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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我還住在朝陽公園門外朋友家裡,一天早上,樓上一個朋友給我送來一封信,是咪咪方從三藩市寫來的。因為不知道我的地址,經過幾個朋友之手耽擱了幾個月才轉到我這裡,信皮兒已經有點皺了。她在信裡寫她就要高中畢業了,考上了東部一個我拼不出名字的公立大學的英文系,夏天就要從家裡搬出去,租房子或者住學校宿舍。她有了一個男朋友,當地人,誠實、文字能力強、理智但是沮喪——她在信中問我「是不是和我爸有點像」。她說,她的理想就是儘快唸完這四年大學,然後回北京找一個小學教英語,然後每天混,寫劇本或者小說。她信中的原話是「過一個北京女孩該過的日子」。咪咪方十三歲跟媽媽移民美國,一直不習慣加州和英語,想北京。她念十年級那年放暑假自己回過一趟北京,我請她吃東西,孩子說想回中國讀大學。我跟孩子說,你已經考不上中國的大學了,你的中文就停在十三歲,之後接受的認識都是英文的,翻回中文理解力就鈍了一步,怎麼能和本地那些一心通過考試解放自己一直都在本地語言環境中的孩子競爭。想回來也要在外邊唸完大學,假裝留學歸來。我還對孩子說,北京作為一個新的消費中心,過去那種生活方式正在逐漸消失,你不要太理想主義。
咪咪方在信中問我,她爸爸理想主義嗎,還是一個經常感到沮喪的人?是不是一直都在壓抑著一種情緒?她和父親住的那幾年還太幼稚,不是很理解他,問我能不能告訴她一些關於她父親的事,「他到底有沒有信基督一天主教」。咪咪方在信中留了她的電子郵箱地址,我給她回了郵件,說信收到了,祝賀她考上大學,告訴她我的郵箱地址和手機號碼,以便聯絡;告訴她我的看法是她父親沒有真信基督一天主教,他最後那幾天的精神狀態毋寧說是迷惘。
時間太久了,我已經記不得在那封郵件裡還說了什麼,只記得寫郵件時的心情:難過,有一點激動,覺得孩子還太小,很多話不能說,尤其不能隔著天空說。想等到她再大一點,多接觸一些型別不同的人,結兩次婚,自己經過一些哀樂,那時候還想問,再當面跟她聊。咪咪方信中夾有一張她自己的照片,人在陽光中笑,緊張、單薄、有所保留,和方言十幾歲時一模一樣,只是個女孩。
郵件發出後沒有迴音,也許是孩子忙,新生活,總是有顧不上,按舊中國的標準,進入大學也算走上社會了,也許是我把她郵箱字母大小寫拼錯了她沒收到,我總是不能正確拼寫英文,不知道。我以為很快就能見到她,也沒太在意這件事。第一個十年,夏天學生放假,高速公路堵車,飛機一架架橫著從天上過,我會想一下咪咪方,手機上進來不熟悉的號碼001什麼的,會閃一念是她?人有太多理由不互相聯絡,久之,這份惦念也淡了,只是在機場接人、歡場熬夜,身邊走過年輕講英語的圓臉果兒喜歡多看一眼——都忘了為什麼了。
慢慢第二個十年——第三個十年,過去了。一代代果兒蒼了,下了枝頭。我也從中年步入老年。一生交的朋友都散了,各回各家,建立養老公社共度晚年的計劃成了泡影。住在城裡的費用太高,我收集了一下自己的存款,照目前的方式活,活不到八十就要沿街乞討,而照紫微斗數的預測,我的壽命是八十四。朋友也都窮了,老住人家也不合適。於是收拾下自己的一點衣物,告別了最後一個房東,自個兒搬到五環外早年也是朋友給置下的一所小房子裡,不出門,也不再上網和記日子,我的時代已經落幕,該盡的心都盡了,剩下要做的是把陽壽度完,不鬧事,不出妖蛾子,安靜本分地等著自己的命盤跑光最後一秒。這個世界已經與我無關,我每天眯在床上,補這輩子缺的覺,醒了就看窗外天空,看蔚藍,時刻準備著這個大傢伙嗖一下跑掉——翻臉。
酷熱三年後又是豪雨三年,春天也不見晴日,門前的玉蘭沒抱成朵兒就成溼紙了。這年暮春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報了半天名兒沒想起來——說,上世紀我們一起玩得很好的一個孤老頭在家裡花盆拉了一泡屎再也沒站起來,幾天後成了醬豆腐被警察送去火化。「北京市老聯」、「孤聯」聯合出錢買了棵柿子樹,把他栽在密雲水庫山上的「萬人林」。遺產律師來處理遺物,網上到處發訊息找他的後人,一個和他住同樓,年前還幫他買過小蘇打丁烷氣簡和一瓶醫用酒精的孤老太太,也是我們舊果兒,才得知。孤老太太建議大家到密雲春遊一趟,順便給樹澆澆水。沒一個人響應,都說腿腳不方便,有事兒。求了一圈兒,比較多的態度是就近找個地方讓活著的人聚聚。上世紀也忘了誰說過,人死了,開個歡送會,讓剩下的人有個理由樂樂。孤老太太上世紀就特別愛操辦把生人變熟,把熟人弄膩這種活動,過兩天電話打回來,說地方找好了,上世紀我們常去的酒吧還剩一個「蔣9」在營業,還在原來的地方,是蔣號的孫子在經營,已經跟蔣孫說好了,包他一夜。
天上往下掉槐樹穗子那天夜裡,我進了蔣9,看見一群蒼鷺和信天翁朝我獰笑。我做了充分現實很殘酷的心理準備,但現實比我的準備還殘酷,我問他們:咱們熟嗎?他們說,瞧你丫那操性。我伸出我的手,那是一隻爪子。
一幫妖怪坐下,都先要杯子,清水,泡上自己的假牙,再要一隻乾淨杯子,打聽都有什麼喝的——所有人都在講話,講出來的話哪兒都不挨著哪兒——有人忽然輕浮了,也不知為什麼;一男一女明明和這裡所有人都睡過,現在裝耳背一個名字都想不起來。
摘下假牙,我立刻看不見自己嘴了——這屋裡所有臉,鼻子以下都是塌的。忽然一堆爪子舉起杯,一片牙床聲,也沒聽清為什麼,人人都把酒倒自己下巴和領口裡,洗了把脖子,而且立刻就有人腮幫子一耷拉——醉了。蔣孫站在門口不進來,和街上的人說話,說不認識我們,我都聽見了。
咪咪方一直在樓下倒水遞手紙,擦人,擦桌子。引導並腋託女士邁廁所門檻,坐下,起來,沖水,再給送回來。有老奶奶對著廁所鏡子哭,還給捶背。到下半夜,有的人坐著睡著了,假裝瘋魔的嗓子劈掉,全屋人進入發呆階段,她繞開一地腿走過來,向正在玩手機的我進行自我介紹,問在座哪一位是我哥哥。
我早就猜出她大概是誰的女兒,也是中年發福的婦人,問了一下年齡,正是當年她父親去世時的年齡。我說我就是我,我哥哥已經去世了。
她自我介紹說她是聯合國的,負責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這次來中國就是考察中國申報的一項遺產:小說。同時她也是研究人類學的,想找個時間跟我聊聊。
我說你是什麼?——她說完她是聯合國的我就空白了,後面的話沒聽見。
她又說了一遍她是什麼。
我說噢噢很好。
她問我什麼時候有時間和方便。
我說現在吃什麼都不香,就是睡眠還可以,託您的福,一天還能睡十二個小時以上,就是十二個小時要起來十二次上廁所。
她說給我打過電話可是永遠沒人接。
我說我這個那麼不怕冷的人,現在六月還要生暖氣,見到點陽光就像蛾子一樣湊過去。
她說有我的地址可以開車去我那裡。
我說千萬不要買我們那兒的房子,別聽銷售說得好聽,一條新航線經過我們頭頂,附近嬰兒媽媽都不出奶了。
聊了半天,她說您是不是不記得我是誰了。
我說您不是聯合國的麼。她說是是,又從頭自我介紹。我又空白了。回過神來,聽到她說她大學不慎交了個書呆子男朋友就繼續念下去了。書呆子得了一獎學金去歐洲,她也弄了一筆獎學金跟著,書呆子弄了一獎學金去南非洲,她沒弄上獎學金就生闖了去跟著,到書呆子向全世界申請準備去南極洲,她才發現書呆子不呆,是個旅遊狂,這一繃子奔出去已是小十年了,地方沒少去,十年環球旅行。
到了南極,企鵝出來迎接他們,書呆子流淚了。說到地方了,從此搬去和企鵝住,不再和人說話。她找書呆子他媽調出書呆子小時候看病的檔案,全明白了,書呆子是小兒自閉來的。
唸書有念好自閉的。我說,聽說過。
一般我隔幾年回一次北京,她說,中國很重要麼。但是每次落首都機場也覺得是到了一外國,人家跟我說中文,我還跟人家說英語,心裡特別堵得慌想多呆幾天往往沒呆住又走了。
您終於把自己變成另外一人了。我說。
也許吧,反正長大就意味著我總要變成一人,變成誰都是我。
我又空白了。她還那兒說:……入了籍,嫁了人,第一任丈夫……爺爺去過中國,生了一女,後來離婚,對方外遇。又和一個也說不上是哪國奔出來的華裔有過一次婚,她外遇。目前獨身。後來混進教科文組織北京代表處打一份工——還是您建議的呢進聯合國工資免稅——當年據說。一方面搞一點自己感興趣的研究一方面——想北京了。轉進北京一年了,還是一說話就搭錯表情——您不覺得我北京話地道點了麼,但漸漸找回點北京的感覺了。
我說沒關係,在國外呆久的人都有點二。
她問,想起我是誰了?
我說,北京的,聯合國。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問我下週有沒有時間,能不能到我住的地方去看我。
我白天都不起床。
那晚上。——不是看您,是想跟您聊聊,我正寫的一本書有些問題想請教您,您願意幫助我嗎?
什麼書啊我問她,現在還有出版——紙媒麼?
課題。她說。長篇部落格。電媒——隨您怎麼說我只是沿用一種比較古老的說法方便您理解。
我說小說,聽說過,我年輕時見過,到我剛上點歲數,中年,就已經是遺產了——怎麼才申報啊?
