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一開始寫作就總是為結構和敘事調子的問題困擾,總想獲得一種最自由的表達,寫著寫著就不自由,容納不下此刻要說的話。我的意思是說,一件事正寫著一半就想說別的,可又不能放下眼下進行到一半的這件事,堅持把這件事寫完,就可能越繞越遠,中間又生出別的事,永遠找不到介面,直到把要說的話忘掉。有的時候只好為一句話推倒重頭寫。譬如在這篇東西里,我感到我被自己列出的章節束縛了,這一章是講我對爺爺奶奶的看法,而我時時想離題說點別的,壓抑自己真是件很難受的事,關鍵是注意力也會因此渙散。寫作是為什麼,我要問自己,還不是要把心裡話痛痛快快地講出來,至少這篇東西只是有關咱們倆的,我說的你總是能聽懂,我又何必在乎什麼完整性和所謂流暢。
我已經推倒重寫十幾回了,最早的第一章是我對你的一萬字大抒情,一個月後再看覺得肉麻便刪了,現在又覺得好,也懶得再恢復。現在的第一章是我在定中寫的,覺得語氣輕浮。這樣刪下去,永遠寫不完。昨天還是前天一覺醒來,想起一個形式,乾脆用日記體,註明每天的的日期,想起什麼寫什麼,寫到哪兒算哪兒,第二天情緒還在就接著寫,情緒不在就寫正在情緒上的,如此甚是方便,心中大喜。慎了一天,今天決定就這樣寫了,前面寫的也不刪了,就當做廢墟儲存在那裡,沒準寫著寫著又接上了。這樣很自由,如果以後再改形式就再改,他媽的也沒人規定一個人要給自己女兒寫點東西還要一口氣說個沒完中間不許換腔兒的。
一換形式就滔滔不絕,順一陣子。能隨便寫真好。今天我很舒服,就寫到這兒。我一順就懶,就想無所事事地混一會兒。晚上我要去翠微路那邊的一個叫「基輔」的餐廳吃飯,聽這名字是俄國飯,菜裡有很多奶油和番茄醬的那種。我小時候以為所有西餐都是那樣的,當時北京的幾家西餐館只賣這種俄式飯菜。頭一百次吃,至少五十次我吃完都出來吐。
我有很多嗜好都是活活練出來的,譬如喝酒,譬如抽菸,不喜歡,也沒需求,只是為了跟上大家。抽菸抽醉的感覺比喝酒難受一萬倍,天旋地轉乘天旋地轉,永遠除不盡的也吐不出來的噁心。可見我身上的很多習氣本來不屬於我,就本質說,我是個純潔的人,如果有條件,我應該再安靜、再瘦、再挑食一點。我跟你說過我的真正理想吧,當一家豪華餐廳的領班,看著大家吃,自己彬彬有禮地站在一邊。
2003年9月14日星期日
基輔餐廳在翠微路的一個地下室裡,曉龍叫我先找水利醫院,說這餐廳就在水利醫院對面。開車拐進那條路,才想起水利醫院就是大大去世並且停屍的那家醫院。大大胃疼去水利醫院看急診,坐在大夫對面的椅子上滑到地上,再也沒醒過來。這是兩年前夏天的事,那天是週末,你正在奶奶家等我們回來吃晚飯。
基輔餐廳很大,至少兩三百平方米,鋪著光滑的木地板,中間留出一塊很寬敞的地方給客人跳舞,但是一抬頭天花板是漆成橘紅色的混凝土框架。這餐廳吸引客人的不是飯菜,是一支由烏克蘭國家歌劇院演員組成的演唱組合,他們在這低矮扁平的地下室裡唱前蘇聯的革命歌曲和義大利詠歎調。來這兒的客人都是中年人,有俄羅斯情結的。我們旁邊緊挨的兩桌男女都會講俄語,跟著演員的每一首歌合唱,演員休息的時候他們就自己唱,很陶醉而且忘形。點點姐說,好容易翻篇兒過去的情結又被迫找回來了。
那幾個烏克蘭歌手也是上了年紀的人,有兩個完全是老頭,其中一個儀表堂堂滿頭銀白髮像葉利欽時代的叫什麼梅爾金的總理,另一個臉頰和下巴也都耷拉了下來。他們穿著前蘇聯的軍服,有一個上校、一箇中校、一個穿裙子的女中校、還有一個元帥,排成一排唱《國際歌》。
那個穿元帥服的老頭最不正經,一邊唱一邊朝女士擠眼,還嘬著嘴唇吹口哨。點點姐說,俄國人兩杯酒下肚就這個德性。我們知道烏克蘭是一個獨立的國家,我們只是習慣地把他們統稱為俄國人。
