寶康,喝道,「你再罵一遍。」
「我沒、我哪敢、我說我胡塗、我肉頭,這麼兩句半話跟大人都說不清楚,讓小人鑽空子。」
「罵就罵了嘛不要不敢承認。」我們七嘴八舌說寶康。
大胖子一干人虎視眈眈,端坐如鐘。
寶康有口難辨,「得,我該死?我抽自個倆嘴巴得了,我不該罵您。」寶康巴巴地仰視上方,「饒我這回吧。」
「姑且給你記上。」大胖子正色道,「秋後算帳。現在陳述你的理由吧。」
寶康垂頭喪氣,恨恨地瞪我們一眼。
「怎麼著?你還敢打擊報復?」我們厲聲叱問。
寶康不敢糾纏,換了副笑臉衝上說道:「小的雖也是無業遊民,但這無業遊民和無業遊民也有貴踐之分。小的祖上就遊手好閒,提籠架鳥,吟詩賞月。到小的這一輩更不學好,吃喝嫖賭,無所不為,雖家徒四壁但心有慧根成為作家乃是順理成章勢在必行好歹有家學為底讀書子弟功名無望但教個館會什麼的當為綽綽有餘。可他們呢?他們什麼東西?祖上要飯兒孫還要飯,斗大的字一家子認全了算來不到一筐。這樣的屁似的東西也敢自稱作家,真真羞煞天下讀書郎。」
「是啊。」大胖子搖著扇子轉向我們,「你們也是胡鬧,不認字當什麼作家。」
「誰說我們不認字?」我們一齊說,「學富五車一肚子墨水乃民間對我等的稱譽。」
「大人一定知道一句歇後語,孔夫子搬家——淨是書。」吳胖子對大胖子說,「這孔夫子便是我的外號,民間出於尊敬都這麼叫。」
「別吹嘞!真不要臉嘿!」寶康在他座位上起鬨。
「你這種說法我倒也是頭一次聽見。」大胖子掃了寶康一眼,寶康立刻不吱聲,「這孫子哄的也有點道理——你外號到底叫什麼?」
「真是叫孔夫子。」吳胖子向旁聽席一指,「不信問他們,是不是都這麼叫?」
大胖子一干人視線轉向旁聽席:「有這麼回事嗎?」
「有,確實有。」馬青從旁聽席上恭恭敬敬站起來,「我們是沒事管這胖子叫孔夫子。他排行老二,也是私生。」
「大人,甭聽他的。」寶康連忙欠身對上嚷,「他們是一勢的,互相都勾著。這幫無恥之徒廉恥喪盡不動重刑哪裡掏得出實話。」
「能打嗎?」大胖子問瘦高挑他們。一個個竟都不表態,「你看著辦,要打你下令。」「我才不傻呢,我下這令?」大胖子一副飽經風霜滿臉城府大事不糊塗的模樣,「被告聽著,既然你們外號叫孔夫子,那本帥就要考考你們了。」
「不許交頭接耳。」瘦高挑兒冷丁插話,「問到誰誰回答,底下不許商量。」
「考就考唄,有什麼呀?」我們笑道,「還能叫你們難倒了不成?」
「你們說什麼呢?」寶康指著我們的嘴說,「不服是怎麼著?」
「什麼也沒說!」我們衝他亂叫,「嚼嘎蹦豆呢。」
「你們四張嘴欺負我一張嘴是不是?」
「你老嚷什麼?」大胖子不耐煩地訓寶康,「就你煩人,沒個眼力價,這會兒有你什麼事?再嚷把你轟出去。」
寶康蔫了:「好好,我不說了。」
「你當會兒啞巴吧。」大胖子狠狠瞪他一眼,打起官腔對我們說:
「聽好我第一個問題呵,什麼是文學abc?」
「時間地點人物。」吳胖子搶答的快捷,十分得意,「df還用說麼?說到z也行。」「不用了,就到c吧。什麼是小說?」
「小人書說的。」我的他答。底下鬨堂大笑。我臉紅耳赤地連連說,「錯了錯了。」
「我來回答這問題。」丁小魯說,「小說就是名家可以天馬行空,新人必須遵循規則的一種文字遊戲。」
「給個‘好兒’嘿。」我衝旁聽席示意。
「嘿——好!」楊重捂著臉低頭甕聲甕氣地喊了一聲。大家都回頭看,他也無辜地回頭看,集體的視線都落到了坐在最後一排的古德白身上。急得古德白連連申辯:
「不是我喊的不是我喊的。」
大家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
大胖子看到古德白,臉若冰霜地說:「古老,請你離庭。」
「真不是我喊的。」古德白起身對大胖子作脅肩諂笑狀,「我剛才一直在睡。」