要證明沒有失傳還有老藝人——當代的,很難……你懂我意思麼?
當代,是眼摸前兒麼?
她說國際上劃分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往下,之前到1949年是現代,1949年之前到「五四」是近代,再往前是古代。當然她說這樣劃分也是從俗。還有一種更俗更不科學的是按地域和心態劃分,有佯狂時期,黨同伐異時期,全體變成孫子時期,假裝不是孫子時期和全被當成笑話全被消費期。至此,文學強迫自己冒充一股社會勢力的現象被終結了。您是假裝不是孫子期到全被當成笑話期的一個過渡人物,按哪種劃分都在我寫作的範圍內,所以有些事想採訪一下,請王老先生不要再推辭了。
我說,沒聽懂,你認錯人了,您把我當誰了。
她說您是我大爺,我可是您一晚輩。
不對啊。我說。沒寫過字,怎麼就成人物了。哎哎,我喊一老太太轉臉兒:你不信我,你問問她——這屋都是我多少年的老弟弟老妹妹,我的事兒全知道——老妹妹,她說我弄過小說。
老妹妹目光炯炯:你不加一「老」字會死啊?
對咪咪方:女士你可能真搞錯了,沒聽說過他弄小說淨聽說他弄小買賣了,他倒騰,在朝陽一帶,一輩子,娛樂業,聽說過麼?開夜店,隔幾年倒閉一次,隔幾年又冒出來;沒聽說他掙過錢,淨瞧他坐飯店大堂商量事兒——真的,您是幹嗎的?
老妹妹臉盤子轉得跟電扇似的:我十六歲就認識你,才發現一直不知道你是幹嗎的,前三十年還有人說你是點子呢。
我說我就記得我是個小販,辛辛苦苦,什麼好賣賣什麼——一開始社會上都叫我朝陽小王,後來叫我北京老王,後來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我也老了,碰見誰都比我小,再出來賣也挺沒勁的。
老妹妹:還賣過人口。
必須的那是是必須的。我抓住老妹妹手腕子:你給我,那是我的假牙。
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是我的呢。
咪咪方:您真不記得了?
我要真是一寫字的我又何必這麼操勞?我怎麼不願意省點心隨便寫點東西找個有勢力的養起來。
咪咪方說如果您真是北京老王,那就曾經是一賣字人,您還賣過不少字書,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到九十年代中期那一陣,是「沒良心文學」代表作家。
字兒——視覺藝術?我說,我受累問一句,我代表作是什麼呀?
《捏著半拉依然不緊》。咪咪方說。我上小學時,這書滿大街擺著和另一個沒良心派作家寫的《人巨髒無比》並排——方言,這名兒您聽著耳熟麼?
書呢?你說得這麼熱鬧拿一本出來我瞧瞧。
手上沒帶,擱家了,真的。
挨位八弟你們看過《捏著半拉依然不緊》嗎?我回頭問。
大家沒聽見。
我說,我要幹過這樣的事我不會忘的。
一老哥哥對咪咪方說,你別逗他了,他還以為自己被槍斃過現在是鬼,混在人堆裡呢本來。
咪咪方一拍桌子:下次,下次我一定把那本書拿來,上面有照片,你看了就知道了。——把你的手機給我,我把我名字和電話輸進去,下回打電話別不接。
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從她的車裡下來,車停在我家門口,黑天下著雨,中間的事兒,局什麼時候散的,怎麼上的車,怎麼開回來的,全不在螢幕上了。一眨眼又剩我一個人哆哆嗦嗦捅家門鑰匙。
我問她在北京住什麼地方。她說她在北京有太多房子了,媽的,爸的,奶奶的,大大的,每個長輩都給她留下一處房產。她說她現在住她媽原來的家最靠東邊一公寓裡。我說,是工體北門那棟麼。她說是。我說,那房子有功啊,你們剛去美國多少年都是靠那房子的租金,我還以為那大紅樓早炸了。我在夢裡和咪咪方聊天,我知道這是夢,還在夢裡想這要是真的多好啊。
手機在震動,已經震動半天了,我一直聽成在機場坐飛機滑行,飛機翅膀在顫,翅膀是瓦做的。醒來滿屋暴雨聲,手機已經掉在地上,還在地上轉圈兒。
我下地蹲尿盆,雨聲太大也聽不見盆響還是沒幾滴。往床上爬時撈起手機塞枕頭下,剛要睡,聽見一女的在我枕頭下說,我快到了。我說你別來了。她說不是都約好了麼。我說飛機沒起飛,下雨,路成湖了。她說她已經拐彎了——已經進院了——已經到門口了。
門鈴哨一聲響,電直接通過我腦子——四十年了,我不能沒精神準備聽鈴兒,猛一聽一定被電擊一下,腦內容短暫、萬分之一秒地被一掃而光。
這時我真醒了,雨聲小了,此外一片寂靜。我有一個頑固的念頭:要去開門。人老了,就會縱容自己,想幹嗎幹嗎,想開門就去開門。
我拉開門,咪咪方揹著個大包和一大個子女孩站在門外,端著盆花兒。
還真有人兒!我這一跳嚇得不輕。
怎麼了?咪咪方望著我。
沒事兒。我捂著胸口搖頭。
一直是我,剛才就是我打的電話。她說。
不是下週嗎咱們說好的?
已經是下週了老爺子。
這雨沒停——我中間一天沒醒?
您問誰呢?停了,晴了幾天,昨兒又開始下了。
咪咪方把我攙進屋,叫那女孩換鞋。對我說:不好意思驚著你了,不是外人,我女兒。
騙人。
騙你幹嗎?你讓她自己說——梅瑞莎。
梅瑞莎:我是她女兒,她生的我。我會講中文。
咪咪方帶她女兒梅瑞莎一起來的。那孩子一米八幾,職業女排骨骼,黑眼睛,瀑布般的褐色頭髮,葡萄乾臉型,一副特別知道自己是誰的聰明樣子。能說中文,是老外找不著準星那種,說多了也能帶得你的中文缺蔥少鹽。跟方言是一點關係也沒有了,跟咪咪方站在一起不說是一家人也沒人朝那兒想。
以下是我去世前從頭年春到隔年夏六個季節裡和咪咪方,有時梅瑞莎也在場,每次談話的記錄。因為是事後做的追記,腦子經常亂碼,不免遺漏。咪咪方那一方也有記錄。我們談過幾次後,發生了一些事情,她辭了工,比較密往我這兒跑,她用錄音機錄了後面的部分,那是她的資料,與我無關,我手上這份檔案整理時沒有參照她的錄音。到隔年熱天兒,我已經失明,最後換的一個腎也衰竭了,不能吃東西,靠輸液,說話如同漱口,和咪咪方的最後幾次談話,是在順義區社會福利局退伍軍人臨終關懷醫院病房裡,她全部錄了音。那裡涉及到她父親方言的一些為社會善良風俗所不容甚或可能被認為是違法的隱私,如果她樂意發表,全由她本人決定。
因為這部分也有內容關聯到我,本人在這裡宣告:永遠放棄自己的名譽權,禁止任何冒充本人後代的人就咪咪方日後可能發表的文字中涉及到本人的事實和措詞提起任何理由的訴訟。因為這和本人的一貫自我要求相悖,本人從不認為本人除了自身之外還有一個叫名譽的東西,本人死後,也無隱私。
宣告二:這個檔案不是我們談話的全部和準確記錄。本人也無意準確,追記的時候有很多發揮,本來就是本人發揮起來講的話,本人有權再度發揮並且基於普遍的人性特權進行部分自我美化。
宣告三:本人不對這裡寫下的字負責。追著要我負也不負。
我坐下,恢復道貌岸然的樣子:花兒放門外。坐坐,都別客氣跟到自個兒家一樣既然來了。喝什麼?有涼水。要不要開窗戶,放放味兒?
咪咪方:您不用忙,我們喝什麼自己倒。甭開窗戶再凍著您。這是屋裡養的花兒。
我:放門外!回頭它死了,我又該動感情。
咪咪方:你幹嗎非把它往死了養呢?
由著我麼,它就是一定會死的東西。我盯著女孩看:上學呢還是工作?
咪咪方說:上學,學電影,沒出息,學了好幾年了也不知哪年畢業。
現在還有人學電影吶,早多少年北京電影學院已然改亞洲遊戲大學。
咪咪方說:不是製作,是研究,放在人類學裡,當作人類的一種行為分析。她那個學校您一定沒聽說過,挺背的一個美國鄉下,二十多字母一名字,大冷門大偏門都開在那兒。
想想上世紀拍電影的人還都叫自己娛樂之王,啊——呸!當年我就和人賭過,電影再過不了第二個百年,三十年之內就得讓遊戲頂了,再看電影得去博物館。讓我說著了吧,中國電影你看過嗎?
梅瑞莎被我盯得有點發毛:看過一些。
喜歡嗎?
不喜歡。
看不懂吧。
真有人那樣嗎?以為別人都需要他,以為自己能討好所有人,那麼自信。
我說:你說的一定是喜劇。
梅瑞莎說:你們當年就看著那種東西笑。
我說:你可以寫一篇論文,叫《人類是怎麼通過自我醜化來自我取樂的》。
梅瑞莎說:寫了,我的題目叫《從幾部華語電影看——自尊不是人類的本能》。當然我主要討論的是武俠電影中那種奇怪的人。
我說:中國人過去就是通過那種電影宣洩自己的犯罪傾向。
梅瑞莎說:這我倒不知道。教授拒絕看。當地的fbi政治正確科還找我談話,說我歧視特定人群,虛構了一種人類行為,一旦發表會引發族群抗議。我和他們吵起來了。
我問:美國是《動物口頭平等地球宣言》的簽字國麼?
咪咪方說:是。但「不得嘲笑家畜」和「釋放家畜」是保留條款。
我說:方,這幾天我覺睡得並不香,一做夢就夢見我跟你過去認識,而且特別可笑的是在夢裡我不是我,是一個寫字為生的人,那是我的一個被壓抑的願望嗎?
