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春雪》小說信息

五十(第1頁,共2頁)

字體:

過年後不久,宮中舉辦新年御歌會,清顯從十五歲那年起,綾倉伯爵每年都按慣例帶著清顯一起前去觀看,以此作為他對清顯實行優雅教育的一年一度的紀念。清顯思忖著,今年恐怕不會再有了吧,誰知這回經由宮內省發放了參觀許可證。今年,伯爵依然腆著麵皮擔當御歌所職員,很明顯,這是伯爵靠遊說爭取來的。

松枝侯爵眼瞅著兒子出示的許可證,以及四個人聯署中伯爵的名字,皺起了眉頭。他再次清楚地看到優雅的頑健和優雅的厚顏。

侯爵說:

「這是歷年來的慣例,還是去吧。如果今年不去,人家會說我們家和綾倉家鬧不和。關於那件事,我們家和綾倉家之間本來就沒有任何牽扯。」

清顯對於歷年來的那種儀式非常熟悉,可以說興致很高。只有在那個場合,伯爵才顯得威風凜凜,真正像個伯爵的樣子。如今再看到那樣的伯爵毋寧說是一種痛苦,但是對於清顯來說,他一心巴望將曾經蓄積在心中的和歌的殘骸,盡情飽覽一番。他想,到了那裡,就能思念起聰子。

清顯不再認為自己是紮在門風謹嚴的松枝家族手指上的一根「優雅的棘刺」:當然也並非一反常態,以為自己也是嚴謹家族中的一根指頭。他曾經暗自篤信的優雅已經乾涸,魂魄已經消散,作為和歌元素的流麗的悲哀也已無處找尋,體內惟有一股迷幻的輕風颯颯掠過。如今的他,感到自己早已遠遠離開了優雅,甚至遠遠離開了美。

但是,說不定正是因為這些,自己才真正稱得上美。沒有任何感覺,沒有陶醉,甚至眼前明顯的苦惱也不相信是自己的苦惱,痛楚也不相信是現實的痛楚。如此的美,一如麻風病人的症狀。

清顯失去了攬鏡自照的習慣,刻印在顏面上的憔悴和憂愁,活畫出一幅「苦戀中的青年」的形象,而他對此卻木然不覺。

一天,晚飯時他獨自一人面對餐桌,飯盤裡有一隻雕花玻璃小杯子,滿滿盛著稍顯紫紅的液體。他懶得向婢女問一聲是什麼,只以為是葡萄酒,一氣喝了下去。他感到舌頭殘留著異樣的感觸,一種陰暗而滑膩的餘味久久不散。

「這是什麼?」

「鱉魚血。」婢女回答,「裡頭吩咐了,只要少爺不問就先不說。廚子說,為了給少爺補補身子,是他到湖裡抓來做菜的。」

清顯靜等著那不快的滑膩的東西通過胸間,此時,他再度回想起小時候用人屢次用來嚇唬他的鱉魚的可怖的幻影。當時,他心中每每描畫著這樣的景象:一隻鱉魚從黝黑的湖水中悄然露出頭來向他窺望。那鱉魚埋身於湖底溫熱的淤泥,時時衝破腐蝕時光的夢境和惡意的水藻,從半透明的湖水中浮出身子,長年累月凝視著清顯的成長。如今,這道詛咒突然解除了,鱉魚被宰殺,他於不知不覺之間喝下鱉魚的鮮血。因而,一件事情驀然了結了。恐怖柔順地進入清顯的胃袋兒,開始轉化為一種不可預測的活力。

——御歌會的講解,照例從參加預選的和歌中由資歷淺者開始,順次向資歷深者移動。首先讀標題,接著讀官位,從下一人開始,不讀標題,直接讀官位,然後轉入正文。

綾倉伯爵擔任名譽講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