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出保育院,也是和大大兩個人過日子,脖子上掛著鑰匙吃食堂,那時已經「文化革命」,爺爺經常晚下班,回來也是神不守舍,搬老段府之前就去了河南駐馬店五七幹校,一年回來一次,他的存在就是每個月寄回來的一百二十塊錢的匯款單。
奶奶去了一年門頭溝醫療隊,去了一年甘肅「六?二六」醫療隊,平時在家也是晚上八點以後才到家,早上七點就走了,一星期值兩次夜班。
上到初中,爺爺才回來,大家住在一個家裡,天天見面,老實說,我已經很不習慣家裡有這麼個人了,一下不自由了。他看我也彆扭,在他看來我已經學壞了,我確實學壞了,跟著院裡一幫孩子曠課、打架、抽菸、拍婆子——就是和女孩子說話並意圖見識她身體。他要重新行使他的權威,通常伴隨著暴力,非常有意思的是後來我們談起這一段的事情,他矢口否認打過我,他記得的都是如何苦口婆心地感化我和嬌慣我——有人向自己的孩子一天到晚檢討麼?中國道德最核心的灌輸就是要學會感恩——感恩戴德——不信你瞧一瞧看一看各媒體上表演的道學家們振臂疾呼的數量——數他們猛!——但是,是有了,非呢?
有恩也是事實,爺爺——他說,小時候帶我睡覺,每天夜裡我都要「大水沖倒龍王廟」,說帶我去食堂吃飯,我老要吃小豆飯,食堂賣完了我還要,賴著不走,最後他不得不給我一巴掌,把我拖走。有一階段他很愛說我小時候的事就像我愛說你小時候的事——這是驚奇、驚喜——驚喜孩子長大煥然一新。是人性——正常的。說明爺爺有人性——相對、所剩多的意思。相對地說,爺爺還是喜歡小孩的,對你就很明顯,對我——我失憶了——只是在那個年代他也沒機會表達,只能偶爾流露。據他說,他那時下班吃完晚飯經常到保育院窗外看我和大大,有一次看到阿姨不給我飯吃還衝進去大鬧了一場。昨天晚上在一個酒吧聊天,一個朋友說老人對第三代好是想通過第三代控制第二代,我們都認為這個說法有點刻薄,大多數人還是覺得是那個時代使那代人喪失了物種本能——我不想管這叫人性。人性是後天的,因為人是後變的,性情逐漸養成——潛入下意識,形成反射,譬如說恐懼。
——趨利避害你認為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小孩可是都不懂危險剛生下來——這個我有經驗,必須被環境教訓過才知道躲誰。
失掉過本能或者就叫人性吧免得有人矯情,本能恢復——我就叫本能!——當然格外珍惜,看上去感情強烈——像演的。
我對爺爺的第一印象是怕。現在也想不起來因為什麼,可以說不是一個具體的怕,是總感覺上的望而生畏,在我還不能完全記住他的臉時就先有了這個印象。
說來可悲,我十歲剛從保育院回到家最緊張每天憂心的是不能一下認出自己的父親。早晨他一離開家,他的面容就模糊了,只記得是一個個子不高的陰鬱暴躁的黑胖子,跟家裡照片上那個頭髮梳得接近一絲不苟儘管是黑白攝影也顯得白淨的小夥子毫無共同之處,每天下班他回來,在都穿著軍裝的人群中這第一面,總像是突然冒出的一張臉,每次都嚇我一跳,陌生大過熟悉。
他和院裡另一個大人任海的爸爸有幾分相像,大人下班我和大大任海經常站在一起猜遠遠走來的是誰的爸爸,有時同時轉身魂飛魄散地跑,跑回家呆了半天發現爺爺沒上來,才覺得可能是認錯了人。我們必須及時發現父親,因為多數家庭都給孩子規定玩的時間,而我們一玩起來總是不顧時間,所以一看見父親回來就要往家跑,搶在父親到家前進家門就可以假裝遵守時間。
小孩們一起玩時也互相幫著望,看見誰的父親正往家走就提醒這孩子趕緊撤,最怕正玩得高興,身後傳來爺爺的吼聲:王宇王朔!那喊聲真能叫人全身血液凝固。爺爺是搞情報出身的,神出鬼沒,我們在哪兒玩都能找到,冷丁現身大吼一聲。上初中時有一次曠課和幾個姑娘去王府井東風市場「湘蜀餐廳」吃飯,忽然聽到廳堂內有人怒喊一聲「王朔」,幾乎昏過去,緩過來發現是一端盤子的喊另一個端盤子的「王師傅」,北京話吃字,王師傅仨字吼起來就變成「王縮」。後來我就聽不得別人喊「王師傅」,聽了就心頭一涼,到現在,誰也不怕了,別人喊別人王師傅,我這廂還是頭皮發緊。
小時候,院裡有兩個小孩我和他們長得很像,一個叫北海,一個叫江紅。江紅家在老段府和我家住隔壁,江紅媽媽每次我進走廊都要凝視著我直到她跟前。我就知道她拿不準走過來的是誰。北海媽媽有一次我在食堂排隊打飯,上來就搶我的飯盆,我連忙叫阿姨阿姨我不是北海,她才發現認錯了孩子,笑著往後面去找北海。