咪咪方說:那不是夢,您就是一個作家,不用再活一次,你已經實現你的願望,咱們也確實認識。三克疙瘩,你想起來了。
我說:你這樣很不好,拿一個老人開玩笑,他這麼真誠地對你。
咪咪方說:我像愛開玩笑的人嗎?從大背包裡拿出一黃書:你看看這書皮上作者名字印的是誰。
我說:把我的望遠鏡拿來。
我戴上鏡子,看這本已成醬油色的黃書,果然印著我的名字:北京老王。
我說:據我所知,有一女的,也叫王什麼,人家是作家,老出書,老在機場賣,書名我還記得,因為一聽就記住了,叫《就想吃飯》。
咪咪方:看裡面的照片。
是我嗎?我笑。把書拿給梅瑞莎看:你主持一下公道。
梅瑞莎合上書:是你,——年輕的你。
咪咪方說:當過作家是一丟人的事麼?
我嗓子眼兒鹹了,以為舌頭破了,連忙把書還給咪咪方:快收好,別弄壞了。
咪咪方:還是不想承認?
我說:想承認,但是腦子裡丁點印象都沒有。
我的眼眶,也感到發乾,臉皮都繃起來了,用雙手搓,問咪咪方:剛才我是哭了麼?
咪咪方說:如果成心呢,那別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不成心呢,我覺得還有希望幫您回憶起來。
你幫我回憶吧,我願意當作家。你千萬別以為我裝,我真是——我為什麼不願意呢?我這一輩子跑街站店掙點錢不容易,當真幹過作家,也沒算,都在下九流。說著我嘴又鹹了,話梅味兒。
咪咪方說:能哭出來,就是想起什麼了,往事嘛,總是含著辛酸。
我說:我哭,不是想起什麼,是這麼露臉的事你怎麼才告訴我。
我搶書:我再看看照片。
梅瑞莎抽出一紙巾:您擦擦自己。
我寫過書!我寫過書!我舉著黃書,十分激動的樣子,——我還幹過什麼?
這正是我想和你聊聊的。咪咪方說。
我舉著一包餅乾,外面一輪大太陽,紅臉貼在玻璃上,梅瑞莎不見了,屋裡只有我和咪咪方兩個人。
今兒是幾呀?我小聲問咪咪方。
週六。她說。
不對呀。應該還有一人。
你是問梅瑞莎,她這禮拜沒來。
我為什麼舉著餅乾?
我一進來您就舉著呢,還讓我吃——您嘴裡都是餅乾。
怪不得牙齒有泥,原來是餅乾。我的空白期越來越長了,好在空白的時候還能照常進食。我站起來滿屋亂看。
您找什麼呢?咪咪方疑惑地眼珠跟著我轉。
我記得我記得,我突然害臊了,我記得見過一本書。
那不就在你眼前嘛,上星期來你就找這本書,我就怕你忘了,專門給你擱枕頭邊,睜眼就能看見。都兩個星期了,還到處找。
果然有書,不是做夢。我端起黃書,不好意思地瞅著書名:我寫的?
問八百遍了,咪咪方給我撲落胸前的餅乾渣兒:你寫的。
我寫得好嗎?
還可以。就愛問這句。一說還可以就笑。您一笑就像六五的。
大家呢?
大家特別喜歡您。
稿費呢?
給了,特別多,您都花了。
都花了?我陷入沉思。
咪咪方:可以接著談嗎?
談吧。我振作了一下。
咪咪方:剛才我們談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北京有憤怒的一代,簡稱「憤青」。這個年齡層包括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嗎,還是到七十年代出生的人走進社會。憤怒的一代已經結束了?你認為1992年是憤怒的一代的獸散期?
1992年?——1992年我在幹什麼呢?1992年我女兒四歲,我還住在我爸媽家——不對,我已經搬西壩河去了,她媽媽單位分了套房子,第一次裝修,才花一萬塊錢,我朋友來說,跟旅遊景點似的。
上星期聊得挺好,這星期又什麼都忘了,您理解「憤青」這個詞嗎?
理解,憤青就是不上班成天在街上玩還挺不高興的人,不憤青都是上班的日子過得挺讓人羨慕的,——憤青不好。
咪咪方望著我:您不贊成憤青?
我搖頭:都挺不容易的,我喜歡人都在一起,開開心心的。
咪咪方雙手按我肩膀:坐下吧,別老站著了,您覺得您這一輩子開心嗎?
挺好的,挺順的,沒得罪過人兒,跟誰關係都不錯,還好多人沒我活得長呢。
咪咪方開始吃我的餅乾:我也覺得您挺福兒的,我要說您年輕的時候一直被看作是在演憤青,而且您的朋友都是憤青您會吃驚嗎?
我想小便但知道沒尿那是錯覺:那時候生活很難,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經常兜裡連坐公共汽車的錢都沒有,也沒地兒掙去,報紙上很高興,說那是個開始,歲數大的人也很高興,因為他們前邊過得更糟糕,可是活在那個時代的小孩——我,——也不是小孩了,都當兵回來了,也是個小夥子了,可還是嬌氣,就覺得遭到遺棄。
被誰遺棄呢?咪咪方問。
我彎腰坐著這樣特別舒服,我說:咳,不過是做不成奴才的不踏實。
你是指被一種國家理想遺棄?
聽不懂,就是鬱悶。好比我現在已經八十了,一睜眼——現在,你告訴我,人能活二百歲,你還要出去想辦法,——你叫我想什麼辦法,我本來是照著八十活的。
明白,憤怒就是這麼來的。
你們沒打算把憤青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麼?
現在當然知道國家很虛幻,是各種利益的一個集合,自私是它的本性。當時把它看得神一樣,有無窮的資源和慷慨,信它,它就能照顧你——我也不知道全世界哪兒還出過這樣的事兒,你跟著你的神走,半道上神一彎腰回頭對你說:白白了您哪。
叫你選擇,你還是選有神的日子?咪咪方說。
現在不了。當時傻呀,被人暈了,你說憤怒我就一直在想,跟誰憤怒?這會兒想起來了,跟自己憤怒,我怎麼這麼傻呀,讓人給我暈了——怒自己。你懂我意思嗎?不帶這樣的。
咪咪方:後來呢,——接著往下說別停。
今兒是幾啊?
咪咪方:還是今天,你怎麼了,又要找書?
我覺得有點不對,好像我在說別人的話,在替別人廣播。
咪咪方:說得挺好的,是你,很是你。我一定要記著,下次帶錄音機來,——你覺得你現在在哪兒?
我們是在聊從前是嗎?
咪咪方:聊上個世紀。你年輕當作家的時候。
我現在感覺很不舒服,好像我在說瞎話,我說的話和看到的畫面搭不上。
咪咪方:你能看到過去?
我一說話過去就出來,一不說畫面就變成一股股火柴頭滅了的黑煙兒。又出來了,東單,無軌電車,都是發青的;五棵松,陽光很強,我在街上走。又沒了,都分散變煙兒了。
咪咪方:您喝口水,閉會兒眼。
沒事,我經常看過去,閉眼看得更清楚,一閉眼就是彩色世界——這話誰說的?怎麼說呢,當年的事兒不能事後聊,事後聊都是經過概括的。我不怎麼敢跟人聊,就是怕聊出來的不是自己,是想象的自己,演的自己,好在有畫面把著我。
咪咪方:你的小說好像一直有這樣的主題,發生過的事就不可能再現,再努力想真實,也是經過描繪。結論很悲觀,我們都生活在自己製造的假象中,不斷歪曲著自己。
原來我早就知道。
畫面裡你是什麼樣兒?
畫裡——此刻,我正跟人說話,笑著。都是輕鬆的,臉色很平靜。所以我要推翻剛才說的話,沒人憤怒,我和畫中的人都是在玩的。正在生活真好。六十年前真好。這一天我記得,我去朋友家打牌,出門沒趕上車,就是這輛車,338路,馬上就進站了。
我瞪大眼,被深深陶醉了,因為我看到自己跑著掛上了那輛車,如果我上了那輛車,車上就有那個無名姑娘,每次遇到她,她都會貼近我。那是八十年代頭三年我最大的事兒,我就是為這個天天坐這趟車。
汽車化煙兒了。我閉上眼,用手用力壓自己的眼睛,汽車又隱約出現個塗著黃油漆的尾部,老是尾部,我沒趕上這班車。
咪咪方:車開走了?
開走了。
咪咪方:你有正在寫作的畫面嗎?
沒有。從來沒有。有很多夜晚,夏天的,紗窗外面有樹的味道,燈光是檯燈照下來的,有桌子,反光,但沒有我,一隻擱在桌子上的手也沒有。如果你堅持我幹過作家,大概那些畫面就跟寫作有關,我不確定,因為我也可能就那麼無所事事待著,或者等人。
咪咪方:怎麼做到的?我也想再看看自己的過去。
我:到一定年齡自然就做到了。要足夠老。
我說:我腦子裡都是電影,特累,所以很抱歉。我記不住事可能和腦子裡都是電影有關係,一會兒放這本一會兒放那本,都在庫裡,但都沒按順序接著。
咪咪方:沒有畫面你就沒法相信自己是個——按你的說法,幹過作家。
相信啊,書擺著,證據,證人——你坐在我對面。可你跟我聊作家的事兒,我還是不願意相信,萬一我是個特臭的作家呢。——從你來過,我想起過去做的夢,夢裡有一個奇怪的我,經常在那兒自己和自己狂聊,有一部分就像你說的話,特別討厭,可能就是我當過的那個作家現在想啊。我當過的人挺多,都留著畫面,怎麼就作家沒畫面這事有點怪。
咪咪方:我要說碼字你有畫面嗎?
我說:沒。
咪咪方:有沒有可能把內容生成畫面?
什麼意思?
咪咪方:作家,就一個姿勢坐那兒嘛,很概念,最好有人物,有對話,帶關係,咱們叫故事。你檢查過你的電影嗎,有沒有其實不是你的紀錄片,而是你小說改編的?記不住碼字過程,記住字編成的事也行。
我說:我懂你說的意思了,可以試試。一試,立馬崩潰。又試,又崩潰。
怎麼了?她問我。
一這麼想就連續崩潰我說,——你意思我看到的自己過去有一部分也不真實。
有可能啊。她說。想象能生成畫面這都是常識。眼睛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的。開普頓大學已經做過試驗,兩臺攝像機監視猴子視網膜,拿一根香蕉一把手槍同時給猴子看,大螢幕上投出來的只是香蕉。她說,不要太相信拍照,畫面也不等於全部。
我說:那我們應該相信什麼?