「攆出去!」大胖子臉一沉,扭向一邊,擠出一句,「不知自重。」
古德白被幾個人連攙帶架地弄了出去,一路上不停搖頭嘆氣。
「第三個問題……」大胖子話音未落,瘦高挑兒就搶過話頭兒,「寫好小說需要具備那些素質?」
大胖子白瘦高挑兒一眼:「文學家的基本功是什麼。」
「說學逗唱。」劉會元回答,「什麼都得感興趣,什麼也幹不好。屁股得沉——坐得住;眼睛得尖——好事拉不下;臉皮得厚——祖宗八代的齷齪事都得打聽;腿腳得利索——及時避槍口。」
「有點意思呵。」大胖子和小眼睛禿腦門相互交換著眼色唯獨跳過瘦高挑兒,「看來還不是完全無知。」
「好小說和壞小說用什麼標準來區分?」瘦高挑坦然自若,接著發問。
大胖子氣鼓鼓地撇了撇嘴。
「以我劃線。」丁小魯說,「我喜歡的就是千古佳作,我不喜歡的那就是狗屁不通。」「就這麼直接說——對作者?」大胖子挑刺兒。
「好話可以直接說,說過來也沒關係。」丁小魯神態從容地答道,「壞話只能暗地裡說,當面對作者充其量只能作為其惋惜遺憾狀。」
「得著文學真諦了。」瘦高挑由衷地讚道。
「不好!」大胖子冷冷地反駁,「怎麼就不能當面說壞話?什麼作惋惜狀遺憾狀?這還嫩點,好話就不能夾槍帶棒指雞罵狗地丟擲去了?本人從來就是大無畏,罵他還讓他以為誇他,感激不盡。」
「第五個問題是……」大胖子和瘦高挑不約而同一齊發問。
二人相視,眼中無限深意。大胖子一副氣勢洶洶,瘦高挑怯笑禮讓,「你問你問。」
「第五個問題……我想問什麼來著?」大胖子被打岔,一時間竟忘了到嘴邊的話頭,便隔過瘦高挑,反去問小眼鏡。
「你想問如果給你一定權力,你將扶持什麼打擊什麼?」瘦高挑果斷地適時出擊,噎住大胖子,將自己的問題當大胖子的私貨拋了出來。
「如果給我一定權力。」我以男強人叱吒風雲的姿態侃侃而談,「那我當然也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什麼表現形式什麼思想內容那一概不重要。只要哥兒們就扶持,實在不得不打,也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跟我不和的對我不敬的再好也狠狠打擊絕不留情——順便說一句,您這第五個問題和第四個問題有點重複,表達的是一種情緒一種精神。」
「這個我們早發覺了。」大胖子忿忿地對我說,「不用你多嘴。第六個問題……」
大胖子停下來看瘦高挑,瘦高挑佯作不見,吸吸溜溜地品茶。大胖子哼了一聲,瘦高挑傲然一笑。
「第六個問題,」大胖子問,「你最喜歡的文學作品是什麼?哪些文學作品對你創作影響最大?」
「你的作品我們最喜歡!」我們異口同聲地說,「你的作品對我們創作影響最大。」
「沒看過也喜歡!沒看過影響也最大!」我們再次異口同聲說。
「好好好,不難為你們了。」大胖子樂呵呵地說,「提問結束,下面開始造句。」
瘦高挑輕蔑的一笑,離席飄然而去。大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作雍容大度狀。
「下面開始造句了呵。」大胖子興致勃勃地往前湊湊趴在臺子上說。
「對不起對不起。」一個坐在一邊始終沒吭聲的娘兒們舉著蔥尖兒似的五指,偏著臉向大胖子要求發言:「我能提幾個問題嗎?」
「可以可以。」大胖子對著這張粉臉堆下一臉媚笑,說:「儘管提。」
粉臉轉向我們,立時掛了層霜:「我想專門向方言提幾個問題。你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
「紅色。」丁小魯替我回答。
「我剛才說過了,我是專門向方言提幾個問題,別人不要插嘴。」那粉臉看也不看丁小魯,嘴一字一癟吐皮似地說。
