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肅點!」於觀喊,「這是在開會。我們有些同志就是是非觀念模糊,誰受了批評他就忙不迭跑過去表示同情。我看我們這個小小的單位裡歪風邪氣也很厲害。」
大家不笑了,低下頭都不吭聲。
於觀又說:「我還要說你,楊重。我看你是沒有放下包袱,揹著個老沉老大的箱子過河。像個滿族女人,頭髮梳得很高,腳上穿著花金底鞋,一步三扭,弱不禁風,這個樣子怎麼能適應新形勢?你有什麼丟不下的?你那個箱子裝的都是什麼寶貝?抖落出來讓大家看看,究竟是寶貝呢還是破爛?我看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於觀目光炯炯地掃視了眾人一眼。「我再三對同志們講,要捨得自己,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人死燈滅嘛,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嘛,男同志也就是個精蟲嘛。有些同志就是像個地主老財,終身只恨聚無多,不但聚,他還要藏,挖很深的洞子埋。把自己那點寶貝藏得嚴嚴的,秘不示人,打運算元子孫孫傳下去麼?今天我們就是要發動群眾打土豪分田地。你不是寶貝麼?你不是捨不得麼?對不起,我就是要搞光你。」
於觀捋胳膊挽袖子虎著個臉瞪著楊重:「你不動手老子可要動手了,搞你個傾家蕩產!」
馮小剛說:「當然我們這樣做的目的,還是為了治病救人,大家不要以為這是在有意整誰。」
於觀說:「不如此我們的事業就不能發展!這就如同身在戰場,同志們都捨生忘死地往前衝,你一個人腦子裡總是盤算老婆孩子發財保命,這就是對正在犧牲流血的戰友的背叛!知道戰場上對臨陣畏縮的逃兵怎麼處置麼?」
馮小剛把臉轉向大家:「都談談,大家都談談,這也是考驗每個人的立場和態度,是站在人民一邊呢還是跑到人民的反面去。」
「我說說吧,」劉美萍先開了口,「剛才聽了於觀同志的一席話,我覺得很受教育,也很受震動。於觀同志雖然是批評楊重,但我覺得同樣的問題也在自己身上不同程度地存在。自己過去吧,總覺得自己根紅苗壯,又是個苦孩子。不會有什麼私心……」
「慢,慢,美萍。」於觀打斷她,「你先不要急於檢討,我們不是要搞人人過關。你的問題這次不談,先集中集中火力打楊重的土豪,不要混淆兩種不同性質矛盾。」
「我覺得吧,楊重從骨子裡瞧不起捧人工作,認為低人一等。」美萍扭捏地說。
「沒有,我沒有。」楊重抗議。
「你不要打斷別人,呆會兒專門有時間給你講。」於觀喝住。
「是這樣的楊重同志。」美萍道,「你不承認,我也看得出來。我覺得你虛榮心特別強,平時就有點知識分子的自命清高,不愛理人。」
「你才是知識分子呢!我初中文化程度怎麼成知識分子了?」楊重火了,「誣陷嘛。」
「不是知識分子,一身知識分子毛病更要不得的。」馬青說,「我覺得美萍說得沒錯,但還沒說到點子上,你那個虛榮心不是知識分子的、而是徹頭徹尾小布林喬亞虛榮心;你到農貿市場買菜連價錢都不好意思問嘛,不管給多少丟了錢就走。」
「這也是資產階級闊少作風。」於觀在筆記本上記上一條。
「我同情勞動人民,樂意多給他們幾個。」
「你那叫同情?你那叫偽善,勞動人民不用你憐憫!」馬青衝楊重連珠炮似地開火,「你這是不尊重勞動人民的勞動成果。」
「恰恰相反,正因為我覺得一粒米一個菜葉都來之不易,才覺得應該多付一些錢,不好意思討價還價。」
「偽君子!你這是資產階級的自我道德完善!你完善了置別人於何地?那些和你一起買菜的家境並不寬裕的廣大群眾怎麼辦?」馬青一拍大腿,指著楊重喝道,「你站起來!」
「站起來!」劉美萍也情緒激昂地喊,「楊重不老實就叫他站起來!」
「群眾叫你站,你就站起來吧。」於觀對楊重說。
楊重可憐巴巴地站起來,低下頭。
「你說!你交代……」馬青、劉美萍圍攻楊重,指指戳戳。
「我交代什麼呀?」楊重十分困惑、無奈。
「咱們原先打算讓他交代什麼來著?」於觀也小聲問馮小剛。
「買菜多給錢?」
「不,不,不是這個,是什麼我也忘了,但肯定不是這個。」於觀想了又想,嘆口氣,「實在想不起來了。北
「我被這一攪也攪忘了。」馮小剛靈機一動,「讓他自己說。」
「你自己說,我們想讓你說什麼來著?」於觀義正詞嚴地指著楊重。
丁小魯抬腿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兒?」於觀問
「噁心。」丁小魯說,「你們抽菸抽得太兇,燻得我腦仁疼。」說完她徑自出了門。
「你們讓我說什麼呀?」楊重愁眉苦臉地嚷,「哪位好心人給提個醒。」
「管說什麼呢,」馬青小聲對他說,「捧於觀一道不就完了?」
「對對,我怎麼把這忘了。」楊重轉向於觀,一臉沉痛,喃喃地說:「我確實是,哎,像於觀老師所說的那樣,嗯,總而言之,一切盡如於觀老師所指出的沒有絲毫走樣兒。心情很沉痛,另一方面又很感激,為有於觀這麼一個嚴格要求我的老師慶幸,否則我不知要滑多麼遠呢。我瞭解你於觀,我知道你今天能當面向我指出我的缺點是經過多麼激烈的思想鬥爭,心情會多痛苦多矛盾。我們是好朋友,可是你能不徇私情,這才說明你是真正愛護我,我們是真的朋友——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啊!」
「我想起來了,」馮小剛小聲對於觀說,「捧人……」
於觀伸手製止了馮小剛,眼含熱淚望著楊重。
他們動情地擁抱在一走,緊緊握手。
「這叫什麼呀!」楊重一甩手,對馬青說。
「你怎麼還不明白呀?」馬青對他說,「從今後,咱對於觀也得捧著說話了。」
「馮老師,」丁小魯對馮小剛說,「我有一個工作問題想向你請教。咱們現在這工作開展得的確很順利、很有成績,顧客也在不斷增多,可我對這個工作的某些工作方式及其效果不大舒服,不瞞你說甚至有些反感。」