她說:這是典型你們那一代人要問的問題。什麼都不可信就不能活嗎?在虛無中就不能活嗎?我養過一隻蒼蠅,一冬天往玻璃上撞,春天我開啟窗戶,它經過視窗就掉下來經過視窗就掉下來,我說,你丫裝什麼呀?它說:不習慣。
我看咪咪方:你丫胡編的吧。
咪咪方:胡編的。第二年蒼蠅回來問我,你們家沙發呢?我說賣了。它就不高興。我說你坐嗎?它說看著少樣東西。我說你丫一千多個畫面少看一個就這樣?沒兩天,撲地而死。我問蒼蠅的靈魂,吃髒東西了吧?蒼蠅靈魂回答,不為這個。我說那為什麼?它不說。另一隻蒼蠅飛來告訴我:它是憤青。
我一指她:我認識你,你姓方,你爸也姓方。
咪咪方:您出畫面了——您記性太好了。
我:你媽漂亮,你像你爸。小時候你是個胖子,臉都託不住臉蛋,抱起來得三個人,一邊一個捧臉蛋的,外號水滴。怎麼樣,你爸你媽還好嗎?你爸還在七機部嗎?
咪咪方:您這一句明白一句糊塗的我沒法正經回答你。
我:你們家不是七機部的嗎?我現在看見的就是永定路口的紅綠燈。還有奧迪車。
咪咪方:噢,你是看見什麼說什麼。我說一人名你看你能看見什麼,——方言。
我:一個小孩,躺那兒哭,很小的小孩,在一個大屋子裡。
咪咪方:還有呢?
我:越走越近,搖晃的,主觀鏡頭,一隻小手入畫,我的手,打他的臉。
咪咪方:不許打人!
我:一排互相牽著的小孩的手,經過土地,冬天,天是蒼的,樹是乾的。
樓,紅磚樓,層層陽臺,午後,一口痰飄飄蕩蕩拉著絲兒垂落,正掉一趴陽臺小孩的後腦勺旋兒上。
他是誰?我問咪咪方。
咪咪方說,再看,你再看。
一箇中年人坐在我家裡哭,胖胖的,穿的衣服是我的,拿手絹捂眼,說,一生要做的事都錯過了。
我在開車,一個早晨,環路拐彎,隔離帶被衝開一個口子,對面趴著一輛車,反向撞在一棵樹上,車頭已經癟進去,有個戴口罩的警察在檢視。大白天,整條馬路只有這輛車和這個戴口罩警察,越來越遠。
咪咪方:還沒看見他的臉嗎?他已經死了。
我說,他是我朋友。
咪咪方:你還記得有這麼個朋友。
我:他是我什麼時候的朋友?
咪咪方:你現在開啟書,他就在第一頁,在你的書裡。你的記憶能保持多久?我是說你現在看書,能記到明天嗎?這三週書一直在您枕邊難道您就一直沒開啟過?
我:能記住到——合上。
咪咪方:能在你們家亂翻翻麼?
我:為什麼?
咪咪方:真行,一張照片也沒有,您把過去打掃得夠乾淨的。
我:給我講講,我和你爸是怎麼認識的。
咪咪方:電腦——我能看嗎?
不能。
我一定要看。——這一盤子紙渣兒是什麼?
老王:你給我寫的信,昨天找著了,一拿都粉了,成這樣了。時間過得真快,你臉上也全是褶子了。
咪咪方:可不是,前些天去美容,美容師說,我們要拿護理羊皮的方法給你打油。再見。我對她說。
老王:這句話我要到處去講:人還是得有個女兒。北京好麼?
咪咪方:不好,這個樣子,世界上可以完全沒有北京。
老王:我是完全沒感覺了。梅瑞莎怎麼看?
梅瑞莎:還好啦,我喜歡新新的,笨笨的,到處都是玻璃塔和水泥方塊,樹都剪成蘑菇頭,商店、飯館,吃的、聊的,人都很好。
老王:早先北京沒這麼大,我小時候二環以內才叫市區,你媽小時候開了三環,現在都八環了吧?還有天津這個市嗎?
咪咪方:在吵。一部分人主張劃入大首都地區,天津市民不幹。叫梅瑞莎來是想叫她學點北京話,結果人人都跟她講中國英語,她本來那點中文也退步了。
老王:哪裡還有人講北京話,我這個不懂講英文的人,前幾天一個上門推銷社群性服務的,用英文跟我說了一大套,我猛然發現聽懂了。
梅瑞莎:您還有這個需要?
老王:我批評了她。主要是沒北京人了,哪兒的人都來,來就不走,還跟你結婚,再過一代人,我看就有黑北京人白北京人了。
咪咪方:已經有了。前些天我見到一個完全非洲的姑娘,說一口上海話,拿中國護照,護照上的出生地寫著上海。
梅瑞莎:有什麼不好嗎?
老王:沒什麼不好,不是頭一回。北京地處要道,隔幾百年就大批來人,就要被狠串一次,都是從語言到衣裳到模樣兒這麼從頭到腳換。這個胸懷應該有,誰也不是北京猿人,來到今天的都是雜拌兒。什麼消失了都是該消失的,都不可惜。不聊北京好嗎,聊它不好玩。我賭再下個世紀,中文改字母。
咪咪方:方言在給你的一本書寫的序裡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老王:這是我的榮幸,其實他有很多好朋友,他沒的時候,大家都很難過,今天,難過的人也都沒了。
咪咪方:他人緣不錯?
老王:那樣誠惶誠恐的一個人,你讓他得罪一個人,他連覺都睡不著。
咪咪方:是麼?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老王:膽子非常小,你知道他上廁所經常不沖水嗎,他怕老沖水影響馬桶壽命。
咪咪方:這是焦慮,和膽沒關係,要不就是小氣。我媽說,他誰也瞧不起。
老王:膽小也不代表誰都要瞧得起也不代表不傲。他的一個愛好就是得罪不相干的人。也不叫放肆,年輕的時候大家都懷著尊重踏入社會,老來發現這個社會確實沒一個人值得尊重。不包括窮人啊。
咪咪方:你們是從小就認識?
老王:從出生吧,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呢,就坐對面,已經看熟了。我們院一幫小孩,關係一直保持下來,到中年,也就我們倆。可能是因為在一行裡。開始一起寫小說,後來一起寫劇本。要說得算一起混了一輩子,至少我送了他全程。也不一直是朋友,誰也瞧不起包括我們互相瞧不起。中間也淡過,有利益衝突無法調和,最後都過去了。
咪咪方:能這麼說麼,最瞭解他的人裡,有你。
老王:還是太重了這話,誰能真瞭解誰呢?現在把方言本人叫起來,他大概也不敢說我瞭解自己。
咪咪方:總還是有一些。
老王:只能說有一些了。問你媽去,她應該是相當瞭解他的人。
咪咪方:她就不必了,我們一輩子沒少談他,她知道的也是我知道的。
老王:什麼形象?
咪咪方:還行吧,我媽對他挺客觀的,講缺點,優點也講,綜合一個評價:自私。
老王:什麼,司機?
咪咪方:自私!
老王:哦。
咪咪方:也說過你,說你們,狼狽為奸。
老王:你媽其實非常有語言天分。
咪咪方:您別緊張。
老王:我沒緊張,我是真覺得你媽沒從事寫作可惜了。另外我也不覺得自私是壞詞兒,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已經是對社會很大的貢獻了。狼狽為奸——說的是為朋友放棄原則。這事兒我幹過。我必須承認,我不是個完人。講義氣,是我的弱點。
咪咪方:方言也是那種人,大部分時間是跟朋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大概連你們在一起的時間百分之一都不到……
老王:他大部分時間也沒跟我在一起。誰大部分時間和別人呆在一起呢?都是自己和自己呆在一起。我也真是不太瞭解他,他是好人。
咪咪方:就怕只聽到客氣話,千萬別!中國人一般不說死人的壞話是麼?
老王:那要看活人想聽什麼,活人想聽,也可以說。方言一直在演一個好人,我們說他,一個好人的扮演者。
咪咪方:可能是時間太長了,本來腦子裡有一個父親的形象,忽然有一天,發現這個形象是個虛影兒。聽人說你是隻講實話的。
老王:別聽他們瞎說,我還真不認識只講實話的人三歲以上人裡。
咪咪方:不瞭解父親呢,當然也能過一輩子,要說我現在,也沒太強烈瞭解一個人的願望,不像小時候,忽然他沒了,又是在國外,跟誰也不熟,只有一個媽媽,覺得自己有點可憐,那時特別想問他的事兒,好像多知道一點就能多抓住一點什麼,於是寫了那封信,你也不告訴我。也聽一些人講他,評論不一,很想聽聽你的看法,畢竟你跟他,按我媽的說法是「一起幹壞事的」。
老王:我是真把你媽得罪狠了。也沒有什麼駭人聽聞的東西,你爸一輩子,做的最缺德的事,也就傷過幾個女的。
咪咪方:有個講實話的態度就可以了。你把他說成一朵花,他也是死了,對我也毫無安慰,我也不打算給他立碑。
老王:就是這個講實話困難,有時費了很大勁兒臉都撕破了,實話倒是實話,但不是事實。這個話可以講,害人的事兒,老方一件沒幹過。
咪咪方:這個評價很高了。謝謝,我代表方言。
老王:等等,是一件沒有麼?我怎麼一講完這個話,馬上不自信了。這麼說吧,有意害人的事兒,一件沒有。這麼說就都照顧到了。再等等,我說的只是我知道的。咪咪方:所以先不要替人打保票。老王:我上趟廁所。
咪咪方:您回來了。你和方言是同一年生人?
老王:1958年。我比他大半個月,我是獅子處女,他是正經處女。幹嗎呀,還記錄?
咪咪方:不是記你的話,是記突然想起來的問題。真沒法想象他活到今天是什麼樣子。
老王:一定也很可怕,全世界魔鬼的形象都出自老人。
梅瑞莎:啊!