「紅色。」我說,「共和國的顏色。」
「你處世信奉的格言是什麼?」
「孔雀開屏是好看的,轉過去就是屁眼兒了。」
旁聽席鬨然大笑。粉臉閉閉眼抿著嘴無動於衷彷彿忍受著突然落到臉上的一片灰塵。
「你最愛什麼?」
「看到那些從不倒霉的人倒霉。」
「我問的是你最愛什麼不是你最希望什麼。」
「我最愛自己,其次愛妻子女兒家人朋友。」
「你最恨什麼?」
「最恨得衝我討厭的人笑!」
我齜牙衝粉臉笑,粉臉翻了翻白眼,側臉衝大胖子說:「胖老,我的問題問完了,謝謝。」
「謝謝你。」我在下面殷勤地鞠了一躬,莊嚴站直。
「下面我們開始造句。」大胖子煞有介事地四處張望著嚴肅地說,「第一個造句詞:喬裝打扮。」
吳胖子挺身而出,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五·一’節來到了,全國人民喬裝打扮。」「好!」旁聽席上一聲怪叫,隨即爆發大笑。吳胖子非常紳士風度地向觀眾還禮、謝幕。
「第二個造句詞:一網打盡。」
「要麼不打,要麼一網打盡。」
「五十步笑百步。」
「新娘上轎,前五十步笑百步以後哭。」
「奇貨可居。」
「老闆有奇貨可居櫃檯中。」
「慘不忍睹。」
「他們瘦得慘不忍睹。」
「妙不可言。」
「咱們胖得妙不可言。」
「注意,咱們下面開始造比較複雜的句子了:因為……所以……」
「因為你不知所以。」
「誰不知所以?」
「都以為自己是聰明人不知道誰不知所以。」
「我問你誰不知所以?」
「我問你誰不知所以你不告訴我。」
「胡鬧!」
「他胡鬧。」
「我不跟你說了——別打斷我!重造一遍因為……所以……。」
「因為我忘乎所以。」
「這還差不多。」大胖子臉色稍有和緩,但仍餘怒未消,指著吳胖子,「我看你胖得倒有幾分才氣,頗帶我年輕時的神韻。老夫今天興致高,倒要和你卷通簾子一比高下。」
「捲簾子?卷什麼簾子?」吳胖子四處張望,「跟我比手勁兒?」
「就是先就說詞兒,一句跟一句,層層加碼。」我們這捆裡就丁小魯懂,「步步高的意思。」
「懂了,不就是拉線兒屎麼?來吧。」吳胖子磨拳擦掌,嚴陣以待。
「客氣點客氣點。」我在底下拽吳胖子袖子。
「比武麼。」吳胖子理直氣壯地說,「我能讓了他那是對他的侮辱。」
「開始啦,小子。」大胖子發話了,「第一。」
吳胖子接茬兒,「笨蛋。」
「天下第一。」
「頭號笨蛋。」
「老子天下第一。」
「我是頭號笨蛋。」
「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不光我是頭號笨蛋。」
「敢講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誰說不光我是頭號笨蛋。」
「哪個敢講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你們誰說不光我是頭號笨蛋。」
「看看哪個敢講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問問你們誰說不光我是頭號笨蛋。」
「我倒要看看哪個敢講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他老想問問你們誰說不光我是頭號笨蛋。」
吳胖子得意非凡,神氣活現,朝上問,「還來麼?我這起伏跌宕的如何?」
「你真是沒眼力價兒。」我批評吳胖子,「為求一逞壞了大家的事,看不出你哥都快急了?」
我堆出甜甜的笑對大胖子說:「大人果然是老薑,文采斐然,令小的如飲甘露。小的蠢蠢欲動,也想和大人捲回簾子,跟大人討上幾招兒。」