爺爺也吼過人家孩子。
也不是所有人家都限制小孩出來玩,我那時最羨慕的幾家,都是母親對小孩和小孩的朋友很友好,叫自己孩子回家也不惡聲惡氣的,歡迎小孩到自己家玩,有時還會請來玩的小孩們吃點東西,我們家是著名的不歡迎小孩來玩的,只有幾個同單元的小孩是允許來的,爺爺奶奶一回來也要趕緊溜,奶奶是給人臉色看,嫌我們把家搞亂了,爺爺有時會訓別人家孩子,他們還不算最過分的,院裡有幾家大人,看見小孩淘氣還打別人家孩子。
爺爺奶奶的理由是:院裡很多壞孩子,怕我和大大受他們影響。他們不瞭解情況,我一直想解釋一直也張不開口,我想告訴他們:不是別人家孩子壞,是我壞。我們本來就壞到一塊去了。要說影響,也是互相影響。
爺爺對他認為是壞孩子的院裡孩子一點好臉色沒有。我有一個好朋友,叫楊力文,是爺爺認為的典型的壞孩子,每次見到這孩子人家叫他叔叔,他理也不理人家,還叫人家以後不要來找我們家王宇王朔。那樣的粗暴,針對一個小孩的笑臉,是我小時候覺得最沒面子的幾件事之一。我十五歲第一次從公安局出來,朋友們為了祝賀我出獄,在我們家窗戶下放了一掛鞭炮,爺爺正在跟我談話,一溜煙跑出去,想逮一個,沒逮著,在院裡破口大罵混蛋,很多人聞聲出來站在門口看他。我覺得他真是失態,心裡就算鬱悶也用不著這樣,從那以後我就對他不怎麼尊敬了。
我小時候最恨大人的就是不理解小孩的友誼,把小孩貼上標籤互相隔離,自己家孩子是純潔的羔羊,別人家孩子都是教唆犯,我最好的幾個朋友,都被爺爺堵著門罵過,害人家挨家長的打,簡直叫我沒法向朋友交代,好在小孩間互相有個諒解,都知道大人在這個問題上無法理喻,否則直接陷我於不仗義。直到我進了公安局,成了院裡公認的壞孩子,被別人家長當作壞孩子隔離,爺爺自認為顏面丟盡,也不再好意思去找人家。
你小時候有一次,奶奶開家長會回來,拿著小本子一條一條談你的問題,說到老師提醒你注意和袁航的關係,立刻激起我強烈反感,我跟奶奶說:挑撥孩子的關係真卑鄙。
爺爺的脾氣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變壞的,我記得很清楚。
爺爺去世後我曾給自己定了個要求,不要再和奶奶吵架,也是想看看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擺脫自我中心主義。很遺憾,又沒做到,前幾天又和奶奶大吵了一架,也是去掃墓,清明節。我穿了一件砂洗磨邊軍裝樣式的上衣,剛買的,伊拉克不是打仗嗎,時髦。奶奶一見我就說,你怎麼穿這麼一件衣服,我不喜歡。我沒理她,但已經不高興了。她又說,你那邊蹭上油了。我那衣襬上有一大塊黑,油漬狀,是裝飾。我還忍著。接著她又說,你怎麼連件新衣服都沒有。我跟她急了,說你管得著我穿什麼衣服嗎,你管好你自己好不好。她又來那套,你是我兒子我說你幾句怎麼了,關心你。我大怒,說你少關心我,你怎麼還這樣,就不會尊重別人,一定要用貶低別人的口氣說話,你難道不知道你使別人、一直使家裡人都不舒服嗎。在這裡,我把話頭扯開了,扯到爺爺身上,你身上,說她一直用好心欺負你們。我在美國的時候,爺爺給我寫過一封信,上面有一句特別讓人揪心的話,說「你媽媽對咪咪比對我好多了」。他寫這話是要我放心,我寫信是不放心你,覺得我逃避責任,要他們對你寬一點,別老逼你寫作業,主要是針對奶奶,要她不要給你的童年製造不愉快留下陰影像我一樣。我大概是寫了一些對她的看法,指她是惡化家裡氣氛的罪魁,寫的時候挺動感情,還流了淚。奶奶回信大罵我忘恩負義,不忠不孝,她一番辛苦養了個白眼狼。當時我就覺得這個人已經不可理喻。
我一直剋制著自己,沒對奶奶說過爺爺這話,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怕太傷她,雖然我猜她可能根本無所謂。那天忘了我說了句什麼,也許帶出她對爺爺不好的意思,她說,爺爺得病怎麼能賴我呢。我主要是拿你說事兒,為什麼咪咪不願意回來,你把一家人都逼走了。她說孩子有錯不能管麼。我說孩子能有什麼錯,能錯到哪兒去,是大是大非品質問題還是犯罪。她說我不就是她看電視晚管她嗎。我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管的——你準是衝進去抽風。我說一家人誰對誰真抱有壞心想害人?嘴上不好就是不好,就是全部,不要再跟我提好心這兩個字!
