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週六的夜晚,從大陸吹過來的大寒潮賴著不肯走。
池袋的歡樂街雖然依舊霓虹閃爍,但路上的行人自不必說了,就連柏油馬路、招牌,一切的一切似乎也都被凍僵了。
在這樣的夜晚,何不來一頓火鍋吃吃?有這種想法的似乎不只世之介他們。被他和小諸選為對飲場所的,是大約從去年開始火爆起來的牛雜火鍋店,雖說是坐在了廁所前面的吧檯的一個角落,但店裡實在擁擠得很,讓人覺得能有個座位幾乎就算是奇蹟了。
順便一提,選擇這家店的是就愛趕時髦的小諸,但點完菜之後,他的筷子動得就很不勤快了。
幸虧世之介在博多吃過這些,也很喜歡吃,但小諸看上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牛雜給人的油膩感,或者說是內臟給人的那種感覺。
「小諸諸,你不用勉強自己非得吃這些。」
「我沒有勉強啊!」
「你點些別的不也行嗎?刺身啊炸雞塊什麼的。」
「我哪有勉強自己啊,牛雜挺好吃的啊。」
「不對,剛才我就沒見你怎麼動筷子。就算夾,你也只是從鍋裡夾點韭菜而已。」
「我也夾牛雜了啊!」
「你不用生這麼大的氣吧?」
「我沒生氣啊!」
說是這麼說,但從表情來看明明就是生氣了,不過他本人似乎還是覺得既然是時尚,那無論如何也要趕一趕,於是強忍著把牛雜往嘴裡送,看著就讓人不忍心。
正月以來這才是第一次見,本以為可聊的會多一些,但真正見了面之後,相互間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
但要說像以前那樣一週見個兩三次,話就說個沒完沒了了嗎,那也不見得。世之介留意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有話要說見個面吧,這是世間一般約人的情況,但有些朋友卻是因為沒話要說才想見面的。
最終,或許是這場時髦趕得太難受的緣故,小諸不想再待下去。
「明天我要去聽準備去留學的語言學校的說明會,先走了。」
勉強撐到無限暢飲的時間一結束,兩人就早早地離開了店內。
從位於地下的火鍋店一走到外面,兩人就不由得喊出聲來。
池袋明亮的夜空中,居然有細雪飛舞。
「哇,下雪了!」
世之介忍不住叫出聲來,在他旁邊的小諸張開了雙臂:
「哇,下雪了!」
「要是去了紐約,雪肯定更大吧!」世之介說。
「可能吧。我看了斯汀的錄影帶,裡面雪下得真的好大!」
「可能到時候你也會穿著厚厚的大衣,豎起領子,走在瀰漫著蒸汽的城市街道上呢!」
「聽起來就覺得好冷!」
「啊,那臨別時我就送你一條圍巾吧!」
「不要,我有。」
「那一次性‘暖寶寶’呢?」
「啊,這個我想要!美國應該沒有賣。」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在羅曼大街上,所有人都在抬頭仰望著細雪飄舞的夜空。
「那再見了,小諸諸!」
「嗯,再見!」
兩人在馬路中間左右分開,世之介沿著往常的道路走回自己的住處。其間,雪下得越來越大,漸漸地開始在被丟棄的腳踏車車座、被扔在路上的空罐子上薄薄地積了一層。
明天,會不會有積雪呢?
