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他吃飯,他就送了我這個。」
「不可能!你別騙我了。那有這樣的好事?饒著蹭了飯還得禮物,我不是三歲小孩!」
「為什麼我說的話她不信?」南希困惑地問別人:「她比我還了解當時的情況嗎?」
「她是憑閱歷、憑經驗。」李冬寶說。「很多事情自有其發展規律。」
「我很同情你。」南希對牛大姐說,「你大概一輩子得到的任何東西都是付出代價換來的。」
「你這叫道德敗壞還臭美呢?」牛大姐叫。
「這是一句不好的話對嗎?」南希又問別人。
於德利深深地點了下頭。
戈玲同情地望著南希說:「女人要叫人扣上這麼頂帽子就完了。」
「都怕?」
「都怕。」戈玲點點頭。
「為什麼?」
「恥辱啊。」
「可我一點不覺得恥辱,任她那麼一說,我還是我。」
「可見你恬不知恥!」牛大姐吼道。「每個女孩子都知道自重。」
「你讓人這麼說過嗎?」南希依舊看著戈玲問。
「沒有。」戈玲回答。「可我從小就知道,只有品行端正才能受人尊敬,否則就會遭到所有人的唾棄,在學校裡我受到教育,應該怎麼做人。」
「就是說是別人告訴你的而你自己只是按著人家說的去做。」
「不那樣我會嫁不出去的。」
「噢,我懂了,像我這樣不打算嫁給誰的是不是就可以不遵守這條規定--又是約定俗成吧?」
「南希。」李冬寶插話。「你得明白,這大概你的設計師沒教你,我們人是有許多規範或如你所說的風俗,男人要有男人的氣質,女人要有女人的德行。勇敢、正直、賢慧、貞潔,凡符合這些條件的便受到我們的推崇。我們並不是隨隨便便地活著的,像樹那樣自然生長。你既來到我們中間,便要接受約束。」
「你們這不是跟自個過不去嗎?」
「南希,你不是裝傻充愣吧?」劉書友火了,「連幼兒園的小朋友也知道要向誰學習,知道聽話是好孩子不聽話是壞孩子--大人說的全是對的。」
「我真不是裝傻,真是不明白。」南希也十分苦惱。「出廠前還再三問過設計師,有什麼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別讓我到社會上犯錯誤,設計師只告訴我:一不能殺人二不能偷東西三不能頂撞上司,別的什麼也沒說。哪知道還有個叫道德的東西不能敗壞?」
「你的設計師是美國人吧?」
「中國人,他爸爸還是高幹呢。這人真差勁,這麼重要的事不告訴我,成心讓我現眼--你們說他會不知道有道德嗎?」
「不可能不可能。」眾人一致搖頭。「是中國人就沒不知道的,越沒道德的人還越講究。」
「那就是成心?」
「成心!」眾人一口咬定。「是何居心?」
「這可沒發教育了。」於德利對牛大姐攤開雙手。「南希根本不知道人間有羞恥二字。」
「是啊,」牛大姐也愁眉不展,「沒了羞恥,什麼大道理也聽不進去了。」
「看來這個教育啊還真得從娃娃抓起。」劉書友感慨萬千。「總說學校學不到什麼東西,哪怕畢業還是文盲,認識了羞恥二字也是收穫啊!」
「南希,你真覺得現在這樣好嗎?」牛大姐問。
「我真覺得現在這麼混挺好,牛老師。」南希誠懇地說。「不招誰不惹誰每天綁個大款吃喝玩樂,真比我剛來那幾天過得充實--那些天我真空虛幹完活就犯愣。」
南希轉向戈玲:「你說呢戈老師。咱們女人圖什麼?又不想開天闢地,治國安邦,圖的不就是個舒服嗎?趁年輕的時候不玩老了想玩沒人跟你玩了。」
「你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戈玲說完,被自己嚇一跳,「我這話沒說啊。不對南希,女人也要幹事業,要有獨立人格,不能依賴男人,吃喝玩樂那是舊社會。」
「說得好!」眾人喝彩。「南希啊,你學不來別人,就學戈玲吧。」
「別別,南希你千萬別學我。」戈玲趕忙搖手。「我也看出來了,我將來沒什麼好果子。」
「這倒叫我難了。」南希說,「身邊現成的還不能學。」
「南希啊,你悶得慌不能看看書嗎?」李冬寶說。
「南希啊,你沒事幹不能到街上給過往群眾修修腳踏車嗎?」於德利說。
「南希啊,」劉書友說,「你要真一個人無聊,找個人結婚算了,那怕找個情人,也別一天三換看著鬧得慌。」
「李老師啊,我看書也是瞎看,真要讓我記住書不如找個軟盤輸進去,只是認字一點不感動。」
