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有照搬以往會冷落其中一家的理由,而是強調應房客之請將有損於侯爵家公子的身價。此事暗裡說明,父親對清顯在保持自身品位上仍抱有疑慮。
侯爵家年底的大掃除,光靠除夕一天是做不完的,所以每一天都忙得不可開交。而清顯一人無事可做,這一年即將過去,一種痛切的思緒啃咬著他的心胸。今年是他生命之中去而不返的達於巔峰的一年,此種感懷日益濃烈。
清顯離開宅第忙亂的人群,獨自一人到湖裡划船,山田提議陪伴他一道去,清顯斷然回絕。
小船穿越枯蘆敗荷,驚飛數只野鴨。隨著一陣撲啦啦的羽翅聲,剎那之間,冬日晴明的天空,清晰地浮泛著小小扁平的胸腹,閃現著未經濡溼的錦緞般的茸毛。它們傾斜的身影,打茂密的蘆葦上面迅疾掠過。
湖面上泠泠然輝映著藍天白雲。船槳攪動水面,沉滯而厚重的波紋盪漾開來,清顯看了頗有些奇怪。濃重而幽暗的湖水對他講述的一切,無論冬日玻璃般的空氣還是飄逸的雲影,都無處尋覓。
他停下船槳,回頭朝主樓大客廳望去,那裡來往幹活兒的人們,猶如遙遠舞臺上的人影。瀑布位於湖心島另一側,眼睛看不到,雖然尚未結冰,但那水聲聽起來清越、刺耳。遠處紅葉山北側,透過枯枝,可以看見汙穢的殘雪斑斑駁駁。
不一會兒,清顯划進湖心島的小碼頭,將船系在木樁上,攀登松樹退色的峰頂。三隻鐵鶴之中,有兩隻向上伸著長喙,宛若將銳利的箭鏃搭上弓弦,隨時準備射向冬空。
清顯立即找到一塊陽光下溫暖的枯草地,仰面躺了下來。於是誰也看不到他,孤身一人,完美無缺。雙手枕在後腦勺下邊,麻木的指尖兒依然保留著划船時木槳的冰冷。這時,一種決不在人前展露的可憐的感慨,突然擁塞心間。他在心中呼喊:
「啊……‘我的一年’過去啦!伴隨著一片虛幻的雲影飄走啦!」
他的心中不斷噴湧出不畏殘忍而誇張的語言,彷彿對眼下自己的處境痛加鞭笞。而這些語言都是過去清顯自己嚴格禁止使用的。
「一切都向我無情地襲來,我已經失掉陶醉的工具。如今,一種可怖的明晰統治著整個世界,這種可怖的明晰,好似一彈指甲整個天空就會引起纖細的玻璃般的共鳴……而且,寂寥是灼熱的,猶如用嘴巴數度吹冷方可入口的沉澱的滾燙的湯汁,一直襬在我的面前。這隻又厚又重的白色湯碗,帶著棉被般的汙濁與遲鈍!是誰為我預訂的這碗湯?
「我一個人被撂了下來。愛慾的飢渴。命運的詛咒。永無止境的精神的彷徨。茫然的心靈的祈願……渺小的自我陶醉。渺小的自我辯護。渺小的自我欺瞞……失去的時光和失去的對舊物的依戀,火焰般燃燒著全身。年華空擲,青春虛度,歲月有閒,人生無果,為之憤恨不已……獨自一人的房間。獨自一人的每個夜晚……遠離世界和人間的絕望的隔絕。……吶喊。誰也聽不到的吶喊。表面的繁華……空漠的高貴……
「……這就是我!」
——群聚於紅葉山枯枝上的眾多的烏鴉,禁不住一起發出浩嘆般的鳴叫,呼啦啦從頭頂掠過,朝著先祖祠堂所在的矮小山丘飛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