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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之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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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如果不是在這兒見到,你們都說是她,在街上碰見我還真不敢認。

咪咪方:變化很大麼?

老王:性格變化太大了,過去一晚上不說一句話,現在整個一話癆。我和方言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梅瑞莎這麼大,臉比現在窄一半,可怕可怕。

(杜梅手挽一老年男子進門)

杜梅:老王,我給你帶來一朋友,你的老朋友,快想想,他是誰,還記得不,想不起來罰酒。

老王:噢,你呀,怎麼不記得,太記得了。

老朋友:我是誰呀?

老王:名字到嘴邊了就是說不出來——甭管誰了,反正多少年了。

老朋友:太能裝了,把我忘了,還裝沒忘,我是你兄弟呀,王兄,我是陣雲呀,我太傷心了。

老王:你是陣雲麼?你可別欺負我眼睛不好使。

陣雲:你兄弟裡還能有第二個陣雲麼?王兄啊,你兄弟也老了。

杜梅:甭廢話,罰丫喝三杯——不喝不行!剛才見我他也裝孫子假裝想不起來,你丫有那麼老麼?

老王:陣雲,兄弟,你還喝吶,不要身體了。

陣雲:不瞞你老哥哥,不喝也沒身體了,不喝我還幹嗎去,我也只剩喝這一口了。

老王:我現在要喝這三杯,立刻躺這兒死地上。

杜梅:死也要喝,你躺下我給你急救,救醒過來接著喝今兒你別想躲過去——接杯。

咪咪方:王叔不能喝就別讓他喝了。

陣雲:那不成,這是我們哥兒倆的事,一定要喝。

老王:陣雲,我還沒給你介紹呢,這是方言的女兒咪咪方,這是方言的外孫女。——陣雲也是你父親的好朋友,多少年的。

咪咪方:您好,我應該怎麼稱呼?

老王:叫大爺。你認識陣雲大爺的女兒,你剛去美國第一年回國,我和陣雲大爺在國際俱樂部請你吃飯,陣雲大爺的女兒也在,你們聊得可好了。

咪咪方:記得記得,我們還一起去游泳。——大爺。

陣雲:女兒?外孫女?方言?一提方言,我這眼淚就要下來,好人哪。就犯在一個好上,生活——我操他媽!喝,第一杯為我方言兄弟。

咪咪方:我代您吧?

老王:這杯不能代,必須喝。杜梅你別跟著瞎起鬨啊,你抹什麼眼淚?

杜梅:你還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呀!我這眼淚是叫你氣的,先為你流了,你死的時候再沒有了。吃口肉各位,這清醬肉還是那麼個意思吧?比雲腿怎麼樣?是那味兒但一點不哈喇。

咪咪方:好吃。

老王:我必須說,完全沒有一點腳丫子味兒。

陣雲:咪咪方,是叫咪咪方吧?現在在哪兒呢?

咪咪方:我在聯合國打一份工。您女兒她現在哪裡?

陣雲:她也在聯合國,環境保護組織,住瑞士,也有兩個孩子了。

老王:孩子都世界各地了。杜梅你有孩子麼?

杜梅:我沒你們那麼合適,什麼都折騰了什麼都沒耽誤。我一直一個人兒。不要拿同情的眼光看我,我中間沒斷人兒,該經過的也都經過了,現在一人兒挺好,飯館就是我兒子,老了管我。

陣雲:我杜姐,著名的杜姐,什麼也不能攔著我杜姐一天到晚高興。

杜梅:還真是。男的,年輕時還可用,老了,一堆藥渣兒,看著就糟心,都離我遠遠的。我現在看男的就跟看桌椅板凳似的。姑娘們,記住大姐……

老王:什麼大姐——大媽。

杜梅:去,哪兒都有你的事——記住大媽這句話,男人,玩玩可以,千萬別跟他們過一輩子,年輕時就會給你添堵,老了就會給你添麻煩。

梅瑞莎:知道了。

開澀兒:你知道什麼呀?

梅瑞莎:他現在已經開始給我添麻煩了。

杜梅:瞧眼前這倆老蒼孫,還有樣兒麼?還能往家裡擱麼?——老王你現在一人兒倆人兒?

老王:倆人兒。

杜梅:別他媽吹了,這世上所有倒霉的加一塊都找不出一個這麼不開眼的。

老王:一人兒。

杜梅:你這人一輩子沒實話,要不你是寫小說騙稿費的呢。

陣雲:這還一個寫過小說的呢。

杜梅:倆沒實話的。——你要敢倆人兒我立馬到法院告你侵犯婦女人身權利。

老王:杜十娘同志是中國第三代女權主義者,後來直接演變成仇男主義者。我已經向憲法法院提起控訴——我控訴……建議在《憲法》第五修正案中將仇視男性醜化男性列為社會歧視一種。正在聯絡志同道合者,在「保護弱勢人群志願者委員會」下面再成立一個「緊急保護男性志願者委員會」,專門援助被職業婦女大耳貼子扇到大街上的家庭婦男,在發行量最大的婦女雜誌《一摟克》打廣告,長期的,教育青年兇悍婦女——杜梅這把年紀的就由她們去吧改不了了。廣告詞我都想好了:春點一粒谷,秋收萬擔糧——前事不忘,後世之師。廣告詞二,祈使句:如果地球上只剩下最後一個男人,點點點點點。下面配一張大照片,最後一個男人,黑白的,我,——我這雙幽怨的眼睛。這張照片我就準備找自己當模特兒了,肯定《國家地理》選了吧?咪咪方你幫我聯絡聯絡。

杜梅:你就說這個起勁兒,能說一晚上。

梅瑞莎:這是真的嗎王爺爺,情況已經壞到這樣的程度?

杜梅:你聽他的,真是老實孩子,老傢伙原名就叫王雌黃。喝,這酒不能停,一停話也掉下來。

陣雲:我喝了這杯先走,那邊還一桌子人呢,一會兒留個電話。

老王:別走啊,誰呀,都一塊兒過來吃吧。

陣雲:一幫不著調的人,都已經喝大了。一會兒我還過來。我聯絡了一塊便宜墓地,你要不要?老默要了倆單元,廣旱也要了一單元,將來大家都埋在一塊,省得掃墓來回跑了,一家有孩子,家家墳上的草都捎帶腳給拔了。北京周圍山都滿了,經濟適用墳每平米均價十萬,你願意死後還住塔樓麼?再不抓緊,死後就得去河北了。

老王:我有一朋友,給我在「神遊47號」上訂了個抽屜。

陣雲:47?那不都飛了麼?

老王:沒趕上的,可以順延,趕上哪架是哪架。反正飛船票已經買了,改簽一下就行了。

陣雲:你是永久居民還是跳傘的?不是所有人都留飛船上的,錢少的一齣大氣層就讓你們跳傘了。其實就是投彈,一按電鈕,下面一開蓋,你們幾組骨灰盒就全掉下去。不靠譜。

老王:我不知道我是永久居民還是投彈的,估計是投彈的。也行吧,我就自個兒繞著地球轉,天天經過我們親愛_的祖國——及其你們大夥上空。

陣雲:還美呢,國際太空組織正式把骨灰盒定義為垃圾,美國太空炮兵就拿你們這些骨灰盒練習雷射打靶,半圈你也轉不下來,就等著連盒再燒一次吧。

老王:我在燃燒,王先生之慾火焚身。

陣雲:還不如劃根火柴呢,誰也瞧不見。

老王:是咱們聊得熱還是這屋裡真的熱?小姐,能給開扇窗戶嗎多謝。杜兒呢——我妹妹呢——怎麼扭臉沒人了?

咪咪方:你們光聊骨灰盒不理人家,人家走了。

陣雲:我也走了,回頭聯絡,買塊地吧,飛船的錢回頭跟他們要回來。

老王:買買,要要。

(陣雲出門)

老王:我不喝白酒已經很多年,沒想到喝了這些還是身輕如燕。

開澀兒:我敬您老一杯。

梅瑞莎:開澀兒,你今天終於暴露了,你就是一個惟恐天下不亂的人。

老王:行啊梅瑞莎,中國話夠有長進的。(陣雲披著棉襖嚴肅回來)

陣雲:操他媽這幫孫子沒等我全走了。

4

2034年2月12日週日陰有零星小雪轉小雨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王:2月就滴答雨了,我小時候,2月棉襖裡還要加毛衣。眼看一年四季就沒冬天了,養再多羊也只能吃肉了。

咪咪方:您頭還疼麼?剛才我來,一路上的迎春都開了。

老王:不疼,但知道腦仁兒在哪兒。

咪咪方:您這麼大歲數不能這麼喝酒了,拉都拉不住,吃的都還給飯館了。

老王:不是忽然高興了麼,又不是天天的。偶爾吐一回,也是平生一大快事。

咪咪方:您昨天吃東西了麼?怎麼像是一天沒見就瘦了呢?

老王:溜達了一夜,睡不著。

咪咪方:想什麼呢?連覺都不睡,起來再想啊。

老王:還能想什麼,過去的人,過去的事,一個鏡頭一個鏡頭過電影,昨天還嫌一輩子很長,一下就都成往事了。把一輩子過完這滋味,說不e倉皇還是輕鬆。現在懂了方言說過的一句話:五十步笑百步。

咪咪方:前幾個您喝大了,出了門還唱歌,車上也唱,唱了一路,您都不記得了吧?

老王:我唱什麼了?

咪咪方:顛過來倒過去一句,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你對醬油的——嚮往。梅瑞莎都笑壞了。

老王:什麼耳朵你們都是?自由,——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嚮往。這是歌詞兒。

咪咪方:我還以為是您編的呢。、

老王:我哪有這本事?第一次我和方言,在一果兒車裡,大半夜從機場高速往城裡開,剛聽到這一句就大眼瞪小眼,同時說,牛逼呀。

咪咪方:誰的車裡?

老王:誰的車你就甭管了。《一無所有》以後多少年沒再碰上一首歌,一下就把你心揪起來,頂到嗓子眼噎著你。直接我們倆就愛上這歌手,到該下車的地兒也不下車,讓果兒領著繼續開車繞天安門。配著這歌,那天晚上的天安門是我見過最美的天安門,不是紅的,是黃的,城門樓子抹了蜜似的。往紀念碑那邊整個廣場下鮮榨雨。車開進去都給粘住,擋風前一帳子一帳子像掛著一窗豆油,風吹過來,你能想象一隻璃突然滿臉起褶子麼?

咪咪方:說這麼熱鬧到底歌手是誰呀?

老王:我這兒有唱片,昨晚好容易找出來的,放哪兒了?現在淨忘眼前的事。

咪咪方:許人家高,很有名嗎?