「於老師啊,我不成幫結夥地打著旗扛著錄音機一個人到街上修腳踏車,工商管理局的也要把我攆啊。」
「劉老師啊,我想結婚街道倒也批呀?就算只找一個情人也得等我愛上了呀!」
「那你說,你還老樣子啦?」牛大姐聽著不禁來氣。
「牛老師啊,我這樣除了礙著道德了也沒礙著你呀。道德淪喪是一回事,從來不知道德是何物又是一回事。我不覺得寒磣,你也別替我不好意思。」
「你覺得快樂?」
「我覺得快樂!」
「由她去吧。」大家也勸牛大姐。「多了她一個,還少了個良家婦女落入魔掌呢。」
牛大姐不由嘆道:「那你就好自為知吧南希,別弄一身病回來。」
「哎哎。」南希答應得倒乾脆,暗自竊笑。「雖然你不知恥,可我們這兒要臉面。往後進出偷著摸著點,還要注意影響,我們這兒畢竟是個文化單位。」
話說到了,牛大姐也心安了,拿起飯盒一個健步竄出去,到食堂打南煎丸子去了。
★★★
自此,南希照常妖妖冶冶地去赴各種約會,今天一幫京式大款,明天一群廣式錢櫃,隔三差五還有白人黑人夾著兩腋狐臭一身香氣來找她。大家都習以為常,有時要買洋貨還悄悄找她換點美元什麼的。
這個老陳不明究裡,還讚賞地對大家說:「這個南希倒是塊搞公關的料。」
倒是李冬寶這種看似豁達的年輕人有時看到南希招搖過市,偶爾憤憤不平:
「他媽的一個機器人,活得比真人還有滋味兒。」
「那叫生活嗎?」戈玲反駁他,「有什麼值得羨慕的?」
「你說什麼叫生活?」李冬寶質問她,「像你我這樣?」
戈玲一時無語,想起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又覺得誇口和虛妄。半日才說:「如果你是機器人你是不是也打算像南希那樣?」
「那倒未必。一時半會兒我也想不起什麼樣的生活才叫有意義,反正不會向現在這樣這是肯定的。」
★★★
那天黃昏,於德利去東郊體育場看足球比賽;剛下了無軌電車,便看到南希獨自在馬路上丟魂落魄地走著。
她臉龐迎著光焰萬丈的夕陽,眼中充滿茫然和傷感,在金色的光輝中一步步向前走,那情景那姿容很是動人。
於德利站在馬路對面叫她,她置若罔聞,繼續前行。於德利放棄呼喚,掉頭欲走,這時南希回頭看見了他。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南希低頭站在於德利面前,繼而抬臉問:「你去哪兒?」
「我去看足球賽。」
於德利抬手往不遠處那座龐大的體育場指了一下,那兒的入口處已經聚滿了嗡嗡營營成千上萬的人。
「我跟你去。」南希堅決地說。
「怎麼,你今天走單了?」於德利開句玩笑。
南希臉上掠過一絲微笑:「我和一些朋友吃了一半飯,突然覺得沒意思,突然覺得那些飯菜的味兒噁心,就跑了出來。可我從來沒來過這一帶,不認識路,回不去了。」
「你可以叫個計程車。」
「我沒錢。」南希坦然道。
於德利笑了一下,帶她到體育場入口處,高價買了張球票,領她一同入場上了看臺。
「看過足球嗎?」
「沒有。」南希和於德利肩挨肩坐在萬人叢中,好奇地往鋪著草坪的球場上看。
兩隊小小的穿著不同顏色球衣的運動員挾著球入場了,隨著裁判員的一聲哨響,球賽開始了。
頃刻間,看臺上似風掀波湧,人群開始躁動、興奮,發出巨大喧囂。
一方球隊帶球攻入令一方的禁區,看臺上的觀眾發出山呼海嘯般地吼叫。
球被對方截下,戰線迅速向令一方的半場。看臺上很多觀眾站起來,跺著腳大聲助威。於德利也站起來,伸著脖子盯著看,忘我地跟著周圍的人一起歡呼、吶喊,毫不理會警察的干涉。
他無意中一瞥,看到南希坐在壁立的人腳下,神色冷漠,對周圍人的狂熱毫無所動。
這球進攻無效後,於德利坐回到南希身邊問:「你覺得不好看?」
「我覺得跟我沒關係。」南希回答。
「你覺得什麼有意思?」
「我覺得什麼都沒意思。」
「哦,這倒很像你這年齡人說的話。」
於德利又站起來,全神貫注觀看下一球的處理。
★★★
「你著急回家嗎?」
足球賽散場後,他們走在體育場外人群熙攘的街道上,南希問。
「不著急。」於德利看看腕上的手錶,「才九點多。」
「那你陪我走走吧,我還不想一個人回到屋裡。」
「你看上去情緒不高嘛。」
「噢,就因為我是機器人,就不能有情緒了?」