「你說你說,知無不言。」
「捧人這個意義我是懂的,也很贊同。可為什麼捧一個人的同時我們總要臉低一些人乃至自我臉低?這和我們要捧出個全社會的祥和氣氛的宗旨豈不是互相矛盾、衝突了麼?這麼捧下去,不還是造成了人和人之間的互相輕視互相瞧不起,最多隻是一部分人心情舒暢?」
「有這個問題。」馮小剛深深點頭。
「其實我們並沒有解決矛盾,只不過是片面助長了單方的氣焰。可想而知,從我們這裡獲得了滿足感的人一旦走出我們這個門會是副什麼嘴臉,別人對他又是個什麼印象。」
「是啊,沒準我們好心好意倒是把人家耍了。」馬青咂著舌道。
「就是,」劉美萍也說,「每次看見顧客帶著微笑從我們這兒離去,我都替他懸著個心,捏著把汗。」
「總是講我們沒目的,可長此以往,別人會對我們怎麼看?能相信我們麼?」楊重攤開手問馮小剛。
「你們說的這些問題,其實是個捧人的理論問題。這問題我思考了很久,一直沒有答案。的確,在捧人實踐中這種現象是大量存在的,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而這個現象是和我們捧人的初衷背道而馳的。問題出在實踐中,可實際上主要根源是我們捧人理論還不夠完善,很多重大問題還很混亂,沒有得到澄清。」
「請您說的具體點,你剛才那席話等於什麼都沒說。」
「說來話長。」
「沒關係,你就長話短說。」丁小魯擺出認真聽講的相兒。
「就像任何新的東西都是脫胎於舊的東西一樣,我們捧人也是脫胎於罵人,因此不可避免帶有舊社會的影響和烙印。我們很多吹捧家譬如諸位都是罵人出身,雖然抱有最良好的願望,但一旦捧不動了急於追求效果就情不自禁使用習慣語式。要知道罵人是比捧人更悠久的一門藝術。當然更重要的還有我們的物件的審美需要。」
「沒錯,如果你不貶低他人,沒有一個物件會獲得真正的快感和滿足。」於觀插話。
「是啊,任何吹捧家也不可能脫離物件單獨存在,就像衣服離不開身體鞋離不開腳毛髮離不開皮膚一樣。」
「可我覺得,作為一個優秀的吹捧家,應該有自己的追求和個性,不能遷就物件的庸俗趣味,就像優秀的純文學作家和純電影導演從來不遷就我們一樣。?丁小魯道。
「你說的很對,我又何嘗不想這樣?可我們吹捧藝術還不完全相同於其它藝術,它有些類似於工藝美術——我這麼看。你還不能把它完全擺到一種只供欣賞的位置。它還是要服務於大眾的。任何藝術如果變成了純形式純技巧的炫耀,也就失去了生命力,特別是吹捧這門剛剛起步的藝術。我不排除,將來有一天,社會進步到一定程度,吹捧會像芭蕾、交響樂、繪畫那樣變成一種只能到劇場、博物館才能欣賞到的藝術,一種只適合在舞臺上表演的藝術。哪怕變得像哲學那麼抽象,僅僅是智慧的獨白和語言的發揮。要是到了那一天,我們這些人斷子絕孫又有什麼遺憾的呢?」
「馮老師,我發覺你這人還是挺愛幻想的。」美萍微笑。
「那當然,老實說我這人其實就是個生活在幻想中的人,雖然我的行為那麼腳踏實地。我告訴你美萍,我推心置腹地告訴你:我們誰也不可能超越歷史發展的階段。既然生當斯時,就要尊重現實,不要讓認識的飛躍把你變成脫離時代的狂人。對你們剛才提的那個問題,我也只能如此回答你:要奮鬥就會有犧牲。」
「可這對其他人是不公平的。」丁小魯說。
「吹捧像資本主義一樣也要有殘酷的原始積累階段,任何溫情主義只能妨礙乃至破壞公平的最終確定。你生來美麗,就是對醜姑娘最大不公平。所以,忘掉人生本是平等的這一資產階級觀點吧。」馮小剛語重心長地說:「任何一味藥都不能說是包治百病。就像一個人患了絕症病得要死一樣,明明知道嗎啡只能暫時減緩他的痛苦甚至還會有嗜癮的不良副作用,你給不給他注射呢?是看著他痛苦掙扎還是藥物使他麻痺獲得一些短暫的安寧?不要談什麼誠實的良知和救死扶傷的使命感,僅從作為一個醫生的起碼醫德講,減輕病人的痛苦就是責無旁貸的。所以,道德不是空泛的、脫離物件孤立存在的。你給一個健康人注射嗎啡那是犯罪,而給一個垂死的人注射嗎啡那就是最大的道德!」
六
一輛美式吉普自西向東疾駛而來。路邊騎車上班的行人看到開車的是個硝煙滿身的美軍上將無不大驚失色:「這是解哪兒剛空投下來的?怎麼沒人管他?我們的軍隊呢?」
於觀和馮小剛穿著中士軍裝,頭上扣著沉重的鋼盔,各抱了支步槍坐在吉普車後座上,不時被顛得屁股騰空,槍支裝具叮噹亂響。
「將軍,我們是在德國,請您注意安全。」於觀扶正鋼盔大聲說。
「我知道是在德國,瞧公路被我們炮彈炸得到處是彈坑。」中國「巴頓」有意把車開得倏忽亂飄。
「下面該什麼詞了?」於觀小聲問馮小剛。
馮小剛掩嘴道:「冰激凌。」
「噢,將軍,我們有一禮拜沒吃到冰激凌了,連‘可口可樂’都不是原裝的。」於觀大聲說。
「讓美國空軍給我們運!」「將軍」回答。
「噢,將軍,聽說供應給我們的‘駱駝’香菸都在安特衛普讓後方那些壞蛋批發給比利時倒爺了。」
「連我們的口香糖都嚼在那些義大利妓女嘴裡,我嘴臭得都沒法吻那些歡迎我們的巴黎娘們兒了。」馮小剛撅著嘴抱怨。
「給艾克打電報,」「將軍」滿不在乎地說,「我要把這些壞蛋統統槍斃!」
楊重戴了頂美國憲兵的白鋼盔,忙著給路口的交通警遞煙:「幫幫忙師傅,我就替您一小會兒。」
「你們拍的什麼片子?」交通警一邊下崗臺一邊問。
「打仗的。」
楊重迅速站上崗臺,伸出一隻五指張開的手掌迎頭攔住直衝過來的吉普。
吉普車一個急剎車,於觀、馮小剛像兩袋土豆砸在「將軍」身上。於觀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狐假虎威地嚷:「嘿,看不見我們是美軍麼?」
「任何人都要檢查證件。」馬青挾著槍嚴肅地走上前,「有情報說,德國人正裝扮成美軍搞破壞。」
「將軍」目光尖銳地瞟了馬青一眼。「啪」地吐掉嘴裡雪茄,驕橫地站起來,掏出皺巴巴的船形帽刷刷地撣去擋風玻璃上馬青潑上的那桶灰土,露出楊重一筆一劃畫上的五顆白五角星。