咪咪方:你不要嚇她,她真會害怕的。都說我小時候像他小時候。
老王:不像。
咪咪方:不是說現在。
老王:他愛哭,你不愛哭,他瘦,你胖,他什麼條件,你什麼條件?
咪咪方:我也是幼兒園長大的孩子。
老王:還是不一樣,那時候,從上到下沒人性。
梅瑞莎:你們是這樣認識的嗎——嗨,你好,你叫什麼?老王:我們是這樣認識的,我能起來了,走到他跟前,抬手給他一巴掌。
咪咪方:你是個暴力的卑鄙。
梅瑞莎:怎麼聽上去你老欺負他。
老王:他好脾氣,怎麼逗都不急,這種性格在小孩中最受歡迎,誰都願意帶他玩,讓他當自己的兵。
梅瑞莎:外公真可憐。
老王:最可憐的小孩是沒人和他玩的小孩。你外公比咱們都懂這個道理。我還被人孤立過一次呢,孤立,你懂嗎?就是所有小孩都不理你了,因為你討厭。
梅瑞莎:這對你有什麼影響麼?
老王:影響就是我學會向反感你的人飛媚眼兒。
咪咪方:可以這麼形容你和方言小時候的關係麼,他是你的兵,壞事都是你帶著乾的。
老王:不可以。我以為他是我的兵,有一次叫他在我面前立正——這算虐待自己的兵麼?他不立,還哭了。第二天我就被孤立了。你爸從小沒捱過打你信麼我指痛打。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咪咪方:這說明什麼呢?
老王:這說明他生下來腦子就很清醒我就不說揣著心眼了。
咪咪方:你是說他生下來就不單純。
老王:你以為他頭半年光在哭,其實是在觀察現在我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貶他,這是讚美他進化得好,察言觀色別人要學他帶在遺傳裡確保不會遭滅。
梅瑞莎:我能說這是胡扯嗎?
咪咪方:確有這樣的人,不好意思我也是這樣,他遺傳給我了一眼看上去誰是老大先衝老大笑我也有這本領。很抱歉沒有遺傳給你。
老王:遺傳很厲害的,過去只有本能才遺傳,從你們父女倆開始文明也可以遺傳。印度科學家不是已經在黃種人裡分離出一種新基因,叫懂事兒基因。你沒發現這十年沒人再往高大凶猛長,越來越多你們家這種體型,頭大手小腿細,看著就招人關心。
咪咪方:你想說什麼?
老王:我想說他沒遭什麼罪,你們家的種兒很優越,很適應環境。一想起你父親就覺得人和人還是很不一樣,同樣一生為自己打碎了算盤,但是人人都說他面善,長得就挺吃虧的。有一次我跟他爭起來都中年了,我怒而說他,你吃過什麼虧呀?你淨合適了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
咪咪方:您多年的積怨爆發了。
老王:因為他又對著我哭,說一生想做的事都錯過了。
咪咪方:他想幹什麼呀?
老王:是啊,我也這麼問他,你還想幹嗎呀。他也不說,光哭,最後把我哭煩了,睡了不聊了。咪咪方:他很愛哭。老王:中間不愛哭。剛生下來愛哭,臨過世那天泣不成聲。
咪咪方:這是他臨過世那天?
老王:我也不知道怎麼算這一天,薊門橋,四元橋,開上去一片茫然。
咪咪方:他去世的前一天你們在一起?
老王:忘了。
咪咪方:最近,梅瑞莎說我越來越怪異,我也覺得好像有一股力量要把我變成另外一個人,可週圍一切沒什麼變化。
老王:四十歲以後麼?
咪咪方:好像是——你一說我就覺得是了。
老王:四十歲以後人是會受到一種內在的衝擊的。……至少他認為自己年輕時是尖孫——就是俊男的意思。他到處散佈這種輿論,叫做什麼面如滿月,目似點漆。有一陣,我們沒少笑話他,一個男的,對自己的面貌沾沾自喜,非常不正常。
梅瑞莎:他是很自戀的人嗎?
老王:咱們都是自戀的人,自戀和自我厭惡相交織。剛瞭解自己一點時自戀,很瞭解自己之後自我厭惡,或者用那個詞:沮喪。是的,方言是個沮喪的人,他自己也不掩飾這點。我們都很沮喪,發覺自己不是自己希望成為的人,而且再也沒機會活回去了。多可悲,沒一樣東西是抓得住的,甚至自己的長相。
咪咪方:我爸他,厭惡自己嗎?
老王:越往後,越來越。
梅瑞莎:我發現您說話有個特點,特別愛說我們,說什麼都是我們,是指您和外公,還是有更多的人?
老王:我也發現自己這一毛病,曾經極力想改,改不了。大概是小時候總被人當整體的一分子看待,養成了潛意識,總覺得自己是一代人,說好說壞都是大家有份兒。
咪咪方:您覺得您可以代表別人麼?
老王:不可以。我錯了。我不再用「我們」,我是我,他是他。沒有一代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究竟能不能代表我自己,我也常常感到懷疑。
咪咪方:我爸他,一向是容易沮喪或者厭惡自己的人麼?
老王:小時候?不,小時候他最多有點靦腆,看著老實,其實不老實,好像心眼挺多,也只是好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中國人,都曾經是樂觀主義者,相信歷史總在進步,天堂可以建立在人間。——對不起,我又說我們了。我認為,方言骨子裡是個野心家,對自己的一生期許甚高,喜歡看到別人處於他的影響下,我也是,我們總結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自信。我們互相吹捧時最愛說自己:都是上帝蓋過戳兒的。請允許我在講到人性弱點時使用「我們」,否則我就喪失原則了,好像我不是人類。
咪咪方:既然您這麼矯情,只有隨您了,要不讓您這麼說,您都不知道怎麼說話了也許。
老王:這不是矯情,是底線。你不知道這有多重要,如果沒有這一點,我怎麼保持對別人的優越感?該認賬時要認賬,誰敢說自己不屬於人?誰這樣講誰被動。沒什麼了不得的後果我還告訴你。
咪咪方:小時候,我爸給我的印象也是愛吹。我還那麼小,住爺爺奶奶家,在家做作業,他一回來就對我說:做什麼作業,不做,我可不像那些可憐父母,指著你成什麼。你當我女兒我謝你還來不及呢。你將來就是享受。你是書香門第的小姐,我叫你一輩子不用為錢工作,只幹自己喜歡的事情。他一這麼說,奶奶就瘋了,說你怎麼能對孩子灌輸這些。可他一這麼說,媽的臉上就充滿歡樂,媽是他的崇拜者,最愛聽他吹,還對我說,別看你爸吹,他認識我時說過的話還真都做到了。現在我一想起媽聽爸吹牛的樣子,還能看見四個字:喜上眉梢。
老王:你爸當年為了吸引你媽,冒充作家,最後成了作家。
咪咪方:爸最愛說,他要是個英語或者法語作家,早可以退休了,版稅一輩子花不完。可惜他沒看到盜版被列入刑罪的這一天。我還記得《刑法》修訂後,中國政府在全國開展「嚴厲打擊各種侵犯智慧財產權的嚴重犯罪」的執法行動,《四聯活著週刊》封面故事一個很有意思的標題:多少作家在我們前面英勇地犧牲了。
老王:我看過這個文章,是劉河南劉先生寫的,他也是你父親的好朋友。最後問得也好,能不能不給我們機會再說中國每一點進步都建立在幾代人的犧牲上。我知道你父親一直在寫一個東西,可能在世界範圍賣的,希望其他國家的版權保護制度可以使他餘生有靠,還可以蔭庇家人。一個作家最好的遺產就是一本年年有版稅的書。他是認真的,他總是用吹的姿態談自己的願望,否則羞於出口。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有一個比他更自由的人生,不用為錢起床的一生。我們都不同意安逸會使人墮落的觀念。我們都出自貧困,看過太多貧困產生的罪惡。
咪咪方:那是一本什麼書呢?
老王:不知道。每個作家都在寫這樣一本書,經過練習期,噴湧期,無聊期,閱遍滋味,到達技術成熟,思想痛苦這樣一個境界,最後傾身一瀉,窮盡自己,在一本書中告慰平生。咪咪方:都這樣麼?
老王:都是這樣,沒寫的,也這樣想過。很多人淨顧著和沒用的人和事糾纏,以為自己還有時問,等年齡大了,身體垮了,沒寫出來,死不瞑目。方言很多次勸我,不要再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看看咱們的前輩,那些老作家,哪一個不是教訓?四十歲,就必須開始了。
咪咪方:他開始了?
