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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編輯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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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那都是很感性的話。一代人和一代人就是那麼一種前仆後繼關係,我有了女兒後首先痛感儒家倫理有悖生活切實感受,孩子給你帶來多大的快樂,早就抵消早就超過了你喂她養她付出的那點奶錢,這快樂不是你能拿錢買的,沒聽說過獲得快樂還讓快樂源泉養老的這不是訛人麼?她大可不必養我,我不好意思。儒家倫常是保護老人的,是保護落後的,是反自然法則的。你看野生動物有養老的麼?老動物們都自覺著呢。實際上養老是個國家福利問題,不是個人的生物義務,生物義務是養孩子,把dna往下複製,你讓他倒行逆施不是人人都有這個反自然行為能力的,你把它規定為法律責任,你因此讓他在這個無法完成的任務上產生罪惡感是不道德的。我們的父母這一代喪盡安全感,下意識不自覺——個別人故意——把自己的恐懼傳遞到孩子身上,家庭其實都破裂了但還拿鐵絲箍在一起假裝完好。老實說,我這一代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能看到這些破裂家庭關係的影響,多少人家演正常的父母其實已經瘋了很多年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往昔歷次政治運動的風暴並沒有在中年以上人群中的心理上真正平息。中國的事情很鏡相,總給人錯位倒置感,最後老是要子女原諒父母,雖然大家都很可憐,其間只見強弱關係的轉換,親人之間的懺悔和赦免搞得像做賊,怕丟臉,結果老人鬼鬼祟祟或者假裝文靜致遠,中年發福的孩子都成了偽君子,一家子演戲勤勤懇懇,說起來都默然嘿然家家一本糊塗賬。譬如說家庭暴力大量的是父母打孩子,這何止是不道德,純粹是犯罪,弱者的殘忍。但是在我們的電視上隨便一對父母談到打孩子都不怕承認——坦承,口口聲聲為孩子好,我謝你了真不知道寒磣特別是父親;心理學家的規勸都極盡溫婉生怕驚擾、磕、碰、貶損了他這權力。善良民俗就認為這是可以的,他擁有這個權力,他終身擁有,不管他走到哪兒,醜惡到什麼樣,你都要對他盡義務。而且你要強調這個,你就讓世代中國小孩這一生得不到他擁有的權利,實際上從一出生就剝奪了他免受屈辱、疼痛的權利。人是條件反射動物,哺乳動物都是。你打次貓試試,狗是奴才,狗能不反抗,貓反抗不了也跟你玩陰的——你怎麼能指望這樣的小孩組成的國家將來一直是個愛好和平的國家?我們黨建軍之初就在古田會議上提出不打罵士兵,連隊實行民主管理實際是官兵平等這樣一個制度,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羅榮桓同志提出來的,這是優良傳統喲。不打仗了,打孩子——什麼情況?一家子老是打來打去也是會傷感情的喲。在我們這兒,孩子對長輩不敬的事與長輩對下一代的虐待相比是不成比例的,父母普遍虐待孩子或虐待過孩子,而子女反過來虐待父母的屈指可數最多是不愛搭理,因為父母的權力大得多,父母打孩子社會不認為是不正常的,國家也不干涉,但是孩子不體諒父母,社會就一片譁然,我認為這是不公平。這體會我自己有了孩子更深感到所謂父母之恩之虛幻,是旌表包裹自私舉到雲端的欺世。贍養老人當然是一個義務,我的意思也不是就不要贍養老人,但那種東西是國家的義務,不能轉嫁到公民身上去,國家不許逃避責任!獨生子女他們也沒有能力這麼管呀,一家四個老人、八個老人就是所謂親情慰藉——走面兒,他都走不過來淨剩落埋怨了,包括老人最後的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垂危火葬入土。一個孝子正經一點我以為每個月至少要去醫院一趟陪護掃墓什麼的——將來。你看現在這社會仍然在或明或暗地給孩子們施加壓力,常回家看看呀如何如何呀,多陪陪老人呀,這東西會變本加厲的,解決這個問題你不能又建立在一個錯誤的認識上:你不這麼做就是犯罪。那我覺得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做父母的都是成年人了,至少從我們這一代開始父母應該懂事、自尊,應該知道人的生老病死是人必須經歷的,我作為成年人得自己去扛這個事,國家當然應該統籌一下,在我能掙錢的時候就把後事安排好,這實際上是一個服務的問題,反過來要求孩子不太好。我覺得中國人的家庭關係不太正常,孩子承擔這麼多的義務,父母拼命來要求孩子,說什麼贏在起跑線上我特別討厭這種說法,把孩子訓練成一個賺錢機器,這就叫成功,表面是為孩子好,其實是想自己將來有個靠山,無情剝奪孩子童年的快樂。這是一種顛倒,顛倒的人性,這不是愛孩子,所以就會出現那樣奇怪的邏輯,就是我為你好我可以打你,我愛你我打你。我靠,不帶這麼聊天的。(笑)你說你愛我,其實我很清楚你骨子裡是髒心眼,是叫我將來在你老了失去勞動能力後保障你——你不肯學習意味著你將來不打算為我的衰老負責任。你看這麼多父母都快——已經——把孩子打死了。我靠,您這不是愛,愛是不能交換的,無條件付出,不要回報,想都不想,起這念已是罪惡了,付出中已經達成次級回報——快樂獎賞了;跟犧牲肉體放棄清白遺臭萬年享受痛苦那種境界又怎麼聊呢——聽都沒聽說過吧?我國人群的基本價值觀是混亂的,混沌不明的,越老越不懂事。