與此同時,馬青楊重咔地一個立正,胸脯挺得像個孕婦,一齊敬了自己一個有力標準的禮。
楊重當場就翻白眼跪倒了,槍托重重地杵在地上。
圍觀的群眾熱烈鼓掌。
「快快,把將軍服給我!」
吉普車還沒停穩,於觀和馮小剛就一邊扒著自己的衣裳一邊跳下車,接過鑲金邊的呢子褲就往腿上套。
楊重馬青扛著槍滿頭大汗跌跌撞撞從外邊跑進來。
「快換裝。」於觀朝他們喊,「來不及就光換肩章。」
「將軍」此刻正站在院門口和穿了身皺巴巴的下士軍裝的啤酒廠傳達室大爺親密攀談:「近來好麼,湯姆?」
「報告將軍,我老伴從新澤西來信,說我家奶牛又擠不出奶了。」
「買頭新的嘛,湯姆,戰役結束我就提升你為上士。」
「好了,將軍。」燙了頭穿得像個女特務似的丁小魯喊,「可以開會了。」
會議室裡,令人生畏的「將軍」們垂手肅立。門外傳來一陣皮靴響,戎裝筆挺的「上將」滿面春風地走進來,雙方打了個不尷不尬的照面,彼此心中暗驚?「上將」蹦出一句生硬的英語:「鼓搗滿擰——先生們。」
「滿擰滿擰。」「將軍」們七嘴八舌回答。
「將軍,德國地圖實在搞不著,只好弄一上海地圖您湊合部署吧。」
馮少將說完刷地一聲拉開牆上的布簾,將一支檯球棍遞給「上將。」
「上將」舉棍在牆上的地圖戳戳點點比劃了一會,轉過身來面對眾「將軍」。
「張軍長。」
「有!」楊中將挺著胸脯站起來。
「你的部隊現在哪裡?」
「我的部隊已經到達閘北。」
「李軍長。」
「有!」馬少將英姿勃勃地站起來。
「你的部隊現在哪裡?」
「我的部隊都在西郊公園。」
「太慢了,下午五點一定要到徐家匯。蒙蒂的部隊現在哪裡?」「上將」轉向馮少將。
「他們昨天就已經佔領了吳淞鎮,現在五角場一帶佈防。」馮少將回答。
「給我八百噸汽油。」楊重道,「我的坦克明天就能到外灘。」
「於司令。」
「在。」於觀從桌旁站起來,扔掉手中正吸的煙。
「你的裝甲師為什麼沒有訊息?」
「我的裝甲師還在寶山。我遭到了黨衛軍的反攻,我的部隊損失慘重,只剩五輛坦克了,我的參謀長也戰死了。」
「馬軍長,你接替於司令的指揮。於司令,我批准你回國休假,你和南希三年沒見面了,你該回去看看她和你的三個孩子,替我問候南希。」
「我為黨國立過戰功,我在北非流過血,我在猶他海灘負過傷。」
於觀抗議地嚷嚷,走出會議室。剛出門就在外面臺階上攏著手點著一支菸。
正靠著牆根兒懶洋洋曬太陽的丁小魯問:「完了麼?」
「還沒呢。」於觀在臺階上坐下,一口口吸菸。
他一陣劇烈咳嗽,吐出一口濃痰,眼淚汪汪地喘息。
「煙抽太多了。」丁小魯關切地看他一眼,「少抽點。」
「困,困得厲害。」於觀揉眼睛。
「你真覺得這活報劇有意義?」
「怎麼是活報劇?這是正事。」於觀看她一眼。
丁小魯嘆口氣:「有時想想也怪可怕的,連我們之間也沒一句實話了。」
「你這個情緒不對嘛……」
「你別跟我說這個!」丁小魯打斷他,銳利地看於觀一眼,「我不要聽你這套。你讓我覺得費解於觀,現在我還看不清你,不知道你到底心裡在想什麼。不過有一句話我要告訴你,你說服不了我。」
馮小剛從裡面出來,對於觀說:「給棵煙,憋壞了。」
於觀掏出煙盒讓他抽走一支:「說到哪兒了?」
「還要談軍需品的分配份額,楊重和艾克吵得很厲害。」馮小剛點著煙又進去了。
「該死!只要給我八百噸汽油,我就能讓孩子們回美國過聖誕節。」楊重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國會不希望在一九四四年結束戰爭,我們還沒有準備好為整個歐洲提供麵包。」
「今兒是什麼日子?」於觀冷丁問丁小魯。
「不知道。」丁小魯說,「好久沒看日曆了。」
一個男人興沖沖走進來,瞧見於觀就揚手打招呼:「嘿,我來了。」
於觀定睛瞧了這男人一會兒,認出是那個素懷大志的廚子。
「你先等會兒,這屋裡完了就拷打你。」
「剛下班?」丁小魯客氣地和他打招呼。
「請假,這事重要啊。」廚子樂呵呵地說。
「什麼時候到你們那飯店吃一頓?」於觀說。
「沒問題,去就提我,絕對優惠。」
「這裡邊怎麼還不完?」丁小魯等得有點不耐煩,「哪那麼多說的?說好了中午要給人家還服裝的。」
「這是給我預備的老虎凳麼?」
「對,那摞磚頭也是你的,五塊夠麼?」
「差不多,也不一定,別忘了我從小練過體操。」
「困,老覺睜不開眼,閉眼就想睡。」於觀又咳嗽。
「你這麼熬下去,會把身體拼垮的。」
這時,會議室門開了,「將軍」們疲憊不堪地走出來,唯獨「上將」依舊神采奕奕,勁頭十足「中士,把我的車開過來。」
「抱歉,您這車中午以前得還,勞駕您還是騎腳踏車回家吧。」丁小魯上前道,「慢走,您這身衣裳也得扒下來。」
劉美萍端著個照相機過來,給「上將」拍了一通照,對他說:「明天你還是這個時候來取照片。你想放大,拿回底片您另放,這個不包括在內。」
於觀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招呼大家:「都過來都過來,大家搭把手,把這位先生吊起來。」
廚子還在笑,楊重一個絆兒把他撂倒在當院。廚子四馬攢蹄被吊到房樑上,馬青抖著手裡的皮鞭像地獄裡的小鬼似地問:「說,你的上級是誰?下級又是誰?」
「上級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級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可這是我們的組織秘密,不能告訴你。」
「你說不說?」馬青也實在累了,喊不出聲。
「打死我也不說。」
「好,那我就打死你!」
七
「你怎麼有點咳嗽呀於觀?是不是感冒了?」
「不知道,早晨起來就覺得嗓子疼。」
「頭疼麼?」美萍把手放到於觀額頭試溫度。
「頭倒不疼,也不發燒,就是嗓子難受,咳咳。」
「可能是累的,說話太多。不成你回家歇兩天,別鬧出病來。」馬青也說。