我也瘋了,一邊開車一邊嚷,嗓子都劈了。奶奶說,你現在脾氣真大。我說,你知道你會給人一生造成什麼影響嗎,看看我,最像你。我說,你對我好過嗎,我最需要人對我好的時候你在哪兒。奶奶冷靜地說,你在幼兒園。我說孩子最需要什麼,需要理解和尊重,把他當個人,父母跟老師一樣,那要父母幹什麼,還能信任她嗎。我沒有提愛,那是奶奶理解範圍之外的事,她只認對錯按她的標準,要一個孩子永遠正確就是她的愛。我向她咆哮:家裡人都死光了,你居然還不反省,你就當孤家寡人吧。我說你以後你自己跟院裡要車去掃墓,我自己去我的。她說你怎麼這樣。我說咱們不親密你不知道嗎,咱們之間應該客氣,你不要再對我品頭論足,頭髮長短,穿什麼衣服,一天吃什麼,你不要上午給我打電話,你起得早不代表別人也那麼早起,我什麼時候半夜給你打過電話,你要學會站在別人的角度替別人想想。我說咱們是不同年齡的人,身體條件、趣味都不一樣,根本沒活在同一時代,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沒說、不想太刺激她的心底話是:你過去不當回事,獨往獨來,不可能今天想要兒子了,就來一個兒子。過去我和她吵架時探討過這問題,血緣關係不代表一切,你從來不付出,照樣什麼也得不到,沒有誰天生對誰好的。
奶奶不說話了,她現在最怕我不管她。前一陣和她聊天,說我有可能出家修幾年密宗,她第一反應是,那我怎麼辦。她這種凡事先想到自己的本事我真服了。前面說的希望我再成個家只盼我過得好的話立刻不對味兒了。我歹毒地說,你靠自己唄,還抱什麼幻想,還不明白人最後總是要孤獨。把她說哭了,才說我也就是那麼一說,也不見得來真的,再說出家也不是判刑,還能回來,沒準我就在家修行了,而且你不還有一孫女呢。
每回氣完奶奶,我比她後悔,覺得自己很操蛋,怎麼辦,畢竟是自己的媽,她就不能招我,一招我我就特別歹毒。清明那天一早她打電話,我都出門了又回家耗了一小時,就因為覺得她催我。後來知道她是頸椎阻礙腦部供血不足忽然暈眩去醫院打點滴想通知我,我這邊一嚷她一句話沒說慌忙掛了電話。好幾次我跟她通話,旁邊有人都會問我,你跟誰打電話呢這麼兇。她是特別能激起我惡的一面的那種人,我對別人,周圍的朋友包括半熟臉從來不這樣,再瞧不上忍無可忍,也至多是一副眼睛朝天的操性。可能是因為是媽,不怕得罪。可能是吵了半輩子,形成了一模式,好話也不會好說,好聽。和爺爺也是這樣。其實我不恨他們,我再恨他們的時候只要多一想,離開人,就不恨了。清明第二天我有點內疚,回家陪奶奶吃頓飯,我們倆一起做的,都挺好,我嘴裡還是一句好話沒有,張嘴就是訓她,後來我索性不開口。
也就是這兩年,才說奶奶小時候對我不好,還是她起的頭兒叫我往這邊想,有一次她跟你媽說,要我們多抽一點時間陪你。說我小時候她不常在,所以「你瞧他現在對我們的這個樣子」。之前覺得她不近人情,有時庸俗,衝突是價值觀的衝突,是反抗專制,覺得她一向在家裡稱王稱霸,不能讓她在家裡獨大,必須再出一個霸王才能生態平衡,讓你們這些老實的家庭成員活。之後也不真那麼想,只是吵急了眼拿這個堵奶奶的嘴,屬於不擇手段。平心而論,至少在我小時候,並不覺得父母不跟孩子在一起就是對孩子不好,不拿這個當藉口,假裝心裡有創傷,沒那個概念。少年時代,完全不希望父母在身邊,走得越遠越好,才自由,在一起只會煩我。
以上是2003年春節到四月「非典」暴發前陸續寫下的。
「非典」期間社會沸騰,我的心也散了,望文生義地用北京話翻譯了一把《金剛經》和《六祖壇經》,接著你回來了,跟你一起玩了一個月,又睡了一個月覺,現在想重新撿起來寫,覺得為格式所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