問:這本書你女兒看過嗎?

答:沒有。

問:從目錄看你只寫了計劃的前兩章,沒有完成它。

答:因為後來老實說,我的那點勇氣也已經耗盡了,這裡頭其實涉及到點隱私。這些人都還在,再往下寫,我覺得涉及的人再多的話,說實在的我有點擔心,我認為我女兒不會說什麼她不滿最重的口頭語就是:太過分了。但涉及到的成年人未必會如孩子般諒解我,年齡越大的人面兒越薄你沒發現麼?自我往上年代的人都特小心眼,越沒什麼越盼什麼,對什麼越敏感……其實家庭成員之間的情感衝突是最激烈的,因為大家之間沒有什麼顧忌。中國人好像聊這個是把它視為家醜,我認為根本不是什麼醜,這證明中國人是有情感的,在家庭裡頭才能顯示情感,當然大家可能認為情感就是互相容忍,但我認為那不是情感是客氣,真正的情感只有在衝突中才表現出互相的情感深度。其實大家都很沒面子老實講,誰有什麼面子啊我都不知道,但大家都維持一個默契好像不說就都有面子。當然我自己也不是天天有勇氣,所以我不再往下寫了。我現在什麼心理啊,挺矛盾的,比發表別的小說不安,反正我就想看看大家有多正經就想看看,等著看別人說我如何地不顧別人感受呀,等有人認為我涉及到其他家庭成員不懂尊重人呀什麼的。但是我不在乎,我就想看看大傢什麼反應呢,沒什麼了不起的,最多就是得罪得罪,反正早已經得罪了,互相得罪而已,別假裝好像挺好的。(笑)誰要覺得被得罪了,活該,就照死了得罪。罵人身體健康。寫了嘛我文責自負,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社會禁忌。(笑)誰都不好意思公開談論,覺得好像談論我犯了什麼大忌似的。

問:所以《致女兒書》三年寫了以後放了這麼久才拿出來也跟你今天的心理狀態有關。

答:對呀,後來包括《和我們的女兒談話》《躍出本質謂之駭》呀都是後來寫的,基本上每年都要把腦子裡的事重寫一遍,想找一個新的敘事方式,哩哩啦啦的發現也寫得差不多了,就這樣吧。(笑)不必再合在一個大敘事框架裡頭,這是過去那種文學觀念造成的,好像一

個文體有它文體的純潔性和完整性,其實在今天這個密克斯的時代根本無所謂了,都跨文體了,反正把事說清楚了感受說清楚了就可以了。包括那種很可笑的自我束縛的觀念,什麼長篇小說怎麼也得十二萬字以上,今天顯然不能成其為理由是吧,就是特別形式化,下意識裡就有這麼個概念,這麼簡單要破掉它,說實在的我花了多少年啊,花了二十多年才破掉。什麼長篇短篇,差不多就行了,有感而發寫哪兒算哪兒,今天破了你覺得這事特可笑,可當時你就不這麼想了,覺得不到十二萬字就算沒完成就擱下了。我都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很多真實可怕的東西就是因為不合發表體裁都沒有拿出來壓在各家箱底兒了。原來出版社門檻太高,勢利眼,網路時代就可以了。