「不行啊,今兒是文明日,還有那麼多工作呢。」
「我們幾個去不一樣麼?你還是歇一天吧。」楊重道。
「我歇不踏實,那麼多人要捧,本來人手就不夠,再把你們幾個累病了。多一個人能分擔點是點。」
「那你就悠著點,少捧幾個,我們每人多捧一個也就把你的那份兒帶出來了。」楊重過來遞給於觀一支菸。
「我說兩句啊,最近咱們活兒多,天又熱大家一定要注意休息,多喝水,千萬別生病。丁小魯你那兒還有錢麼?」
「有點。」
「買點胖大海、菊花給大家沖水喝。」於觀吩咐。
「行,我說你們男的煙也少抽點,一點不注意保養嗓子。幹咱們這行的嗓子壞了就全完了。」
「您找誰呀大媽?」劉美萍問一個剛進門的老太太。
「您這兒是那‘三好’協會?」
「是,怎麼著,您老受了什麼憋屈了?想散蕩散蕩?保您哭著來笑著走。」馬青笑著迎上去。
「不是我,是我閨女。我那點糟泔事兒哪敢麻煩您們?我這輩子早吹了,什麼全不想了。」
「您那閨女怎麼啦?」楊重問。
「考大學沒考上,如今失業在家。一個本該塗脂抹粉的年齡成日哭天抹淚,眼瞅著就邪了性。大媽求你們了,一定要好好勸勸她,給她幾句好話,造成個印象還有人惦記她,讓她覺得自己還不錯哪怕是個誤會呢。」
「交給我們吧大媽,把您的地址留下,天一擦黑我們就去。」楊重拿筆和紙。
「不用留地址,亮燈時候你們奔故宮筒子河一逮一準兒。都一對一對蝦米似的,就她單缽兒,苦瓜一根,瞅著剛遭了歹人的強姦淚未乾似的。」
「放心吧,保證還您一個目空一切的女強人,還是那種愛說愛笑到了嫁的出去的。」馬青拍胸保證。
「走嘞走嘞,再晚今兒這幾條街就轉不完了。」於觀喊。
一夥人上了街,出門便一路捧過去不問青紅皂白。
「哎,你們快來瞧,這小丫頭長得多好看,跟小洋人似的。有三歲了吧?長大準聰明準是個大高個,破了百米世界紀錄我也不奇怪,瞧這兩根小腿多長仙鶴似的。我這人從來不喜歡小孩兒,怎麼一見這小孩兒就滿心高興?還得說人家爹媽會生,都是藝術家吧?」
「哇,真威風!你瞧人家那站姿,多標準,配上那身衣裳,怎麼能不讓人肅然起敬?看!不慌不忙,沉著冷靜,這麼多車都服服貼貼,沒點眼光沒點頭腦成麼?喂同志,感謝你為首都人民沒白沒黑做的這一切。」
「多俊的冰棒車啊,看著我就嚥唾沫。大媽,您一看就是個利索人。瞅您這白衣白帽,洗得多幹淨,天使似的。吃著您那冰棒也放心。」
「你們這商場真大真氣派,進來不買東西心情都舒暢。」
「東西好那還在其次,售貨員好那才是千載難逢。你們都是退下來的空中小姐吧?」
「瞧那賣糖果的小姐手指多靈巧,一抓就是一斤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嗬,跟玩雜技似的,瞅得我眼花繚亂,這一手一般人還真不行。您是三八紅旗手吧?」
「瞅這買鞋的先生,一看就是大款。有錢,而且還是正道來的。稱得上儀表堂堂財大氣粗了吧?這西服穿在他身上就跟長在他身上似的,起碼一千多塊。瞧人先生那手,一看就是沒幹活的,多長多細鋼琴家一樣起碼也是個彈琵琶的。看人家怎麼掏錢包的,單用二指輕輕一挾,神不知鬼不覺……,小偷!抓小偷!」
「這公共汽車開得是真穩,跟坐‘賓士’似的。」於觀說。
「比‘賓士’舒服,賓士能直腰站著不碰頭麼?」馮小剛說。
「買票買票,別等下車補啊。」售票員喊。
「要說售票員大姐也是真辛苦,一樣坐車她還得老嚷嚷。換個不負責的也就一邊眯著不言語了,誰受損失?國家受損失。錢也一分不進大姐腰包。要是大姐自己的車肯定就白拉咱們了是麼大姐?」馮小剛歪頭朝售票員笑。
「別跟我臭貧,你們這樣的我見多了。」
下了公共汽車,二人昂首闊步向紫禁城走去。
「喲喲,這故宮真雄偉壯麗,天黑得什麼都看不清瞅著還那麼激動人心。你說咱古代勞動人民怎麼就那麼勤勞智慧?想起來我就驕傲我就自豪,怎麼我就成了中國人了?」於觀仍絮叨不休,觸景生情。
「行了,你誇故宮它哪兒聽得見?」馮小剛都聽膩了。
「不是,我就是有點剎不住車,瞧這護城河的水跟金子似的。這樹這草這花這人怎麼都那麼綽約、楚楚可憐,惹我一臉柔情……好了,你發現老太太那閨女了麼?」
「那趴著一黑影,是不是?」馮小剛朝暗處一個方向努嘴。
「有點像,小臉剎白,晃來晃去,快!直眉瞪眼衝城牆去了。」於觀撒腿便跑。
「姑娘,姑娘!」於觀邊跑邊喊。
「喊我麼?」一個正在和戀人接吻的姑娘拔下嘴問。
「不,不是喊你。您繼續。我喊那不幸福的呢。」
「姑娘,我送您幾句話,不收錢。」於觀喘吁吁站定說。
「你說。」那個正在城牆邊磨蹭的姑娘好奇地看著他。
「一年前,我也是在這兒撞的牆,被人救下了,一年後的今天,我覺得我當時特傻。」
「你怎麼說變就變呢?我覺得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個有主意善始善終。」
姑娘又看剛跑到的馮小剛。
「這裡有一個原因我告訴你:因為我看見了你。可能你沒有印象,可我的記憶是不會錯。當時從昏迷中醒過來,走到病房窗前,準備再次尋死往樓下跳時,我看見了你。你正從大街上走過,穿著花裙子,像個花蝴蝶。我的淚當時就下來了,世界上還有這麼多美好的事物,我怎麼捨得去死?當時天是那麼藍,陽光是那麼充足,你又是那麼青春無憂,顯得我是別提多陰暗多渺小了。」
「這我可以作證,三天後我去看他,他淚還沒幹呢。正在大口吃飯,嚴肅地對我說:為了你他也要活下去哪怕根本不認識呢。」馮小剛累得彎腰喘氣。
「那你當時怎麼沒喊我呢?」
「我不配呀,我自慚形穢呀。當時我把你想得特高,怎麼也得是個博士才剛夠讓你蹬的。我發誓我不混出個人樣兒來就不去見你。」於觀煞有介事。
「那你混出個人樣兒了麼?」
「慚愧。」他茫然地看馮小剛,「我算混出人樣兒了麼?」
「我解釋一下啊,他一直暗暗關注著你,留意著你,同時在人生的路上發奮圖強,逐步實現給自己訂的第七個三年計劃。今兒要不是看見你苗頭不對,他還不露面呢。」
