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當時也就是十七八歲的姑娘,在家也是嬌生慣養,哪裡有什麼閱人經驗,蒙她太容易了。
奶奶家有一張照片,是她們剛到北平在頤和園萬壽山下拍的,奶奶穿著旗袍,一家人裡個子最高,挺好看的。
你也見過奶奶年輕時的照片吧,確實很好看,大眼睛,高鼻樑,還有一頭紅頭髮。
奶奶一說誰好看都是大眼睛高鼻樑。我問她,你覺得馬好看嗎。
紅頭髮容易白,我很小就看奶奶染髮。一次撞見她剛洗過頭,一頭花白,以為不是自己媽。
這筆錢沒了,奶奶一家人生活陷入絕境。仗還在打,越打越大,關裡關外的交通斷了,想回瀋陽也回不去。
大約在這時,天津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兒是奶奶讀奉天第一女子國民高等學校時要好的同學,知道奶奶是美人……下邊沒了。
總而言之,奶奶曾經為家人委屈了自己——能叫犧牲麼吃不準,你定——也沒傳說中那麼自私像你我一樣。
奶奶的自傳中這段也沒細節——沒敘事——是論說文。她自稱回憶錄但所有人名都是假的連她自己在內,我不禁問她:您這是回憶錄麼?她倒不是成心,是真沒概念,隱去糟心事除了臉皮兒薄——她潛意識裡還文以載道呢。她對此經歷的不痛快,是藏在我姥姥她媽的一句治家格言——你一定也有印象——裡表達出來的,她寫道,她一直記著我姥姥對她說的話:女孩子要念書,自立。
奶奶的自傳中沒有說誰壞話——怕得罪人我以為,老好人兒回憶大傢伙就是這麼個性質。
還是1949年,東北全境解放。平津戰役、淮海戰役已分別結束,整個華北成了共產黨的天下,史家講:改朝換代——革故鼎新。
姥姥一家回到了瀋陽,奶奶借考大學離開了天津,還真考入長春的一所軍醫大學——教會學校剛剛改的。這既是上學也是參軍是進步是革命沒人敢攔擋——現在哪件事兒是沒人敢攔的呢?
我以為這事對奶奶心理造成嚴重創傷雖然她堅不承認。過去對她那麼瘋狂工作沒事也在醫院待著七十歲了也不肯退休經常諷刺。對她總逼你的功課,動不動把姥姥那句名言掛在嘴邊自詡一生就是這句話的寫照十分反感,認為她是個缺乏情感被當時階級倫理徹底洗腦的人——特別是爺爺血栓了之後,我對她照常上班幾乎感到氣憤。現在看來錯怪了她,她其實是個病人。
奶奶曾經跟我說過,她那個年代一般女孩子就是家裡有幾個錢也大都身不由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她那一班女同學,日本佔領末期就有家裡做主嫁給漢奸的。民主聯軍來了動員走一批。國民黨進瀋陽又被那些軍官娶走一批。都是中學生,被有勢力的男人帶到不知天南地北去了。
她有個國文老師疑似中共地下人員,私下給她們傳魯迅和蘇聯的小說看,差點把她動員走。
她16歲,回家跟姥姥說,被姥姥攔下了。姥姥說你跟那些大老爺們兒鑽山溝能鑽出什麼好。
可見她也天真過。她那個時代的人最繞不過去的詞兒是「進步」。現在好點了聽說,讓落後了——你聽說了麼?