老王:先說好聽麼?

咪咪方:還行吧,男孩嗓兒。

老王:至少我心中他最好——你不覺得他喉嚨都是酥的麼?聽他的歌最好早晨,下勁兒的時候,一屋子人都頹了,萎在沙發裡,看天一點點亮起來,希望沒太陽,希望是陰天。開車聽也好,走高架橋,看半個城,晃悠悠一人兒,整個車裡全在唱自己,能聽進肉縫兒裡。這時旁邊坐著個剛戲的果兒就壞了,不是那意思了。你沒情緒果兒也跟著沒情緒。——這是方言在他小說裡寫的。

咪咪方:下文呢?

老王:沒下文,就這幾行。有一次我在方言住的旅館玩,他一個小說剛開了個頭,自我感覺不錯,讓我上他電腦幫著看看,別又是自己以為好。

咪咪方:什麼是剛戲的果兒?

老王:聊了一晚上,跟你一起回家的女孩。

咪咪方:你們寫東西經常互相幫著看?

老王:不經常,基本不。方言也是那種不變成鉛字不拿出來的人。我們都屬於害羞的,一邊寫一邊還要拿另一隻手捂著。

咪咪方:你們不是經常在一起攢電視劇?

老王:那不一樣,那是寫本子。本子可以狐朋狗黨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瞎捏箍,寫一句商量一句,本來也是伺候人的,每一下都要問人家舒服沒舒服。

咪咪方:你很看不起寫劇本的。

老王:看不起,我必須承認。尤其是寫電視劇的,方言講話,純屬賣淫。

咪咪方:小說就是自己舒服?

老王:至少我們對自己是這麼要求的,別人怎麼想我們也管不了。我還屬於愛聊的,想法剛露頭沒生根。都是芽兒特別糾纏,跟特別好的朋友聊聊,可以幫助自己整理思路。一旦開始寫了,沒的聊。這是一個從你腦漿子裡爬出來的世界,別人都不在裡面。

咪咪方:我就願意請人看,寫差不多了找人看看,當然得是懂的人,免得掉進自己的狹小中不自知。

老王:你可以,你早已表達過你的創作觀。有人就喜歡一稿出來到處找人看,尤其女初學者居多,打著徵求意見,其實投石問路,長得越難看髒心眼兒越多,憋著攀附門庭走點捷徑一一我不是說你啊。

咪咪方:您愛說您說,我不往心裡去。

老王:到了到了,這首歌完了就該那句了,先別說話—一聽完這句。

許人家高: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嚮往……

老王:每次聽到這句方言都嘆氣一一準能無愧這句話?

咪咪方:他還覺得自己不自由。

老王:我太不愛聽你說這話的口氣了,以後別在我跟前這麼說了,否則我會覺得咱們在精神上不是同路人。

咪咪方:全世界的人非得跟你精神一致?

老王:進我家的,必須。其他到外邊說話去。

咪咪方:你認為自己是追求自由的人?

老王:聽到這首歌前,不是。一直認為自己是戰士,未來的世界解放者。後來是小市儈,金錢愛好者,享樂主義者,藝術鑽營者,權勢分子可憐的食客。聽到這首歌那一天起,是了。才醒。我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了。

咪咪方:為什麼不說我們了?

老王:我不能代表方言,我們只在睡著時相似,醒了之後就各奔前程了。我代表不了他,他也不讓我代表。

咪咪方:一朝夢醒,一定很快樂?

老王:他,還是我?

咪咪方:你們倆。

老王:我很虛無。他很痛苦。怎麼會快樂?一早醒來,周圍一片荒蕪,繁華世界已成廢墟,低頭髮現自己渾身赤裸被緊緊綁著扔在一片泥濘當中而且時間大鐘已經過半——怎麼會快樂?

咪咪方:虛無之後如何?痛苦之後又如何?

老王:虛無之後是停滯,痛苦之後是自閉。

咪咪方:停滯之後呢?自閉——還有之後麼?

老王:停滯之後是繼續停滯,是張望,無所事事坐在角落看別人跳舞,等時間一點點過去。自閉之後是孤身一人尋找新世界,精神分裂,每天分裂在三岔路口,一條路通向死,一條路通向沒勁,身後是回頭路。

咪咪方:機率多少,生或者死?

老王:百分之百對百分之百。

咪咪方:有一個問題,請你務必誠實。這個說法我聽到很久了,一直想問你一直不敢,先是怕自己不能承受,現在是怕你閃爍其詞,再問第二遍的勇氣我肯定沒有了——你會誠實嗎如果我問你?老王:我建議你不問。咪咪方:我一定要問,這句話憋我憋太久了。三十年,每當想起我父親這句話就在我嗓子眼裡,像一口吐不出去的濃痰咽回去就噁心。我要不問我會擰巴致死,你願意看著我擰巴死麼王大大?

老王:我可以保證不撒謊。

咪咪方:我父親,方言,他是自殺嗎?

老王:不知道。

咪咪方:您太不誠實了。

老王:我真的不知道。最後一天,他自己在家,所有人都是事後才到場,我去的時候警察都到了,封鎖了那所房子,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只看到一個袋子抬上車,我怎麼會知道?

咪咪方:您沒聽到一些說法嗎?您一點都沒懷疑?

老王:我聽到很多說法,都是猜測,我也只能當猜測聽,講給你是不負責。

咪咪方:我還以為,我這麼大了,又過了這麼多年,能從您嘴裡聽到一些真相。

老王:這就是真相,沒別的真相,最後那十幾小時發生了什麼只有方言知道,都被他帶走了。

咪咪方:我聽說他最後臉上是微笑的。

老王:我也聽說了。

咪咪方:我還聽說……

老王:不要再說了。這還重要嗎?即使他是自殺,你又能怎麼樣,責備他嗎?

咪咪方:在準備來找您這三十年裡,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他是自殺,我就不原諒他,見到您之後,談過幾次,終於問了出來,現在,我不知道了。我想不會了吧,雖然還是沒有答案,但是我好像多瞭解了一點我父親。我也不想恨他。……能把這盤許人家高停一下麼,換盤別的——聽說他死的時候聽的就是這盤,人進去的時候這盤cd還在唱。

老王:不知道。

咪咪方:您為什麼嘴這麼嚴,什麼都說不知道?您怕什麼?

老王:什麼也不怕。

咪咪方:可是您這副樣子,就像對我父親的死有責任一副內疚的樣子。

老王:我很內疚。

咪咪方:我什麼也不問了,從現在起。

老王:他不是自殺。有一種情況,好比今天這個晚上,外面下著小雨,天很早就黑了,聽著唱你一生的音樂,第二天太遙遠,怎麼也過不去了。這時候的人不是想死,而是生死沒界限了,兩間房子一下通了,像一間屋子,人在裡邊走,不留神就邁了過去。

咪咪方:……

老王:三十年,我在拆生與死之間這堵牆,現在牆拆光了,地也抹平了,我只能心裡記著牆根兒在哪兒。我坐在這裡,天天看著死,偷看死,希望她再好看一點。我太怕死了,只能習慣她,喜歡她,才好接受她。她像新娘子,坐著轎子,蒙著蓋頭,坐上你的床,從今往後就要一起生活了,這才是你永生的伴兒,天長地久,斗轉星移,——可長得什麼樣兒還不知道呢,我要偷看。

咪咪方:太可怕了。

老王:誰可怕?人生麼?是啊,人生很可怕,死不可怕。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死很美麗。

咪咪方:你——你們可怕。你,我爸——方言,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死感興趣?之前你們不是過得好好的,吹拉彈唱,玩女演員,我才不信什麼許人家高的歌之類的鬼話呢。

老王:我說了怕你接受不了,你已經表現得很憤怒,很歇斯底里。

咪咪方:對不起,我剛才是有點激動。

老王:來根兒我的煙?

咪咪方:行,我來一口吧。一一我好了,心跳下來了,你可以說了。

老王:你們家有高血壓高血脂遺傳,你爺爺,大大都死這個病上,我看你也不瘦,應該注意飲食,少激動。

咪咪方:我知道。

老王:一禮拜吃一天素。

咪咪方:謝謝——您不是打算跟我聊養生之道吧?

老王:正是打算從這兒聊起。我還是不能肯定你的心理狀態和生理狀態都調整好了適合聽這些事。這些事只能說給無偏見的人,心裡常存莫名憂傷的人,知道人類很渺小,已經挫滅所有優越感的人——聽。否則徒生滋擾,徒生驚駭,再以為我是談神說鬼,就不如不聽。

咪咪方:我自認為無偏見。心裡也常存憂傷有時莫名有時有名。也知道人類很渺小和宇宙比。但我仍然有優越感,為我是一個人,為人類擺脫野蠻從石器時代走向資訊時代,在宇宙這一小小角落創造奇蹟,邁出的每一步自豪——這算不算合格?

老王:三條具備,一條差點,也湊合了。擺脫人的驕傲,跳出人的立場,站到二樓看問題,也是很難的,幾乎無從做起,對站慣了人立場,從降生每一眼看世界都是出自人視野的人——來說。我第一次得到這個新角度,當場精神分裂,視野很好,沒有人,原來世界可以沒有人,這像一個真理,但是一想到誰在觀察這個真理,誰在這裡想?立刻分裂。

咪咪方:二樓?那就是神了?

老王:還不是神。很多人會以為是神,一想到褻瀆二字,先崩潰了。二樓是生物。上面還有物質;還有非物質和徹底空虛——方言說那是永恆。再高才是大意志,一般人所理解的神。你要平等地看待這劃分,說樓,上面,高,是形容,遷就人的觀察習慣,方便描述。實際上不存在自下而上,由近及遠,甚至也不是平行散開——當你都看到盡收眼底之時。

咪咪方:總共有幾樓?按我們的習慣。

老王:兩千六百年前一說是四樓。前一說更早的母說是五樓。兩千年前那一說及其母說及其後說這一系列說只有二樓帶地下室——地獄。我個人認為是六樓不帶地下室……

咪咪方:不帶?

老王:問題是你把什麼關進去,物質嗎?全世界的地獄都是文學的地獄。接著你數吧,人在一樓,最底層。二樓生物,所有生命。三樓物質,及其造化。四樓非物質,光,輻射什麼的。五樓絕對空虛或叫未可知。六樓大意志。方言的觀點是七樓,大意志之外還有超大意志。他這個說法等於無窮羅列,暫時我不能同意,因為我沒有觀察到。我只相信自己見過的,進去過的——這不是形容,是陳述。我只服從經驗,邏輯就算了,不把這作為一個前提,就沒法討論。

咪咪方:你進過——大意志裡邊?