「就是說,我要死得好好的,一輩子也未準見得著你。」
「我不能成為你生活中的負擔呀。我要成,就得成為你生活的光明,讓你應有盡有,一生快樂。你值得,可我就不容易了。」
「他這個想法其實是很高尚的,要麼帶給人家幸福,否則不如誰跟誰都沒關係。何苦讓你再為他擔憂呢?」
「真高尚。」姑娘笑望著二人。
「不不,愚忠而已。」於觀謙遜地低下頭。
「你們說的這都是真的麼?我怎麼聽著那麼過分?也就趕上我今天心情不好特別需要安慰,平時誰要跟我這麼說我都覺得他是流氓。」姑娘又板起臉。
「那是因為我們不善於表達。不光你這麼說,別人也說過:怎麼好話從你們嘴裡說出來也不像好話了?我們特清楚自己這缺點。」於觀忙解釋。
「我是說得有點言不由衷,可這意思您還是理解的吧?」
「嗯,大概其能猜出一半。」姑娘點點頭。
「那就行了,那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您的生命不屬於您自個。您要時刻想到,多少不相干的人把理想寄託在您身上呢。」
「您手裡攥著多少條人命啊!」馮小剛深情地加了一句。
「我真得好好想想了,我這麼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無緣無故該著誰欠著誰一大堆似的。」姑娘沉思。
「怎麼話又說回來了?」於觀大驚。
「是啊,我本來自私自利活得挺好,吃飽了飯練練氣功,看能不能穿牆越脊。誰想撞上你們,雲山霧罩說了這麼些個不著邊兒的話,活生生地讓我覺得自個有多大罪過似的。算我倒霉,今兒出門沒挑日子。」
姑娘一擰臉甩手走了,撇下兩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捧砸了吧?捧出不是來了吧?怎麼跟人家長交待?」
「我是堅決想不通,怎麼就能捧出條人命來?」於觀抱著腦袋一下蹲在地上。
「我真感到自己能力有限,不行,幹不了這活。」於觀說著淚就下來了,「還是換個能力比我強的同志幹吧。」
「你怎麼了?」丁小魯問和於觀一起回來的馮小剛。
「晚上那人沒捧好,他心裡難受。」馮小剛說。
「不行,不幹了,說什麼也不幹了!」於觀暴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想想眼淚又下來了,「我這人怎麼這麼笨?這麼點小事都幹不好。」
「誰都有偶失前蹄的時候。」丁小魯安慰他,「都沒幹過,都是摸索著來,犯不上太跟自己過不去。」
「可是群眾對我們寄予這麼大的希望,我這個樣子怎麼對得起人家?」
「這不像你啊於觀。」楊重走上前,「這不是你的性格,怎麼能一遇困難就退縮?你是個彈簧啊你不要忘了。」
「可我的確是幹不好這個工作,我的壓力太大了,我的神經……」
「夠了!不要看你這副軟骨頭的樣子!」馮小剛大喝一聲打斷他,「你幹不好別人就幹得好麼?我們不都是在不斷栽跟頭的過程中逐步成熟、老練起來的?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人,小小的一點挫折都經受不起。好啦,要不干我們都不幹了!回家休養吧!明哲保身吧!由著自個性子來吧……」馮小剛說著也流下淚:「我就沒有自己脾性麼?我就沒有個人的愛好麼?可咱們要都不幹那讓誰幹?群眾可都在眼巴巴等著我們呢。」
眾人皆默然,於觀垂下頭。
馮小剛走到於觀面前,慈祥地看著他說:「我理解你,也夠難為你的了。可你想過沒有你在這個時刻動搖、退縮?,huidui同志們計程車氣有多麼大的影響?你又會成一個什麼人?」
於觀悚然一驚。
「好好想想吧,晚上睡覺前好好想想吧。」馮小剛擦擦淚,走了。
「快睡吧。」丁小魯對一直愣愣地坐在燈下的於觀說。
「睡不著哇。」於觀嘆了口氣,轉過身,「馮先生這幾句話壓在心裡沉甸甸的。」
「別去想它了,抓緊時間睡吧。」
「我真錯了麼?」於觀問丁小魯。
「問你自己呀。」丁小魯說。
「就是這個問題想不通。我覺得自己沒錯。我確實感到自己很難勝任捧人的工作,不瞞你說,我越來越對自己產生懷疑,我這麼做到底有利於誰?工作越順利,心裡越是堵得慌。」
「你沒錯。」
「可我要沒錯,那就是馮先生錯了。馮先生會錯麼?真不敢往下想啊……」
八
「不不,我們不能接受您的請求。我認為您這個動機有問題。這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而是一樁充滿艱辛、飽含血淚、需要極大獻身的事業。」於觀沒精打采地對個小孩說。
「我就是把這當事業對待的。您想我學習也不好,每門功課都不及格。連我爺我奶都發愁:這孩子長大能幹什麼呀?除了嘴甜任嘛不懂。」小孩振振有詞。
「你錯了,我們這個工作不是嘴甜就能幹的。我們也不要沒有文化的人。我建議你還是先回學校上學,如果將來有志於做一名吹捧家,大學畢業再來找我們,起碼也得是個大專學歷。小同學呀小同學,任何工作都需要有科學文化知識,否則你將一事無成。回去吧,好好學習,先學一身為人民服務的本領再說其它。你聰明,一看就聰明,除了核物理別的你都一學就會。沒準將來艾滋病被你治了也說不定——造福人類吧你就!」
「喲,寶康來了,老久沒見,怎麼一進門就笑嘻嘻的?這後邊跟著的是你什麼人?嗬,趙老師,更年輕了,大街上遇見我得把您當成您兒子。」馬青笑著起身相迎。
「聽說你們幾個改當吹捧家了?我正到處找人吹我呢,感覺特別需要這個。來吧,好好吹吹我,我還跟過去一樣,出高價。你們幾個全包了,別的客就不要接了——多少錢一天呀?」寶康笑著挨個握手,大模大樣坐下。
「我們不賣。」於觀回答。
「先別把話說絕,先問問我能出到多少價。」
「一萬兩銀子一天我們也不賣,一個大子兒不花我們照樣笑臉相迎,我們這是為人民服務。」
「喲喲,跟真的似的。」
「沒想到我們覺悟提高得這麼快吧?你以為我們這二年白混吶?趙老師,坐,近來好麼?有需要我們效勞的儘管吱聲。」於觀冷笑,轉向趙堯舜。