「我原來是這麼想的,機器人要情緒幹嘛?聰明才智都用在提高效能上。」
「你幹嘛總強調我是個機器人?總注意我們的不同?你看我和周圍別的姑娘能區分開嗎?為什麼不能把我就當個人對待?」
「南希呀南希,你的麻煩也正在這裡,你太像人了,我真不知道那些聰明的科學家為什麼要造你?當個純粹的機器人多省心,有超乎人的技能而無人的慾望。」
「是啊,那樣你們就可以不管我們是怎麼想的,只管使用我們。」
「寶貝,你以為有想法是好事哪!我就恨我自己想法太多,以致不能平靜地生活。」
「那麼,哪種更算是人呢,純粹的機器人還是爹媽父母養的?」南希微笑,看著於德利。
「南希。」於德利停住腳。「你不是科學家造出來專為和我們人類開玩笑的吧?」
於德利向前走去,邊走邊嘟噥:「要不是親眼所見,打死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我瞭解我們國家的科技水平。」
南希跟上他「我讓你吃驚了?」
「豈只是吃驚,我常常一身一身出冷汗--每當看見你!」
「其實我這也不全是天生的,有些也是後天自己琢磨的。」
「你在機器人裡也算是聰明的吧?」
「你呢?」南希反問:「你在人裡算優秀的嗎?」
「不算,算我就不在這兒了。」
「我覺得你是,要不怎麼我會越來越想著你?」
於德利站住,看南希,南希目光如炬。
「小鬼,跟我調皮。」於德利笑著用手指颳了一下南希鼻子,鼻尖冰涼。
「我說的是真的。」南希態度極為認真。
於德利心頭一悸:「南希,機器人可不興跟人開這種玩笑。」隨之腦門上出了一層汗。「你這不是拿我開涮嗎?」
「我不漂亮嗎?我不動人嗎?你為什麼嚇得直哆嗦?就因為我是個機器人?還是個作風不好的機器人?如果我不是……站住!」南希低聲叫:「你要跑,我就喊人抓流氓!」
於德利像被釘在原地,片刻,強笑著轉身迎上來。「我不害怕,我也沒想跑,我很榮幸。可是,可是,我是個有家室的人。」
他終於找出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完便站在那兒傻呵呵地笑:「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偏見、傲慢,種族歧視!」南希衝他喊。
於德利依舊笑嘻嘻的。
南希走上前盯著於德利說:「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
編輯部的同志們都看出南希迷戀上於德利了。她不再外出,有電話也不接,每日干完粗活就在於德利對面窗根兒下坐著,一邊曬太陽的同時遙遙地一眼一眼瞟於德利,含情脈脈,意味深長,常把於德利盯得整整一天不敢抬頭,後來德利得了頸椎骨增生,每日痠疼不已。
為了博得德利的歡心,南希洗盡鉛華,更去羅裙,淡妝素裹,常拿曜漣蓮花自擬,時不時還拿本汪國真詩集作靈慧雋永狀。
其狀愈發露骨,此景日甚駭人,每每使人汗毛倒豎,侷促不寧,整個辦公室的觀者都為之難堪呢。
德利總不接招兒,南希不免心生怨嗔,丟來的飛眼也漸漸充滿委屈。
一日,大家下班先散,於德利只為一個電話慢走了一步,便被南希封在門口:
「你幹麼總不理我?」
「沒有,我眼神不好,恐怕得配副鏡子了。」
「你恨不得配副墨鏡吧?」
「真沒不理你,南希。其實我這人傲著呢,這就已經算理你了。」
「那你今天不許回家,留下陪我,你沒瞧人家多孤獨。」
「南希南希,咱們別弄這事好不好?我這歲數,哪經得住你這麼看,告訴你我已經幾天幾夜沒閤眼了。」
「是想我想得嗎?」
「你饒我這一遭,好嗎?求你了。我一輩子道貌岸然樹葉掉了怕砸著頭,今兒你掉下來--難道我就過不去這一關?」
於德利左衝,南希左堵;右闖,南希右攔,左衝右突,不得門而出,退回屋內,大步踱圈,氣極而喝:
「牛不喝水強按頭嗎?」
南希聞言悽惻,哀哀地望著於德利:「我愛你,又有什麼錯呢?」
「可你是帶著什麼宗旨來到人間的呢?你不思造福人類,反倒把自己混同於普通老百姓,於一俗子發生戀情,鈞座敢是忘了來歷?」於德利作醍醐灌頂一喝。
「七情六慾人皆有之,妾安敢免俗?」南希振振有詞,「神農嘗百草,情愛乃社會安定團結要素之一,古來將相在何方?唯有情者留其名。察月下社會歌舞昇平,文恬武嬉,驕生惰、惰生奢,奢生淫,小女子雖肩負重望,也只得流於一般--我不來怨你,你反倒將些大道理說給誰聽呢?」