老王:我已經到了它跟前,忽然害怕了,不敢往前去了,怕最後這一點存在——有觀察能力的視野——消失。那真是一種大結局的感覺。在無限,無,烏有邊上,往前一挪,就進入零。零是形容,只剩零,零也無意義。

咪咪方:怎麼證明你是經驗不是狂想不是做夢?你是著名的有強大編造能力的人——作家。

老王:不能證明,我不能把自己的大腦投影到大螢幕上去。我期待著有一天發明這項技術,但是可能等不到了。

咪咪方:那你等於白說。你總不會告訴我信則有吧?

老王:所以說不足為外人道。真正的聊只能在有體驗的人之間聊,好比聊結婚只能在結過婚的人裡聊。胡說八道能聽出來。人還沒先進到能離開歷史自由想象。那裡有不可思議的細節,全不是地球景象,不在人類集體記憶內,狂想何出?夢又何來?而且每一個世界入口處都有一定的標識,去過的人都知道,沒去過的人一編就露怯。

咪咪方:每一個人和每一個人看到的都一樣嗎?

老王:人口都一樣,穿過去的時候,必須出現的顏色順序,必須出現的光順序和必須加快的速度。進去以後就不一樣了,各有各的視力,有的人看到的多,有的人看到的少。

咪咪方:有沒有這樣的情況,文化程度高的經常使用想象力的譬如說搞藝術的,看到的就多。文化程度低的一直忙於應付吃飯問題的譬如說體力勞動者,看到的就少。

老王:這種情況一定有。但據我觀察,比較多的還不是文化差別,是年齡,年齡大的看到的就多,年紀小的看到的就少。

咪咪方:跟年齡有關,難道不是文化嗎?經歷,閱歷,都是文化。

老王:我覺得不全是。年齡小的人還沒活夠,膽兒是小的,眼睛就容易被恐懼擋住。年齡大的像我和你爸,來就是放下一切全心全意來的,投入的多看到的也就多。這也是玩這個圈子裡一個獨有現象,和社會上的人群相反,老的都簡單,年輕的十分複雜。當然我不是一概否定文化,文化一般多反映在初級視覺上,大哥看見警車,三姐看見銀行存摺。兩回事,一個是這個世界,一個是這個世界之外,出了這個世界都沒文化。方言認為遺傳大於文化。他認為看到什麼看到多少都是先天決定的,生下來就在了,像一卷拍好的膠片放在庫裡落灰,如果你有機會擦亮眼睛,你就有可能為自己放映。我同意。

咪咪方:你們,這個圈子,有多少人?

老王:不一定,有兩年三五十,有兩年三五個。告你一個秘密,你不要看街上都是和你一樣的人都在正常生活,其實很多是和我一樣的人和我有共同經歷。這是一個社會隱私,參與的人只在底下說,當著人都不說,自動在公共言論面前豎起一道隔音壁。我們離知無不言還遠著呢,也只是冒充自由。還是有很多禁忌。整個人類不夠自信,光是講一句實話很多人就能應聲仆地驚嚇致死。

咪咪方:你講,看我會不會驚嚇致死。

老王:我不講。

咪咪方:您怎麼知道我和你不是一樣的人?也許我正是和你有一樣經歷一樣的人。

老王:我要引用一個共產大腕兒的話希望你不會擰巴。一個有覺悟的工人——本人注:高明的無產者——不管到了哪個國家,……都能憑《國際歌》熟悉的音調找到同志和戰友。我們也有這樣的路子和音樂,一眼就看出你不是。

咪咪方:我知道你說的那種音樂,拜託,不要裝神秘。

老王:音樂不神秘,是眼睛,第一次見面我就放這種音樂,你的眼睛沒有一下亮起來。

咪咪方:你們這種相認的路子,給人感覺一點都不光明正大,真是幹什麼的都能給自己搞一點優越感。後代行不行?工人——無產者的後代。還自命無產者,臉皮真厚。

老王:精神無產者,怎麼了,你當無產者是好話啊?

咪咪方:誰是你眼中的精神資產者?

老王:有教堂的,大會堂的,天堂地獄都已經建好的,這些人精神上不是很富有嗎?

咪咪方:也對,就你們幾個精神貧乏。

老王:你收回這句話嗎?

咪咪方:我收回。

老王:窮則多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所以我們才會精神暴動,給自己找一條精神出路。很榮幸地通知您,您面前這位其貌不揚的先生是一位有自己世界觀的人。

咪咪方:您完全不屑於隱瞞自己的世界觀吧?

老王:是的。

咪咪方:告訴我,哪年,什麼催的,您決定精神暴動——真會給自己戴高帽。我爸是跟你一起暴亂的?

老王:他是我的引路人,老師,先烈。

咪咪方:為什麼你的語氣突然輕薄了?你看,我胳膊上起一層小米。

老王:幾點了,你還不走?我建議你明天準時上班,多少中國大款還等著您摁手印呢。

咪咪方:只能你調侃別人別人調侃你就急?您要想快點攆我走就快點回答——哪年?怎麼這麼難啊?多大的事啊。

老王:1999年。

咪咪方:1999年?我在中國呀。

老王:你在,上五年級,剛抽條兒,每禮拜屁顛屁顛地跟著你媽回東邊住。倍兒能吃,倍兒饞,一頓飯吃得比大人都多。

咪咪方:最後一個問題。

老王:我可說夢話了,烏鴉扒拉極力骨碌。

咪咪方:有一天麼?我意思是一件事,一個契機,好比聽許人家高那首歌那天,你們決定暴亂——這話真彆扭。

老王:沒一天,一個開關,啪一下,腦子一亮,眼珠子通了電似的。是漸漸的,從緩坡走下來,看見了大海看見沙灘,走下沙灘走進大海,水沒了膝水沒了腰,水齊了脖子水淹了鼻子,一腳蹬出去,四爪騰空。

咪咪方:我也真累了,聽您這一晚上瞎白貨,還不知哪句話真哪句話假。走走,馬上走。

老王:你這點也是真像你爸,明明得了別人的好兒,最後一定要撂下一句打擊別人情緒的話。

咪咪方:我和我爸一樣,這也是分人的,只有對特別近的人才這樣。

老王: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我這兒有很好吃的餅乾。

咪咪方:啊,假裝熱愛剩菜剩飯,其實還有餅乾。

老王:老年人嘛,總要保留一點小小的嗜好。

(咪咪方走了半個小時,屋裡電話響起來)

老王:誰呀?

咪咪方在電話裡哽咽:我。

老王:怎麼了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咪咪方:沒事。我在京順路上開車,周圍全是大貨車,開著大燈亂晃,特別亮,我好像產生幻覺了,看見我父親,也開著一輛車,在我前面。

老王:你別開了,到路邊停會兒。

咪咪方:我不能停,我一停他就不見了。他從前是不是有過一輛藍大宇?老王:有過一輛。咪咪方:我看到的就是一輛藍大宇,左側尾燈撞碎了一塊玻璃。

老王:你看得見他臉嗎?

咪咪方:看不見,我想超過去可超不過去。

老王:你不要害怕,即便真是他,他生前什麼樣現在也會什麼樣,他愛你,不會變的。你不要掛電話,一直跟我說話,把音樂停了,車窗搖下來。

咪咪方:我關了音樂,他還在。

老王:他穿什麼衣服?

咪咪方:夏天的衣服,短袖,露胳膊——方向盤的手以上是皮膚。那一天是夏天對嗎——1999年。

老王:巨蟹月,你和你媽去法國玩剛走的第一個週末。他嫌我瞞你了。好啦,我不吞吞吐吐了,她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她,你也得允許別人講話講究個方式。

咪咪方:他不見了,一過四元橋就不見了,怎麼回事?

老王:他不會進城的,上四元橋掉頭回去了,你好好開車別找了。

咪咪方:我停路邊了,我開不了車了。那是他麼?我受不了,他死後這是我頭一次又見到他,感受到他,他怎麼還存在?

老王:那是幻覺,音樂可以召喚幻覺。

咪咪方:幻覺不可能這麼清晰。

老王:幻覺比你想象的還要清晰,比白天看見的現實清楚一百倍,而且會一直提醒你,這才是真實。

咪咪方:那我還怎麼區分真實?

老王:你在哪裡,就把哪裡當真實。現在你在這裡,在北京,四元橋下,就沿著這條路開下去。

咪咪方:我好了,沒事了,我聽你的,往前開,——前面還是北京嗎?

5

2034年4月1日週六上午晴轉小雨

地點:福田公墓

出場人物:咪咪方老王梅瑞莎掃墓群眾墓地工作人員若干

咪咪方:很抱歉這一個半月沒跟你聯絡也沒給你打電話。梅瑞莎的父親是特拉維夫國際機場手提箱核恐怖襲擊事件中的罹難者。他去參加拿撒勒山谷發現的耶穌家族墓的一個國際研討會,會後從那裡搭飛機回國。我和梅瑞莎接到訊息當天就去了以色列,確認他不在傷者和疏散人群中,屬於起爆時正在弧圈中心的那五千人……

老王:我在電視上看到了。無法表達我的感受。

咪咪方:辦完手續,我們和梅瑞莎奶奶一起回了芝加哥她的家,為梅瑞莎父親重新申請了一本護照,將這本護照下了葬。梅瑞莎留在芝加哥陪奶奶,我又去了趟內羅畢,找我媽媽。我想給你打一個電話。跟你說一下,但只能那麼想,伸不出手拿話筒……

老王:我理解。

咪咪方:我以為自己不會傷心,我們分開時曾經很不愉快,男方有外遇,又過這麼多年,可我還是傷心了。我接受不了他這種死法。人可以死,但不能這麼死,自己完全不知道,上一秒都不知道,就被別人決定了。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也不認識他,這個人是恨別人。

梅瑞莎:媽你別說了。

老王:你讓她說。

咪咪方:所有的信仰不是都教人要愛人麼?

老王:不是所有,大部分信仰是教人愛自己人。

咪咪方:那我就一輩子不信這些信仰,梅瑞莎你也不許信!