爺爺死後,你和你媽去了國外。我和奶奶聊過幾次天。我說我的一生很明確,是為自己。問她:你呢,你的一生是為什麼。
她怔了一下,說:為別人,為那些病人。片刻,賠著小心對我說:我們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
我無言以對。
——2007年8月9日補白:我只能說我們這兒曾經發生過一次改變物種的革命。
奶奶軍醫大學唸了3年,去了朝鮮。
朝鮮正在混戰,中國站在北韓一邊,美國率領的聯合國軍支援南韓,雙方百萬戰士蟻聚於掛鉤形朝鮮半島腰部互相攻防,從二戰式的閃電進攻、跨海登陸打到一戰式的塹壕戰,整個朝鮮化為焦土仍僵持不下。你知道美國的軍事名聲的,尤其是他們的空中優勢,老姨奶奶說,姥姥得知奶奶去了朝鮮,天天在家哭,怕奶奶叫美國飛機炸著,每日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她女兒。
奶奶回憶這段戰爭經歷倒很平靜,說她入朝沒多久,雙方已經打頂牛了,在板門店簽了停戰協定,形勢一下好了,美國飛機不再到處轟炸。
她在後方醫院,最大的不安全就是散步可能碰上滲透過來的南韓特工隊,她們醫院有過女兵失蹤,說是給綁架去了南方。
她說吃得挺好,祖國的慰問品吃不完,前方部隊還殷勤地給她們送繳獲的美國罐頭。
部隊傷員也不多,閒來淨給當地朝鮮老百姓看病和上山採金達萊。她的日語在朝鮮用上了,那兒的老百姓都會講不止幾句。她說朝鮮的大米比長春的好吃。
從朝鮮回國,奶奶一個疤也沒落上,全須全尾兒去了南京一個步兵學校當軍醫。爺爺在這間步校學習,畢業後留校當了教員。
爺爺這個兵當得也比較順,1945年參軍沒下連隊——連隊是真正放槍的——直接進了太行根據地的「抗大」六分校學習。爺爺把這歸於他的學歷,在當時的八路軍裡,初中一年級就算知識分子了。
第二次國共內戰爆發後,他在劉鄧所屬王樹聲部做偵聽破譯敵電的工作。這個工作是司令部工作需要認字不是一般的聰明但是安全——跟在首長身邊,部隊只要不被聚殲就沒有直接被瞄準的危險。
劉鄧在內戰中是打得比較苦的一支野戰軍,擔負戰略進攻任務,向大別山展開,在蔣管區無後方作戰。司令部也要天天跑路。
爺爺在大別山裡轉來轉去時得了瘧疾,胃也餓壞了,其他倒無甚大礙,戰爭局面好轉後,以其聰明伶俐改給首長當秘書。
渡江之後,他的首長駐節武漢,他也一直在武漢軍區機關。二野後來進兵西南,入朝輪戰他都沒去。
中間一度下到直屬部隊一個團裡任職,是混個作戰出身的意思我猜啊。軍隊也有同行相輕這種事情,作戰的和搞情報的互不服氣真到論資排輩的時候——這也是亂猜——這也是中國的文化精神:魚幫水,水幫魚。給首長做幾年秘書,客氣的首長總要給安排一下,非常正常。
他這個團很快編掉了,他去了南京「總高」,見到奶奶。
爺爺後來不太順,「總高」解散後他來北京重作馮婦,又給首長當秘書。這個首長的山頭整個沒起來,他也沒戲了,幾十年泡在參謀、教員的位置上,經常自嘲:參謀不帶長,放屁也不響。離休後意氣消沉,跟我抱怨:職務也壓了,級別也壓了。
爺爺奶奶在南京這個相遇也許不是偶然的,這裡又能見到爺爺那個姑父的影子。
東北解放後,那個曾帶爺爺去太行的表姐又在姥姥家出現了。論輩分她該管姥姥叫大姑。
不清楚這位奶奶也可以叫表姐的表姐在奶奶上軍醫大學起過什麼作用。可以肯定的是面臨失學的三姨奶奶,借幹舅舅的名兒進了東北一所供給制幹部子弟學校就讀。這就算有恩了。
這位兩家的表姐和爺爺感情最好。對奶奶家的情況也熟悉,見過奶奶。從中促成一段好事,有這個面子,也是順理成章。甚或可說是親上加親
。
