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族是一個很強悍很電視劇的民族。區區幾萬壯丁,大張旗鼓兩次入侵中原,第一次滅北宋,第二次滅明朝,建立起中國最後一個疆域遼闊的多民族大帝國。今天中國的版圖,基本上就是那時清的勢力範圍沿襲下來的。
一個避暑山莊,把長城廢了,把兩千年解決不了的華夷之分、農牧之爭,一刀抹了。「長城內外是一家」,這個話也只有當年雄視天下的滿族人敢講,漢族人講了就是漢奸。可以說,有滿清一代,中華民族才真正五味調和。
滿族這個靠胳膊根兒起家的民族,曾經很殘酷地和漢族作戰,岳飛故事你知道,清初征服中國南部也搞過幾次大屠殺。他們剛在東北建國時把當地漢族人不分良賤統統掠為奴隸,這裡包括了爺爺的父系祖先和奶奶全家。
兩百多年風吹雨打,沒人勸,這民族自個兒變成一個愛好文藝和美食的民族,成了敗家子、貧嘴呱舌和窮講究一幫人的代名詞。八旗兵跟洋人打仗,都跟北京飯鋪裡叫盒子菜,瞧著就不像話。
大清國善終之後,滿族人就剩典當家產和靠玩意兒混飯了,改出寫字的、畫畫的、唱戲的、說相聲的、拉洋車的和倒臥。今天還有幾個後代在搞喜劇的。
說北京人能聊,拿自己不當外人,說大話使小錢,窮橫窮橫的,都是滿族人帶出來的。辮子沒了,語言文字也沒了,姓也改了,再脫下長袍馬褂,比漢人還漢人。
完顏的漢姓就是王,不太較真的話,我也可以叫完顏朔。
從成功走向消失,消失得這麼徹底,漢語拼音烏安——完,這就是為什麼說滿族很電視劇,可以想像如果他們偏安東北一隅不來君臨中原,至今還會有個民族的樣子,儘管可能落後得很難看。
一方是幾百年熬上來的奴隸,一方是萬劫不復的主子,這是咱們爺爺這一血脈的兩條來路。
奶奶她爸是個小生意人,算盤打得好,一九四九年以後在瀋陽一家商店當會計。她媽是家庭婦女。
爺爺說小時見過奶奶的爺爺,外號薛大煙袋。
奶奶她媽好像也知道一點他們老王家的事,當初爺爺奶奶要結婚時就不太同意,說他們老王家身體不好,擔心遺傳病的意思。這是爺爺去世後我聽老姨奶奶和奶奶唸叨的。
爺爺奶奶兩家都是多子女家庭。爺爺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和五個姐姐。姐妹們都很早去世,現在只剩兩個弟弟我叫二叔和老叔的還在。一個在瀋陽,一個在長春,都得了腦血栓,生活不能自理。
腦血栓是他們老王家的遺傳病,包括爺爺一家人大都死在這個病上。大大若活到老年,那樣的體型,恐怕也免不了。
奶奶說,爺爺的基因缺陷都遺傳給大大了。
我只遺傳了一個痛風。這個病傳男不傳女,所以你是安全的。
話雖這麼說,你也要注意,咱們都有發胖的基因。
奶奶有兩個兄弟兩個妹妹,早年有一個妹妹夭折了。這四個兄弟姐妹都還在。兩個姨奶奶你都見過。
奶奶她爸這邊大概是小地主,殷實人家。
她媽這邊一直混得不好,到她姥爺這一輩還在給人家扛長活。
這家人是當地有名的大地主,姓劉,跟王家有點瓜葛,爺爺的一個姑姑嫁給這家人的兒子當過媳婦,後來死了。爺爺管這家人的兒子叫姑父。
奶奶的姥爺雖然在人家當長工,但和東家關係搞得很好,女兒認了人家老太太當乾孃,和這家人兒子姐弟相稱。所以,爺爺的這個姑父同時也是奶奶的幹舅舅。
這位姑父兼幹舅舅,曾在爺爺奶奶兩家生活中起過重要作用。對咱倆來說,最重要的是爺爺和奶奶的認識結婚似乎是這位姑父的女兒介紹的。
和爺爺從不提自己的父母不同,奶奶很崇拜自己的母親,十分愛說她媽。
我小時候,家裡也是和母親這邊親戚走動得多,兩個姨奶奶一來,姐兒幾個的一個長青話題就是聊我姥姥。
她們都已經為人母了,聊起媽來仍像小女兒一邊嘰嘰喳喳一邊嘖嘖讚歎。
奶奶形容她媽,用得最多的詞是「剛強」。她講,她媽19歲嫁進薛家第一個大舉動就是在幹兄弟的幫助下逃出婆家,去日本找16歲的丈夫,用奶奶的話說「反抗封建婆婆」。
那個年代,一個農村小媳婦,裹著小腳,不識字,漂洋過海找老公,既是冒險又是醜聞。
奶奶她爸當時在大阪一間絲綢鋪子當學徒,掙不了幾個錢。奶奶她媽去了,一個接一個生孩子,供一家子,吃不起肉,怕人笑話,奶奶她媽就跟日本鄰居說,我們信佛,吃素。
一家孩子都只有一件好衣服,奶奶她媽連夜洗,連夜熨幹。第二天穿出去,日本街坊都誇,呦,你們家孩子怎麼天天穿新衣服呀。(是不是諷刺啊?)