「人!」大胖子悶悶不樂地突然蹦出一個字。
「狼。」我低眉順眼陪著笑。
「老好人。」
「大灰狼。」
「慈祥老好人。」
「兇惡大灰狼。」
「親切慈祥老好人。」
「狡詐兇惡大灰狼。」
「我乃親切慈祥老好人。」
「你是狡詐兇惡大灰狼。」
大胖子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摔摔打打,庭內空氣陡然緊張起來。
「稱頌我乃親切慈祥老好人。」
「承認你是狡詐兇惡大灰狼。」我毫不動容,微笑如故。
「都稱頌我乃親切慈祥老好人。」
「不承認你是狡詐兇惡大灰狼。」
「我聽到幾乎全部群眾都稱頌我乃親切慈祥老好人。」
「據反映絕大多數群眾不承認你是狡詐兇惡大灰狼。」
我一氣呵成,大胖子笑逐顏開,親切慈祥地說:
「還是你聰明,才分在他們三人之上。這才叫對聯呢,多麼工整,相輔相成,你是不是再擬個橫批,我找人寫出來,裱一下,回頭就掛在我們家門上。」
「橫批就叫:‘多好的人’,如何?」
「白了點兒吧?」大胖子謙虛地說,「我們家門上這麼一貼,誰見了還不得當成瓜攤兒?我老伴正好姓王。」
「那就叫:‘質量保證’吧。」
「不好不好,還是白。」
「白雖白,可這是我們的心聲呵,群眾總是特質樸,好話歹話都是粗話。」
「再想想再想想,還有別的好的沒有?」
「‘百裡挑一’?‘上哪兒再找’?不對不對,字多了。」
「我自己擬了一個,你聽聽怎麼樣:‘天天向上’。」
「妙極妙極。」我拍手笑道,「如此四字,再貼切沒有。四字既出,竟覺其它數萬漢字全都俗了。不必改了,就這麼寫了裱了貼門上。」
「門也俗了。」寶康不甘寂寞,作苦吟狀,「依我之見,倒不如專為這四個字立個牌坊才好。」
此時,瘦高挑踱回席位。昂然坐下,一副清高不入濁流的架勢。悠然開口:
「看來這幫小子已安然混過關了?」
「你有意見?」大胖子瞪眼。
「沒意見,我能有什麼意見?統統過去就是了,我這護法天尊不過是擺設,嚇嚇小鬼罷了。」
「是不是再徵求一下其他諸位的高見?」我恭敬地轉向禿腦門小眼鏡,「我們也特想聽聽其他幾位尊師的教誨。」
「不用問他們,他們也是擺設。」大胖子頗具豪氣地一揮手,當著那幾位的面就說,「問他們也是白問,反正我說了算。趕明兒有事儘管找我,到我家來玩,我瞧你們順眼了,你們在他們眼裡也就順眼了。」
「一定一定。」我們齊說,「不順則已,順就順您的眼。」
「你還在這裡賴著幹嗎?」大胖子想起寶康,對他怒喝,「莫非誣告這幾位文學新秀的賊心不死?告訴你,我在一日,你就休想得逞。」
「我,我想私下跟您談談。」寶康可憐巴巴地說。
「不談!」大胖子一拍桌子,「敢罵我——我記你一輩子仇!」
大胖子率眾起身,橫眉立目的宣佈:
「本法庭聽證結束,現在開始判決……」
「哥兒們力挽狂瀾吧?」出了法庭,我們幾個十分得意,象英雄凱旋一樣接受於觀楊重他們的祝賀。
楊重握著我的手說:「哥兒們你真可以,臨危不懼靈機一動,還是你是流氓,我們差遠了。」
「立這麼大功,你得請客。」
「請客請客。」我笑著招呼大家,「走走一起去。」
寶康臊眉搭眼兒地遠遠站在一旁,幾次想上來搭訕,被馬青吳胖子轟走:「躲遠點,別找著我們抽你。」
「不是,哥兒們,我也是流氓。」寶康央告,「咱流氓對流氓就別太計較。」
「呔!誰是流氓?」我跳出人群叱寶康,「我們現在是文人了。」
路邊一個餛飩挑,我們一大幫人蹲著喝餛飩。我喝得滿頭大汗,對眾人說:
「都走都走,喝完我付鈔票——掌櫃的,再來一碗。」
我蹲著,慢條斯理地喝著餛飩,看著大家陸續走遠,掌櫃的正在往鍋裡添湯——撂下碗,撒腿就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