老王:1992年到2002年,據我所知,他一直試圖在寫,在醞釀,構思。
咪咪方:試圖?您意思他寫了還是一直在準備其實沒寫?事實是到最後誰也沒見到這本書。我媽一直堅信他寫了這本書,她說她還看過一部分,在我爸的電腦裡,我爸最後那次離家出走沒帶他的電腦。
老王:寫作也是很宿命的,不是努力就一定有收穫的,年輕時你可以閉眼寫很多東西,很順手,也很成功,老了真想寫一個對得起自己的東西,怎麼寫都不滿意。我也一直很困惑,都說寫作是給讀者看的,越到最後,越發現標準其實不在讀者那裡,在哪裡呢,似乎在自己心裡,可自己的心常變。很多作家,耗盡心血寫出最後一本書,臨終時付之一炬。
我相信方言是寫了,也許還不止一本。我們在一起,基本不談自己的創作,知道談了也沒用,創作到最後只能自己和自己搏鬥,都不是文學青年了,這個痛苦沒人幫得上忙。為什麼說還不止一本?因為他在最後幾年幾度興奮,幾度沮喪。幾次大了的時候偷偷跟我說,這回找到了,有了幾千字,希望能到兩萬字,估計就成了。一臉幸福。接著一陣子,幾周,幾個月,叫他出來玩也不愛出來。過了這陣子,又天天出來玩,一玩就大,大了就一個人坐在那裡沉默,一夜一夜瞪著前方不說話。只要他這樣,我就知道他又瞎了,又沒找對方向。人要忠實自己苦啊。要說心裡話難啊。哪裡也不能去,就在心裡劃為牢。後來他一副高興的樣子,什麼也不說,我還扣聽,最近順了麼?他就擺手,不能提不能提,說出來又不靈了。都迷信了。
咪咪方:很不自信了。
老王:很不自信。時而狂喜,時而絕望。焦慮,一年比一年悲觀。會有一些完成稿或半成品存在他的電腦裡,十年,他那個寫法,一根筋不挪地方,蝸牛爬幾十萬字總有。就是不知是否最後大灰心,一氣刪了。他走那天,我檢查過他的電腦,挨個檔案開啟看過,都是他過去發表過的東西,沒新東西。他最後那個女朋友和我一起看的,想看看有沒有遺囑什麼的,還請了一個懂電腦的徹底檢查了一遍硬碟,看有什麼刪掉的還可以恢復。只找到幾個小說名字,開啟檔案什麼也沒有。那臺電腦後來給了你奶奶,當時她還在世。
咪咪方:這臺電腦現在我這裡。
老王:我還記得其中兩個小說的名字,一個《黑暗中》,一個《致女兒書之一》,可惜沒有正文。
咪咪方:還有一個《致女兒書之二》,一個《死後的日子》,一個《金剛經北京話版》,一個《六祖壇經北京話版》。
老王:這兩個東西我有印象,他去世前一年翻譯的,正文我見過,他義賣藕過很多人,說是翻著玩的,要找估計也能找到。由此可見,那幾個檔名下原來可能有文字,後來刪了。不知道當時他是什麼心情,我是不知道我將來有沒有這個勇氣,把寫好的東西刪了燒了,真正做到只寫給自己,不要一個讀者。
咪咪方:原來你們作家都是這麼想的?真可悲。
老王:這是一種境界如果允許我自吹的話,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我現在——哦不,從前,也只能達到不發表,生前不發表。
咪咪方: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這麼痛恨讀者,畏懼讀者?難道你們每個人不是依賴讀者出名或者發財的麼?
老王:我不痛恨讀者,也不畏懼讀者,只是痛恨你這種說法,這種把寫作後果和寫作本身混為一談的說法。你憑什麼認為這個世界發生的每一次思想活動部意在傳播?多少驚世駭俗的思想死在千千萬萬沉默的大腦裡。誰也別吹牛逼,以為人們寫作的目的就是為了影響你,盯著您腰包裡那幾個小錢兒。難道不要讀者就是藐視讀者?所以說不能和外行討論這些問題。最純粹的寫作是不發表,這才真實——可能真實。一想到讀者,花樣就上來了,不老實就上來了。花言巧語一輩子,老實一次不可以嗎?
咪咪方:對不起,我只是轉述一種普遍的看法。
老王:普遍的看法就正確嗎?你以後不要在我跟前講普遍的看法,就講你自己的看法。我才不要聽普遍的、流行的、人民的意『見。我是在跟你交流,只要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的想法和大眾一致,或者你乾脆沒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別不好意思。
咪咪方:對不起。
老王:你也不用對不起,你沒對不起我的。我算什麼呀?一老不死的,老而不死日之賊,我就是一老賊。你對不起你爸,你爸一輩子忠於自己,堅持和這個世界的所有堂而皇之作對,不惜自我毀滅。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跟他比,都是苟活,都是叛徒。對不起,我不能再跟你聊了,我太生氣了,我一生氣就不客觀了,面前站著的就全是敵人了。
梅瑞莎:王爺爺,請你原諒我媽媽,她沒有惡意,您都把她說哭了。
老王:我不是衝你,生你的氣,我是衝我自己,生自己的氣。我這一輩子,有很多機會,像你父親那樣,活得勇敢點,但我都放棄了,錯過了,目的也達到了,長壽。長壽一回可以了。如果再有一生,我會對自己說,不長壽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咪咪方:您別這麼說,我難受,是恨我父親為什麼不長壽。哪怕他不真實,懦弱,是自己的叛徒,在這個世界百無聊賴,我也願意他活著。
老王:是呵,人活著只是為了成全自己麼?這樣的一生怎能不叫人說成自私。
咪咪方:您願意出去我們請您吃飯然後再把您送回來嗎?
老王:不願意,我冰箱裡有剩飯和菜,我最愛吃剩菜燴飯,而且必須是熱了幾遍的,小時候窮家小戶的滋味,沒吃夠。下次吧,別生氣咪咪方,別跟我一般見識,讓著點我,我這麼老了,在你面前有資格任性一點。
咪咪方:沒事,您是沒拿我當外人兒。
老王:你也不知哪股勁特別像你父親,不是長相,讓我想一想——突然站起來要走一分鐘都等不了的樣子,人還在這兒,心思已經出了門。好像他剛才都是跟你敷衍,讓我們這些留下的人感到失落。那時我們經常一起去酒吧,每到後半夜我都專門跟他說,你丫不許先走。
咪咪方:您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老王:走你的。你們家人手腳秀氣,都是奔波命,越往遠走越好。這是北京吉普嗎?中國車也越來越有樣兒了,工人都不偷懶了?
咪咪方:你確定不跟我們一起去吃飯?
老王:確定。
咪咪方:你笑什麼?
老王:想起你父親,別人要這麼問他,他就會仰起臉說,你們要是特別需要我,沒我不行,我就受累去一趟。幾次我都一踩油門走了,把他留在家門前,再在前邊停下來,看他一溜小跑攆上來。
(以上為2034年2月前幾次談話的補記,沒有準確日期。)
2
2034年2月4日立春週六陰轉晴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咪咪方老王
咪咪方:我給您帶來一本老照片冊《漸行漸遠的老北京人物和風情》,都是上個世紀最後十年和本世紀初的老照片,我前天逛三里屯「貝塔斯曼’’圖書連鎖店在舊書堆裡發現的。上面還有您呢,‘‘北京的酒吧」第二頁,人堆兒裡,這正樂的是您吧?
老王:我完全不記得這是在哪兒為什麼了。有作者嗎?
咪咪方:沒作者,只有編者。不過這張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說明,這是北京影視圈和音樂圈人士常去的酒吧——8。
老王:全錯。我是認不出這是哪兒,背景太模糊,沙發像是「夙昔黃」但也不一定因為後來哪兒的沙發都那樣,但肯定不是8,8也根本不是酒吧,是舞場。老8在新東路,現在的「老佛爺」百貨公司。新8在三里屯,現在那家「謬謬」專賣店。也不能說是影視圈音樂人常去的店,應該說是早期電子音樂愛好者常去的地兒。北京推廣電子音樂,駭瑞——8老闆,功不可沒。我就是在那裡受到電子音樂洗禮的,從音樂盲變成——還是音樂盲,但是愛聽,一聽就大。這個女的叫求求,是我老師,蒼龍衛視一專業攢局的,直接變成北京第一個女唱片騎師,後來周遊世界打碟,最火一年澳洲排名第七。還有一女孩叫歷歷的,白領,也成了駐場締結,靠兩隻手吃飯。還有一朋友,做生意的,房地產和金融,小時候吹過口哨,上去一打,全場都傻了,大師啊。後來生意都交給別人,自己建了中國第一間電子音樂工作室。第一個在中國開店賣膠木唱片,現在老店還在朝陽公園南門開著,去年我還路過那兒,門臉沒變,聽說被他兒子轉手了。你聽過二十年代的電子樂《黑洞的另一頭》和《大爆炸之前》嗎?現在練遊戲房,遊戲ok夜總會,火葬場,公墓,還老當環境音樂放。那是他寫的。電子樂完善了他的世界觀。
咪咪方:這張照片上有我爸爸——北京的餐廳這一欄。這些人都是誰?
老王:素小名、抱默、碘碘、小隆,這個打電話的是老槳。你爸當年參加過一個吃喝委員會,這是那個委員會的一些人。這是在哪個餐廳讓我想想,穿蘇聯元帥服唱歌的這個人讓我有點印象。
咪咪方:說明上是「風行一時的俄式餐廳」。
老王:也談不上風行一時,社會主義國家總有俄式餐廳。想不起來了,過去很多俄國菜館都有俄國人唱歌。這不是磨根麼,這是他開的「三個貴」,他家的乾鍋薄荷羊肉太好吃了。這是老方家開在後海池子邊的「越來越露山房」,他家的醬椒魚頭和擂茄子很靠譜。北京的畫家都會開飯館,開一個火一個,別人想開就沒戲。這是老虎家的「小畜」,他家的黴乾菜燒肉是蒸出來的,咬著像好皮鞋的鞋跟兒。這是小冀家的「為服」,有一陣我們拿那兒當食堂,想不出哪兒好吃了就去那兒。哦,「盛林浮」也在上面。這是北京最早的臺灣菜,我們的另一個食堂,臺灣人開的,媳婦兒是北京的,難得菜譜上一半是素菜,紅燒黃瓜滷白菜什麼的,還有五十八度的金門高粱,可以買醉。你媽和那兒的老闆娘特熟,老帶你去,我都碰見過好幾回,大人喝茶聊天你在旁邊一本正經地聽,從小你就老和大人混,混得一張小臉怪怪的你不記得嗎?
咪咪方:您這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屋裡好像種著竹子,好像老有流水聲,老闆娘穿得挺女人的。
老王:好像是吧,我也忘了。這是「哈宿卡」,城市賓館後邊一酒吧,也是臺灣人開的,牛肉麵和生拌麵北京第一,巨香無比,能跟他有一拼的也就是蔣9後起的臊子面,我為了控制體重,反對夜草,以後才不去他那兒了。這老闆叫敬——敬什麼,太會做生意了,他爸過去是臺灣電影局長,客人喝一瓶「踏開拉」,他就送第二瓶,第二瓶下去全大了,保管接著開第三瓶。他家還有一種二鍋頭特飲,是敬先生自己發明的,用踏開拉的手指杯就咖啡糖和檸檬,一口悶。你爸最崩潰那年冬天,我和你爸,圓貓同志——你爸另一個朋友,天天在那兒把自己搞大。這不是年輕時代的老費麼,站在「酒嘯」門口含笑,他旁邊的果兒是誰我瞧瞧——太有意思了這都是誰拍的。
——都拆了,我們那時候可吃可玩有一說兒的地方,都拆乾淨了。北京市這批土包子真缺大德了,哪條街火拆哪條街,生把一北京蓋成一萬座大怯樓。我為什麼不愛出門?因為沒法出門,一進城就覺得是外國,而且是一個嚴重不靠譜的外國。
本世紀初,北京城裡拍電影就沒法拍了,沒一條衚衕不穿幫,沒有一個四合院是完璧,要講過去的故事,景兒都要搭,街也要搭。有的時候,一夢醒來,向窗外望去,我都不知道我生在什麼地方。
咪咪方:什麼記憶都沒有了。
老王:只能記在腦子裡,腦子沒了,就等於什麼也沒發生。這本老照片能送給我麼?
