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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節:死後的日子(7)(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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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集到21集我演海軍。走的時候很興奮,和院裡一幫孩子連撮幾頓大飯還到照相館拍了合影,以為是關機飯集體留念我們長大了從此白白--都要去過自己的生活再也不回來了。

這一列火車經過河北進入山東沿途一望無際收割後枯黃的平原。天地有多大有一度我以為看見了海一車皮新兵都擠在視窗大驚小怪後來發現那是鉛堂外的晴空。我們這批兵都是去學操舵,他們說我的未來發展方向是操舵兵--艦長--艦隊司令。原來我是一個船長,一生將在海上航行,最大的事兒是和各國進行海戰或者封臺灣演習登陸訪問檀香山到太平洋艦隊總部做客和南極企鵝合影什麼的。我有點心虛,對自己當然要一貫充分估計但要說臺灣歸了包齊是我解放的,我還不是太信。那我這輩子還幹嘛呀?解放日本,不至於吧。海底兩萬裡,魯濱遜漂流記,太崴泥克號,我不樂意。

吃窩頭二米飯鹹水泡白菜幫子凍成琥珀的蘿蔔。光著手和耳垂在寒風裡跑操喊一嗓子吞一根冰棒兒假裝精神矍鑠。睡板床稻草墊子半夜扛著被子大槍沿鐵路線狂奔前腳跟絆後丫子聽各村狗叫體會鬼子心情。4千人7鋌蓮蓬頭三個月沒理髮腦袋披了塊小方毯見天在操場拔正步撅走筋這根大腿再撅那根。看不見女的缺乏營養肛門皸裂眼睛素得瞧見豬就走不動道。這些我都忍了,為了演好海軍上將的青年時代。

兩個月後海軍副班長得了大腦炎,上午下午各一針青黴素躺在衛生隊看月亮吃饅頭,胖發麵又白又暄一口逮下來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優秀狀態就崩潰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又在演另一個人。哪裡是自己的本來面目,分明是演出任務更重了。

海軍上將那是好演的嗎?一個國三五人,要演出寧夏武威綏遠靖邊靜海宣化懷柔戰戰兢兢業業白髮巍巍。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賭自己不是他。

作為一個演員,最怕的是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演,認識到這一點,只會更糟糕,演什麼都不自信了,進而發現所有角色耷拉百疵和不成立。不相信角色還去演,一是變本加厲像京劇那樣擺明了炫耀技術;一是鬱悶,演誰都是一張臉,擰巴導演。最難看、也是最徒勞的是這時候還要拼命找動作,忙起來,要求化妝要求服裝,加水詞兒,小處越飽滿眼角兒越空虛,演好了是一條成語:沐猴而冠。這時候其實很簡單,承認侷限性,人有所不能。這也不過是一個觀念包袱,放下了就放下了。《寫在牆上的不要臉》的作者說:還不許人犯臭麼?牌桌上有一個定律:不願意屁和的都是在憋大的。

沒打過敗仗的將軍是不打仗的將軍。沒輸過的球員是板凳隊員。所謂牌德,點兒背的時候最看人。何況還有一條險路,揣著明白裝糊塗,把正劇演成傻劇,在笑聲中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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