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倆的眼睛一單一雙分頭來自蒙古和高加索;大臉蛋子來自唐朝;煎鍋底一樣的後腦勺來自東北滿族;紅頭髮來自五胡亂中華。奶奶年輕時一頭紅髮,像宮牆的顏色,她們家五個兄弟姐妹加上父母都是黑頭髮,就她一人滿頭燃燒,應該是隔代遺傳。到大大,像一染紅鋼筆水;到我,像蠟燭苗;到你,忽成一頂小草帽。你媽媽深目尖鼻桃子下巴,膚色像可樂加冰,掉進德黑蘭卡薩布蘭卡閒人堆裡就找不出來,她們湖州古代也是水陸要道,元軍重點佔領的地方,可惜你一點沒繼承她。
奶奶家這一支姓薛的是從山西跑到遼寧的。從薛仁貴王寶釧開始老薛家就跟老王家聯親,到薛寶釵她爸媽是這樣,到奶奶她爸媽還是這樣。
奶奶她爸姓薛她媽姓王。老王家姑娘長得好看自古就很出名,曾經是中國出口的最著名的產品。
山東這塊兒有一家,跟江蘇姓劉的好上了,姓劉的在漢朝當皇帝,老王家就成了皇后專業戶。也是姑媽介紹侄女,一代一代肉爛在鍋裡。
老王家惟一一回坐天下就是這次吃軟飯吃出來的。老王莽,小舅子加老丈人加老外公三位一體,一高興把小劉的天下端了。開了一很不好的先例。後兩朝曹操、司馬兄弟都學會了這手,當了大將軍就把皇上變成姑爺,先搞成一家人再說。
第一個王朔是漢武帝時的國家氣象局長,官拜「望天郎」。知識分子型幹部,勤勤懇懇的。後來姑娘們惹出禍來,劉秀這樣挨不上邊的遠房親戚出來主持正義,朋友也沒得做了。
王這個姓,還是火到了南北朝,黨校一樣出幹部出會聊的,很牛逼地誰也不尿,之後一隻只飛入尋常百姓家。
「信口雌黃」說的就是西晉老王家一個最會聊的國防部長,「清談誤國」說的也是他。
這是往南跑的。比較慘比較沒覺悟的還有一些,「聞匈奴中樂」,和匈奴人對著跑。到晉,遼東地區「流人之多舊土十倍有餘」。
這裡有一孩子,在蓬萊下了海,本來是去看海市蜃樓,看見了,靠了岸,上去是大連。
這孩子就是爺爺家先人。
爺爺家先人上了岸,走走停停。奶奶家先人這時從張家口過來,也在找幸福。
也不知倆孩子誰先誰後幾百年當中,反正都走到鴨綠江邊,看見鳳凰城不錯,落下腳,都別吹了,種地為生。
鳳凰城出玉,小時候總聽爺爺奶奶說他們是鳳城人,到我上小學要填籍貫,爺爺叫我填岫巖,搞不清這地名變遷的由來,大概是解放後重新劃縣了吧。
爺爺他爸是鄉村小學教師,除了教書還種著幾畝地,今天說就是「民辦教師」。我懂事前這個老爺爺就過世了,家裡有照片,抱著大大,後排站著年輕的爺爺奶奶,二叔二嬸(從我論),是個留一圈山羊鬍子耷拉著皮瘦出骨相的老頭,眼神和爺爺晚年的眼神一模一樣。
照片上還有爺爺他媽,抱著我,老兩口並肩坐在兒、媳們身前。老太太個子不高,有些駝背,佝僂著,頭髮很多很茂密,整整齊齊梳在腦後;一張長臉,佈滿皺紋仍顯得五官疏朗,一雙踮起來的大腳。
這個老奶奶是滿族,依我看,從爺爺到我,到你,咱們平頭正臉一副正楷的樣子更多的是來自這個老奶奶。
東北很多滿族,岫巖就是一個滿族自治縣。看老歷史照片,民初時期一個滿族村莊的婦女兒童很鬱悶地坐在村頭曬太陽,那些滿族姑娘梳著大辮子或空心高髻,穿著沒腰身的大褂,唱戲的不像唱戲的,掃地的不像掃地的。
其中一個一身白挺俊的姑娘回頭看鏡頭,遠遠皺著眉頭,大概就是老奶奶年輕時的模樣吧。
這時滿族人眼睛中已經全無金戈鐵馬氣吞萬里的神采飛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