咪咪方:就是送給您的,知道您一定喜歡。
老王:年輕時覺得一切都可以拋下,現在覺得一切都捨不得。
咪咪方:有感情呢,對自己生活過的地方。
老王:有感情,我現在不怕承認這點了。好過的人,住過的地方,只在裡面吃過一頓飯的房子。天天走過的街。你知道嗎,宋詩說死後原知萬事空,我是看著我熟悉的世界一樣樣被人搬走,認識的人一個個離去,活著眼前就空了。
咪咪方:您覺得有另一個世界嗎?
老王:當然有,過去常去。很多人都去過,只是不說。很多世界存在在我們周圍,每個世界和每個世界之間都沒有鴻溝,界限只是對人而言,被觀念束縛住的人,他,哪裡都去不了。普遍的,人類通行的看法都講人只能死後去另一個世界,其實那是全世界統治者聯合起來撒的一個彌天大謊,他們蓄意割斷歷史,製造人只能呆在自己視力以內的觀念,宣揚了幾千年,成為常識。而在兩千年前,全世界人民都不這麼認為,都和另外的世界保持緊密聯絡和來往。
咪咪方:他們為什麼撒這個謊?
老王:怕人心都不在這兒了,這個世界失去繁華。也不光是統治者在撒這個謊,到後來是全人類一齊高唱這個謊言,集體催眠集體。大合唱裡唱得最甘心最起勁的,就是那種只相信大家不相信自己,相信人多即等於正確的人。這種人不但自己深信不疑,還會主動跑腿當糾察隊,不許別人出軌。
咪咪方:你是在說我嗎,為什麼您這樣壞笑?
老王:我沒有壞笑,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只長臉不長腦子。我逗你呢,但這也確實是我對這一問題的個人看法。
咪咪方:您真不饒人,您就不允許別人偶爾犯一次錯兒麼?
老王:我錯了,我不這樣了,我與你為善。——你笑什麼?
咪咪方:不敢說了——我。
老王:說嘛,你想到什麼了?
咪咪方:您不許生氣。
老王:我是那愛生氣的人嗎?
咪咪方:算了,我還是不說了。
老王:你要急死我呀。
咪咪方:來見您前,我讀過關於您的大概是所有報道和文章,登在上個世紀小報上。剛才我就想起一個採訪過您的記者評價您的話。
老王:上個世紀的小報,很多采訪都是胡編的,假裝見過人,繪聲繪色,其實是摘抄別人報道,東拼西湊加上低階想象。
咪咪方:這個採訪可能是真的,文筆好像是女記者,要不然心思也不會那麼細密。她說您其實對人特別刻薄——還是苛刻,原話我記不清了。人要在一個什麼地方不同意你了或者反駁你了,您不一定當場爭論,總要裝出有包容心的樣子,但是,您一定要設法找個話頭,哪怕隔天隔年了,借別的事別的話題把人家損一頓。這個記者在文章結尾發感慨,有的很有年資,經常勸別人心胸要開闊一些的前輩,一碰到自己,對別人的一句小小刺激的記憶力卻好得驚人。所以,她告誡同行,不管名人們顯得多麼隨和,大風大浪都談笑過來的樣子,說實話時還要謹慎,除非你打算或者根本不在乎得罪他。
老王:你是在「隔天隔年」那句樂的吧?
咪咪方:你別急,還有呢。但是,她在最後一句又拐了回來,這位名人——她指的是您,倒也可愛,只要你指出他風度欠佳,他立刻向你道歉,看來很懂得道歉不等於殺頭——我是想起這句笑的。
老王:太狠了,我完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咪咪方:像您麼,還是像編的?
老王:像,採訪不管真假,她能編得這麼好,我也認了。她寫得很準,我正是這麼一個人,刻薄,小怨必報,說了也不改,你離我遠點吧。
咪咪方:看,報復來了吧。我還要在最後加上一句,你要逼他真認了錯,小心你的採訪也會告吹。
老王:我也要加上一句,不許人家反駁——反駁就是沒風度,道歉就是狡猾,還不許人家告退。要不是我已變成女性崇拜者,要忠於我的信仰,我又要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只許她們放肆,不許別人瓦全。
咪咪方:啊,您變了?當了我們女的部下真新鮮。
老王:追隨四十年了,老部下了。
咪咪方:那真是我們女界的榮幸。我給您添水。
老王:跟你聊天真叫水。不過我很愉快,人生至樂就是和聰明女人聊天。
咪咪方:謝謝,我算聰明嗎?
老王:你算聰明,再聰明一點就聰明過頭了。你爸跟你這麼聊過天嗎?
咪咪方:只能說單方面有過。他一直跟我聊,我太小,有時聽懂了嘴也跟不上。現在我經常在心裡回答他當時問的話,想起一段回答一段,有了精彩句子就特別高興。
老王:他愛問你什麼?
咪咪方:你將來打算幹什麼,打算在哪個國家生活,要孩子麼。他要我一定學文,將來都能帶在身上。他說你幹什麼都可以,但不許成為一個無趣的人。我有趣嗎——您覺得?
老王:有趣。有趣的人頭腦都是開放的,聽什麼都不大驚小怪。
咪咪方:太好了,那我就不擔心了——我經常做一個夢,在中國南方或美國中西部一個偏僻的小鎮上,又見到他,他已經是個農民戴著牛仔帽一臉塵土,被他罵:你怎麼變成一個無趣的人——他在另一個世界嗎?您常去,見過他嗎?還能交流嗎?
老王:能交流,但毫無這裡的意義。在另一個世界,我們都不是人,都不是生命。人的情感,生命唇齒相依的事情在那邊都不存在。他是沒形狀的,但是有意識,每秒三十萬公里,在自由飛翔。
咪咪方:像一束光。
老王:一片光,籠罩在遠方,十萬枝蠟燭照亮香蕉船。我們的交流,是在一種共同的感懷上,什麼問題也沒有,只有那個世界的廣闊視野和廣闊情感。非要說和人類情感相近,就是喜悅,但要平滑得多,矜持得多,好比想要一根紅頭繩,結果得到滿河的紅綢子。持續不斷的喜悅,永不衰減的喜悅,雕刻在喜悅中。在喜悅中,他什麼也不記得了。在那裡相遇,你不是他女兒,他不是你父親,大家儘管喜悅,不說話,不交流,中文英語都用不上。
咪咪方:他連我也不記得了?
老王:你不需要他記得,你也沒形狀了。如果你能到那邊,不會再揹負人類情感,所以你也不會難過。
咪咪方:但是我還是想跟他打個招呼。父女一場。
老王:會有一個招呼的,只是一眼。一屏風景向你迎來,你發現一組顏色充滿感動幾乎要寫出漢字。一塊石頭特別溼潤連周圍的土地都像下了雨顏色發深。一條大河特別雀躍金色的被子一樣的波浪中閃動著無數回眸——那就是他。之後你的情感容器頃刻枯竭,像是被他的目光灼幹。
咪咪方:石頭撿得起來嗎?大河跳得下去嗎?我能靠近他麼?
老王:你能貼近石頭看清石頭上每一條裂紋,能在空中疾飛和大河保持同方向奔流,但是你沒有手指觸碰石頭,沒有腳可以踏進一條河流。你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伸不出來,交流不用器官,你一下知道他,他一下知道了你,像紅和黃碰上了變成橘色,你們在一起,特蓋遮兒,在蒼穹,像天上的光芒和光芒。
咪咪方:你把我的心都說碎了。
老王:我的心也被自己說碎了。你媽和你爸吵架的時候,我很不靠譜地給你媽寫過一首詩,其實是一封信,她硬說是詩,我要不認好像也不牛逼,就認了。我勸你媽——有眼睛的時候儘量流淚,大家都有眼淚流乾的那一天。
咪咪方:我想去那條河上看那塊溼潤的石頭——現在就去你讓我去。
老王:現在就去,我沒辦法。
咪咪方:你不是常去嗎,怎麼沒辦法?很複雜麼——我不配麼——還是你要收錢?
老王:不復雜,誰都配,我也不收錢。這跟我沒關係,是你自己的事。好你去,壞你去嗎?看那個風景是有後果的,最大的吃不消是你不再喜歡這個世界,一般稱為厭世。你捨得這個世界麼?萬一回不來會不會後悔?你有沒有一條長繩子,一個很小的活下去的理由,譬如一個孩子一個愛人一隻貓,牢牢牽在這一頭,當你回來,陷入憂鬱——這個過程肯定有,這條繩子這個小理由能產生足夠的拉力幫你走出憂鬱和厭世——麼?
咪咪方:不知道。
老王:不知道就從現在開始想,知道了,再決定。
咪咪方:想什麼,孩子嗎?她已經大了。
老王:想自己——傻帽!想自己是不是個愛自己勝過愛一切的人,是不是肯為別人放棄自己擱置雄心的人。你將看到歸宿,看到天堂,在那樣美麗的地方逛過,是否還有耐心回到這個世上熬剩下的幾十年。去內心深處想,往腸子裡想,如果你本質是個極端自私的人,只關心自己的感受,自我感受至上,很可能一去不回頭,看到人家那兒好就留下來了。
我們不要再聊這種事了,你和這事還一點關係都沒有,連邊兒都不沾。這種事怎麼能聽別人說得好就想試單憑好奇心呢。怪我,一高興跟你扯到這兒來了,這種事至少也要到中年以後再考慮。
咪咪方:我已經中年了。
老王:但你心態還是年輕人的,積極工作,熱愛藝術,關心世界和平和生態環境。你還在社會里帶著人間得失進行權衡,就是前門樓子。不聊了,聊不動了,中午午睡忘記穿丁字褲,痔瘡掉m來,血流了一床。坐了這半天,底下又粘了。
咪咪方:您太不注意了,要不要換個姿勢,減少一點腹腔壓力。
老王:那就失敬了,我躺下來了。
咪咪方:你們都是生前去過那個世界?