這幫日本人也是小市民。
咱家有一張照片,奶奶拉著她哥的手和她爸她媽在大阪一個公園裡和鹿一起的合影。
都穿得很體面,和洋混雜,是那時日本小資產階級一家的典型裝束。
身上的衣服也許都是她媽剛熨乾的吧。
奶奶說這些總是喜不自勝,滿臉放笑。她說,姥姥可開明瞭,那時就說了,女孩子必須唸書,將來獨立。
奶奶生在大阪,她對人殷勤起來那個勁兒總讓我想起傳說中的日本女的。
奶奶說,姥爺在日本辛苦了幾年,存了一些錢,回東北經商,開了一家鐵工廠和一間綢緞莊,發了。
在大連買了海邊的房子,「家裡天天吃席」。
那時東北叫「滿洲國」,是日本人替溥儀做的復國大夢。奶奶說那時她不愛吃肉,只吃水果,對皮膚好。
說自己「最會來事兒」。晚上弟弟妹妹都睡了,她一人等她爸下班回家,她爸總給她帶栗羊羹、糖炒栗子什麼的。
我問奶奶,全國人民艱苦抗戰,你們家日子過得那麼滋潤,我姥爺不會是漢奸吧。
三姨奶奶說,你姥爺膽可小了,不招誰不惹誰,就是個本分的買賣人。
我問,我姥爺算大資產階級嗎?
三姨奶奶說,小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
奶奶說,她們小時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學校全是日本老師,語文課唸的是日文。她有一次在大街上看見一個人,同學們指指點點議論,說,瞧,中國人。
爺爺說,亡國奴自個兒不知道。
爺爺一直說奶奶是咱們家的親日派,奶奶什麼事都愛和爺爺戧戧,惟獨這件事滿不在乎。奶奶確有日本情結,不好講親日吧也一向樂以知日派自居。
爺爺不喜歡日本人,日本人在農村比在城市裡不是東西。爺爺一提起日本人就稱他們「小日本」。但他又說「最壞的是高麗棒子」。
奶奶說爺爺家是「窮棒子」,這是東北人過去對窮人的蔑稱。奶奶一這麼說,爺爺就很激動,說奶奶是小資產階級清高,骨子裡瞧不起勞動人民。這在毛澤東時代是很嚴重的指控,差不多等於說這個人是思想犯。但就在那樣的時代,也沒見爺爺把家裡窮當光榮的事,否則他也不會這麼生氣。
爺爺的腿上有一大塊亮閃閃的疤,我小時候聽憶苦報告聽擰巴了,認定那是地主家狗咬的。
爺爺說不是,是小時候生凍瘡留下的。
我要他憶苦。他說他上到初一就因為家裡窮休學了。說大年三十大雪紛飛走很遠的山路到地主家借了三十塊錢和一袋面回家過年。
我說地主怎麼會借給你。他沒好意思說地主也不都是壞人,而且還可能是親戚,還可能出共產黨員。
爺爺後來參加抗日,進太行山當八路就是地主兒子爺爺他姑父安排的。
那是1945年,從關外到關裡是國境有海關檢查。爺爺的表姐一副闊小姐派頭把他帶了出去。那時這個姑父已經是共產黨方面的高官。
出關前,爺爺在一家糧店當過管吃不給錢的小夥計。跟我說每天的工作是把面口袋吊起來拿棍子抽,抽下的麵粉是賺的,然後把成袋面原價賣出去。
爺爺還當過滿洲國的警察。這他不說,是「文化大革命」有一次我偷翻他抽屜看到他寫的交待材料。
有一次他打我,說我不學好。我說你還當過偽警察呢。他一下頹了。
奶奶家日本投降後敗落下來,鐵工廠和鋪子被政府當逆產沒收了,那也不證明姥爺和日本人有勾結,當時國民黨接收大員到了淪陷區,很聰明的發財手法就是扣你個「附逆」的帽子侵吞了你的財產還叫你沒處喊冤去。
中國官吏第一本領就是欺負本國百姓,這也是在中國做百姓最寒心的。
到一九四八年,國民黨在東北失敗,奶奶家已經淪落到靠變賣家產過日子,最後一套細瓷餐具也拿出去換了苞米麵,可說是一乾二淨。
共產黨進了瀋陽,給老百姓重劃三六九等,新詞兒叫「成分」。姥爺定的是城市貧民,比無產階級——產業工人略遜一籌,不屬於嚴辦物件,近乎農村無地流民,我以為——屬不屬於聯盟基礎這要請教黨校專家。
這中間出過一件對女的是大事的事兒。我也是最近看奶奶自己寫的自傳才知道的。奶奶這本自傳寫得不得要領,通篇如工作簡歷加思想彙報,只有這件事——堪稱隱私——本人作為兒子相當震撼。本想告知你,但奶奶自己說將這段刪了——最近。我也只好隱了。你猜吧——照女人最無奈又貌似為家庭犧牲那方向猜。我可不想讓奶奶覺得我故意——她已經時而流露、指責我報復她。
我只能告訴你那件事發生的時間:一九四九年。背景:國共東北最後一戰,遼瀋戰役——史稱。地點天津。
故事的前半部分是林彪圍長春餓死很多人。奶奶一家怕瀋陽也被圍城,決定姥爺留下看家,姥姥帶著奶奶和其他幾個姨和舅舅到北平避戰。
奶奶是家裡最大的女兒,姥姥是小腳,幾個姨和舅舅都是小孩,到了北平要緊的事只能由奶奶出面奔走。
奶奶拿著家裡最後一筆錢去買糧食,結果被帶她去的人,大舅一個東北大學的同學給騙走了。騙術也很簡單,那個人帶奶奶去糧店,讓奶奶在外邊等,自己拿錢進去,從另一個門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