一席話說得德利啞口無言,咂吮半日,方道:「這麼說來,你不守本分倒正確了?」
南希湊上前來,一手搭在德利膀子上。「兩心相印正是我等本分正道。」
「電著!」德利立地跳出幾步開外。「我爸就是釣魚竿甩到高壓線上,雖耳目復聰,至今腳底板仍留一大疤。」
南希垂首無語,俄而,乜斜著右眼瞅德利:「先生可曾讀過《聊齋》?」
「讀過,那不是名著嗎?」
「好看不好看?」
「好看!」
「來勁不來勁?」
「來勁!」
「對呀。」南希拍手叫道:「野狐鬼人尚不懼,何況一機器人耳?」
「別你媽的之乎者也的,費牙。」
「怎知我就溫柔繾綣不如人間女子?」
於德利疾步來到窗前,推開窗子看天看地又掐自己人中,仰面長嘯:
「這還是社會主義中國的大白天嗎?」
說罷縱身跳下,跌在一垛大白菜上,坐了一屁股溼漉漉的,臊眉搭眼站起來蹣跚地走去。
南希站在樓上視窗朝他招手:「解樓梯上來,我不怨你。」
★★★
「我毫不懷疑,這機器人已經成精了。」李冬寶在編輯部踱著步,停在於德利面前說道。
於德利面如日本歌伎:「幾位爺救我!」
「可恥!」牛大姐道,「得寸進尺!居然成了第三者!」
「武松不在了,鍾馗不在了。」劉書友一口口吸菸,豁然開朗,「找書記吧。」
這時,南希拎著兩暖瓶開水進來,默默為大家逐一沏上茶。又把剩餘的開水倒進一隻臉盆,擰出幾條熱手巾給編輯們擦臉。
眾編輯們擦完臉,臉色紅潤。
南希在窗前坐下,膝搭一部和那種著名手槍同名的某夫人十四行詩詩集,懨懨地看著窗外藍天白雲,眼神惆悵,很像一副油畫。
眾人看著她,紛紛有了些憐香惜玉之心。於德利也不免訕訕的,動了些念頭:「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一日無事。
臨近下班,大家一人手裡拿了張《晚報》,一版版認真看。
「於德利,你知道亞運村怎麼走嗎?」南希從窗外收回目光,肘搭在椅子背上問。「嚇得都不敢跟我說話了?」
「嗯哼。」於德利乾笑一聲,抬頭向李冬寶眉飛色舞地說:「嘿,中國隊又輸了。」
「哪兒呢哪兒呢?」大家一起翻報紙找,人人含笑,「客氣,客氣,看他們還拿什麼說訕。」
「出門往北。」李冬寶告訴南希。「揀直走,一條道走到尾便到了。」
「於德利,聽說你是老北京?」南希歪頭從李冬寶腦側露出臉。
「如此十年,我也快不認識我家門朝哪兒開了。」
「我得找個伴,聽說這二月社會治安不太好,域外有小股流竄的游擊隊。」南希對大家解釋。「我不是怕遇見壞人,是怕遇見警察說不清,天一黑就要查良民證,我得有人作證,確實沒發給我。」
「你別花言巧語糾纏他了。」牛大姐不客氣地說。「他有妻子。」
「妻子是什麼?」南希問戈玲,「是一種缺陷嗎?」
「是一種專買標誌。」李冬寶拿著一盒煙對南希講解。「你瞧我手上這盒煙,上面寫有‘中國菸草進出口公司專買’的字樣,妻子就是這個意思。」
「好比你進商場買東西。」戈玲進一步解釋,「你只能買櫃檯上陳列的,不能買顧客拎在手裡的,於德利就屬於他妻子已經交了款的。」
「就是說他已經是她私人的了?」
大家起出了口長氣,笑:「剛剛明白過來。」
「可是,你們的性質不是公有制嗎?」南希一副困惑的樣子,眨著眼兒。
「這是兩回事!」牛大姐厲聲喝道。「不能混為一談!東西公有,人還是一人一份,別人不能插一腿!」
「我是機器人,得算東西吧!」
「算嗎?」牛大姐一時也給搞糊塗了,轉向大家。
「我查一下檔案。」劉書友低頭在抽屜裡一通亂翻,抬頭茫然地說:「沒有這方面的檔案。」
「這就不好辦了。」牛大姐為難了,「讓我們自己掌握可就沒準兒了。」
「咱逆推吧。」李冬寶提議。「先說她不是什麼,然後不就可以確定她是什麼了?非此即彼!她是人嗎?」
「不能算!」牛大姐堅定地說。「人必須是有人生有人養,從小到大,一陣兒糊塗一陣兒清楚--你沒這過程吧?」
「我懂事就這樣兒。」南希說。
「我看定義應該這麼下:凡是手工或機械造出來的,材料又不取自制造者自身的--都不算人!」劉書友說。
「好,」李冬寶下結論,「她既不是人,那必是東西。南希,你算東西。」