「沒事,就是跟寶康一起來看看你們,都挺好。」
「都挺好就好。前兩天我們還唸叨呢,老沒見趙老師拋頭露面,怕是叫外國請去演講了。」
「怎麼著,死活不接待我,對我有意見?」寶康敲桌子。
「不,您需要我們會像對其他客人一樣接待您。只要別提錢,提錢傷感情。」於觀態度委婉地說。
「我需要!」寶康一揚臉。
「馬青、楊重,你們捧一道寶康。」於觀起身讓開。
「說吧寶康,你想怎麼捧?」楊重盯著寶康問。
「千萬別不好意思趙老師,您的品行高超已經有口皆碑翻不了案了。」
「我吧,從小挺羨慕一種職業,陰差陽錯成了現在這樣兒。也不是現在這樣就不好,但你是明白人你知道,童年的夢對人的一生會有多大影響。」
「知道知道,您往下說。」
「嘿嘿,真不好意思。」
「你瞧,趙老師,我就煩您這知識分子氣質:羞澀。痛痛快快的,跟我您還藏頭遮尾的幹嗎?您就是說您想當飛賊我對您的印象也一樣富麗堂皇。」
「你把耳朵湊過來,我告訴你,我就是想當一回專門夜裡逮人的蓋世太保!」
「嘿,趙老師,你怎麼跟我想的一樣啊?」
「你也這麼想?」
「沒錯。穿著黑皮大衣戴著禮帽,夜裡十二點以後到人家彬彬有禮地敲門。」
「沒錯!敲開門進去後照舊彬彬有禮,先道歉再逮人,不忘欣賞一下牆上的油畫,恭維幾句主人家的藝術氣氛和夫人的美麗端莊。乾的是骯髒勾當可透著相當高的文化素養。」
「還應該在鋼琴上彈一段巴赫的曲子。」
「沒錯!再跟夫人幹上一杯香檳,聊幾句畢加索、莫奈。即便是威脅也是相當優雅,說著上流社會的法語和那些狗漢奸狗特務區別開來!」
「太對了!什麼紡綢褂、水銀鏡,比皮大衣呢禮帽檔次差多了。」
「你覺得這事難辦麼?」
「一點不難辦,幾件皮大衣好湊,禮帽我也有路子能借來。」
「可我不想抓一般的中國老百姓,我就想闖入一對外國夫婦家裡當不速之客。」
「少數民族行不行?我認識一個烏孜別克人,經常冒充外國人進出友誼商店從來沒人敢攔過。」
「像就行,主要是找那感覺。」
「信在哪兒呢?你倒給我拿來瞅瞅呀信是寫給我的你幹嗎扣著不給——拿來拿來!」寶康急了,撲過來搜楊重。
「信是瑞典文,你看不懂,回頭我給你翻譯出來再給你。」
「我就要看原文,我不懂瑞典文可是懂英語呀。」
「那也得等我上榮寶齋給你裱了,鑲了框子再送來。這信你一定得藏好,否則博物館肯定得來找你。」
「我不捐,我肯定不捐。我死後這信我孫子就能揣著上索思比拍賣去了。」
「哎,寶康,我那天看報,報上有兩人為你吵架。一個說你是李白,一個說你是杜甫,你自己覺得你是誰呀?」馬青問。
「還有比他們倆更好的沒有?我就是那更好的。」
「兩人還爭吶,一個說你的作品壽命有一千年,一個說只有九百九十九年,你覺得他們誰說得更準一點?」
「老小瞧我了,我覺得起碼不比李後主的壽命短。他也就是一句‘一江春水向東流',我除了跟他一樣愁還有好多哲理呢。不行,我不能跟你們聊了,光聊天把正事都耽誤了,哎,你們誰知道瑞典大使館的電話號碼?」
「查114。」楊重說。
「我用漢語問,她們能告訴我麼?」
「帶點口音啊。」
「我覺得他們真不負責任,信寄出那麼長時間沒有回信也不知道再打個電傳查查,怎麼就那麼相信中國郵政的效率?」
「怎麼敢這麼對待寶康同志?這不是捉弄人麼?」於觀大怒。
「開玩笑。」楊重分辯。
「什麼開玩笑?工作就是工作怎麼能開玩笑?你們開玩笑他當了真,興沖沖跑到瑞典人那兒去肯定挨一頓臊自尊心怎麼受得了?你們這是嚴重違反捧德的行為!」
「寶康那人就欠這個,我們不給他墊磚他也得揪著自個雞巴往半空中跳。」
「他是他,你們是你們。我不管顧客是什麼操行,但我要求我的工作人員遵守職業道德。你們違反了這點,我就要批評你們!做為一個吹捧家我就要對你們提出更高的要求,怎麼能混同於一般老百姓呢?」
「於觀,你別生氣。」丁小魯勸解。
「我不是氣,而是難過。捧德問題我再三講過,現在居然還是發生這樣的事情,令人痛心!我的話你們是當耳旁風了。你們覺得自己了不起是不是?比別人聰明伶俐更會繞著彎子罵人是不是?你們知道你們小小得逞的同時你們喪失了什麼?你們喪失了做人的善良!」
「別說了於觀,你沒看他們倆淚都快垂下來了麼?」
「現在哭了,當初不是挺得意的嗎?你們能耐,你們走吧,我這兒不需要愛耍小聰明的人!這是一個嚴肅的工作我不允許用不嚴肅的態度對待它!」
「我們錯了。」楊重說。
「下回不敢了。」馬青也說。
「給他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吧於觀。年輕人犯錯誤上帝都會原諒。」美萍也替他們倆求情。
「讓他們寫檢查,深刻認識自己錯在哪兒,為什麼錯,挖一挖思想根子。光承認錯了,不認識自己錯在哪兒就不可能徹底改正錯誤,將來一遇機會就有可能再犯。我不是和你們兩個過不去,我是痛恨這種行為。這個世界愛和理解太多了麼?我們是把愛和關懷傳播到人間的天使啊!」
「我對不起組織,對不起生我養我的人民。」馬青先哭。
「哭吧,讓悔恨的淚水沖刷去你們心靈上的汙垢,哭完去向寶康道歉,誠懇地道歉,以博得人家的原諒。」馮小剛在一邊輕聲道。
「哎哎,哭完我們就去。」馬青連連點頭。
於觀心情沉重地站起來,對大家說:
「同志們,通過楊重馬青這次所犯的錯誤,我們大家也要吸取教訓。在今後的工作中一定不能摻雜個人感情,不能憑個人的喜好對待顧客。我們做這項工作,就是要受委屈,遭蹂躪。可能有一些不理解我們工作的人會諷刺、挖苦乃至侮辱我們,大家一定要正確對待。要知道我們工作的全部意義就在於一點:把別人的歡樂建築在自己的痛苦之上——我說的對麼馮先生?」
「你精闢地概括了我想卻一直沒能表達清楚的思想。」馮先生莊嚴地點頭稱是。
九
早晨,大雨瓢潑,屋裡昏暗得如同黃昏,一聲炸雷,閃電貫穿長空。正在昏睡的於觀驀地驚醒,驚恐地張望了一下四周,又沉沉睡去,他臉上佈滿倦容。屋外,丁小魯站在房簷下看雨。劉美萍打著傘踩水而來。