梅瑞莎:我本來也不信媽媽——我什麼也不信。

咪咪方:去非洲的飛機下面永遠是大洋大海,坐在飛機上,我覺得自己特別空虛。我本來認為自己是有信仰的,至少還信善良,還信愛,相信自己有善良和愛的能力,相信人類一直都在進步不可能太倒退,忽然一陣風颳來,這些信心都不見了。像小時候在電影院看電影,電影院一下亮了,色彩豔麗的人物和房子一下都不見了,只留下正前方一塊巨幅空白。

老王:躺在這片公墓裡的人都是這樣,本來正在悠然地生活,突然電影放完了。瞧這個墓碑上刻的,才十二歲,一部短片。

咪咪方:我接受不了,故事還在講,其他人物都在,一個人卻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極為荒謬,完全不合情理。好編劇怎麼能這麼編故事?你要讓一個人消失,一定要給個理由,哪怕他是個配角,在背景。

老王:這個編劇是很差勁。

咪咪方:在非洲老想小時候的事。小時候跟爸爸媽媽去看《獅子王》,電影結束小朋友都破涕歡笑只有我還在哭,媽問我還哭什麼呀小獅子不是最後成功了嗎?我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只是哭,傷心不停到家連飯也不吃。後來爸跟媽替我總結,說小獅子是當了獅子王,但老獅子已經死了,小獅子永遠沒爸爸了,孩子是為這個哭——對嗎還問我。我已經不記得下面的事了,肯定也沒好好回答。現在,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他,我一定告訴他,你分析得對,我那時就是這麼感受到的,但沒能力像你那麼表達,只能哭。爸爸不是配角對嗎?爸爸在孩子的任何戲裡都應該是主要演員。

老王:他經常說,他能看透你的心裡怎麼想的。

咪咪方:現在我相信,因為我也能看透梅瑞莎的心怎麼想。小時候他猜我在想什麼,好多次我都是故意迎合他,也為迎合媽,媽就愛看爸自作聰明。跟媽住一起就容易想爸。特別想找著爸跟他說,不管你有多少難處,也不能我還這麼小就退場,我還有好多戲等著和你演呢。我現在,就需要你,需要你看透我的內心,內心是怎麼想的,我自己完全看不到了。

梅瑞莎:媽——

咪咪方:這是墓地,在這兒哭沒人注意——你不要老管我。在非洲和媽聊爸,問媽,你對爸現在還有感覺嗎?媽說,還是恨。我說,別恨了。媽說,不是恨他對我,是恨他對你。

老王:你媽的意思不是恨,是怨。你感到的,害怕的,才是恨。這叫深仇大恨,欠著命的。

咪咪方:我怕,怕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有時我覺得我已經是另一個人。

老王:我也經常有這樣的時刻。有時我們身邊一個人離去,就會把我們的全部善良能力帶走。我女兒十五歲時對我說,要是有人把你們——指我和她媽媽——殺了,我肯定也把他們殺了。我說你可別這樣,這是太底線的底線了,我跟她說,——讓警察管這事。事後我反覆想,我沒有表達清楚,為什麼不能殺人,關鍵是你會成為一個心中有恨的人。心中有恨的人都很難看,生活在醜陋和個、寒磣中。報復得逞就能萬恨皆消麼?正義殺人就能天下太平麼?這種事扯不平,你損失的還是損失了,你殺過去,他就要殺過來,一部人類史就是今天你殺過來明天他殺過去的仇恨史。總要有人先停手。耶穌基督第一個停了手。第二個停手的是甘地。第三個是馬丁·路德·金。他們三個是我心中的英雄。大言不慚地說,我準備做第四個。

我能阻止我女兒殺人,但能阻止她恨麼?如果有人殺了我女兒,我可以不要他的命,可以原諒這個人,但是,我會——愛他麼?我對自己失去信心,懷疑到了那一刻我是否還有愛的能力。我們都是普通人,我們都很危險。

咪咪方:謝謝你這番話,我覺得好一點了。我不當他們那樣的人,我不懲罰自己。

老王:他們逼我們當我們也不當。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最有報復力的國家,你和梅瑞莎是美國公民,享受過美國很多好處,當此時刻維護美國的形象,讓世人看到,兩個遭受如此巨大不幸的年輕美國女子仍完好儲存著愛的能力。人肉炸彈襲擊以色列三十餘年,以色列人死了多少,超過歷次中東戰爭陣亡計程車兵。如果他們當年有胸懷,堅忍不還手,不圍攻難民營,不搞「定點清除」不建隔離牆,以德報怨三十年,可能也要死這麼多人,可能——另一個可能就是人肉炸彈再也炸不下去了。猶太人會像九十年前剛從納粹集中營出來那樣得到全世界的敬重和感動。世界將會重現2034年前那一幕,一個肉體屈辱的死亡,給他身後千百萬具肉體鑄就了靈魂。

你們比起他們來是勇者,你們做得到,我的孩子。剋制憤怒,不尋求報復,原諒攻擊你們的人,收起眼淚回到以前的生活裡,繼續對人類抱有信心。不授人以劍,不要讓美國戰士的鮮血以你們的名義濺在地上。

梅瑞莎:王爺爺,王先生,您沒事吧?

咪咪方:王叔!王叔!

老王:怎麼了?

梅瑞莎:您剛才說著話雙眼忽然一暗凍住了,好像什麼都看不見,表情也變了臉色刷白像石膏人,說話的聲音特別飄,好像沒經過大腦直接從您嘴裡冒出來——您知道您剛才說了什麼嗎?

老王:美國,以色列,說到人肉炸彈我還記得。後來聲音就被接管了,說話變成自動播放,對著天空。

梅瑞莎:您剛才最後那段話的語氣太嚇人了,我寒毛立了一身,我媽立刻哭了。

咪咪方:剛才是我爸的聲音,您嗓子一尖,我就聽出來了。您站在那裡茫然不動光吐字不動嘴皮子的樣子,也是他在家發呆經常的樣子。

梅瑞莎:怎麼會——你故意學他的?

老王:我沒故意,我幹嗎故意?那些話也不是我的話,我只想勸你們幾句想開點話也不知怎麼就跟著來了,我都出了一身汗。這是附體。這是墓地。他就在附近。可這是大白天呀,這麼多人,什麼情況,青天白日的,他膽兒也太大了。

梅瑞莎:您還信這些?

老王:我不信,從來不信,可剛才那是怎麼回事?你們都看見了,沒法解釋。我操,我能招魂了。

咪咪方:你還能麼——剛才那樣?

老王:兄弟,老方,我咪咪方還有你外孫女來看你了。你在,就給我個表示——讓那樹桃花落下來。

梅瑞莎:媽,我們別這樣了,這樣會出事的。我高中一個墨西哥同學,把她奶奶的魂招來了,送不走,差點病死。

咪咪方:他不在,你看那樹桃花紋絲不動。沒事,他就是來了也沒事,他是你親外公啊,來也就是想看看你,不會碰你的。要生病,就讓我生吧。

老王:不成,他走了,沒戲了。走吧,馬上就到方言墓了,到那兒去看。——那邊,最頭上那塊鋪草地上的黑大理石板瞅見沒有?下面就是他——光膀子那小夥子坐上面抽菸給壓住了。喂,小夥子,起來,那是你坐的地方麼?

梅瑞莎:掉了,媽,那一樹花瓣正在往下掉!起風了,下小雨了,只有這一樹桃花在往下掉——外公真的在這裡。

老王:兄弟,你演得真好,還帶下雨的,桃花夾雨,很美,你也懂得抒情了。

梅瑞莎:可以悲傷麼,媽。

咪咪方:可以的,這是我們的權利。

梅瑞莎:我要在我爸爸墓前也種一株桃樹。

咪咪方:讓種。

老王:表演結束了,鼓掌。回去吧兄弟,桃樹掉光了,下回來找你,還找這棵桃樹,你給咱們表演果兒壓枝頭。

公墓工作人員:老先生,你們在幹什麼?公墓有規定,不許搞封建迷信活動。

老王:滾。

梅瑞莎:您怎麼能這麼對人家講話?

工作人員:小姐,如果這位老先生不聽勸阻,我就要請你們離開——還有這位大媽。

咪咪方:滾。

6

2034年4月1日週六下午小雨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梅瑞莎老王咪咪方

梅瑞莎:太丟臉了王爺爺,居然叫人家四個人抬出公墓足有一百人沿途看熱鬧正哭的都笑了您沒覺得一點不好意思?

老王:沒覺得,要不是天兒下雨,我還躺地上呢讓他們八個人抬。敢動我?動就讓他們小、r挺的養一輩子我訛死他們。

梅瑞莎:我媽也夠潑的,您罵的漢語都是什麼呀?把人家氣得直要打您要不是我擋著他們看我像外國人。

咪咪方:各種安徽口音的操你大爺和王八蛋,小時候老聽我媽罵學的,一直沒用武之地。

梅瑞莎:瞧您面帶微笑還挺興奮的。我真是頭一回見我媽這樣,跳著腳指著鼻子罵人平時您不都挺裝的還老嫌我不淑女。

咪咪方:大家不都很興奮。你別說,罵人還真是挺爽的,怪不得我媽老罵沒人招她也罵老以為她不高興其實她正痛快著呢——可出了這倆月一直堵著我的一口悶氣,也是真沒見過這麼不懂事的看墓的,好好的一個仙境叫他給攪了王八蛋。

老王:罵人對肝有好處。書上說的。

咪咪方:沒來及去方語和爺爺奶奶墓美中不足。這兩天還得找時間再去一趟,花兒都買了又帶回來了,擱兩天朵兒就蔫了送墓上該不合適了。

老王:你別那麼小氣,再去再買,車上那幾束都拿上來,給我屋裡也擺擺,我也好久沒聞花了。

咪咪方:梅瑞莎你去車裡,我去找花瓶。

梅瑞莎:還去呀?回頭人家認出不讓你進。

咪咪方:敢,我扒了他們的皮!痛快,我以後要常罵人,對自己好一點。王叔,咱能不聽這種音樂麼?聽點別的,新鮮點的,一到你這兒就哐哐的夯心跳,外邊聽著都不像住著個老人。

老王:那聽什麼,王飛得慢的《二十幾世紀》?

咪咪方:最好不要有人聲的,多餘。

老王:這是王飛得慢的最後一張專輯,《心湖》,六十八歲灌的。沒詞兒,從頭到尾就是吟,吟到結束,跟聽鈴兒也差不多,就聽這張吧。

咪咪方:不要把花兒插得那麼密,跟一群妓女笑臉似的,讓它們分開,朝著四面八方。

梅瑞莎:我媽越來越難伺候,怎麼都不對。

老王:你媽今天受了刺激了。你那情兒呢?

梅瑞莎:還在,今天沒讓他來,我們一家子,他來也彆扭。

老王:吃飯不吃?我可以給你們做。咪咪方,不許一個人坐在那兒想事兒,跟大夥說話。

咪咪方:讓你做多不好意思,可是我和梅瑞莎又都不會做。還是出去吃吧,可是又懶得動。你這小區有飯館麼能叫飯麼?