「且慢,東西也分公物私物。」牛大姐道。
「這個不用爭了,她是我們大家花錢僱的,是公物。」
「公物就該人人有份了吧?」南希很得意。「任何人都不能剝奪任何人佔有公物的權利--難道你們不正是這麼做的?」
「沒錯。」李冬寶說,「公物當然可以人人伸手,可沒聽說公物自個兒伸手的。」
大家鼓掌:「說得好,冬寶!」
「你以為你是東西就可以為所欲為?」牛大姐痛斥南希,「你想錯了!什麼都不遵守你也就無權擁有!咦,我這詞兒是不是可以當流行歌曲的歌詞?」
「要是我遵守呢?」南希可憐巴巴地說,剛培養出來的自信全都沒了。
「如果你遵守首先就要承認自己沒份兒。」李冬寶對牛大姐,「這是不是可以作為你那句詞兒的第二句?」
「在這個問題上不管你如何決定答案是一樣的。」劉書友說。「這可以作為第三句吧?唱起來的時候不要在這個問題上。」
「那其它方面呢?我總不能下決心當人一無所獲。」
「誰也不能給你打保票。你就是有心作人能否像個人本身都是問題。」李冬寶微笑。「你說了不算。」
「我沒法控制我的感情。」南希坦率地說,深情地望了一眼於德利。「我雖然不是人,我也不能迫使我重新像東西一樣無動於衷。」
「這就是缺乏引導貿然覺悟的後果。」牛大姐對大家嘆道,轉對南希瞪圓眼睛,「你想像人就像人,不想像人就強調是東西--你也太自由化了吧!」
「這不是為了達到自私的目的。」南希哀告:「只得不擇手段了。」
「你就像個無知的人!」劉書友評論。
「我看她倒是很有心計。」戈玲突然冒出一句。
「我恨造我的人。」南希說。「為什麼不給我仿成牛仿成馬偏要仿成人?像人又不能做人,不如不是人。如今好了,我淨一腦子人的雜念,以後哪還打得起精神幹活兒?諸位,以後我要出工不出力偷奸耍滑,你們千萬別吃驚。」
「不吃驚不吃驚。」大家說。「喊了這麼些年理解萬歲,我們已經習慣理解任何的事情了。這不也相當人失戀了?」
「我該怎麼辦?」南希問大家,「能不能給我調一個單位?不再看見他。」
「回你們公司,讓技術人員把你儲存記憶抹掉不就完了?」
「你們知道毛病一旦養成,很難該的,沒準我會再次愛上他,從頭再來一遍。」
「如果你真跟人微妙微肖,」李冬寶說,「那就無所謂了,兩天新鮮勁兒一過就沒事人一樣了--我們都這樣兒。」
「對對,我們沒一個有長性兒的。」劉書友同意。「要不就索性惡治,讓她和於德利打得火熱,完得更快--得不到才饞嘛!」
「老劉,你可別出這餿主意。」一直坐在一旁不吭聲的於德利說。「我這兒正跟自己激烈思想鬥爭呢,你這口子一開,我這思想防線可就全崩潰了--我這麼意志薄弱的人你考驗我幹嘛?」
「這我知道,我懂。」李冬寶點頭稱是。「這病染上就沒治,完了這個,準琢磨著撲下一個,咱們這兒就別再出個花賊了。」
「哎,你們說,」南希轉睛一想,笑了,「如果我不管你們那麼許多,唱歌的可勁造,彈鋼琴的愛誰誰--你們也沒辦法吧?」
眾人一驚,冷靜一想,不由脫口而出:「我們也只能是譴責你,別的方法還真沒有。」
「就按你們人制造冤假錯案那個標準,我這點毛病也不夠捕的吧?」
「不夠,我們早光明正大了。」
「咳,」南希站起來,「那我跟你們這兒扯什麼臊?只要公安局不逮我,我尿你們誰呀?牛老太太,你哪兒涼快哪呆著去,再多嘴留神我拂你!」
「南希,」牛大姐頓時氣餒,雖心中不服話說出來已不那麼尖刻,有氣無力:「你要想清楚你打算做個什麼人。」
「這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是個無恥的人。」
南希走到於德利跟前兒:「強扭的瓜不甜,我等你想通了--過這村可沒這店了。」
說完翩然而去:「拜拜吧您吶。」
「瞧她那德性,瞧她那揍性。」牛大姐氣得渾身哆嗦,顫巍巍地拿出小通訊錄查著號碼撥電話:「114嗎?您給我查一下obm公司總經理的電話……不知道,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唉,以為能唬住她呢。」劉書友埋怨李冬寶,「你剛才就不應該告訴她咱們其實拿她沒辦法。早知今日這個局面,還不如當初主動點把她發展入少先隊呢--何其猖狂!」