「於觀睡了麼?」她問丁小魯。
「剛睡下。」丁小魯輕聲說,「咳了一夜,早晨我給他吃了兩片安眠藥。」
「謝天謝地,終於睡了。」劉美萍虔誠地在胸前劃十字,「老天保佑他多睡會兒吧。」
丁小魯瞅著她笑:「你什麼時候也信起這一套了?」
劉美萍不好意思地笑:「病急亂投醫。」馬青、楊重合撐著一把傘嘻嘻哈哈一路跑著趟水過來。馬青大聲問:「於觀起來沒有?」
「噓,小聲點,剛睡下。」丁小魯手按唇道。
「可我們有急事找他。」楊重說。
「天塌得下來麼?天塌不下來再過兩小時你們再進去。」丁小魯低頭看看腕上的手錶,「他太累了。」
於觀在床上沉沉昏睡,睡得十分痛苦,唉聲嘆氣,不斷磨牙,臉容猙獰頹喪,被子掉到了地上。
劉美萍輕輕把被子揀起來,蓋在他身上,他一下醒了,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喝問:「哪一個?」
「我,美萍,你被子掉了。」
於觀一臉怒氣,起身質問:「我睡一個覺可以麼?我這個要求過高麼?哪個用你來獻殷勤——你給我外邊站著去!」
美萍哭著跑出去。
丁小魯聞聲跑進來:「怎麼啦?又跟誰生氣呢?再睡呀。」她上前要扶於觀躺下。
於觀拿起一支菸:「不睡了,剛閤眼又給搞醒。」
他看到馬青楊重在門口探頭:「那是誰在門口探頭探腦?」
「噢,是楊重他們來找你彙報個事,我給他們攔下了,讓他們過兩個小時再來。」
「叫他們進來吧,來吧來吧。」於觀向他們招手。二人笑著進了屋。
馮小剛匆匆忙忙從街上披雨衣穿馬路過來,看到美萍站在房簷下抹眼淚,停下關心地問:「怎麼啦小鬼?怎麼自己在這兒哭開鼻子了?」待知道原委後又和藹地批評美萍:「應該讓於觀同志睡覺嘛,於觀同志睡覺時我都不去打攪他。好啦好啦,他發火是可以理解的,我們都要體諒他嘛,不要傷心了。」
馮小剛跨進屋裡,笑迎向於觀:「哦,人來得很齊嘛。」
「有什麼事麼馮先生?」於觀笑問他。
「不忙談,你先休息。」
「哪裡還有時間休息呀?來了就談嘛。」於觀笑說。
「於觀同志最近身體怎麼樣啊?」馮小剛問丁小魯。
「不好。」丁小魯說,「總是咳嗽,夜裡睡不好覺。」
「這我可要批評你於觀,不能再這麼玩命幹了,你想當第二個李文華呀!」
「垮不了。」於觀樂呵呵地說。
「不要逞強,我們都不年輕了。」馮小剛半真半假地警告他。接著他又像剛想起來似地笑說:「剛才我過來,看到美萍一個人在門外抹眼淚,不知出了什麼事。」
於觀嘆了口氣,對丁小魯說:「讓她進來吧。」
美萍抽抽噎噎地挪進屋,不肯到於觀床前來。
「過來。」於觀拉著她後長嘆一聲,「我不過是說了你一句,你就這麼委屈。我也是急呀,好容易睡著了又被你搞醒了。不要哭了,你是好心。我向你檢討,不該發火。」
「我不是委屈自己,我是恨我那麼沒眼力價,偏偏您剛睡下我就多事——我是心疼你啊!」
於觀剛要下床,便感到一陣暈眩,腿一軟,身子栽到丁小魯身上。
「哎呀,」丁小魯一摸他手驚叫,「你燒得燙人,今天不要再出去了。」
「是啊,今天就不要出去了,歇一天吧。」大家也紛紛勸。
「我怎麼能躺得住?」於觀誠摯地對大家說,「我一閉眼就有那麼多雙充滿企盼和渴求的眼睛在我眼前晃動。李先生不遠萬里回國就是想聽聽鄉音體會體會鄉情;王同志受了一輩子欺負僅僅想在有生之年當一回俠客;劉小姐不圖錢不受權只不過希望有一天出門讓人圍觀;老秦是多老實忠厚的一個人,根本沒想過自己撈什麼好處,就是看到科長工作辛苦,業餘時間一點樂趣沒有,想讓他開心一天——我忍心讓他們失望麼?」
「去吧去吧,」大家含著淚說,「咱們就成全他吧。」
關科長一看就是個硬骨頭,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一進餐館看到滿滿一桌雞鴨魚肉便皺起眉頭「你們請我來幹嗎呀?」
「沒事想跟您結識一下。」於觀咳嗽著,用手帕捂著嘴,起身相迎道,「早聽說您為政清廉,樸素大方,既堅持原則又富有人情味,在您那一級幹部中是個優秀的代表。」
「你們這都是聽誰說的?」
「凡是在您手下工作過的同志,調走後都滿世界宣傳您的事蹟。我們和您生在同時代能不有所耳聞略曉一二麼?」
「說您是位卑不敢忘憂國,人正不怕影子斜。參加工作以來,光人民幣就上交十萬,菸酒糖茶不計其數,沒一個春節是在家過的,哭了七次不是看到同志們三代同堂就是部下房頂漏了雨群眾都給您數著呢。」楊重接上茬兒口。
「說您從小就有遠大志向,上小學的時候就救過落水兒童逮過破壞分子。長大更是不閒著,當兵是個好兵,當工人是個好工人,當幹部怎麼能不是好乾部?沒事就去救火在街上見義勇為寫了幾十萬字的日記還翻譯了一本英文辭典中國作家協會差點吸收了您呢。」馬青錦上添花。
「所以我們特佩服您,私底下發誓要向您學習,拿您當我們的榜樣。被您比得我們除了慚愧還是慚愧。」
關科長冷笑:「少來這套!你們都是哪兒來的一批馬屁精?無緣無故地跑來吹捧我我能信你們沒目的麼?」
「真是沒目的,真是單純地覺得您特好。」丁小魯也說。
「這不用你們說,我自己很清楚我自己乾的事。你們光知道我不收賄,怎麼沒打聽清楚我更不吃捧?」
「由衷地,發自內心地捧也不行麼?」美萍天真地設問。
「一概不行!」關科長右手有力地往下一劈。
「我不同意您這觀點,這就是您自私了,光想著給自己保持個好名聲。您想啊,現在像您這樣值得捧的人有幾個?該捧的不捧,群眾怎麼知道什麼好什麼不好?社會上的正氣怎麼樹得起來?這不單單是捧你,捧的是一個方向。我覺得我們這些人吧,除了潔身自好還應該多有點社會責任感。」馮小剛站起來,大義凜然,擲地有聲。
「我認出你了,我聽說過你們,你們是一幫職業吹捧家吧?」關科長冷笑,揹著手走到馮小剛面前端詳他。
「我們是幹什麼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說的對不對?您要是個壞人,貪官汙吏,那我們這麼幹是要打屁股的。」