老王:小區的飯館不好吃。我樂意做,梅瑞莎幫我打下手,冰箱裡有什麼,都拿出來洗了。咪咪方你也過來,搬張椅子坐我們旁邊看著。

咪咪方:我能自個兒躺會兒麼?我想躺會兒。

老王:不能,吃完飯再躺,過來咱們一起說說話。

咪咪方:我要是會作曲就好了,我現在心裡飛的都是一首首曲子。

梅瑞莎:一棵黃瓜,兩位茄子,尖椒,蒜,兩個土豆。

老王:夠了,下面冷凍室還有肉末兒,你拿出來化了。

梅瑞莎:啊,我發現一個秘密,有人還藏著冰激凌,我能吃麼?

老王:吃吃,我凍著它也就是想吃的時候拿出來看看,跟想人的時候看照片一個意思。

咪咪方:你也會想人麼?

老王:我怎麼不會?咪咪方,你可比剛見的時候惡毒了。

咪咪方:跟你老在一起,人怎麼會變得不惡毒?

老王:你的意思是我解放了你的天性?

咪咪方:我的天性裡是有惡毒的部分,今天我發現了。

梅瑞莎:不要話題越說越沉重,我們現在是做飯,要快樂,王爺爺你帶頭快樂。

老王:我帶頭,我正在快樂地拍黃瓜。梅瑞莎,你也學學做飯。年輕時常在館子裡,老了總有一天要回家,不學幾個對自己胃口做起來很方便的菜,後二十年太寂寞了。咪咪方,你的家教有點問題呀。

咪咪方:我媽也沒教我。

老王:你媽原來也不會做飯,都是後練的。媽就不能太能幹,女兒準懶。原來都是女的做飯,到二十一世紀都進化成男的做飯了。

梅瑞莎:你給你女兒做過飯嗎?她愛吃你的還是愛吃你太太做的?——對不起,我說錯什麼了麼?

老王:你沒說錯什麼,那頭蒜給我。——我沒給我女兒做過飯,我一輩子淨給自己做飯了。我建議咱們不要音樂了,現在這個時候大家都很脆弱,什麼音樂都會跟著往裡邊走。

咪咪方:同意。

咪咪方:音樂一沒有,這屋裡就更顯靜了,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

梅瑞莎:我要用一下您的衛生間。

老王:你們真想吃嗎?要不餓,我建議我們就不要在這兒裝了做這頓莫名其妙的飯。

咪咪方:我一點不餓。

梅瑞莎:我也是。

老王:那咱們解散,回客廳,該哭哭該想心事想心事,各自和自己呆一會兒。又沒人逼咱們,咱們幹嗎這麼強迫自己?

梅瑞莎:還要剛才那音樂,換音樂我怕哭不出來。

老王:我還有一盤,專門往低走的,一聽就掉眼淚,要不要試試?

咪咪方:你活得夠仔細的,還有專門聽著哭的,有一聽就樂的麼?

老王:有,但是氣樂的。人送我一套老劇情片,五十部一箱,每部都能把你氣樂了。這套片子本來是大中華區心理醫師聯合會推薦給全世界輕度自卑有早期憂鬱症傾向無須藥物治療的華人看的——你還別覺得你不行,還有比你更不行的。據說對弱智也有治療效果。老外也喜歡。

咪咪方:那我一定要看看,我現在特別需要一點自信。

老王:梅瑞莎是學電影的,一定看過,我沒瞎說吧?

梅瑞莎:灣區洛杉磯每個華人診所都有。是能在短時間內提高自信,但療效保持時間不長,你比他強,比他強有什麼用?離正常還差很遠,發現這一點,又弱回去了。灣區前年還出過一個案子,一個智障兒童,看了這套片子,反而覺得片子很好,智商就定在零了。醫生被兒童家裡告得傾家蕩產。

咪咪方:難過勁過去了,一聊弱智注意力就分散了。

梅瑞莎:還要告訴你一個打擊你的訊息,這套片子裡有我外公編劇的,還是幾部。

老王:你不用望著我梅瑞莎,既然有證人,我也承認了吧,這箱片子也有鄙人的貢獻,不敢隱瞞。

咪咪方:什麼感覺呀,自己的片子流芳百世,現在還有那麼多人看,還對世界各地的病人發揮作用——大師?

老王:臉紅唄,慚愧唄,夜裡躲在被窩裡害臊唄。誰讓自己年輕時確實弱智。

咪咪方:是真弱智嗎?

老王:不是,是貪,耍小聰明,僥倖心理。以為別人都是弱智,當時大部分人也確實是弱智,但忘了還有時間,時間在一旁候著,到一定時候就變成一面鏡子,把自己原形照出來。這才是我一生幹過的最丟臉又撿不回這張臉的事。當然可以到處哭訴,給自己找理由,要掙錢,要養家,當時就那個水平,限制太多,給錢太少,社會不開明,市場不成熟,都是理由。但今天誰要聽這些理由?大家只看結果,結果就是一個複製,擺在倉庫架子上,掛上放映機,投到銀幕上,誰看了誰說是爛片,你掛名導演就是爛片導演。你掛名編劇就是爛片編劇。這就是你的藝術史。當年的首映式慶功會紅地毯萬人空巷都成了過眼雲煙,登著整版吹捧文章的報紙都搓了鞭炮,票房掙的錢也花光了,往上爬熬的夜著的急遭的罪受的累都不作數了,羨慕你的人嫉妒你的人奉承你的人表揚你的人也都不見了。人們知道你只是因為這個複製,一個毫無才華的爛片作者,在電影學院的課堂裡,你的電影作為一個壞電影,被教師講給歷屆學生,叫他們以你為戒。

當年懷著竊喜抱回家的一座座獎盃現在怎麼看怎麼是一個個寒磣的笑話。我一直都罵別人拍爛戲,真不知道什麼叫爛戲嗎怎麼輪到自己也沒躲過去?沒想好的心裡沒底的命題作文婆婆太多攛掇太多的不能幹這我知道啊。我有那麼缺錢麼?還是我就那麼虛榮,非得一年一部或三年兩部顯得年年有戲就怕別人忘了我?當年都誰攛掇我來著?給我戴高帽,現在這幫孫子都哪兒去了?全世界的弱智拿我找自信——我恨你們。

梅瑞莎:也沒那麼可憐,懂的人還是知道你們不容易,我上學的時候就有一箇中國老師,開的課就叫「前現代化處境下中國電影和電影人的不容易」,專門分析你們的電影為什麼那麼做作。

老王:你的安慰還不如不安慰呢。我現在不能聽電影二字,看電視也懸著心,生怕哪個頻道把我播出來當場吐了。過去還盼著當年的觀眾早點死光,好假裝沒幹過電影,現在也不盼了,為什麼一齣門誰跟我打招呼我都裝傻充愣?我心虛呀。——梅瑞莎梅瑞莎,王爺爺站在這兒看著是個人,其實渾身窟窿眼,都是被這一世飛來的冷言冷語舌槍唇箭射的,這顆心碎得,——捧出來你還以為是餃子餡呢。

咪咪方:王叔,戲過了啊,閒得沒事又拿我們孩子打岔。

老王:怎麼是打岔,跟孩子痛說北京往事呢。梅瑞莎,王爺爺今天跟你掏心窩子,不管你將來搞藝術還是搞商業,首先要防小人,小人不是別人,就是關心你崇拜你圍在你身邊形成一個小氣候,你幹什麼都喊好兒,數你牛逼,鞍前馬後的那些飯廝,擁鱉,馬崽。有的高階小人是以你知心朋友的面目出現。

梅瑞莎:媽,王爺爺的話我該怎麼聽啊?他這是心窩子嗎?

咪咪方:你就記著,他跟你聊天主要是為了自我陶醉,沒打算聽你的想法,小心別讓他拿話兒裝你就是了。他褒貶完別人就該誇自己了,前邊都是鋪墊。你可以注意一下他怎麼接龍,到時候叫我一下,我躺沙發上先眯一會兒,我比較喜歡聽高潮部分。

老王:那是你們家先人——方言的風格我這麼一個矜持的人。

咪咪方:你哪句不在誇自己?

老王:我今天還就不了讓你白等。

咪咪方:我跟你打一賭,您要讓我們聽出來,算您輸,三天不許再誇自己。

梅瑞莎:才三天,太輕了。

咪咪方:三天就要出人命,你不知道你王爺爺是靠自吹自擂才這麼高壽?自吹很普遍,自擂他獨步天下。

老王:我要忍住了呢?

咪咪方:我誇您一禮拜。每天來,讓您過節。——你們接著聊吧,我悶燈眯一會兒了。

梅瑞莎:我對馬屁還是有免疫力的,別人誇我,不是我,我無動於衷。

老王:那要是你呢?全誇對了呢?誰也不是上來就吃拍,都是慢慢暈的。這些人也是由衷欣賞你喜歡你,才聚攏過來,向你靠近,變成你的朋友,你的支援者。接著你更出乎,更拔萃,更冉冉,他們也更佩服,更投地,更鐵桿兒。你總是用新一輪成功證明所有對你的批評都很可笑。這些人如果過去對你還有保留,有擔心,也都一次一次被你消除。如是再三,他們稱讚你是稱讚一個事實,並不肉麻,你儘管時時提醒自己要警惕,但在一個公認的事實面前,完全無視這個事實,也是虛偽。由此你周圍這些跟你一起走過艱難分享驚喜的小同事小朋友就成了你的擁鱉,你的飯廝,仰望著你。你幹什麼都喊好兒,因為你確實好,確實牛逼。從這一刻起,這些人化龍為魚,變成小人,最真誠的小人,你信任的小人。

梅瑞莎:這段他誇自己了嗎,媽?

咪咪方:沒到。

老工:——這時你和他們之間的感情,你們作為一個利益團伙對利益的判斷都是好的,靠譜的。只有這些人最瞭解你力圖表達什麼,瞭解你最深沉的追求你面臨環境不得不做的妥協和良苦用意。你為有這樣的朋友而欣慰,每次創作才不那麼孤獨。然後所有的坎兒似乎都邁了過去,所有的對手都已經消失。這時,一個敵人悄悄站到你身後,你的終極之敵鐙場了。這個敵人就是你自己,看不見的自己,當你自信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你就成了自己的敵人。

你犯了一臭兒——你不可能不犯臭兒,人吃五穀雜糧上躥下跳不可能屁眼永遠夾得緊——對不起,我說屁眼了,想的是說肛門話一忙嘴吐擼了。

梅瑞莎:我原諒你了。接著說,我五穀雜糧上躥下跳不可能永遠緊。

老王:你真寬宏大量——您放了一屁,當眾。

梅瑞莎:我為什麼要放這個屁,我有什麼目的?為什麼我不是打嗝?