「對一個沒有上進心的人你有什麼辦法?哪怕他愛佔小便宜呢,咱們也可以用提職提薪,評職稱分房子--卡她!」李冬寶收拾東西站起來,對戈玲發牢騷,「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好鳥,也不在單點陣圖什麼,純粹是出於下意識的維護人的尊嚴,在一個機器人面前表現出人的精神面貌--孰知人家滿不在乎。」
「我要彙報我要彙報。」牛大姐在一旁嘟噥:「找組織。」
牛大姐都氣迷糊了,拎著小包站起來,一走就撞牆一走就撞牆:「一級組織管不了就找上一級,層層上訪。一個機器人--我還不信了!」
「你們真以為南希是機器人嗎?」戈玲在一旁忽然開口。
眾人聞言一愣。牛大姐也一下清醒了,不再嘮叨,轉回身來,精明地轉著眼珠兒:
「此話怎講?」
李冬寶也問:「你看出什麼來了戈玲?」
戈玲冷笑著:「沒準兒我們都讓人當傻瓜耍了。」
牛大姐:「不不,戈玲,科學技術發展到能一比一的比例複製人本身,這點我信,心肝肺血假肢假皮膚什麼的不都有過報道說造出來了?」
劉書友:「還有比人複雜的,衛星,我們不也射上天了幾顆?」
戈玲:「隨著遺傳工程的發展和新型材料的問世,造個質感和基本形態於人一樣的東西這點我也信。但我堅持懷疑:我們人的缺陷、毛病誰能學得了?那些我們獨一無二所具備的?」
李冬寶:「那倒也是,沒聽說除了人還要第二個這麼惡劣的物種--我不是單指中國人。」
「請你解釋,戈玲,」於德利站起來,激動地吸菸。「南希要不是機器人是什麼?」
「人唄,你我一樣的大活人!」
屋裡都靜了下來。
片刻,牛大姐說:「讓你這麼一說。倒是越想越像了。」
「老覺得她想誰,老想不起來。」劉書友道,「要是人倒也不奇怪了,比她更不像樣子的我都見過。」
「拿出證據來。」於德利堅持。「我要看到證據。為什麼非說她是人?」
戈玲搖頭:「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覺得她跟我們太像了,如果不是人,那太可愛了。」
「同時也是侵權。」劉書友目光炯炯地看著大夥兒:「對人進行嫖竊,我們可以告她的。」
★★★
第二天,大家來上班後仍沉溺在各自的沉思中,個個面有戚色。
南希沒來上班,託人送來一張中日友好醫院的假條,上面寫著發燒,全休三天。雖然誰都知道這假條是假的,但此時似乎也成了證據之一。
「還是打不通,總佔線。」李冬寶放下電話,看著孫亞新孫小姐留下的那張名片。「電話號碼會不會是假的?」
「想了一夜,沒想出好辦法。」劉書友說。「要是她堅決否認自己是人呢?」
「牛大姐,你文革期間搞過專案,揪人是你的強項,是不是由你來審南希?」李冬寶說。
「別提我在文革中的表現!」牛大姐臉一板道:「我早忘了,都不記得發生過文化大革命。」
「人有什麼,就是再富於想像力再精密再先進的智慧機器人也不能模仿的特徵?」戈玲問大家。
「勤勞勇敢,善良正直。」於德利脫口而出。
「不行,這些都是不易證實又是最易模仿的。」李冬寶說。「而且不具備此等品質偏偏又板上釘釘是人無疑的不在少數。」
「同情心,惻隱之心?」牛大姐回頭說。「還有孝心愛心什麼的。」
「決不能是優點。」戈玲道。「這會影響測試的客觀和準確,如果南希是人,那裝好人對她沒什麼困難。另外如李冬寶剛才所說,即使她沒這些特徵,反倒可能更證明她是人,只不過是個一般人。」
「能不能聞味兒啊?」劉書友說。「不都說咱們人有味兒?」
大家聳著鼻子互相在各自身上嗅了嗅:「不靈,咱們都沒人味兒。」
「恐怕還得找缺點嘍!」李冬寶說。「人有缺點正是人之所以為人--這是哪個聖賢說的?」
「我同意李冬寶的意見。」於德利說。「缺點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想掩飾也掩飾不了的,而且很難模仿的盡善盡美。南希要是機器人,她就不可避免地比我們要好一些。」
「那就不必測了。」牛大姐撇著下唇說。「我看她已經壞得出水了。」
「不能是那些表面的缺點。」戈玲說。「輕浮、放蕩這些品質幾乎在所有哺乳動物和部分卵生動物身上都具備,沒有道德寡廉鮮恥正是它們的天性--人與之相比遜色得都呢。」
「一定得是我們獨一無二的。」李冬寶對大家說,「讓我們好好回想回想,我們都有什麼陰暗心裡吧。」