一想到銀裝素裹的東京,世之介就忍不住想小跳步。
難得遇到下雪,乾脆買點酒回家來點情調,在房間裡一邊喝酒一邊賞雪吧,他想。於是想去往常去的便利店轉轉,一看,通常總是這個時間在店內就餐區吃飯的南美來的妓女們,這時候都走到了便利店門口,因為這場罕見的雪,她們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她們似乎是在歡呼。「下雪了!」「我第一次見!」「我去年見過了。」「哇,快看快看,馬上就化了!」「好冷啊!」「能不能積起來?」等等。等世之介一走近,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次跟他像打招呼一樣問他「哥哥,玩不玩?」的女人們第一次對他說出了「哥哥,玩不玩?」以外的話:
「snow!」
「yes,snow!」
世之介也指著夜空微笑著說。此時天空就像裂開了一樣,雪下得更密了。
雪下個不停的夜裡,她們的「戰衣」看起來太冷了。即便如此,在飛舞的細雪中欣喜地仰望著夜空的她們,側臉看起來好美。
當然,有件事他早就預料到了——第二天早上,當他迫不及待地趕到櫻子老家時,比他更迫不及待、早就穿得很臃腫的亮太已經在等著他了。
昨晚入夜以來一直在下個不停的雪,已經把東京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對不起,對不起,總武線因為下雪停了好幾次了。」
世之介趕緊解釋說。在他面前的亮太已經戴好毛線帽子和手套,做好了萬全的防寒措施,像是覺得哪怕多等一秒都是浪費時間似的,把腳塞進了長靴裡。
「那我們出去了,亮太就交給你了,三點應該能回來。」
穿著喪服的櫻子把念珠交給父親,兩人就從屋裡走到了玄關處。
「你和那個親戚家的阿姨關係好嗎?」世之介一邊幫亮太穿長靴一邊問。
「最後見面應該是在我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吧。」櫻子側著頭說。
「她是個典型的壞心腸婆娘,我一直不想見她。」
說這番話的是櫻子父親,他把櫻子給的念珠胡亂地塞到兜裡。
「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不合她心意,總之,她不管對什麼事都會抱怨,那樣根本就聊不起來。她總是把自己想說的說完就完了。比如說,我說‘姐姐,不是這樣的吧’,接著跟她講道理,無論是誰都會覺得有理的話,可她卻說‘但我不這麼認為’。」
或許是當時不愉快的記憶在腦海復甦,櫻子父親一邊直咂舌一邊穿上了皮鞋。
「爸,穿皮鞋行嗎?」
「對哦,這樣走不到車站哎。」
「我是把鞋子裝進這個紙袋裡,然後穿運動鞋去。」
「是啊,那我也這樣吧。」
亮太看著因為下雪而感到困擾的大人們,就像是在看一群不解風情的人。等了這麼久還在討論是穿皮鞋還是運動鞋的問題,就算不是三歲孩童亮太,也聽煩了。
「對不起對不起,亮太,走,我們出發!」
世之介抱起臃腫的亮太,招呼一聲「我們走啦!」,跑到了外面銀色的世界中。
「鑰匙放在老地方啊。還有,三點我們就回來了。」
櫻子的聲音從後面追來。
雪雲完全散了。蔚藍色的冬日天空下,工廠前的空地、馬路,以及還沒有留下任何人腳印的河堤,到處白茫茫一片,反射著太陽光。
看到亮太想要趴著爬上河堤,世之介說:
「啊,對了。等我一下。」
然後跑回工廠,把塑膠桶的蓋子拿來,想把它作為雪橇使用。
他和亮太肩並肩爬上陡峭的河堤。
被染成雪白的河岸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十分晃眼,或許雪景就是會讓人難分遠近吧,在遠處的運動場上四下飛奔的狗的身影看起來很近,在不遠處堆雪人的孩子們反而看起來很遠。
「亮太,你用這個滑滑看?」
世之介說著把塑膠桶蓋放在了河堤上。
「可是很危險呀。」
亮太有點害怕。
「沒事的,我先給你做個示範吧。」
說完,世之介就坐到了裡朝上的塑膠桶蓋上,靈巧地蜷曲雙腿,用力往後一撐,屁股往前一蹭,原本哧溜哧溜地在斜坡上移動的蓋子突然一下子就滑了出去。