老王:痛快呀,吃的好,吃的撐,散出來也讓大夥分享一下。好好,你也可以打嗝兒,你打了一嗝兒。

梅瑞莎:可是我從不打嗝,吃再多也不打我能咽回去我媽可以作證。

老王:還是的,所以我說的是屁,嗝兒不打屁也不放那這口氣去哪兒?你能先讓我說完麼大姐,你老打斷我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行不行?

梅瑞莎:行。

老王:第一屁一般都很小聲,你馬上看周圍,一雙雙小人們忠誠的眼睛。他們一齊搖頭說剛才是有一動靜,但那不是一屁是一牛逼,叫你自信一點——你說你信誰的?

梅瑞莎:我信我的。

老王:這天沒法聊了,老有一上趕著的,咪咪方你起來,我還是跟你聊吧。

梅瑞莎:我知道我中文不好,你跟我說話費力氣,可我不是一直努力在聽麼。我走了,一人到外邊待著去。

老王:別別閨女,別撅嘴,我錯了還不成麼?我不嫌棄你,還跟你聊,你不懂我給你解釋。

梅瑞莎:我不聽了,什麼你你你我我我,聽著就亂,到底是在說誰?誰放的這個屁誰周圍都是小人!

老王:我,我放的這個屁,我周圍都是小人。

梅瑞莎:那你以後就要一直說「我」,不要眼睛盯著我,一口一個「你」,我當然會以為是在說我。

老王:一直說,不改了——我的響屁,我的明臭兒,都這麼攢下來的。以後這屁味兒再來,在場的人都當想法聊,當境界聊,當膽大聊,積小臭為大臭,存蔫屁為響屁,我,最後挑人多的地方,挑通風不好掛著簾子的地方,還是我,給大夥來個脆的。——咪咪方你是睡呢還是聽呢?蒙著胳膊瞎抖什麼呢?

咪咪方:唉喲我的媽呀,聽你倆聊天真急死我了。

梅瑞莎:沒見過這麼說話的,一會自己一會別人。

咪咪方:瞧把我們小姐氣得一鼻樑汗,去擦擦去,給自己倒點水喝,我跟他聊會兒。

老王:我這不能算故意裝她吧?她自己往裡跳,摁都摁不住。

咪咪方:聽你剛才的意思,好朋友其實都是小人。——我能把你這話傳出去麼?

老王:好到不說實話了,好到一塊膨脹了,不是小人,也在起小人的作用。——你可以傳出去。——你以為只有給你使壞的那才叫小人?小人小人,小於你的人。凡是推崇他人,心甘情願把一個人供到自己頭上,發自內心認為這個人偉大,高明,那份推崇已經深入心臟,變成愛慕,依戀,提起來眼中竟要含淚,身子骨也自動往回縮,變成依偎,寸寸柔弱,彷彿正被一個博大的懷抱摟著馬上就要暈的樣子。都是崇拜者——我指的小人。

咪咪方:愛一個人,心甘情願為他付出,把他的生命、幸福置於自己之上,也算?

老王:愛一個人就失去骨氣,每天黏著這個愛人,上街也要手拉手,一個眼神不到就委屈,就黯然生怪一人躲家裡不接電話不開門,也他媽是小人。

咪咪方:如果很自尊呢?不拉手,不鬧小脾氣,外表永遠和氣,只是在心裡有這樣的信念,兩個人掉進海里,只有一件救生衣,讓給對方,也挺小人的吧——按你的標準,只要把別人放在比自己優先的位置。

老王:慢,慢,讓我想想……你偷換我的概念了,我在說小人,你在說愛情。

梅瑞莎:我媽沒偷換概念,你的話就包括愛情。王先生,我能叫您王先生嗎?我不想叫他爺爺,討論問題聽上去不平等,他這樣自大的人就更有優勢了。

老王:你可以叫我王澀兒,咪咪方叫我老王。我叫咪咪方勒得深,叫梅瑞莎鉤兒。我一向很平等的,提倡互相叫名字,有幾年一幫人故意擰巴我,叫我王老師,我差點沒瘋了’,我最恨叫老師的這種東西。

咪咪方:開始了啊,要誇自己了,這兒還打著賭哪——可。

梅瑞莎:媽媽,我們不要被他岔開,我們剛抓住他——你是個反對愛情的人。

老王:你這是扣帽子。這一手在辯論時也是很好使的,跟你爸家那頭學的吧?希臘也出辯論家,專門開學校教小孩詭辯……

梅瑞莎:請你不要再打岔兒,別人講話的時候你尊重一點!如果一個人真誠地愛另一個人,不惜降低——

老王:真誠地愛一個人,也不能降低自己!沒有任何理由,讓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面前跪下來,真誠也不可以!越真誠越反動!

咪咪方:王澀兒,跟孩子爭用不著站起來咆哮,好像您多沒理似的。

老王:必須咆哮!太反動了!方言的後代居然又活回去了,又出了崇拜者,社會潛移默化太厲害了,人要墮落你讓她走電梯她也會摁往下走的箭頭。

咪咪方:我們梅瑞莎說的是不惜降低禮會等級——你等我說完不要現在就瞪眼睛——貧富差距教育背景種種外在的標準——梅瑞莎的真正意思是放下——放下身段放下傲慢——

老王:你認為社會有等級麼?你認為人有等級嗎?你向誰放下?你這麼說就是傲慢!

咪咪方:社會當然有等級你連這個都不承認?差別,隔閡處處可見,那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梅瑞莎造成的。我們跟你一樣認為人生而平等——雖然我很懷疑你是不足真這麼想,你是我見過最傲慢的人你只是標榜自己——

老王:我從不標榜自己。

咪咪方:你這麼說就是標榜——你輸了,三天不許再誇自己。——這就是你的邏輯,準不承認什麼你就非說誰正是什麼因為有這種意識才會這樣說。——我和梅瑞莎當然不是傲慢,我們只是自尊,就連這點自尊也怕不巧傷害那些敏感的人微弱的人,要小心收藏好。我們是人類,知道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弱點,知道自己一有機會能多不善,我們一點也不為此自豪。

老王:這是我的觀點,我是人類,我老這麼說,你剽竊我的觀點。

咪咪方:什麼你的觀點,你的觀點是最後無處可逃再逃一把,臉兒一拉承認自己是人類,充滿人性,會犯小人,把猥瑣卑劣變成大可誇耀。——我和梅瑞莎都是可以把別人放到自己之上的人——但我不認為自己是小人,我為梅瑞莎犧牲我也不覺得自己小。

梅瑞莎:我們不要對他彈吉他了媽媽,他聽不懂的,他不懂什麼叫愛,犧牲,他只懂平等,對等。他一定從來沒愛過人。

老王:你懂什麼是愛?你才交過幾個男朋友打炮兒不算。

梅瑞莎:你懂愛,所以你每天一個人待著門鈴都生了鏽。

咪咪方:不這麼說梅瑞莎,我們不這麼說。我們只談自己不因為別人和我們不一樣就妄加指責,準可能沒愛過人呢?

梅瑞莎:這樣的冷血動物我們家就有,你不是總說你爸那個人一生沒真正愛過別人,別人愛他也不知道,好像很堅持其實是個傻逼。

老王:我覺得我們可以不聊了,聊到最後互相人身攻擊也沒意思。非要把兩個概念放在一塊聊,把別人的概念延伸出來換成自己的強項,放手肯定自己的同時指著別人喊:倒!倒!倒!

咪咪方:先不相信自己,再懷疑所有人,把髒水潑向大庭廣眾還說這叫死磕,叫連自己也不放過。

老王:自己心情好了一切順了才會對別人好。自己心情壞了就好像天下人都欠她的。

咪咪方:老子天下第一,第二都沒有。說是追求真理,其實是追求自己。

老王:你和梅瑞莎都為對方怎麼犧牲了?還是都讓別人為你們犧牲了?

咪咪方:你和方言誰是小人?還是你們互為小人?

梅瑞莎:有一種人天生就是爛,過去我媽說我還不信,現在信了。

老王:最爛的小孩就是以為自己純潔以為自己最會愛動不動就被自己感動——你以為你歲數小你就牛逼了?

咪咪方:最爛的老人就是自以為什麼都見過別人都是小人——你以為歲數老你就牛逼了?

老王:我在想好男不和女鬥。

咪咪方:你終於露出了你的庸俗。哈,什麼也別說了,你已經失去了和我吵架的資格。

老王:哈,你終於說出我等了半天決定讓你先說出來的詞兒。我們在幹什麼,吵架——我沒強加你吧?我不跟人吵架,吵架多低階呀,贏了又能怎麼樣,我心懷坦坦,目光遠大,我甘拜下風。我慣著你這毛病,讓你見誰跟誰吵,遇見問題就拿吵架解決,一輩子都在和人吵架,一輩子心情惡劣,一輩子結束正事都沒來及幹,一地吐沫星子當文集收了。

咪咪方:你都算計到了,最後還是一場空——你注意了嗎梅瑞莎,他其實不是講理,是在鑽空子。

梅瑞莎:注意了媽媽,他專揀人家吐沫星子,一晚上等一個詞,等著了就來了勁。

老王:這句話很到位,這句話說到我點兒上了,我都算計到了最後還是一場空。可以呀咪咪方,有把豆兒,提出表揚。

咪咪方:謝謝,謝謝。

老王:梅瑞莎不靠譜,梅瑞莎不是跟著話走是跟著情緒走。詞很重要,不要小瞧詞的力量,很多看似天大的事屁股底下只墊著一個詞兒,這個詞兒抽掉了,整個事兒就稀哩嘩啦倒下來——教你一手。

梅瑞莎:用不著。

咪咪方:你是從哪個詞兒上倒下來的?

老王:籠中鳥。我夢見這個詞兒連床塌了下去,至今剛著地。

咪咪方:是真著地了麼?跟一個小姑娘都能這麼吵。另一位呢?

老王:劇中人。他一聽到這個詞兒,如同世貿被撞,當場一層壓一層倒下去。——呆會幹嗎去呀?咱們聊也聊過了,吵也吵累了,吃點好的補補去吧。嗬,梅瑞莎還氣得吠兒吠兒的呢。

咪咪方:還是新北京菜?

梅瑞莎:我可受不了你們這樣,一會吵翻臉,一會又沒事了,這都是什麼風俗。我自己打車走了媽媽,我要先冷靜冷靜。

老王:想不想聽你的三字斷語?

梅瑞莎:不必了!

7

2034年4月5日清明週三晴轉多雲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王:等會兒,廁所吶!——來了,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剛坐上馬桶。

咪咪方:掃墓的人太多了,三環一過中軸路都成腳踏車了一直堵到八大處。——您拉好了麼這麼快就起來了?