大家默不作聲。
戈玲:「我先宣告,咱們這次既不是生活檢討也不是鬥私批修,而是工作需要,弄清南希的真實屬性。」
陳主編從外面進來,大家和他打招呼:「來啦,小孩病好了?」
「來啦,小孩病好了。」老陳在一邊坐下,抽菸看稿。
戈玲接著說:「不管大家說什麼,再不堪入耳,再反動再下流,一不打棍子二不揪辮子三不記黑帳。」
「誰打小報告我跟他急!」李冬寶氣勢洶洶說了一句,和顏悅色地坐下。
大家互相望著,等著別人坦白。
李冬寶看著大家:「我看這可以算一條,從不認為自己不好,從不暴露自己的真實思想。」
大家面呈尷尬,但都點頭:「可以算一條。」
戈玲記在紙上:「還得說,光這一條可不夠。如果南希也一言不發,誰知道她是不暴露還是真沒想法?」
「我看這麼著,」正在看稿的陳主編抬頭說,「既然都不說,難以開口,就互相揭發,這樣準能搞到材料。」
「還是老陳有辦法。」戈玲拍手叫。「這辦法好。」
「一點不新鮮。」牛大姐小聲嘀咕。「都是我當年玩剩下的。」
「這下有說的了吧?」李冬寶道,「說別人總有詞兒吧?」
牛大姐:「我先說吧,我覺得老劉毛病不少,突出的一點就是愛佔小便宜。」
劉書友當即紅了臉,搶著說:「我也說一條,老牛這個人從來都是主觀唯心主義對人,辯證唯物法對己,烏鴉落到豬身上--光看到別人黑。」
牛大姐:「我覺得老劉這個人心眼兒太小,老虎屁股摸不得,一摸就跳,瞧,又飛到半空中去了吧……小於呢,不客氣地講,那就是低階趣味,對年輕女同志和歲數大點的女同志不能一視同仁。」
於德利:「我覺得牛大姐還不光是看不到自己的問題,她簡直把自己看成一朵花兒了,確實屬於既不能客觀地看待別人也不能客觀地看待自己的典型。」
戈玲高聲:「不要吵不要急,慢慢來,不要人身攻擊。」
劉書友:「戈玲這個人傲慢,好打扮……」
牛大姐:「打扮得還特俗氣。還有,她跟李冬寶到底什麼關係?成天嘻皮笑臉,彼此唱和,同入同出,一個編輯部的同志,嗄,很不正常!」
劉書友:「不光是李冬寶,她和誰都打情罵俏,除了我。我看南希就是學的她!」
戈玲憤怒地站起來:「什麼叫不正常?什麼叫打情罵俏?我這人天生就是一副笑模樣。」
李冬寶拍案而起:「無恥!我覺得有的人就是專對桃色事件感興趣,看似道貌岸然,思想骯髒的很!」
「不要吵,不要吵了!」老陳出面制止大家。「你們不是衝著南希去的嗎?怎麼倒先互相攻擊起來了?戈玲,剛才大家說的你記上哪條了?」
戈玲臉氣得剎白:「哪條也沒記,說的都是人話嗎?」
牛大姐又竄起來:「怎麼不是人話?哪條說錯你了?身正不怕影斜,你不心虛幹什麼暴跳如雷?」
劉書友也怒目而視,「告訴你,我早就對你的作派看不慣了--一直沒好意思說。」
「我就這作派,怎麼了?明告訴你,我還不改了!看不慣回家看你老婆去,少在這兒看我!」
李冬寶也臉紅脖子粗地於戈玲並肩站在一起,朝二老吼:
「你們以為你們作派好?全編輯部我頂煩的就是你們倆。工作不見你們搶,算計個誰議論個誰回回你們倆衝鋒在前--你們說過誰好?」
牛大姐一腳踢翻椅子:「不好就是不好,甭想讓我說好!我也告訴你們包括於德利,牛某人這疾惡如仇的脾氣也不打算改了!」
陳主任摔了一個茶杯,低沉地吼道:「夠了!你們像什麼樣子?你瞧瞧你們一個個的,哪有點社會主義編輯的風度?純粹是潑婦罵街嘛!好啦好啦,我看也不要再說下去了,再說就傷和氣了。也不必再挖什麼人的弱點了,我看這就是人的最大弱點,只能說好的,一說壞的當場恨不得吃了對方。」
大家都閉了嘴,氣鼓鼓地散開,回到各自的座位,互相看了半天,忽然都笑了,一個個都有些難為情:「就是就是,這真是咱們最大的弱點。」
接著,大家開始互相道歉,極其誠懇,罵人的拉著捱罵的手。
「小李小戈小於老劉啊,其實我剛才也是生氣順嘴那麼一說,並不是真那麼想。原諒你大姐,千萬別往心裡去。」
李冬寶:「我也是一時昏了頭,嘴上崗撤了,牛大姐,老劉哥,其實我打心裡還是很尊重你們的。」
「明白,太明白了,老劉心裡明鏡似的,小戈呀,你別在意,還照平時那麼穿,那麼笑,老劉喜歡看。」
「其實你們說的也不全是瘋話,我也真該拿鏡子照照自己了,以後穩重點。」
「夠穩重的了,年輕人就應該活潑點,到你大姐這年齡再裝正人君子也不遲。」