斜坡很陡,無法保持平衡,桶蓋猛轉了一圈後,世之介的身體就被拋了出去。還好落在了還沒被任何人的足跡玷汙的、柔軟的雪地上。
世之介一邊發出哀號,一邊像是為了享受雪的觸感,在河堤上骨碌碌地滾了起來。等他滾到下面停住的時候,滑下來的桶蓋「當」的一聲砸在了他的頭上。
一直看著他的亮太自不必說了,就連正在附近堆雪人的孩子們也爆笑起來。
「太危險了、太危險了,亮太,你得在更下面的地方滑才行。」
他一邊說著,一邊單手拿著桶蓋往白雪覆蓋的河堤上方跑,亮太也從上面滑到了他的身邊。
「你記住啊,就從這裡開始往下滑吧!」
他讓亮太坐到了放在斜坡上的桶蓋上,然後就推了一把他的後背:
「小心了!」
或許是桶蓋的大小和亮太的體重比例剛剛好的緣故吧,它順著白雪覆蓋的斜坡優美地滑了下去,看著都叫人賞心悅目。
「亮太,滑得不錯啊!」
「好快啊!就一眨眼!」
或許是被亮太那華麗的滑法所吸引,之前一直在專注地堆著雪人的孩子們在世之介滑的時候完全沒有表示出任何興趣,這下卻全都跑過來了。
「讓我也滑滑吧!」
「好!那按順序來,排好隊!」
在世之介的號令之下,穿得都很臃腫的孩子們迅速排成一隊。
「喂,世之介!」
此時從河堤上方傳來了隼人的聲音。一看,穿著棉褂、顯然是剛剛起床的隼人正一邊發抖一邊衝他不斷地招手。
世之介把桶蓋交給了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女孩子。
「隼人哥,葬禮怎麼樣了?」他一邊問一邊走上了河堤。
「昨晚半夜去露了一下臉,應該沒事了。反正她是一個心腸很壞的大媽。」
話雖這麼說,但在別人去世當晚稍微露個面這一點很符合隼人的風格。
「不說那個了,給!」
隼人從棉褂中取出了一封信。
「這是什麼?」
「嗯,其實吧,我擅自把你的照片寄去參賽了,然後呢,你看!」
信已經開了口,隼人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來。
「看,說是佳作呢!」
隼人開啟的紙上,確實有著「佳作」的字樣。
「這是、是什麼?」
「哎呀,我不說了嗎,我把你的照片寄去參賽了。你之前不是給我了嗎。我和老爺子在工廠幹活時你拍的照片。」
「啊?是那張?」
「對啊!據說獎金有三十萬日元,然後我就寄出去碰碰運氣了。然後呢,你看!」
「這這這,什麼時候寄來的?」
「就剛剛。我剛剛檢視郵箱的時候發現在裡面的。」
世之介又重新看了一遍佳作獎獲獎通知。儘管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地方小鎮主辦的攝影比賽,但毫無疑問,那裡的某個人認可了自己的照片。
「佳作沒有獎金。不過有獎品,你看,獎品是芥末醃菜。」
隼人有點失望。但在世之介看來,獎金有也罷沒也罷,獎品是他不愛吃的芥末醃菜也好什麼也好,全都無所謂,要緊的是,好歹自己拍的照片生平第一次在正式場合獲得了別人的認可。
「……太棒啦!太好啦!」
世之介喃喃地說著不由得舉起了雙臂。
一陣喜悅漸漸湧上他的心頭。
「我終於第一次獲得別人的認可了……」
之後,他發自肺腑地為自己連呼三聲萬歲。
「萬歲!萬歲!萬歲!」
世之介的聲音在沐浴著冬日的雪景中迴響。
·
今天早上的電視社會廣角鏡中也大張旗鼓地播報了正在舉辦的殘奧會比賽的結果。殘奧會相關人員原本都很擔心隨著先行舉辦的奧運會的結束,使整個日本沸騰的那種狂熱會隨之冷卻下來,但開賽之後他們發現,別說東京了,整個日本都把熱切的目光投向了殘奧會。
我站在電視機前面,看著昨晚舉辦的上肢殘疾的運動員們的徑賽結果時,妻子千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的身邊。
「小亮,你這麼慢行嗎?」
「嗯,馬上走。」
「小亮,你不是要去接安藤君嗎?」
「不,安藤坐教練們的車去,我直接進競技場。」
千夏一邊撫摸著開始顯懷的小腹,一邊開啟鋁製框架拉門,走到小小的院子中,蟬鳴聲一下子飄進屋來。