老王:你這一敲門我還怎麼拉,剛有點意思又回去了——正日子不能去,墓園子裡也人山人海吧?

咪咪方:人山人海,跟遊行似的,有的還趴地上磕頭本來碑之間就窄他那兒還鋪一大塊又不好從他背上邁過去。我爸那兒我沒再去,擠不動了,去爺爺奶奶那兒剛放了花兒就被人擠出來了腳都沒站穩。

老王:你大大那兒呢?——梅瑞莎呢?

咪咪方:大大那兒自然是去了,花兒也擺了,又碰到一個公墓人,說我大大這墓到日子該交土地稅了。我一算,爺爺也是1999年故去的要交都得一塊交。——梅瑞莎把我送這兒就回去了,沒上來。

老王:小人兒氣性還挺大回頭我給她賠不是。——方當年就有個心願,買所靠河邊帶院子的房子,把一家人骨灰都移出來埋自家院裡也省心結果自己沒活下來。

咪咪方:我最近還看了幾處房子都帶院子。我也沒想好將來是就在這兒了還是回美國還得看梅瑞莎。也不能把他們都帶美國去。——梅瑞莎沒生您氣。她是在她爸那事裡沒出來,情緒比較低落有時愛說點宿命的話,沒事,她總有一天要出來我不就出來了麼。我們倆回去自我檢討了,說不該和您吵畢竟您這麼大歲數了。

老王:要說咱們這三個人,真是都比較文明都挺替別人想的,我也表示不好意思為老不尊。——帶美國是肯定不合適,爺爺奶奶不說什麼大大和方一定不贊成。

咪咪方:他不是挺喜歡美國的嗎,把我們都派去自己也在那邊住過。

老王:喜歡和住那兒和永遠不回來兩回事。他還說死了不留骨灰遺體捐獻呢,你大大也說不留骨灰,還不都照樣修了墓當時是說給奶奶留個念想,再給一塊兒裹美國去他們哥兒倆多怕給人家添麻煩。

咪咪方:也是,我在北京未準每年去一趟我就算心裡有他們的,我總有一天不在,誰去?都讓梅瑞莎去,她也跑不過來。

老王:咱們這邊活的就沒少去美國,死的再去把人家那兒當什麼了?我發現你現在說話特像馬佳。

咪咪方:馬佳是誰?您讓叫您老王也不太好,還是叫澀兒吧。澀兒,我今天去了大大和爺爺墓,發現了兩個日期,他們去世的日子捱得很近,都是1999年,大大6月6號,爺爺7月7號。中間只差一個月我用數碼拍下來都給帶回來了。

老王:你記性怎麼那麼不好呢馬佳是我認識一女的。怎麼了呢捱得近?

咪咪方:我想起我自己老做的一個夢,現在想可能不是夢,一定是真發生過的——我站在一個有陽臺的客廳裡,問一個看不見的人,你們不會有事he?三十歲以後,尤其是有了梅瑞莎,每年我都要做幾遍這個夢,夢裡的客廳是中國人的家,但認不出是我在中國的哪個家,好像都像又好像都不是。我問的那個人也一會兒在陽臺方向,一會兒在進門方向,弄得我團團轉,每次問的方向都不一樣,從來看不到人也聽不到回答。今天我去了永定路,從福田公墓回來順道繞了一下,想看看爺爺奶奶的房子,我小時候住了十多年的家。那個院子還在,那些包著陽臺的紅磚樓還在,都已經很舊了,磚色已經發褐,好像也不屬於部隊的物業,門口的司機班和掛白牌子的車都不見了,過去戰士的宿舍開了一溜小商店賣菜賣水果和餛飩水煎包什麼的。爺爺家樓下的籃球場沒了,又蓋了一座六層磚樓和爺爺家窗戶對窗戶,也蓋了有年頭很舊了。過去院裡遛彎的全是老人小孩和小阿姨,很安靜,現在馬路一直通到樓前像別的城鄉結合部一樣。三三兩兩的青壯年人站在路邊抽菸聊天打美式落袋,表情都很奇怪很多人一身排骨趿拉著拖鞋講一口完全聽不懂的南方話。

爺爺家是空的,大概前些年租給什麼人住過,扔著一地破衣服破鞋子破花盆和一個破床墊子,一股子黴味兒。我一進去看見正對外屋門那間把陽臺打通顯得極為狹長的小房間,就知道我夢裡來的是這裡。這間帶陽臺的小房間過去放電視和沙發,是一家人晚上見面的地方,我開口說話就叫電視屋,後來一家人都跟著我這麼叫沒人再叫客廳。陽臺沒打通前裡外窗臺上擺滿奶奶養的花像一個隔出來的花棚。窗子上掛著晾曬的衣物,窗子外一年四季永遠放下藍白條紋的鐵架子遮陽傘。爺爺就坐在屋裡沙發向外張望,奶奶不在就磨蹭進去拿著大雪碧瓶子給花一天澆好幾遍水,奶奶經常大喊他把花澆大了漚黃了。他那時只得過一次腦血栓,行動還沒有後來那麼困難,但一坐一起進出陽臺也很遲緩。

陽臺打通了花都變成擺在屋裡,少了一道門。光線沒了還可以開燈照明,那個角落就成了爺爺的寶地,專為他擺著一張椅子。早上我上學爺爺就坐那裡,中午我放學,爺爺還坐在那裡,一邊讀報一邊等飯,遙遙地朝我微笑。下午放學也是同一個情景。爺爺會在那個角落坐到開晚飯,才向前伸著兩手撅著屁股慢慢離開椅子站起來。奶奶不許我和阿姨幫他,要他自己鍛鍊起立,有時我們一幫女的就圍在他旁邊看,一邊議論他一邊鼓勵他。爺爺這時的眼神就很慌張,保持平衡的雙手就像要抓人,媽媽在家就會幫爺爺,叫我也去幫爺爺,說別叫爺爺在那兒「現」了。有時爺爺站到一半就怎麼也站不起來了,渾身彎著伸著雙手定在半道,周圍一個扶的東西都沒有,確實夠現的。越是有爸爸在他越容易這樣,爸爸從不幫他,也不圍觀,頂多隔著門瞅一眼就扭臉走開,有這一眼,爺爺十次裡五次還就真站不起來了。

我老覺得爺爺有點怕爸爸。爸爸一在,他就緊張。他們倆較了很多年勁,從我記事他們倆就在飯桌上吵架,後來爺爺拍不動桌子了,爸爸就跟奶奶吵,奶奶不管說什麼他準諷刺她,到我離開那個家離開北京去美國他們還在吵,一吃飯就吵,但奶奶已經明顯吵不過爸爸了,飯桌上最後往往是爸爸一個人的慷慨陳詞,非得我制止他。

我一開口,全家人就笑了,爸也笑了。爸對我是永遠的好脾氣,話頭上雖然也不讓我,但不是那種不許人講話拿口氣聲浪壓人的。爸看我的眼睛是溫存的,欣賞的,我對他突然一言以蔽之,他比誰都高興,跟旁人一起大笑。這時媽就說,這種人只能讓他女兒治他。我那時也是不靠譜,還不懂爸和女兒的關係,每次飯桌上的戰爭都是我來擺平,不免沾沾自喜,一次當眾宣佈:咱們家數我威信最高。遭到全家人的鬨堂。爸捏著我臉蛋說,胖妞,我是讓著你,你還挺臭美,就你那兩下子,想說過我,還且練呢。從此我這話把兒就算落我爸手裡了,放學一見我扭搭扭搭進門就說,咱家威信最高的回來了。爸對我說,咱家不是你小學的班集體,你說話大家愛聽是因為全家人都喜歡你,因為你是咱家的開心果,以後出去可別說自己在家威信高了叫人笑話。我聽了爸的話也臊了好幾天。

我一進屋就聽見當年的笑聲,那個夢就從牆上慢慢走下來。空屋子裡又擺滿了花,隔壁傳來鄰居家裝修的電鑽聲和夏天唧鳥的叫聲。我想起這是大大死的那一天,我們正準備吃晚飯,飯桌上有燒排骨,雞蛋炒西紅柿,肉末炒粉絲,還有一大碗冬瓜湯。這是奶奶家的看家菜老幾樣。阿姨正在擺筷子。我正在看動畫片。爺爺剛站起來。電視屋的電話鈴響了,奶奶一溜小跑進來接電話。家裡來電話一般都是找她。她沒說兩句就掛了電話,接著給爸撥電話,爸和媽正在來的路上,只聽奶奶說了個醫院的名字叫他和媽直接去。話沒說完奶奶就變了哭腔連忙拿手捂住嘴望著目瞪口呆的爺爺說,方語胃突然疼送醫院了,我去看看。奶奶換了衣服匆匆出去,臨走叫我們先吃飯不要等她,給她和爸爸媽媽把飯留出來。

天黑不久媽先回來了。爺爺坐在電視屋看電視,把著最靠近門口的沙發,一聽見門響就擰頭用一隻好眼睛盯著人。媽一臉假笑,說大大沒事,挺好的,爺爺放心吧。叫我也別跟著混回屋寫作業。媽在我旁邊坐下看我寫作業一聲不吭,我問她爸爸呢你怎麼不吃飯都給你留了。她說過會兒再說。

過會兒奶奶也回來了,聽見她在外屋跟爺爺說大大沒事,叫爺爺別看電視太晚了,昨天感冒今天早點睡吧。聽見她凌亂的腳步和爺爺磨磨蹭蹭砂紙擦地似的腳步一起回了爺爺屋。接著又聽到奶奶和阿姨的腳步聲進了阿姨屋,關上門在裡面翻箱倒櫃。我趁上廁所推門瞄了一眼,見阿姨床上擺的都是爺爺的新衣服新皮鞋。爺爺和大大身高胖瘦差不多,奶奶在為大大選衣服。她一見我立刻把我轟回去。

奶奶拎著個箱子帶著阿姨走了。爸爸一直在醫院沒回來。更晚一點,爺爺呆在他自己屋一點聲音沒有。我和媽坐在電視屋關小聲看電視,我問媽大大出什麼事了,媽說大大去世了。

這是這個夢開頭的部分,之後大概還有一段,媽給我講什麼叫去世。媽說我當時對死完全沒概念,還問,那大大禮拜一能好點嗎?媽想了一會兒用我能理解的語言解釋給我聽:去世就是死,死,就是永遠不回來了。媽說我想了一會兒,眼圈紅了,掉了淚。

這之後是我的夢,我問她:你們不會有事吧?

老王:她沒有回答?

咪咪方:她說她回答了,說我們沒事。我醒著也記得她回答了,但在夢裡就聽不到她的回答,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那兒問:你們不會有事吧?