軍官們在我們桌旁唱了幾乎所有我們叫得上名兒的蘇聯歌曲《山楂樹》、《喀秋莎》、《列寧山》、《小路》、《三套車》什麼的。我點了首《華沙工人革命歌》,這是我覺得最無產階級最有暴動氣息的歌,一聽就彷彿看到彼得堡積雪的街道,扛著長刺刀步槍的武裝工人排著隊邁著沉重的腳步去推翻政府。這歌裡有反抗壓迫昂然赴死的氣魄,我這種已經成為新資產階級的人聽來仍有所觸動。我對點點姐說,看來革命先烈的血是白流了,每一滴都白流了。
我剋制著自己的感動,因為我覺得這波動不合時宜,也很無聊。點點姐問起一個我認識的以作品具有正義感出名的作家「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說至少他自己認為自己「是真的」。我說了我的觀點,當一個人民的同情者——我們用的是「道德家」這個詞,是不能光說說的,自己必須過最貧困的生活,把一切獻出來包括生命。曉龍說,他認為切?格瓦拉夠格。我說我還是覺得甘地、馬丁?路德?金更像。我們聊了幾句毛,我們都很熟悉他的悲劇,他用暴力剷除不平等和社會不公,有一剎那他做到了,接著他越過高點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有的時候我想,這是不是個人品質問題,他有沒有機會避免這個結果?比較傾向這無關個人品質,在這種時刻和氛圍他沒機會。
接著我發現自己開始暗暗不快,有一點陰鬱悄悄爬上心頭像一隻黑甲蟲。我開始找這陰鬱的源頭,也是一個回憶,兩年前在另一間叫「大笨象」的俄國餐廳,我和這同一圈朋友在那兒喝酒,也有一支俄國樂隊在那兒演出,不過是支電子樂隊。我們喝的是「安特」,安徽伏特加,玉米釀的,口味清冽,我個人認為比這次喝的「斯米爾涅夫」還可口。我們一桌人有六個喝醉了。小明姐一直在哭,她喪失了現實感,以為是在小時候,那時她媽媽遭到關押,她吃不飽飯。她哭著央求坐在她旁邊的每個人,要他們答應讓她吃飽,並且不斷地說,我餓我餓呀。那天晚上有一個人,是我的一個朋友,(此處刪去一行字)我不知如何反應,因為能反應的都反應過了,這是一個我無能為力的現實,我喝了很多酒但又無比清醒地看著這個現實,就像……就像……我也不知道像什麼——就像等著鍋裡水開煮自己。我想你大概不要聽這個故事,這是一個骯髒的故事——我是指我,我在這個故事裡表現得十分不光彩就不在這兒跟你講了。總而言之,這天的氣氛和那天的氣氛表面極為相似,我有點高興不起來了,我想,壞了,以後我再去俄國餐廳都會有心理負擔了。
2003年9月15日星期一
今天起得有點晚,醒了已經是中午了,又躺在床上看了會兒電視裡雜七雜八的節目,徹底起來已是下午3時。昨天睡下的時候也是3時,晚飯在「崑崙」的新羅餐廳吃的韓國飯,喝了幾瓶「真露」和我們自己帶的一瓶「酒鬼」,飯後又去「蘇絲黃」喝了一瓶「芝華士」。一起吃飯的有位金先生,是搞遙感治療的,就是拿你一張照片,放進電腦裡分析,診斷出你的健康狀況,有病就在電腦裡給你治了。金先生正在申請美國專利,並且已經在日、韓治了一些大企業的社長,獲得了兩筆風險投資。在座的還有一位生物化學家,很客氣地表示了難以置信。金先生的理論一言難盡,有佛教「空」的概念,有老子的「天人合一」,有氣功師們愛講的全息理論,有量子力學的一些實驗現象,有各種退休的老年政治人物表示支援的隻言片語和遍佈世界的成功病例和伽利略這樣曾遭迫害和誤解的科學先驅者的著名事蹟,主要運用迴圈論證的方法進行說明,最後自己醉倒。
我最近喝酒有點奇怪,當場不醉,回家也不醉,第二天一覺醒來酒勁才猛地湧上來,甚至去吐前天存的伏特加。這個胃停止吸收了嗎?