這是一棟建在東京郊外的小公寓,一樓的各道門都帶有隻夠晾曬簡單衣物的小庭院,房子對面是一個大公園,所以像現在這樣,夏天蟲子很多,好在幽靜得就像是住在森林裡一樣。
「今天我也和婆婆他們一起去給你加油。」千夏邊晾衣服邊說。
「那我老媽又該擔心了。」
我踩在鋁製框架拉門的軌道上,往院子探出頭去。
三週以前舉辦的奧運會比賽,千夏本來也要和母親櫻子、外祖父重夫一起去現場加油的,但因為既要應付電視臺記者到家採訪,又要頂著大太陽在賽程的二十公里處和三十五公里處之間移動,考慮到她有孕在身,而且正是最關鍵的時期,有必要以防萬一,於是那天就讓她在自家觀戰了。
據千夏說,當從眾多觀眾的身影當中看到自己丈夫以第十一名的成績衝線的那一瞬間,她的淚水就一直流個不停。
她並沒有說謊,確實,在比賽結束三週之後的現在,她還是每晚都在看比賽的錄影。
「看啊,日吉亮太選手馬上就要衝線了。全體觀眾都站起來等著日吉亮太選手衝線。森本選手也在終點等著呢。」
「我覺得日吉選手真的十分頑強。雖然名次只排在第十一位,但也足以引以為豪了。我們真的很為日吉選手感到自豪。」
播音員的話語至今依然能讓她流淚。
「你差不多也該看夠了吧?」最近我實在感到無奈,便笑著說道。
「可是世界上每個人都在談論奪得金牌的森本選手啊。所以,我決定了,我就一直捧小亮。」
她說的這番話不知道究竟是為了安慰人還是在開我玩笑。
實際上,從那天開始,奪得金牌的森本選手每天都會在電視上露臉。
「好,差不多了,我該走了。」看了一眼晾衣服的千夏的背影,我不自覺地對她說道。
或許是聽到了說話聲,隔壁鄰居家的妻子從樹籬那邊探出頭來,跟我打招呼說:
「今天是殘奧會的馬拉松比賽吧?我會看著電視給你們鼓勁的,加油啊!」
樹籬上,千夏和這位夫人種下的薔薇花開得十分燦爛。
我是即將參加今天舉行的殘奧會馬拉松比賽的、安藤拓真選手的陪跑人,我的出場是先前就定下來的。
安藤有視覺障礙,卻是一名才華卓越的選手,幾年前聽說他一直找不到合適的陪跑人,於是我就毛遂自薦了。
從那之後,我們就像玩兩人三腳遊戲一樣,有時會就訓練方法起爭執,有時又出於運動員的自負與尊嚴而爭吵,但最終,兩人分別獲得了參加東京奧運會和殘奧會的資格。
當然,當我正式被選定為奧運會代表選手時,協會那邊提議讓我辭去為安藤陪跑的工作。事到臨頭才進行調整,無疑會導致日程方面相當難安排。
「我想過了,就算多多少少會有些影響,我也想陪你一起跑,不會去考慮因此會對自己的比賽造成什麼影響。」我對安藤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好在安藤好像也是同樣的想法,於是我們共同表達了要一起登上最高舞臺的誓願。
「那我走了。」
出了玄關,千夏還特意換上拖鞋來送我。
「走好,路上小心。」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我笑著說:「知道啦。」
「咦?」
就在這時,千夏把塞在信箱裡的信封抽了出來。
「給小亮你的。日吉隼人?是誰啊?」她把信遞了過來。
「啊,是我舅舅啊,老媽的哥哥。」
「哦,就是那個在外國跑船的舅舅?」
「對對對……沒時間了,我拿著路上看吧。」
我把拿到的信裝進了包裡。
不巧,去車站的巴士上人太多了,我沒法讀信,而去往新國立競技場的電車裡更是擁擠。
在擁擠的電車上,我拼命地抓住吊環,此時,很久之前,隼人舅舅、世之介哥哥在汽車修理廠前面的空地上陪自己玩耍的記憶朦朦朧朧地浮現在腦海。
我被扮成小狗的世之介哥哥追得四下亂跑、隼人舅舅給自己烤紅薯的景象只怕出現在我只有三四歲的時候,非要說的話,相比真實過往的回憶,倒是留在手邊的照片上的畫面更令人印象深刻。即便如此,我依然清楚地記得當時隼人舅舅和世之介哥哥的聲音,以及被兩人抱起來時,變得很近的天空,還能看到遠處的風景。
下大雪的日子裡,我們在河堤上玩雪橇,好像也是那個時候的事吧?
或許是因為留有當時的照片,所以至今還記得。不知不覺間,附近的很多孩子都聚集過來,用世之介哥哥帶來的塑膠桶蓋子作為雪橇,一次次地從斜坡上往下滑。