問:你現在的創作應該說有一個比較明顯的變化,就是自主意識更強了,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更自信了。

答:當然有變化了。其實是更自信了,就是我原來老實說是要照顧讀者,就是有包袱必把包袱給抖了,追求效果甚至不惜破壞節奏,就是話都說得特別滿。因為你把話說得滿了,很多其實不屬於這個故事的話,花哨的東西,就加了色兒了,很多讀者會給你廉價的好評。覺得逗讀者樂特別有意思。可那麼寫的時候,老實說你寫作的動機就不真誠,寫寫就不真誠就變得油滑了。後來,當然也跟那個時候寫作的目的不一樣,那個時候還是沽名釣譽,不是說現在不沽名釣譽,就是說那個時候主要目的是沽名釣譽,效果是重要的自己不重要。寫這個的時候是當不發表寫,寫得就不一樣了,再加上有了罪惡感寫和沒有罪惡感寫,跟以前不一樣。同樣的事情他怎麼感覺是不一樣的。

問:現在你的創作可以稱為向內轉嗎?就是完全追求一種個人內心生活的獨立性。

答:對,因為後來我發現有一個「宇宙同構」的道理,就是說同一個世界,就是社會上的東西全都可以集中到內心中來,不必藉助外部的東西,過分地訴諸客觀的因素吧就會把它情節化了,情節化的東西我覺得會影響認識,而一般的社會生活相似性太強了,大家也無非都在吃飯聊天,泡吧什麼的,所以我看現在那些年輕作家他感受很真實,可是有相似感,因為生活太相似了。過去我們中國人的生活在毛時代是有它的獨特性的,所謂地域性特別強,你(的寫作)就可以建立在地域上,包括農村生活,普遍地跟城市生活是不一樣的,好像農村生活你從情節上看它就不一樣,現在這個地域性被沖淡了,你不管內心的話你藉助外部你天天在飯館裡聊天,酒吧裡聊天、泡妞什麼亂七八糟的,最後說的話會趨於一致,你碰到的感受、受到的困擾都一樣,就沒有你自己存在的必要了。甚至就是說每個人好像只能寫一本小說,寫到第二本就開始重複了。我當然也碰到過這種東西,我也有過自我重複的東西,所以你必須只有內心的豐富才能擺脫這些生活表面的相似。當然,在描寫內心的時候,你也有拿感性的東西寫還是拿理性的東西寫的問題,看上去拿感性的寫舒服,但是他太缺乏理性就會敘事不長,敘事不長就沒有節奏,在裡頭就沒有支點,情緒發洩完了之後就不行了。而且情緒在一天中是不停起伏的,情緒高的時候寫什麼都有意思,情緒低的時候怎麼看都沒意思,用情緒是支撐不了太長的寫作的,好像這是永遠解決不了的。只能是不停地亂寫吧,情緒高的時候就寫,情緒低的時候就不寫,只能這樣。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寫到一定規模的時候,它方方面面就顯示出一種呼應來了。

問:感覺你現在怎麼寫寫什麼都能成。

答:我現在在寫的時候也有自由感了,就是,這其實跟追根有關係,就是追到根上再往回寫,特別好寫。之前假如停留在生活的印象中寫,寫寫就收不起來,就會出現好多廉價的感慨,廉價的感慨可能每一個作家甚至那些寫歌詞的人都能發出來,那我其實覺得你要自己寫作有存在的必要的話你怎麼也得有點跟別人不大一樣吧,對吧?就不說高低了,你得跟別人不一樣。你要跟別人一樣、相似的話,就會打擊自己的自信,這個甚至我都不認為是多麼深入的問題,就是功利性的要求,你就是為了功利目的也得這樣。你要跟別人完全一樣就沒必要存在了。說實在的,到上個禮拜我的認識才告一段落,在寫這書的時候都算在認識的過程中,但比過去的認識深了,處理的題材還都是這類題材,個人生活有什麼區別呀,都在家待著呢。

問: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答:我沒有了。說真的,我特別猶豫,原來我想再寫一點,但也不想寫了。這裡頭,我也需要一個勇氣,我的勇氣也有限。簡短點吧,說多了反而言不由衷。最後想對我媽說聲:對不起。要是冒犯了誰使誰不痛快了請你這麼想:反正咱們也不會永遠活著,早晚有一天,很快,就會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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