不管奶奶是不是因為戀愛關係調到南京,反正她在南京很快和爺爺確定了戀愛關係。聽爺爺口氣,奶奶那時就挺管他的,不許他吃肥肉,不許他喝酒。奶奶說,1955年授銜後改工資制,爺爺和一群單身狐朋狗友,天天在教員食堂大吃大喝,補解放前虧的。國防大學有一個爺爺當時的死黨,四十年後見了奶奶還作大驚狀。
不久,奶奶和爺爺結了婚。在自傳裡她寫,她告訴了爺爺她以前的事。爺爺說,沒關係。
結婚照片上的爺爺奶奶扛著肩章一個是少校一個是中尉,爺爺端坐,奶奶歪著頭傾身從右上方入畫。那時興這姿勢。
五幾年的軍裝是蘇式的,軍常服還配武裝帶,束腰拔胸,奶奶燙著短髮,眼睛明亮。
爺爺不戴軍帽是個分頭,細皮嫩肉,都不像缺過油水的。
咱們家,大大五官隨奶奶;我、你,咱倆是爺爺這一系列的。我到十八歲的照片看出隨爺爺。
之前挺不靠譜的,髒孩子不知道像誰。所以你也不用著急,到時間自然出落出來,一定是美女——玩氣質那種。
大大一直胖,眉眼是奶奶的,臉蛋是兩個奶奶。
大大1957年出生,是爺爺奶奶的頭生子。連年豐收,供給充分,物價低,軍人工資又高,生活方式全面向蘇聯看齊。
奶奶按蘇聯育兒標準對大大進行餵養,半歲就一天半斤肉,奶奶自己說,把大大的吸收細胞都撐大了。他們帶著他在中山陵拍的照片,大大就像只小豬。
第二年,他們生了我。
老薩達姆我見過。小學中學時上街揮舞小旗歡迎過他,是咱們國家的好哥們兒,大鼻子,鬈毛,媳婦兒特瘦。他一個,北韓金正日他爸金日成一個,阿爾巴尼亞霍查一個,加上流浪的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一個,是當年咱們國家四大近親,老來。小時候我一聽新聞廣播,羅國使館開「祖國解放日」招待會,就知道我生日到了。
我是南京八一醫院出生的,所以護照上出生地要寫江蘇。那醫院我去過,又忘了。實在和別的部隊醫院譬如你外婆家沒什麼分別。
南京「總高」原來那個院子在孝陵衛,現在是一所地方理工大學,和你出生的老政治學院83號院別提多像了。
能閱幾千兵的大操場;廟似的大禮堂;老大爺似的垂柳;一座座崗樓似的宿舍樓教學樓和一扇扇敞開無人的樓門。
惟一不同是操場四周環繞一圈明溝,南方雨水大,走水的,溝裡的草又綠又肥。我去的那天,剛下過雨,溝裡存著綠茶般澄澈的水。
中國人其實挺願意省事的,一個時代一張圖紙。我站在那個操場邊,看著那些似曾相識的舊樓直晃範兒,好像自己隨時會從一個樓門裡走出來。
世界上很多院子長得一模一樣。有一年去慕尼黑邊上的達豪集中營,一進去驚了,完全是我在山東即墨北海艦隊新兵團呆了三個月的據說原來是日本軍馬廄的那個院子的翻版。
也是一排排鑽天楊一排排平房一排排上下鋪一排排水龍頭一排排抽水馬桶——我們是一排茅坑。
關於爺爺奶奶
我不記得愛過自己的父母。小的時候是怕他們,大一點開始煩他們,再後來是針尖對麥芒,見面就吵;再後來是瞧不上他們,躲著他們,一方面覺得對他們有責任應該對他們好一點但就是做不出來裝都裝不出來;再後來,一想起他們就心裡難過。
和那個時候所有軍人的孩子一樣,我是在群宿環境中長大的。一歲半送進保育院,和小朋友們在一起,兩個禮拜回一次家,有時四個禮拜。
很長時間,我不知道人是爸爸媽媽生的,以為是國家生的,有個工廠,專門生小孩,生下來放在保育院一起養著。
每次需要別人指給我,那個正在和別人聊天的人是你爸爸,這個剛走過去的女人是你媽媽。這個事我已經多次在其他場合公開談論過了,為了轉換我的不良情緒——怨恨他人,我會堅持把這事聊到噁心——更反感自己——為止。
知道你小時候我為什麼愛抱你愛親你老是親得你一臉口水?我怕你得皮膚飢渴症,得這病長大了的表現是冷漠和害羞,怕和別人親密接觸,一挨著皮膚就不自然,尷尬,寒毛倒豎,心裡喜歡的人親一口,拉一下手,也臉紅,下意識抗拒,轉不好可能變成潔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