「收起你那套花言巧語吧!哪個要聽你這些屁話?別以為你乾得很巧妙,我早就認清你是什麼人了。我提醒你,你這麼下去很危險,搞的什麼名堂麼?」
「……」
「年輕輕的不學好,就愛在歪門斜道上動心眼兒。你們看看你們周圍,那麼多優秀的青年在各自的崗位上勤勤懇懇地工作,為民族為社會的進步努力貢獻,?唯獨你們,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成天就是混,混不下去了,居然想靠當幫閒、吹捧別人過日子。你們知不知道人間還有羞恥二字?你們父母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不要講做革命事業的可靠接班人了,你們還有點新中國青年的味道麼?你們還算人麼?」關科長義憤填膺,怒不可遏,說得眾人一個個都低下頭,默不作聲。美萍臉紅了。
於觀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片刻,於觀喘著,眼淚汪汪地看了眼大家,大家也都偷偷拿眼覷他,只有馮小剛信任、勉勵地朝他頷首。
於觀:「好久沒聽到這麼尖銳的批評了。」
「是啊。」楊重抬頭望著關科長道,「早該有人這麼對我們大喝一聲了。」
「對不對嘛我說的?」關科長憂心忡忡地說,「我的話可能是重了些,可我看到你們現在這個樣子,我沒法不讓自己激動。」
「雖然您的話說得重,可其實是為我們好,是不是大家?」於觀連連咳嗽,咳得彎下腰。
「沒錯,」馬青說,「有些人總誇獎我們,但其實他那是嘴不對著心,心裡不定怎麼想。您這才是真正關心我們,愛護我們。」
「愛之深恨之切嘛。」丁小魯補充,「恨鐵不成鋼。」
「你們能這麼認識問題就好,我是不怕得罪你們。結怨也好,回家背地罵我也好,我有什麼就要說什麼。」
「怎麼會罵您呢?我們就希望別人坦率地對待我們。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愈直爽愈不客氣我們就愈敬重他。」於觀掙扎著,強打精神說。
「真誠的意見現在難得聽見啊,你就是花大價錢也沒人對你說。」馮小剛適時補充了一句。
「別看關科長罵了咱們一頓,可我真覺得今天請關科長吃飯是請對了——值!」馬青一拍桌子。
「我這人就是這麼個醜脾氣,也不怪有些人說我不近人情。我公開對這些人講,我就是不近人情!這個人情我看是近不得。」
「其實您這恰恰是最近人情!都像他們,到頭來恐怕連做人的基本信念都丟了。」人家一致表示贊同。
「關科長關科長。」於觀握住他手,「您能給我留個地址麼?哪天我到您家跟您好好聊聊。您的話對我特別有啟發,令我深思,我特想找個機會跟您說說我的苦惱。其實我這人特空虛、特茫然。社會上好多現象我都特瞧不慣,又找不著辦法解決,所以就有點自暴自棄,破罐破摔,得過且過,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既辜負了人民又放蕩了自己……」
「這就錯了麼。對待不良現象有兩種態度:一種是消極的,一種是積極的。咱們約個時間哪天你來吧,我也很願意和你們聊聊。你們都很聰明,我真是不願意看到你們糟踏了自己的聰明。我們的事業需要年輕人,年輕人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你怎麼啦?」
於觀兩眼一翻,昏了過去,一頭栽進關科長寬厚溫暖的懷中。
「他怎麼啦?」關科長驚叫,身子往後一撤,若不是楊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於觀,他非摔個頭破血流。
大家圍上來,七手八腳把於觀抬到沙發上躺著,又掐人中又捏臉蛋。
劉美萍對關科長說:「他發燒好幾天了,一直帶病堅持工作,你沒瞧他嗓子都啞了麼?」
「醒醒,你醒醒。」大家焦急地呼喚於觀。
於觀在大家的呼喚中慢慢睜開眼,醒來就一把抓住關科長,聲音嘶啞地說:「您的話句句說到我心坎上了……」
「行了!」楊重急了,衝他大吼,「這兒還有我們呢,你就別惦記工作了。」說完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於觀又昏了過去。
「叫救護車叫救護車。」馮小剛粗聲粗氣地喊。
「他就是這樣,」美萍跺著腳哭,「心裡永遠裝著別人唯獨沒有他自己。」
於觀醒來已是躺在雪白的病房裡,胳膊上吊著輸液瓶子,四周靜悄悄的。他看到楊重的一張臉正聚精會神地鳥瞰著他。
「還記得發生過的事麼?」
於觀無力地搖搖頭。
「你昏倒在捧人的崗位上了。」
一陣歡聲笑語,丁、馮、馬、劉諸人捧著鮮花、水果擁進病房,一齊圍上來問暖噓寒。
「給你看件東西,你看了準喜歡。」
美萍亮出一面大紅錦緞金色流蘇的錦旗,上書八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巧舌如簧,天花亂墜。
「還有送匾的呢。」馬青美滋滋地說。
於觀吃力地張開嘴,喃喃道:「我們就做了這麼一點該做的,群眾給了我們多大的榮譽啊。」
「是,我們不能自滿。」楊重點點頭,「匾和錦旗全當鞭策了。」
「於觀呀,」馮小剛坐在床頭說,「我們大夥商量了,你為工作累病了,我們也要為你做點什麼。你有什麼願望儘管說,我們一定讓你盡興。」
「說吧說吧,你該享受享受了。」大家七嘴八舌說,「對了,我們還不知道你的人生夢想是什麼呢?當大使?當表演藝術家?」
大家爭相提問。
於觀嘴皮子動了動。
「你說什麼?」丁小魯把耳朵湊上去。
稍頃,她抬起頭,嚴肅地望著大家:「他想睡覺。」
大家臉上的笑容一下消逝了,一個個躡手躡腳悄悄退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