老王:你太擔心了,你媽的回答沒能使你安心。也許你還有別的擔心,不光是大人會不會死的問題。

咪咪方:一會兒我要難過你不要管我,什麼安慰的話也不要說,讓我自己去難過,自己去好。

老王:好的,我不管你。

咪咪方:我是還有別的擔心,我一到那個環境就全想起來了。想起我爸那時一直對我媽不好。想起他和我媽只一起走從不一起回來。我媽一般星期五下午回來,自己到學校接我下課。他一般星期六中午回來倒頭就睡。中間差著一個星期五晚上。星期天他們經常插上門在屋裡小聲談話,我去敲門也不開,使大勁敲開了就看見我媽臉和眼睛是紅的,他沉著臉坐在一邊。有一次我實在是太氣了,抓起他的手機就要往地上摔被他一把攥住手喝問誰教你的。媽在一邊說,孩子也是有正義感。他把我往外推,我不出去媽也下令,咪子出去。他們兩人插上門繼續談話。我氣急敗壞跑進奶奶屋一盤腿坐奶奶床上告狀說我媽又哭了。奶奶溜溜達達過去敲門聽見爸在屋裡惡聲惡氣地嚷這兒沒你事。奶奶尖著嗓子說你跟我嚷什麼是咪咪讓我來的。爸就衝進奶奶屋指著我說,你少把在學校告狀那套弄到家裡來。

爸在家裡是橫行霸道慣了,過去還有奶奶和他一起橫行。爸說他和奶奶是並肩王。他說一個家最好一下出兩個霸王,兩個霸王互相掐,你們——指我和爺爺媽媽阿姨——這些弱小民族才有活的空間。他是你說的那種只有自己心情好才會對別人好的那種人。他自稱對我好,也是跟他對別人的惡劣比而言。真觸犯到他個人利益了,我他也照樣扒拉到一邊去。小時候他睡覺我在他枕頭上玩,當然我也有點過分了,拿他的頭當便盆坐,他多次懇求我不奏效,居然狠心掐我嫩胳膊,把我掐哭了。還是媽好,起來給我吹胳膊,自己不睡了把我摟進被窩裡跟她玩罵出了我的心裡話:連孩子也不知道讓。他只管掉頭睡得跟死豬似的。後來只要爸一吹對我最好,媽就揭發他這件事。爸也揭發媽,說月子裡我缺鈣夜哭媽曾經把我摔在地上拿腳墊了一下頭。

小時候碰見大人都喜歡問,爸爸對你好還是媽媽對你好?一般我回答,都好。一次爸也這麼問,我說,媽媽對我好。他問為什麼覺得媽媽對你好?我說,媽媽關心我。爸看了我半天說,你表達得很準確。還主動跟媽媽去說,咱們女兒誇你了。他也就這一條優點,人家說對了,就承認。

是的媽媽關心我,老陪我玩,帶我和她朋友一起吃飯。爬山。爸爸很少帶我和他的朋友一起玩,當然我現在也知道了他的玩法很不適合小孩。媽可以為我放下她正做的一切事,只要我需要就到我身邊來。現在也是這樣。我有這個自信。爸我就不敢說了。當年我就問他為什麼不在家住,要到外面住旅館。他說寫小說,寫屁小說!他們都瞞著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什麼不知道。你也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了,誰要以為小孩傻他自己才傻。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長什麼樣兒。我見過那個人,是我們同學拿的雜誌。我們同學說,你爸怎麼看上她了?事先宣告,我對她沒有一點惡意,既沒有好的意見也沒有壞的意見,當年我小,現在她和我沒關係。

老王:你的夢就是擔心你爸和你媽分開,這個問題你媽確實回答不了你。

咪咪方:擔心我爸不要我媽了。擔心我爸另外生個女兒。而且跟誰都不能說,他們瞞我,我也得裝天真爛漫人事不懂。我比他們累。媽還老問我,你覺得你爸還愛我嗎?必須我回答,不愛。

他自己不說要我替他說,有這麼自私的爸爸嗎?

他老跟人說能為我死,我太煩他跟人說能為我死了。我也不要你死,我就要你回家,要你對我媽好一點,就算為我,犧牲一點您的個人愛好,這總比死容易點吧,他做到了嗎?

老王:這個情況我比較瞭解,他最後還是懲罰了自己。

咪咪方:怎麼懲罰的?一死以謝天下?他是為我死的嗎?他死也是為他自己。所以媽媽在美國聽說了他的死信兒,痛罵不已,讓他去死,你也不許回國參加他的葬禮,我們倆好好活著,忘了他。媽對爸有一個最終的評語:誰對他最好他就最欺負誰。

老工:因為這裡牽涉到你母親,我也不好說什麼,我對你母親一直是很尊重的。方這個人,在感情問題上,我們總說他,曖昧。一方面意志不足以克己,一方面又要做好人,結果兩邊都得罪了,兩邊不是人。而且自己都知道,這樣下去的後果自己也看得很清楚,就是改不動自己,只能放任這樣的結果發生。

咪咪方:怯懦。

老王:怯懦。

咪咪方:逃避。

老王:逃避。能拖一天是一天。

咪咪方:我媽說你們是一斤之貉。

老王:我是一丘之貉,我也不比他強多少。我們當時一批人每個人都碰到這樣的問題,當然我不說這是人之常情,免得你又批判我。下手狠的都處理得比較好,最終三方解脫,裝好人的……曖昧的,一直崩潰到今天。

咪咪方:當然我現在也是離了兩次婚的人,多少對這種處境有所瞭解。但還是不能理解你們這種男人,一方面什麼狠事兒都幹得出來,一方面很平常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老王:不好意思,不是設計好了這樣的,是到了情節兒上一下掉了鏈子。本來以為能和別人一樣,本著與其兩個人痛苦不如讓對方痛苦,長痛不如短痛有什麼話最好說出來——下的決心。到了這一天,要攤牌了,對方真的痛苦了,旁邊還坐著一個煽情的小孩,怎麼也講不出那幾句話了。對方要是敵人,壞人,哪怕是生意夥伴一起共事的朋友,再難聽的話也不難說。可對方是跟你多年像你妹妹一樣的妻子。一直信任你,拿你當依靠,找了你就當一輩子有了歸宿。你孩子的母親。你們也不是包辦婚姻,是自願結婚。本來人家一開始看上的還不是你,本來有心思嫁給別人做媳婦,叫你死說活說改了主意。現在你打算翻臉了?上嘴皮兒碰下嘴皮兒這麼多年就不算了?這就叫欺負人了,叫誰對你最好誰對你最真你就欺負誰。斬釘截鐵就變成了為難,變成了內疚,變成了吞吞吐吐,變成了今天不說改天再說吧。

咪咪方:但是還是說了,改天,不管哪一天,還是說了。說我不愛你了,咱們分開吧,錢都歸你。

老王:是說了,不說也被人看出來了。但人家一句話就把你將在原地:我不覺得咱們之間沒愛情了。——你又傻了,好容易說出的話等於白說,再說更難,更沒地兒躲,更要把最傷人的那句話再宣一遍:我真——不愛你了。

咪咪方:既然真這麼想的有什麼怕說的?我要不愛誰了,立刻打飛機連夜也要趕到他面前撂下這句話:我真——不愛你了。

老王:要不說你是女的,這種事女的都比男的脆,女的要想說什麼沒不好意思的,怎麼沒誤會怎麼說,向女的學習!

咪咪方:你也用不著振臂高呼,除非你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說這話才含糊。

老王:一句話又讓你說到點兒上了。為什麼說這話這麼難?就是說出來就犯嘀咕,我懂什麼是愛嗎。跟著女的又是一問衝你這嘀咕來的當場讓你更傻:你懂什麼是愛嗎?

咪咪方:你怎麼說?

老王:我沒法說,我只好不吭聲,聽人家數落。從認識第一天,每件事都給你記著呢。你怎麼關心她,怎麼對她好。她跟你相濡以沫,跟你同仇敵愾。種種凡是都證明你是愛她的,你們倆之間是有愛情的,怎麼能突然冒出個小婊子這一切都不作數了呢?

咪咪方:你還有損的呢,不怕她這麼說。

老王:我是有損的,不到最後關頭不是不能說麼。沒辦法只能說了,一一我從來就沒愛過你。咪咪方:對方呢?老王:還能再說什麼,雙眼死盯著你,淚如雨下,恨不能吃了你。

咪咪方:你怎麼辦,轉身跑吧。

老王:我往哪兒跑,在自個兒家,這時沒準還衝進來一個小幫閒,舉起你的手機就往地上摔,然後就去告狀,嚷嚷得全家都知道,我在對不起人呢。

咪咪方:然後呢?

老王:沒有然後了,只能臊眉搭眼走人,無比慚愧,覺得自己特別不是東西。

咪咪方:回到那邊呢?那邊不問啊,今兒你說了麼?可以先搬出去住,造成既成事實,荒著她,不信她拿一輩子跟你賭。等到她心灰意冷,覺得沒盼頭了,再碰上個好人,自然會把你找來,主動問你,咱們那事到底怎麼著啊?你這時可以再做好人,聽你的。

老王:都想過,也這麼做了,沒戲。大人可以不見小王八蛋能不見麼?小王八蛋一見不就都見著了麼?每星期一次,剛消了點的火兒騰一下又起來,轉眼十年八年,見了面照樣管你,一肚子話想問你怎麼還管我呀,就是不敢問。

咪咪方:難受哈?

老王:每星期去看一次自己作的孽,在自己家的悲劇和前塵往事中度過一天,你說難受麼?還不是當時難受,是回來越想越難受,年代越遠越難受,見不得單身母親帶著孩子等公共汽車,見不得小女孩獨自一人在路上走。最後這難受就變成一棵樹長在心頭,一聽笛子就掉樹枝兒,也不分春夏秋冬。可是也沒法回頭了,十年分居,什麼都可以做就是做不成夫妻了,這個你有經驗,十年不在一塊再回去也沒法過性生活了。

咪咪方:我沒經驗,我沒有十年還要回去過性生活的。

老王:我也沒經驗,不知道誰有經驗。十年,這邊也成老婆了,等你十年不是老婆也是老婆了。倆死扣兒。扣兒自己不說解你就別想解。完全喪失了主動。有一天我和方言去朝陽劇場路口那日本館子「初暈」吃飯,正準備過馬路,方言一扶我說,不好,我崩潰了。我反過來一扶他,我也崩潰了。

咪咪方:我媽不是帶著我走了麼,特為給他解釦兒。

老王:十年死扣兒拴習慣了,一下解了,大擰平順——沒死扣兒不能承受之平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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