老王:有點好奇,有點猜想,加上一點畏縮,將來一定要去而且要一直呆下去的地方,一點資訊不掌握,就像第一次出國到機場沒人接,不好吧?航拍一把,打個花胡哨兒旅遊一圈,往那搬家時心裡也有底。
咪咪方:求你回答,簡短的,就一句。
老王:什麼?
咪咪方:我爸是一見到那地方心裡就喜歡上了麼?
老王:我也喜歡,也不想回來。但是眼前突然換景,冷不丁下了幾百層樓,又給一把推出來,悽惶地在北京大街上東張西望。
咪咪方:我走了,這本老照片留給您。
老王:你以為呢?
咪咪方:他去了,喜歡了,推也不走,去而復返。
老王:我不贊成猜動機。別人猜我,全是胡猜。以別人為誡,我也不猜別人。只看幹什麼夠了。人際關係有那麼複雜麼?你看那些天天猜別人的臉色都特別不好。
咪咪方:再見。
老王:你想說什麼說,別憋在肚子裡。
咪咪方:你是不是看別人都是傻子呀?
3
2034年2月10日週五晴
地點:新派北京菜「飯局」2號店二樓包間
出場人物:咪咪方梅瑞莎梅瑞莎男友老王杜梅陣雲服務小姐若干
老王:不吃飯不吃飯,還是逼著來吃飯,吃飯有什麼意思,還不是把人家好好的動植物殺了剁了塞進自己腸子變成一管屎?什麼新派北京菜,肯定是騙人的,北京有菜麼?他有本事拿人肉丁做炸醬麵。
咪咪方:您就別嘮叨了,嘮叨一路了,來都來了,快坐下吧。梅瑞莎,你挨著王爺爺坐。
老王:這都是哪兒啊,我怎麼全認不出來了,瞧對面這一群樓,修得跟一林子雞巴似的,就欠拿炸藥包給他們都炸了。
咪咪方:梅瑞莎不許笑!服務員上茶。這是朝陽公園西門那條路啊,過去您不就在對過兒住,那兩座大黑樓,被那大粉樓擋住露出一個肩膀的。
老王:不記得了,我在朝陽公園東邊住,四環外加油站後邊。
咪咪方:您是在四環外住過,這兒也住過,後來住北皋,再後來搬到六環外邊去了。
老王:沒錢了,沒想到一輩子這麼花錢,以為夠了夠了還是差點。怎麼還不點菜呀?
咪咪方:今兒不用咱們自個點,人家給安排。
老王:他們安排,準又貴又難吃。
咪咪方:沒問題,我試吃過了,保準好吃。就知道您難伺候,回頭好麼當請您吃頓飯再給您得罪了。我保證,有您沒吃過的。
老王:你已經把我得罪了,我什麼沒吃過。
咪咪方:我賠禮我賠禮,您都吃過,天上跑的,地上飛的。
梅瑞莎:媽您說的什麼呀,天上跑的地上飛的?
老王:公款吧?公款我可不領情。
咪咪方:私款,我自己吐血一個子兒一個子兒上完稅剩的一一這回您踏實了?其實我本意也不為請您吃飯,您也吃不了幾口還大老遠的奔一趟,我是想讓您活動活動,出來走走,別一天到晚悶在家裡,都朽了——不是還沒到死那天麼。您老實坐著吧,那麼大歲數還這麼挑,您可別成萬人嫌。
老王:出來吃飯還得受委屈。——你是中國人外國人?
梅瑞莎男友:中國人,我叫開澀兒。
老王:現在還有中國人吶?開先生,名字有點好聽。
梅瑞莎:開澀兒是搞音樂的,他們有個樂隊,開澀兒是打音師。
老王:就是戴著耳機趴在電腦檯子上眼珠子亂轉一邊扭屁股一邊亂擰鈕兒那位?
開澀兒:是的,您這麼說挺形象。
梅瑞莎:我還以為您只聽搖滾呢,您這歲數我見過的包括我外婆,問她聽什麼準說搖滾特老土。
咪咪方:崔雄健,我知道一個。小時候在中國聽過名字,歌沒聽過。
老王:你居然知道,那是我們年輕時的歌手,號稱一代人的良心。三里屯西五街有他一個紀念館,挨著「那麼那麼」裡邊一點,也是一酒吧,也賣酒和吃的,牆上掛著他用過的吉他,穿過的軍衣,大碟,演出照片什麼的,也可說是個主題酒吧。你沒事可以去看看。
咪咪方:您認為可去我一定去一次。
老王:閒得沒事就去,喝杯酒唄,我沒什麼非去不可的建議。——現在還有搖滾麼北京開澀兒梅瑞莎據你們所知?
開澀兒:還有幾個,樂隊成員都六十歲以上,在那種專接老年團的懷舊酒吧給遊客唱老歌。大日子紀念演出也常耳聞,跟爵士藍調民謠搭臺,就看觀眾群了,需不需要來點憤怒。
老王:我不太懂啊,瞎問,是現在社會都不憤怒了呢,還是年輕人都有趣了,不光只會欣賞憤怒?
開澀兒:這問題太大,我回答不了——社會?年輕人?我只知道我自己,如果我憤怒,似乎不必影響音樂,我會直接怒一下,我對現實不是那麼太關心,您看我這髮型身上這首飾,個人風格走的也是裝嫩路線,憤怒也不是太像。
老王:挺好看的,我喜歡。脖子上這條金魚是文的?
開澀兒:文的。一回頭我這魚就遊開了,我給您表演一下——左回頭,右回頭。
老王:那你現在是電子果兒了?
梅瑞莎:什麼意思?
(杜梅進門)
杜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外邊有事耽誤了,也是一個老朋友,在我這裡舉辦籌款午宴,非要我過去喝一杯,見幾個人,說是最紅的遊戲配音演員,我也不玩遊戲,也不知道他們是誰,都拿腔拿調的不好好說話,你別說,我們那些小服務員倒一聽都知道他們是配誰的。怎麼還沒走菜呀,都乾坐著。
咪咪方:等你呢,你不來不敢開席。王叔,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這兒的老闆娘,我先不說名字,您猜,您認識。
杜梅:還記得我嗎?我必須跟您握一下手,咱們有多少年沒見了,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王吧」。
老王:不記得了。王吧,那借有小四十年了。
杜梅:沒四十年也有三十多年了,你當時正大著,大概也沒印象了。
老王:你有那麼大歲數麼?
杜梅:謝謝謝謝,我真愛聽。我比你小十二歲,七o年的,也屬狗,瞧,我還記得你年齡。咱們是同代人,你講話,一代孫帶三代果兒走,我算七十年代的果兒,也沒法看了。
老王:你們別讓我猜了,我從進入二十一世紀就沒碰見過生人,都是從前就認識的,屢次認識,屢次重新介紹,介紹來介紹去都是熟張兒。
杜梅:我叫杜梅,想起來了麼?咱們一起玩過好幾年呢,你和方言,咱們仨老去陶然亭游泳。
老王:想不起來,抱歉。我什麼時候去過陶然亭游泳,我這輩子都沒進過那公園一步。
杜梅:我太沒面子了,你一句話就把我二十年青春抹了,看來不是你老糊塗了就是我老糊塗了。得了,你也別使勁想了,就當咱們今兒頭一回見面,還好吧這麼些年也沒你訊息了。
老王:好好,還沒得絕症。
杜梅:說話真不吉利,跟過去一樣,專揀人不愛聽的說——停,停,你這菜上得對嗎?
服務員:按選單寫的走的。
杜梅:你把單子拿來——我選單上明明寫的清醬肉,你這上的什麼?——醬肉。拿走,叫廚房換去。跟廚師長說,我要那醃一年的,不要那醃七天的,趕緊去。一眼不盯著就給你出錯。老王,別看你在北京住了一輩子,吃了一輩子北京飯,一定沒吃過我家這幾樣菜,這清醬肉算一個,呆會兒還有一爐肉丸子熬白菜,還有這小肚,瞧這片切得這大這薄,跟面膜似的,舉起來都透明,豬胳膊肌肉紋理都在上面。我這兒說是新派北京菜,其實是老北京的菜,共和國成立前失傳的,我給恢復了。沒別的新鮮的,就一個字:講究。我的豬都是請乾淨農民一家一戶當小孩養的。我的醬油,是正經吉林大豆,東北姑娘當年夏天用腳踩的只用漫腳背那一層。我的黃瓜,也都是綠色的,特約文藝界健康名人留著隔夜尿澆的,每一根兒都經過公證,對腦子特別有好處,不騙你,要不貴呢。——叫我?誰叫我?對不起我去一下馬上回來。你們吃啊,別老看著不動筷子,酒還能喝麼老王,我有五十年二鍋頭,一會兒回來咱倆老「紅知」喝口兒——忘了,你給我起的,說咱倆的命是紅塵知己在我們家地上——你還以為我想辦你,裝睡。
(杜梅笑著離去)
老王:太能聊了,她是不是已經喝大了,最後給我這一巴掌還真疼。
咪咪方:您真不記得她了?
老王:記得,怎麼不記得,——小姐這沒你事了,您先出去,我們有事再叫你,謝謝。——這是你爸老情兒啊,我不敢認,我要認了你們不是尷尬麼。
咪咪方:您不用那麼小心,我都知道,上回來就跟老太太聊過。你也別把我想得太保守,我爸死都多少年了,壓根我也沒把他當聖人,他有個情人我尷尬什麼。
老王:這不還有梅瑞莎麼,小孩。
梅瑞莎:我不小了,我也不是隻有他一個男朋友。不對我說錯了,我是說我在他前面也有很多情人,不對不是很多,是幾個,親愛的對不起,我說錯了。
老王:既然已經說不認識了就繼續裝下去吧。這是個套兒吧?這是個局吧?你們幾個小東西專門把我弄來,想聽我和她聊事兒。
咪咪方:真不是,您想多了。上次我們來這兒吃飯,老太太特別熱情,說起您還活著,一定要我們把你請來,說跟你熟,老哥哥,沒幾面了,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