北京冷了,一年又拿了下來。我認識的一個人去年曾對他的女朋友說過,我就想盡快把這一生過完。當時我們都大了,認為他這句話說得很牛掰。他還說過很多擲地有聲的話,譬如「崩潰就是想起了以前的歷次崩潰」。
2003年9月17日星期三
一閉上眼就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個是視覺存在,一個是文字思維,就像電影畫面上打出的一行行字幕,字幕消失了,自我也消失了。
2003年9月19日星期五
心裡很不靜,還是不能拒絕金錢的誘惑,收了人家錢不做事,心裡不安。我跟你說過我給兩家影視公司做顧問,都是很好的朋友,擺明了是借一個名義送錢給你做學費。漸漸地就不踏實了,老想著該做些什麼對得起這些錢,白拿人家的錢真不舒服,可要做事就是很麻煩的組織劇本的工作,就要去想平庸——只會使人的智力降低的故事——又為我痛恨。每天都在困擾中,要不要放下小說拍片子掙幾年錢去,又信不過自己,之所以我始終沒掙到大錢就在於我只能為錢工作半年,半年之內就煩了,必須脫離現實去寫頭腦裡飛來飛去的想法,覺得這個無比重要,上升到為什麼活著的高度。如果中國不是電影嚴於小說的國家,也許我用不著這樣矛盾。年齡越大,容忍度越小,過去還能和他們玩玩,現在連朋友低階一點也看不慣。有一個拍商業片很順手多少有些急功近利的朋友,前天低三下四地請我寫劇本,被我當著另外兩個朋友用近乎無禮的口氣拒絕了,還順帶貶低了人家一頓教訓了人家一頓。其實完全不必,不寫就不寫唄,何必這樣激烈,有點見著人壓不住火。不能尊重那些低姿態處世的人,是我的一個毛病,根子上還是欺軟怕硬,那些有權勢的我怎麼也沒跟人當面急過。這很不好,要麼就跟所有人急,要麼就該跟所有人客氣,有什麼分歧談什麼分歧,別假裝暴脾氣。
本來是一個我有心理優勢的事兒,現在弄得我不好意思,覺得做人出了問題。
我越來越覺得我和這個社會有隔閡,有點憤世嫉俗,有這心態應該離人遠一點,不要妨礙那些活得正好的人。從別人的生活中
退出來既平靜又焦慮,平靜在自己的本來面目中,焦慮在於按捺不住表態的衝動。最讓我難以正視的是,我時時發現在自己內心深藏著一個打不消的念頭:退出是為了更大型更招搖地進入。我很懷疑自己不再次捲入世間的爭名奪利。我跟你說過我的計劃,那也不全是玩笑,這之前我看到另外一個世界並被那個世界吸引後,想的真是活著再也不發表作品。那個世界完全不同於這個世界,用這個世界的文字進行描寫就像用方塊字堆砌浮雕,把一座建築還原為圖紙,描來描去框立起一道透明的牆,千萬色彩從筆畫中傾瀉在地,遺失在詞句之外。
十七號夜裡我們討論這個問題,猜想那個世界應該是用音樂語言描繪的。我們認為電子音樂具有指令性,是大腦可以翻譯的一種語言,當我們聽電子音樂時深感到受其召喚和支配,舉手搖頭,翩翩起舞。那是一種靈魂語言,我們的靈魂都被它嗅出,在那個世界遨遊;那個世界根據音樂變化而變化,而成形,而廣大,而絢麗,怎麼能不說這是一種精心描繪呢。
我們建議一個朋友做這個工作,翻譯電子語言。他在電子音樂方面表現得像一個天才,從來沒受過音樂教育,有一天晚上初次上來閉著眼睛把碟打得像一個大師,其嗅人靈魂的能力超過世界上所有「難撥萬」的打碟師。我們中有兩個音樂學院出來的,一個彈過十七年鋼琴,剪過六年片子,和一個澳大利亞締結好過兩年自己也打過兩年碟的姑娘;一個是資深電影錄音師,都當場擰巴了。當天晚上我們還商議成立一個公司,籤掉這個朋友做藝人,他的名字音譯成英文叫「我們贏了」,天生就是一個大牌締結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