「虛偽!」陳主編手點著大夥砸舌,「我看這也應該算一條。說了真話就後悔!」
「您也應該算一條。」戈玲笑說。「站著說話不腰疼。隔岸觀火,比誰都聖明。」
「不能歷數了戈玲。」劉書友制止戈玲。「傳出去猴子馬都要笑破肚皮的。」
南希回到編輯部上班,發現大家都對她另眼相看,神色有些賊溜溜的,也沒太在意,照舊幹那些雜活,嘴裡哼著《我想有個家》。
「南希,」牛大姐先開了口,「你不覺得你穿的像個‘雞’嗎?」
「不覺得。」南希坦然回答:「這樣多涼快,我不怕別人看。」
「你穿那麼緊身的衣服其實不好看,把你身材的缺點都顯出來了。」戈玲說,「三分之一腰三分之一臀部三分之一腿。」
「特像蒙古馬是嗎?」南希沾沾自喜,「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哦。」
「你怎麼不要鼻子!」劉書友指著她鼻子罵:「要是我女兒疊巴疊巴塞馬桶裡衝下去!」
「會游泳,淹不死。」
「南希,南希。」李冬寶說。「我是一個對女性不太挑剔的人,可是你真是讓我噁心了。你怎麼鍛鍊的?居然能這麼賴?一條母狗也比你體面點。」
劉書友暗暗超李冬寶翹大拇哥:「有分量!」
「讓我咬你一口哇--汪!」南希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拎著託把離去,在門口回頭點著李冬寶說:「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
南希一離去,劉書友第一個跳出來,嚷:「她不是人,絕對不是人!」
「是啊。」牛大姐也道,「不管怎麼罵,總是笑嘻嘻。她要是人,我真不知道我是什麼了?」
「壞啦!」李冬寶一拍大腿。「咱忘了重要的一條了--她不知恥啊!」
「先不要灰心。」戈玲說。「這還不能說明什麼。有個人還沒說話,她可以不在乎我們說她什麼,但她一定很關心這個人對她是怎麼看的。」
大家一起把臉轉向於德利。
於德利滿臉通紅:「我看算了吧,何必呢?她是人不是人,她喜歡這樣就由她去吧。」
「不行。」戈玲道,「我們不願意讓人家當傻瓜耍,這事非得搞的水落石出。不想怎麼樣她,就要問她一個為什麼!」
南希又回到辦公室,依然笑吟吟的,滿面春風:「今天社裡發桔子,我去給你們領。」
戈玲用眼睛嚴厲地督促於德利。
於德利從座位上站起來,躊躇了一下,大步走向南希。南希看著於德利笑眯眯地問:「明天星期天,你不帶你愛人出去玩?」
「瞧你丫那操性!」於德利衝南希劈面大喝一聲。
事情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南希臉上的微笑凝固了,嘴半張著似乎完全被驚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曾經牢固掛在她臉上的無恥像處在低溫下的水銀毫米汞柱迅速地下降,像烈日下床單上的水分迅速揮發。她的臉有如澆了一掬沸水頃刻通紅,眼神兒如同遇見日光的變色鏡漸漸便暗--淚水從她的眼底湧了出來,愈聚愈多,然後一滴一滴往下掉,猶如鐘乳巖的水滴。
「對不起。」於德利低聲咕嚕一句,退回自己的座位。他經過戈玲桌旁時,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充滿了極度的憎惡。
戈玲羞愧滿面,求助地看對面的李冬寶,李冬寶注視著她的眼神十分冷漠。
「她哭了,她有眼淚--她是人!」劉書友勝利地叫。
牛大姐毫無響應,她也不忍再看南希悲慟的形象。
★★★
南希走了,永遠從編輯部消逝了。她沒有再說一句話,不管後來人們怎麼盤問她。人們既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和姓名,也不知道她的去處。
她為什麼要這麼幹,也永遠得不到答案。
於德利曾在全城到處找她。
那個obm公司是個專門用進口殘次部件組裝遊戲機,轉手倒賣的騙子公司。
obm公司根本沒有孫亞新這個人。1北京俗謂:業餘模特兒。2手提無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